01.
上个月刚提的新车,挡风玻璃裂了。
不是路上崩的石子儿,也不是停楼下被树枝砸的。
我蹲在车跟前看了小半天,那裂纹从左上角一点点往外炸开,像放凉了的玉米粥表面那层皮,从中间往外一圈圈裂着。
砸的口子在左下角,圆乎乎的,不大,可玻璃就是顺着那个点碎了大半块。
车停在公司楼下的露天停车场,我早上八点半到的,晚上六点二十下来,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
我拎着包站在车门边上,盯着那裂纹看了好一阵,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回到车里坐着,没发动。
方向盘套是我媳妇上个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暖和。
我摸了摸方向盘,又看了看裂了的挡风玻璃,外头的路灯把裂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人老了手背上的青筋。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的,我找物业调了停车场监控。
监控里看得很清楚,下午三点四十分,六个人从停车场东边走进来,打头的是我堂弟张浩。
他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弄的铁棍子,后头跟着五个大小伙子,都穿着工装,是他们电子厂那身蓝色工作服。
六个人围着我的车转了一圈,张浩举起铁棍,咚一下砸在挡风玻璃左下角。
那一下不重,玻璃没全碎,就裂了。
他跟后头几个人说了句什么,又补了一下,这回裂纹炸开了。
六个人站边上看了会儿,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拍拍张浩肩膀,然后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把监控画面暂停,看着张浩那张脸。
我三叔的儿子,今年二十六,在城东电子厂上班。
我跟他没什么过节,逢年过节回去还坐一块儿吃饭,他管我叫哥,我给他孩子包压岁钱,上个月他搬家我还帮着抬了衣柜。
我把监控录像拷了一份,又给修理厂打了个电话。
修车的小伙子看完说,原厂玻璃换一块两千三,加上工时费两千八。
我说行,你把维修单开出来。
小伙子开了单子递给我,我又让他把单子上的更换前挡风玻璃改成更换前挡风玻璃及连带损伤检查,金额不变。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改了。
拿着维修单回家,我媳妇正在厨房择菜。
她问我咋回来这么晚,我说车玻璃裂了,去修车厂看了看。
她择着豆角问我咋裂的,我说让人砸的。
她手顿了一下,菜放盆里,抬头看我。
谁砸的?
张浩。
她皱了皱眉,你三叔家那个?
嗯。
为啥?
不知道。
她把豆角盆放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
我跟过去坐她旁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得给你三叔打个电话问问?
明天吧。我说。
她没再说话,起身接着去择菜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摞维修单,上头压着我媳妇搁那喝水的杯子。
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块瓷,露着底下的铁锈色,用了好些年了。
晚上躺床上,我媳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这事儿你别急,先问清楚再说。自家人,别闹僵了。
我没应声。
她过了一会儿又说: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养的狗叫了两声,楼道里有人上楼梯,脚步咚咚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三婶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三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军啊,浩浩跟我说了,你那车的事儿他不对,婶子替他跟你赔个不是。你看都是自家人,咱私下说说就得了啊,明儿你来婶子家,咱坐下好好说。
语音放完,我媳妇又翻了个身。
你三婶?
嗯。
她倒快。
我没接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窗台上晒的萝卜干已经干透了,蜷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晚上忘了收进来。
02.
