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利星越直接割肉掀桌!长春工厂积压超20万台,8万多抄底值不值

掀锅盖的时候,热气一下子扑了我一脸。

排骨炖了一个半钟头,玉米段在汤里翻着个儿。

我撇了撇浮沫,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客厅里小雨在写作业,铅笔划得沙沙响。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的。

就在这时候,楼下响了一声。

“啾”。

是落锁的声音,很脆。

我们这栋楼的车都老了,锁车是闷闷的一声“咔哒”。

这声儿是新车才有的。

我端着勺子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花坛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大车,车头顶着我们单元门。

车身上还留着一圈白色的保护膜,没撕干净。

车标我认得,吉利。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是周建平。

我丈夫。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抬头,正好看见我。

他在楼下愣了一下,冲我扬了扬手。

手里是一把车钥匙,新的,还挂着个塑料牌。

我把勺子搁在窗台上,没说话。

他上楼的脚步声很快,一层一层往上撞。

门开了。

“做啥好吃的呢?”他换鞋,鼻子往厨房那边嗅。

“排骨汤。”我说。

“哎呀,香。”

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撞木头,响了一声。

我看着那钥匙。

“楼下那车,”我说,“谁的?”

他弯腰解鞋带,头没抬。

“咱家的。”

我没吭声。

厨房里汤咕嘟咕嘟,抽油烟机嗡嗡的。

他直起腰,把工装脱了挂在门后。

“进屋说。”他说。

我跟他进屋。

小雨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叫了声爸。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指导价十三万多的车。”他说。

“员工内部指标,八万六千八。”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勺子。

“厂里这是直接割肉掀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停车场里压了二十万台出头,一眼望不到边。”

“员工一人一个指标,先到先得。”

我把勺子放在茶几上。

“钱呢?”

“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神往旁边挪了一下,落在电视柜上。

“周建平,”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了。

我转身进卧室,把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拉开。

旧床单底下压着一个深红色的存折。

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把它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翻开。

手指在最后一页上停住了。

余额:二百二十块。

三天前取的现金,八万六千八。

那笔钱是我攒了三年的。

每个月从铺子里抽一千五,生意好的月份抽两千。

我一个月一个月地塞,塞了三十六回。

那是我妈换瓣的钱。

这事我跟他说过,但我没细说。

我没说大夫讲最好年前做,也没说押金得五万。

我怕他心里添堵。

他合上存折,放在膝盖上。

“你说话。”我说。

“先斩后奏,我知道不对。”他说。

“你知道不对你还动?”

“这车我是给咱家买的。”

“咱家要车干啥?”

“转手能挣两万。”他说,“八万六买的,二手能卖十万出头。”

“那你咋不卖了再跟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想着先开两年。”他说。

“开两年再卖,也不亏。”

“你想的。”我说。

“你想的事挺多。”

他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是他的老习惯,心里没底的时候蹭手。

我认识他十四年,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半夜。

不是大吵,是压着嗓子的那种。

他说一句,我顶一句,谁也不大声。

小雨屋里的灯早关了。

我知道她没睡。

我听见她翻了两回身。

后半夜他睡沙发,我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起来做饭。

煎了两个鸡蛋,热了昨天的排骨汤。

他坐在桌边,吃得很快。

小雨背着书包出门,我给她整了整衣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楼下那车是咱家的?”

“不是。”我说。

老周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出门之后,我去了银行。

打了一张流水,三页纸。

三月十八号,现金支取,八万六千八。

余额二百二十。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还要不要办别的。

我说不用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出银行的门,风挺硬,吹得我眼睛疼。

我又去了汽车大街那家4S店。

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

一个小伙子迎出来,问我看看什么车。

我说我不看车,我问个事。

我说我丈夫是厂里的,买了个员工指标车,能不能退。

小伙子笑了,说姐,指标车不能退。

“过户都过完了,发票都开了。”

“您要是真不想要,就自己往外卖。”

“能卖多少?”

“二手车市场问去吧,我这儿不收。”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拿抹布擦展车的车标。

那块抹布是蓝色的,跟他工装一个色。

我又坐公交去了二手车市场。

一个大光头围着车转了两圈。

他蹲下看了看底盘,又拉开车门闻了闻。

“八万六买的?”他问。

“嗯。”

“新车落地就掉价。”他拍了拍车顶。

“我最多给七万三。”

我站在那儿算了一下。

一进一出,一万三千八。

我一年的房贷是三万八千四。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是彩印的,上头印着一辆车,还有三个“高价”。

回家的路上碰见了王姐。

王姐住三单元,爱在楼下唠。

“哎呀秀云,”她说,“你家买车啦?”

“老周同事的。”我说。

“那咋停你们门口呢?”