第二天是个周六,我往三叔家去。
出门前我媳妇递给我一袋子苹果,说别空手上门。
我拎着苹果走到春和巷,巷子口卖煎饼的大姐正在收摊,铁鏊子上还剩点面渣,她用铲子一下下刮着。
三叔家住巷子中段,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门没关,我推开铁栅栏进去,三婶正在院子里晾床单。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床单搭绳子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小军来了,快进屋,你三叔在屋里。
三叔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盘瓜子,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张浩不在。
看见我进来,三叔站起来,脸上挂着点不太自然的笑。
来了,坐。
我坐下,把苹果搁茶几边上。
三婶进来倒了杯水放我面前,然后站在三叔沙发后头,两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三叔说:小军,这事儿浩浩确实做错了,我昨晚上狠狠说了他一顿。
三婶在后头应声:骂了大半夜,他躲在屋里不敢吭声。
三叔咳嗽了一声,接着说:事儿呢,就是这么个事儿。浩浩说他那天下班跟同事喝了点酒,几个人胡闹,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犯浑了。现在他后悔得很,不敢来见你,让我跟你好好说说。
我没说话,端着水杯喝了口水。
三叔看我这样,往沙发后靠了靠,声音压低了点:咱呢,都是一家人,从小看你长大的。浩浩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犯浑。这事儿咱私下解决了就完了,你该修车修车,该多少钱三叔出,别闹到外头去,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三婶在后头跟着说:是啊小军,浩浩在外头上班不容易,闹大了工作都不好保。你比浩浩大几岁,你当哥的让着他点。
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可谁疼谁知道,连着的筋也是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
我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从兜里掏出那张维修单,展开摊在茶几上。
三叔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两千八?
嗯,换前挡风玻璃,连带检查。
三叔没说话,拿起维修单看了看。
三婶也凑过来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钱三叔出。三叔把维修单放下,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修。
还有件事。我说,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监控录像给三叔看。
画面里张浩带着五个人围着我的车,铁棍子砸下去的动作清清楚楚。
放大看,每个人的脸都看得见。
三叔看着屏幕,嘴抿成一条线。
这五个人,是浩浩的同事吧?我问。
三婶抢着说:都是他们厂的,平时跟浩浩关系好。小军你放心,回头我让浩浩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往外传——
三婶,我打断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手机收起来,又从维修单底下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我昨晚打印出来的,上头打着停车场管理规定,第三条第款写得明白——故意损坏他人车辆,可追究民事赔偿责任。
主责是张浩,这个跑不掉。但其他人,我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这五个人是跟着一起去的,从监控里看他们没动手,可他们站在边上,没人拦着,也没人报警,事后还嘻嘻哈哈走了。按连带责任算,这六个人都得担。
三叔的脸色沉下来了。
三婶声音拔高了一点:小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几个人就是跟着看热闹的,你连他们也要追究?
婶子,不是我追究不追究。我把那张纸叠好收起来,是我把这事儿报上去,人家保险公司、交警那边怎么认定,那就不是我说了算的。
三叔靠在沙发背上,半天没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周有冷空气南下。
我听见三婶把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那抹布滴水的声音掉在瓷砖地上,一滴一滴的。
小军,三叔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得多,你到底想咋样?
我不咋样。我把维修单推到他面前,我就想问问,张浩为什么砸我的车?
三叔和三婶对视了一眼。
院子里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子。
巷子里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老长。
03.
三叔起身去厨房倒水,三婶趁这个空当坐到沙发上,挨得近了些。
小军,婶子跟你说实话。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浩浩这孩子最近心里不痛快。厂里评先进,他连着两年都没评上,跟他一块儿进厂的小刘倒评上了。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说小刘会舔领导,能说会道。
我听着,没插嘴。
上个月你不是换了新车嘛,三婶接着说,浩浩回来看见了,跟我说你看小军哥多有本事,换新车了。我当时没当回事,谁知道他越想越别扭。那天喝酒,同事几句玩笑话一激,他就犯浑了。
三婶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边上,婶子不是替他开脱,他做错了就是错了。但你说要追究那几个同事的责任,人家就是跟着凑热闹的,闹大了浩浩在厂里就真的没法待了。同事都得躲着他走,你让他往后日子怎么过?
三叔端着水壶回来,给三婶倒了杯水,又给我续上。
他坐下来,不像刚才那样板着了,肩膀松垮垮的。
小军,你今年三十五了吧?三叔忽然问。
嗯。
三十五岁了,在外头摸爬滚打这些年,有些事你比三叔看得明白。三叔捧着杯子,没喝,但人活这一辈子,有些时候不是钱的事。你二叔年轻时候因为几百块钱跟他亲哥翻脸,到死都没再说上一句话。你爷爷临走前还念叨那事儿。
他把杯子搁下,看着我:浩浩是个混账,三叔认。你要打要骂都行,三叔替他兜着。但你说连带九个人——那维修单上写的是连带九个人?六个人连带九人?
主责一个,连带九个。我说。
对,连带九个。三叔点点头,小军,这事儿要真闹到单位去,闹到法院去,浩浩这辈子就算完了。三叔没本事,没把他教好,三叔的错。你就当给三叔一个面子,行不行?
三婶在旁边抹眼睛。
不是那种呜呜哭,就是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动作很快,我跟没看见一样。
窗外头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过去,喇叭里喊着豆腐豆腐,声音沙沙哑哑的。
隔壁家电视机声音开得老大,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盯着茶几上的维修单,上头金额写得明明白白,两千八百块。
其实不算贵,一个小伙子一个月的工资,咬咬牙能拿得出来。
三叔说得对,不是钱的事。
但也不是面子的事。
三叔,我说,楼下王奶奶您还记得不?小时候我放学,她总给我摘她家院子里的枣吃。
三叔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提这个,记得,前年走了嘛。
她走那年,三个儿子谁都不愿意接她过去住,她说自己能动,不用人管。后来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三个儿子轮流回来看了两回,饭还是邻居给送的。
三叔没说话。
王奶奶走的时候,三个儿子在灵堂前哭得比谁都响。街坊都说,活着不孝顺,死了哭给谁看。
我站起来,把维修单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三叔,我不是王奶奶,我也不想当王奶奶。张浩要是真知道错了,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您替他道的歉,不算数。
我往外走,走到院子里,三婶追出来。
小军!她喊住我,你……你就非要浩浩低头?
我回头看着她。
三婶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条抹布,攥得紧紧的。
婶子,您刚才说让我让着他。我顿了顿,王奶奶让了仨儿子一辈子,最后谁让着她了?
我推开铁栅栏走了。
走到巷子口,掏手机看了眼里头存的那段监控画面——张浩拎着棍子走过来的样子,后头跟着五个人,其中一个叼着烟,烟头的红点一晃一晃的。
我没跟三叔三婶说,那个人我曾经见过,去年中秋张浩请同事吃饭,我也去了,就坐在我对面。
当时他给我倒了杯酒,说哥以后多关照。
我跟他碰了个杯,喝了。
回到家里,我媳妇问我谈得咋样。
我说不咋样。
她把中午剩的饺子热了热端上来,我吃了俩,搁筷子去阳台站了会儿。
窗台上晒的萝卜干忘了收,我一根根捡起来装进塑料袋里,系上口子,放回厨房。
我媳妇在厨房刷碗,水流声哗哗的。
她从碗架上拿起一个碗看了看碗边的豁口,说这个碗啥时候磕的。
我说不知道。
04.
张浩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我一个人在家,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
他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衣柜,媳妇临走前说衣柜门合不上让我修修,我捣鼓了半天螺丝刀,还没弄好。
开门,张浩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领子立着,两只手揣兜里,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让开门让他进来。
他在客厅站了会儿,不知道该坐哪,最后还是坐到沙发上,屁股只沾了半边。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捂着杯子。
哥,那事儿……是我错了。他眼睛看着茶几面,那天喝多了,犯浑,我也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就……
你没喝多。我说。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看了监控,你走路稳着呢,砸之前还回头跟你同事说了句话。砸完之后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我在他对面坐下,喝多的人不是这样的。
张浩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把水杯放下,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
这个动作跟我三叔一模一样,我三叔一犯难就搓脸。
沉默了好一阵。
楼道里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噔噔噔的。
对面楼有人在阳台晾衣服,衣架碰到铁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我嫉妒你。张浩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哑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从小到大,家里长辈都说你有出息,上完大学进公司,一步一步混得好好的。我呢,技校毕业进厂,干了八年还是车间里一个小工。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腿,过年回去吃饭,我奶拉着你手说你挣大钱了,我在旁边坐着,她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有些委屈是熬出来的,不是哪天突然有的。
就像锅底糊了的粥,小火慢慢煮着,谁也没注意,等闻到糊味儿的时候,已经晚了。