“他同事出差,放这儿两天。”

王姐哦了一声,眼睛还在那车上转。

我上楼的时候,后背上像有针扎。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得晚。

进门先去厨房洗了手,坐下就扒饭。

“厂里忙?”我问。

“忙。”他说。

“那你还回来这么早。”

“今天下早班。”

他扒饭扒得很快,眼睛不看我。

我给他盛了第二碗汤,他端起来喝了两口。

“汤淡了。”他说。

“你口重。”

他不说话了,低头把那碗汤喝完。

第二天我去了铺子。

铺子在小区门口,一间门脸,挂着个塑料牌。

上头写着“秀云改衣”,字是我自己拿刻刀刻的。

里头一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个熨斗。

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各色的线轴。

红的蓝的灰的,一排一排,像谁家晒的糖球。

活不大,一条裤脚八块,换个拉链十五。

赶上换季,一天能挣二百多。

平时一天七八十。

那天上午来了个老太太,要改一件棉袄的袖口。

她坐在小马扎上等我,一直问我儿子在哪儿上班。

我说我没儿子,就一个闺女。

她说闺女好啊,闺女是招商银行。

我踩着缝纫机没接话。

针脚一针一针往前走,线在布上咬出细密的一排牙印。

她走的时候说,秀云你脸色不好。

我说昨晚没睡好。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是我妈。

“云啊,”她在那头喘,“你手头宽不宽裕?”

缝纫机的针停在半空。

“宽裕。”我说。

“宽裕就好,宽裕就好。”

她在那头顿了顿,像还有半句。

“大夫说年前做也行,年后做也行。”

“那就年后。”我说。

“哎,那就年后。”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马扎上,坐了很长时间。

缝纫机上的线轴还转着,慢慢停下来。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妈来了。

我上客运站接她。

她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笨鸡蛋,一个装腌芥菜。

她走路有点喘,走两步就得停一停。

我要去拎袋子,她不让。

“轻着呢。”她说。

到家楼下,她看见了那辆车。

“哟,”她说,“这车气派。”

我说是老周同事的。

“同事的车咋停你们家楼下?”

“放两天。”

我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

她上楼走得慢,一层一歇。

我在后面托着她的胳膊肘。

她胳膊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到家她先去看了小雨的作业本。

翻了两页,说字写得比她妈强。

小雨乐了,抱着姥姥的胳膊不撒手。

我妈帮我把菜择了,又帮小雨缝了条裤子。

她的手抖,穿针穿了三回才穿上。

第三回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一下就过去了。

“还是老法子好使。”她说。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我妈,赶紧换了鞋。

“妈您来了。”

“哎。”

“路上累不累?”

“不累。”

他蹲下来,看了看我妈脚上的鞋。

“妈您这鞋薄,晚上凉。”

他回屋翻了半天,翻出一双我的棉拖。

我妈穿上,说小了一号,挤脚。

老周说明天去给您买双大的。

我妈说不用,凑合一晚。

第二天他没忘。

中午他真去超市拎了一双回来,深蓝的,带后跟。

我妈试了试,说正好。

她穿着那双新拖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得挺慢。

那双鞋她只穿了两天。

走的那天早上,她把我拉进卧室。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蓝布的,用线扎着口。

“这是妈给你攒的。”她说。

“两万。”

“妈你哪来的钱?”

“卖家里那头牛了。”

“那你自己……”

“我有养老钱。”她把布包往我手里一按,“你拿着。”

“别跟建平说。”

我说妈你收回去。

她转身就出卧室了,走得挺快。

我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布是旧的,洗得发软,边角都起了毛。

里面的钱是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

一沓一千,二十沓。

我送她上车。

车开的时候,她从窗口冲我摆手。

她的嘴动了动,我没听清说的啥。

车拐过街角,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布袋。

布袋上有股樟脑丸的味儿。

我妈走后第三天,我发现老周的工装不对了。

那天我给他洗衣服,把工装泡在盆里。

以前泡一会儿,水面上就浮一层灰黑的油花。

那天水是清的。

我以为换了洗衣粉,还特意看了一眼袋子。

还是那袋雕牌。

又过了两天,我给他递碗,手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心是软的。

以前他手心有一层硬壳,摸上去像老树皮。

“你手咋这么软了?”我说。

“车间换了新洗手液。”他说。

我当时还笑了一声。

我说你们车间挺讲究。

他说嗯,厂里搞什么标准化。

再往后,他的钱变了样。

小雨学校要交校服钱,两千八。

我翻抽屉,家里的现金不够。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块的。

一数,一千三百六。

“哪来的零钱?”我问。

“单位发的补助。”

“单位发补助发零钱?”