上个月你换新车,我妈回来念叨了一晚上。说你看小军多有本事,又换新车了。我媳妇没吭声,可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嫁给我这么个没用的男人,连个二手车都买不起。
他声音越来越哑,那天在厂里,不知道谁提起来你换车的事,同事们起哄,说张浩你哥那么有本事你咋还骑电动车。我脸上挂不住,就说你对我不好,平时也不帮我。他们一激我,我就……
他没说完,把脸埋进手里。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
他二十岁那年剪头发,也是后脑勺翘一根,三婶拿水给他压下去,一会儿又翘起来,三婶笑着说这孩子随他爸,头发都倔。
我想起上个月帮他搬家的事。
三居室的旧房子,租了六年,他媳妇在厨房收拾碗筷,张浩一个人抬衣柜。
那衣柜是拼装的,一抬就歪,我帮着扶了一把,他说哥你歇着我自己来。
我说没事,帮你抬上去省得你来回跑。
抬到一半,他忽然说了句,这衣柜买的时候三百来块,用了八年了,门都合不严实,想换个新的又舍不得。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蹲在衣柜跟前,手指摸着衣柜门那道合不严实的缝,摸了又摸。
哥。张浩抬起头,眼眶红着,我知道你生我气。你该生气。我砸你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凭什么你有车我没有,凭什么你过得好我过得差。砸完了我自己也懵了,可我没敢回头。我怂。
他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三千块钱。玻璃两千八,剩下两百你打车用。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钱不能解决啥,可我现在就能做这些。
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站在那里,低着头。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用透明胶封了口子,方方正正的,应该是一张一张新取的钱。
你在厂里评先进的事,听你妈说了。我开口。
张浩一愣。
连着两年没评上,跟你一块儿进厂的小刘评上了。我看着他说,你觉得小刘会舔领导,不公平。可你妈跟我多说了几句,说你去年请假请了三十多天,迟到十来回,你们车间组长给你记小过你还不服气。张浩,那小刘你了解过他吗?
他没说话。
小刘连着两年评先进,你知道人家多干了多少活?你妈说你下班就回家,小刘经常加班到九十点。你周末在家打游戏,小刘自己花钱出去学技术。你说他会舔领导,可人家干出来的活摆在那儿呢。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个工具箱,接着修衣柜门。
螺丝拧了半天没拧紧,我把它松了重新拧。
我不是教训你。我一边拧螺丝一边说,“我是跟你说,你现在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岁。砸别人的车泄愤,这是小孩子干的事。你说你嫉妒我过得比你好,可日子不是比出来的,是过出来
的。
”
衣柜门终于合上了,我使劲压了压,严实了。
张浩站在客厅中间,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
哥,你报吧,我认。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张浩,我喊住他,你把钱拿走。
他回过头,脸上慌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我要你去跟那几个同事说,让他们每个人来见我一面。当面说清楚,当面道歉。你做得到,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张浩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们是跟你一起去的,你脑子犯浑,他们也跟着犯浑?六个人站在那儿没一个人拦你,这是什么朋友?我看着他,我没让你跟他们翻脸,但你得让他们知道,这事儿不对。你自己想清楚了,敢不敢去。
张浩站了好一会儿,把茶几上的信封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他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说:哥,衣柜门修好了。
嗯。
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杯子,里边的水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
窗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隔壁那户人家养的鸽子呼啦啦飞过去一片。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05.
接下来几天没什么动静。
我照常上班,下班,修了车的挡风玻璃。
修车厂的小伙子活儿干得利索,新玻璃安上去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看不出砸过的痕迹。
我把车开回去,停在楼下原来的位置上。
我媳妇问我张浩来过了没,我说来过了。
她问咋说的,我说没咋说,让他自己把事处理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把晚饭端上桌。
第四天下班回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人的声音,有点拘谨:是……是张军哥吗?我是张浩同事,我叫孙磊。
我说知道,监控里见过你,叼着烟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我们几个想见见你。你现在方便吗?
我说行,你们来我家吧。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开门,门口站着六个人,打头的是张浩,后头跟着五个小伙子,包括那个孙磊。
六个人站成一排,都换了干净衣服,不是工装。
进来吧。我让开门。
六个人挤进客厅,沙发坐不下,有俩搬了厨房的凳子出来坐着。
张浩站在他们前面,脸上的表情又紧又松,说不清是什么。
孙磊先开的口,他站起来,低着头说:哥,那天的事我们不应该跟着去,更不应该在旁边看着不拦着。我也不是给自己找理由,就是怂,张浩一激我们就跟着起哄。赔车那钱我们来出。
后头几个人跟着点头,有的说哥对不住,有的说我们凑了钱,有一个声音小得快听不见,说那天回去心里也不得劲。
张浩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沓零钱,二十块的、五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哥,三千块是我的。剩下这八百七是大家凑的,给你打车用、补偿用,不多,是个心意。他顿了一下,多了两百,孙磊自己掏的,说赔你那天停车场的监控调录费。
我看了看那沓零钱,有新旧不一,有张五十的折了个角,有张二十的洗得发白,一看就是从各自兜里凑出来的。
钱不在乎多少,难的是肯在别人面前低头认错。
普通人的骨气不在打不还手,在错了能认。
我没动那钱。
我问孙磊:去年中秋吃饭,你坐我对面,还记得吗?
孙磊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哥你那天穿的白衬衫。
你给我倒了一杯酒。
对,孙磊声音有点抖,我说过以后多关照。
嗯,然后你跟着张浩去砸我的车。我说得平平淡淡的。
孙磊脑袋垂下去了。
后头几个小伙子也都把脑袋低着。
有个年纪看着最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浩站在最前面,没低头,就那么看着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杯边上印着模糊的牡丹花图案,用了好些年了,洗都洗不掉茶渍。
你们都是电子厂的?我问。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应了。
一个月挣多少钱?
没人说话。
孙磊小声说了句四千二。
四千二,你掏出两百块赔我监控费。我看着他,你一个月吃饭多少钱?房租多少钱?
孙磊没说话,旁边一个同事替他回答:他媳妇没上班,孩子刚满周岁,奶粉钱一个月就一千多。
我看了看茶几上那沓零钱,又看了看这些人。
有一个脚上穿着开了胶的运动鞋,鞋帮子用线缝了一圈。
有一个袖口的拉链坏了,拿别针别着。
钱我不收。我站起来,把那沓零钱叠好,连同那个信封一起推回张浩面前,你们自己分了,该吃吃该喝喝。
张浩要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了。
修车花了两千八,我自己出了。你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往后逢年过节多来看看你哥,别光等着我给你孩子压岁钱。你也该请我吃顿饭了,都是我请你。
张浩眼眶又红了。
我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端起来,走
到厨房去倒茶叶渣子。
我听见客厅里几个小伙子小声说话,那个年纪最小的说了句真不收啊,孙磊说了句别再说了。
厨房的窗台上还搁着那袋萝卜干,已经干透了,收进塑料袋里系得好好的。
我洗完杯子出来,六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张浩走到我跟前,把钱收进了口袋。
他看了我一眼,说:哥,周六来我家吃饭,我让我媳妇包饺子。
行。我说。
孙磊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哥,下次喝酒我请你。
下次别叼着烟了,看着不像好人。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太自在,可也算笑了。
06.