“车间里大家凑的,一人一份。”

我把那把钱捋平了,压在电视柜的玻璃板底下。

压的时候我看见玻璃板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是冰箱门上那张排班表,前年贴的,我揭下来放这儿的。

上头一格一格画着班次,白班、夜班、休。

最后一格是三月十号。

我当时拿手抹了一下那格,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那个电话。

那天晚上他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我瞟了一眼。

来电显示是“劳务市场老张”。

响了两声就断了。

他出来的时候我正给小雨检查作业。

“你手机响了。”我说。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兜里。

“谁啊?”我问。

“推销的。”他说。

“推销的你还存名字?”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进厨房倒水去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

阳台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

那盆绿萝是我结婚那年买的,养了十几年。

叶子本来绿得发亮,这两个月开始发黄。

我好久没给它换水了。

我蹲下去看,玻璃瓶底下的根都发黑了。

我没管它,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我给大光头打了电话。

“七万三,我要了。”我说。

“姐,痛快。”他说,“你明天来交两千定金,我后天带钱过去。”

“定金不该是你给我?”

“姐,我得先定住你啊,不然你明天卖别人了。”

我给了他两千。

是我铺子里的流水钱,一沓零票子。

他数钱的时候,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交完定金回来,我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把什么东西提前卖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说了。

“车我打算卖了。”我说。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头停住了。

“定金都收了,两千。”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半天没说话。

“卖吧。”他说。

“亏一万四。”

“亏就亏吧。”

“你不心疼?”

“心疼啥。”他说,“本来就是我办的错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

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能照出人影。

我看见黑屏里他的脸,缩成小小的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里找手续。

行驶本、购置税完税证明、发票,一样都不能少。

车钥匙在他那件工装兜里,我摸出来的。

车门一开,一股新车味儿冲出来。

皮子混着塑料,还有点胶的味道。

我拉开副驾驶的手套箱。

里头塞得满满的。

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我以为是说明书。

倒出来一看,先掉出来的是个工牌。

塑封的边都翘了。

照片上的人年轻,头发黑,脸上没有那道皱。

是周建平。

总装车间,编号一七二。

然后是一张纸。

A4的,折了四折。

打开,是一张通知。

“关于总装车间阶段性停产期间员工生活费发放的通知”。

上面写着:自三月十日起,总装车间阶段性停产。

停产期间,按长春市最低工资标准的百分之八十发放生活费。

还有一个小本子。

便利店那种五毛钱的小本,塑料皮。

翻开。

第一页:三月,一千五百零四。

第二页:四月,一千五百零四。

第三页:五月,一千五百零四。

第四页:六月,一千五百零四。

再往后翻。

“网约车:月供三千八,跑满八小时,日入三百”。

这行划了一道杠。

底下又写了一遍。

“网约车:证办下来得两个月。先跑起来,一个月五千。”

再往后。

一行字,写得很大。

“妈手术押金,五万。”

这行字上面圈了两个圈。

我蹲在车边上。

车里有股新车的味儿,皮子混着塑料。

那味儿冲得我眼睛发酸。

我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

六楼,阳台上的绿萝叶尖朝下耷拉着。

我蹲了很久,腿都麻了。

后来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塑料袋。

工牌、通知、小本子,都放回手套箱。

我把手套箱关上,又拉开,又关上。

关了三回。

上楼的时候,我腿是软的。

厨房的灯亮着,他在洗碗。

水哗哗的。

我把那个小本子放在灶台上。

他手里的碗停了。

水还在流。

“你翻我东西了。”他说。

“车是咱俩的车。”我说。

他把碗放下,关了水。

厨房里一下就静了。

只剩油烟机还在嗡嗡。

他蹲下去了。

蹲在冰凉的瓷砖上。

“三月十号停的线。”他说。

“一停就是三个月。”

“我不敢跟你说。”

“为啥不敢?”

“你妈那病,小雨那学,房贷三千二。”

“你一个人那个铺子,一天挣八十。”

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半句话挂在厨房的油烟里。

“那你白天去哪了?”

“厂门口那个劳务市场。”

“有活就干,没活就蹲着。”

“一天能挣多少?”

“多的时候二百,少的时候没有。”

“手咋软了?”我问。

他抬头看我。

“不摸铁了。”

我也蹲下去了。

蹲在他旁边。

瓷砖凉,凉气从膝盖往上走。

“我也有事没跟你说。”我说。

“妈那手术,大夫说年前得做。”

“押金五万。”

“我知道。”他说。

“你咋知道?”

“你上个月半夜哭了一回。”

“我装睡着呢。”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厨房里就那么静着。

楼上有户人家在拖地,拖把杆磕着墙,咚、咚。

后来是我先开的口。

“车不卖了。”我说。

“定金都收了。”

“退了。”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亏一万四。”

“亏就亏吧。”

第二天一早,我给大光头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一句。

我把两千退回去,多给了一百,算跑腿钱。

他接了,嘴里还嘟囔。

“姐你这人咋这样。”

“对不住。”我说。

挂了电话,我去铺子里坐了一上午。

那天一单活都没有。

我把那台缝纫机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

下午老周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走,去把证办了。”他说。

“什么证?”

“网约车的。”

他那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了。

我们俩坐公交去的,倒了三趟。

办事大厅里排了很多人,都是开网约车的。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的人问车是什么型号。

他说星越L。

窗口的人敲了两下键盘,说轴距够,可以。

老周从大厅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抽烟抽得急,一口就下去小半截。

“证办下来得两个月。”他说。

“嗯。”

“这两个月我先去劳务市场。”

“嗯。”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那天风挺大,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回去的公交上,他坐在我旁边。

车过减速带,颠了一下,他的肩膀碰了我一下。

他没挪开。

办证跑了一个多月。

报名、体检、考试,他一样一样地跑。

有一回考完了出来,他说考了八十六分。

“及格就行。”我说。

“我想考高点。”他说。

“考高点有啥用。”

“看着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车他没舍得洗,说要留点新车味儿。

后来还是洗了。

他洗车洗了一下午,把轮毂里的泥都抠出来了。

后座铺了一块垫子,是他从旧棉袄里拆的里子。

第一天出车,他五点就起来了。

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装进保温杯里。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

我站在门口听,听到单元门“咣”的一声。

然后是一声“啾”。

第一个月下来,他拿回来四千八。

钱放在桌上,一沓一沓的零钱。

“扣了油钱。”他说。

“剩这些。”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四千八,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的铺子也多了活。

隔壁那家婚纱店的老板娘找上门,说礼服老得改。

一件八十。

她第一次拿来三件,一件白纱,两件敬酒服。

我量尺寸的时候手有点抖,量了三回。

老板娘说姐你慢点,不急。

后来一个月能改三四十件。

我又把那盆绿萝换了个大点的玻璃瓶。

换水的时候,发黑的根剪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白生生的,还活着。

我妈的手术是年前做的。

在省医院。

老周开车送我们去的。

他倒车倒了三回才停进去。

“这车太大了。”他说。

“以前那车小。”

我没接话。

手术那天我在外头坐了五个钟头。

走廊里的椅子是铁的,坐久了凉。

护士推着车出来的时候,我妈的脸是白的。

她睁开眼看见我,嘴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

她说:“牛卖了就卖了。”

我说嗯,卖了就卖了。

住院住了十一天。

总共花了九万三。

新农合报销完,自己掏了四万出头。

钱是这么凑的。

我妈塞给我的两万。

我弟拿的一万。

我这三个月攒的一万二。

我弟那一万,是我打电话要的。

他在南边打工,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

那边风大,呼呼的,他得喊着说话。

“姐你别急,”他说,“明天就给你打过去。”

第二天中午,钱到了。

他还发来一条短信,说不够再吱声。

我没回。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我妈出院那天,老周把后座铺平了。

我妈躺在后座上,一路上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开口了。

“这车坐着稳。”

“嗯。”

“多少钱买的?”

我跟老周都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妈,八万多。”

“八万多啊。”我妈说。

“不贵。”

她把头转向车窗那边,没再问。

车窗外头是冬天的地,光秃秃的。

我妈在我家住了一个礼拜。

她能下地走路了,就走得很慢。

有天下午我在厨房炖汤,她站在阳台上看那盆绿萝。

“这花活了。”她说。

“嗯。”

“底下冒新芽了。”

我过去看,真冒了个尖。

嫩绿的,顶在黄叶子中间,像谁不小心点上去的一点颜料。

我妈走的那天,把那件棉袄留下了。

她说改改给小雨穿。

我拿起来看,袖口都磨破了。

我没扔,卷起来塞在柜子最底下。

现在是一个月以后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炖汤。

排骨炖了一个半钟头,玉米段在汤里翻着个儿。

客厅里小雨在写作业,铅笔划得沙沙响。

楼下响了一声。

“啾”。

我掀开锅盖,热气一下子扑了我一脸。

“汤好了。”我说。

他上楼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撞。

门开了。

“做啥好吃的呢?”

“排骨汤。”

“哎呀,香。”

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撞木头,响了一声。

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最底下那双蓝劳保鞋。

我洗干净了,鞋帮上那道黄漆洗不掉,还留着。

“那鞋还留着干啥。”他说。

“留着。”

“穿不上了。”

“留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饭桌上他扒饭扒得快。

“今天跑了多少?”我问。

“三百二十六。”

“不少。”

“碰上个去机场的。”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挺响。

“明天有个包月的活,”他说,“送个大夫上下班。”

“那稳当。”

“嗯,稳当。”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

车停在花坛边上,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我上楼拿了块抹布。

他也拿了一块下来。

“你擦那边。”我说。

他嗯了一声,绕到车头另一边。

两块抹布在车身上走,走到中间碰上了。

他的手挨着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手还是软的。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风不大。

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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