周六去张浩家吃饺子。
他家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住四楼。
我拎着一箱牛奶上楼梯,三楼拐角的地方有个老太太在择韭菜,看我上来往边上让了让,说慢点走楼梯陡。
张浩媳妇开的门,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喊了声哥来了就转身回厨房了。
张浩从屋里迎出来,拖鞋都穿反了一只。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几盘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切开的咸鸭蛋。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在播新闻。
他儿子在地板上玩小汽车,看见我进来喊了声伯伯,又低头玩去了。
张浩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
茶是新沏的,茶叶还没泡开,飘在水面上。
你媳妇手艺行不行?我问。
还行,就是饺子皮擀得不太圆。张浩说,挠了挠后脑勺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
厨房里传来擀面杖笃笃笃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出来,是韭菜鸡蛋馅的。
我听见张浩媳妇跟他儿子说别进来地板滑,又听见她跟她婆婆——就是我三婶——打电话,说饺子皮又擀厚了。
三婶也来了。
我们进门没多久她就到了,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进门看见我,跟我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小军来了。她说。
嗯,三婶坐。
她挨着我坐下,从袋子里摸出个橘子剥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有点酸。
院子里的床单收了吧?我问。
收了收了,前天就收了。三婶把橘子皮搁茶几边上,又剥了一个没递给我,自己吃着,那天天好,晒得干透的。
张浩端着煮好的饺子上桌,一碟碟冒着热气。
他媳妇跟在后头端着醋和蒜泥,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
饺子确实擀得不太圆,有的皮薄有的皮厚,可馅儿包得实在,咬一口,韭菜和鸡蛋的味儿满嘴都是。
哥你尝尝这个。张浩给我夹了个饺子,我媳妇说这个擀得最好,给你吃的。
我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
没韭菜的好吃。我说。
张浩嘿嘿笑了。
三婶在边上看着我们,没怎么吃饺子,就端着醋小口抿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个手,回来坐到桌子边上,拿筷子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
小军,婶子那天说的话,有些不对。她眼睛没看我,看着碗里的饺子,你那会儿说王奶奶,婶子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没说话。
人活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认错,是认完了错,回头还能跟从前一样坐在一起吃饭。
我把那个饺子吃了,白菜猪肉的,馅有点咸。
婶子,回头你要是晒床单,别一个人在院子里抻,让张浩帮你。那床单太大,一个人扯不直。
三婶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嚼咽下去。
他自己也要洗床单,我可不帮他洗。他那洗衣机买了两年了,连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张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我会用,我就是懒得洗。
你懒的事儿多了。三婶白了他一眼。
饺子吃完了,又上了一锅。
张浩的儿子小汽车玩腻了,跑到饭桌边来,三婶掰了块饺子皮喂他,他嚼吧嚼吧吐出来,说不好吃,又跑回去玩小汽车了。
张浩媳妇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块钱压在碗底下。
张浩看见了,说哥你干啥,我说给孩子的,让他买个新玩具,他那小汽车轱辘都掉了一个。
张浩把碟子往厨房端,回过头说:他那小汽车轱辘我给他粘了好几回了,粘不住。
那就换个新的。我说。
张浩媳妇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三婶在客厅逗孙子玩,拿着掉了轱辘的小汽车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嘴里嘟嘟地学汽车喇叭叫。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浩在擦灶台,他媳妇抹完碗上的水递给他,他挨个放进碗柜里。
碗柜是旧的,左边那扇门有点歪,合不太上。
你那衣柜门还合得严吗?我问。
张浩回头看了我一眼,抹布停在灶台上。
严,修完就严了。
那就好。
我走到他家阳台上往外看了看。
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做晚饭,油烟从窗户飘出来。
楼底下有个老头遛狗回来,狗绳解开了,狗自己颠颠地往楼道里跑。
张浩跟出来,站在我边上,点了一根烟。
他把烟盒递给我,我摆了摆手。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了会儿。
天黑的差不多了,三婶在屋里喊浩浩把外面晒的衣服收进来。
张浩把烟掐了,转身去收衣服。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听见屋里他媳妇跟他拌嘴,说他收衣服不抖一抖,衣服皱巴巴的。
张浩说抖了抖了,他媳妇说哪儿抖了,你看这袖子还拧着呢。
三婶说行了都少说两句,孩子要睡了。
我笑了一下。
夜风凉凉的,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今天为个衣柜门犯愁,明天为个饺子皮厚了拌嘴,拌完了嘴还得一起吃饭,吃完了饭还得一起收衣服。
没什么大起大落,可就是这些碎碎的东西,把日子慢慢地往前走。
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掉了瓷的搪瓷杯,豁口的碗,合不严的衣柜门,晒干的萝卜干——都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