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拉链头卡在第三个齿上。我用镊子往外挑,挑了两下没出来。楼下有人在喊,砺行停产了。
我手一抖,针扎进食指肚。血珠冒出来,我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接着缝。
老范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腿上摊着那件骑行服,膝盖那儿磨了个洞。他扭头往窗外看,又转回来。
“苏姐,真的假的?”
“不知道。”
“你们家的厂,你不知道?”
“他厂里的事,他自己拿主意。”我把针从布里拔出来,“你这儿是补,还是换块皮?”
“补。”他顿了顿,“群里都炸了。有人说他脑子进水,三十七台都装好了,说拆就拆。也有人说他硬气。”
我没抬头。针脚往前走。他袖口那圈反光条断了一半,我顺手给他缝上。
我这间铺子在望江小区菜场二楼,楼梯口挂着块塑料牌子,上头写着改衣换拉链。牌子是我自己用马克笔写的,字歪。铺子不大,一台老缝纫机靠窗,我妈留下来的,踏板上的漆磨没了,露出底下的铁。墙角堆着几摞客人送来的衣服,用塑料绳捆着。窗台上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全是纽扣,红的黑的,大小不一,盒底有点锈,盖不严。
“苏姐,”老范站起来,把衣服拎在手里,“下回我介绍人来。”
“介绍什么,又不是什么好活。”
“你这手艺,比商场里改得好。”
他走了,楼梯上咚咚响。
下午来了两个客人。改裤脚的是四楼的陈姐,说她儿子又长个了,裤子买的时候刚好,穿了两回就短。我说年轻人长得快。她说快什么快,是懒得动。她走了以后,我把裁下来的布条收进纸箱,攒着,有时候拼个抹布。
天擦黑的时候李雷回来了。他进门没开灯,把一个蛇皮袋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袋子底下沾着灰。
“多少台?”我问。
“三十七。”
“都拆了?”
“拆了。”
“那卖出去的呢?”
“十一台,一台一台换。”他往洗手间走,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明天有人来拉那台样车。”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那台样车他打磨了三年,车架是他自己一根一根焊的,焊完拿砂纸磨,磨完再焊。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他蹲在阳台上用一块布擦那个油箱,擦完对着灯看。我当时想说什么,忘了。
水龙头开得很大。他在里头洗手,洗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改完的骑行服。
02
老周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绊了一下,扶着墙喘了口气才上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橘子。
“大妹子,上回我媳妇那件大衣……”
“改好了,挂着呢。”我指了指墙角的衣架。
他走过去翻那件大衣,翻了两下,没拿。
“还有别的事?”我问。
“那批料的事,你跟李雷说了没。”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
“说什么。”
“也没什么。”他把橘子放在缝纫机边上,“就是……他昨天让人把料全退我仓库去了,一根没留。我问他这钱怎么算,他说不要了。”
“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老周搓着手,“我仓库里压着三十多吨料,再卖不出去,我也得停。可这事,当时你也……”
“我当时说什么了?”我把剪刀放下,“我说你先拉一半来试试。”
“你也没说不能用啊。”
我没接话。
老周站了一会儿,把橘子往前推了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没跟李雷说是你。他也没问。”
“他也没问?”
“一句都没问。”老周看了我一眼,“他要是问,我还不好答。”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两个橘子放在窗台上。太阳晒着,橘子皮慢慢有点发亮。
晚上李雷来接我。铺子九点关门,他一般八点四十到,坐在楼下台阶上,抽完上来帮我把卷闸门拉下来。
那天他上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桌子。
“老周来干什么?”
“改衣服。”
“哦。”
他把卷闸门往下拉,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到底,铁皮撞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锁好门,我们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周那人不坏。”
我“嗯”了一声。
03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床靠着墙,墙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洇的,形状像个歪脖子的人。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李雷在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他睡觉不出声,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得伸手探一下才知道他在。
三个月前的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
那天下午我去厂里送饭。厂在望江小区后面那排老厂房里,原来是个仓库,铁皮顶,夏天热得能烙饼。他不在办公室,人在仓库那头。我端着饭盒走过去,看见老周也在,地上摆着两截管子。
老周拿起来,一截给我,一截他自己拿着。
“你看,壁厚差一点。”他说,“零点二。”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在断口那儿掐了掐。掐不出来。两截管子看着一模一样,连切口上的毛刺都差不多。
“差这么点能怎么样?”
“差这么点,焊的时候火候得调。”老周说,“调好了没事,调不好,焊缝容易咬边。”
“那你会调吗?”
“我哪会。”
我把管子还给他。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儿子的住宿费月底要交,厂里那台老冲床又坏了,修一次不便宜。李雷那双劳保手套磨穿了三个指头,我给他缝过一次,缝完他说不用缝,戴着不得劲。我那阵子接了好多改校服的活,一晚上踩二十条裤脚,踩到后半夜眼睛发花。
“先拉一半来吧。”我说。
我以为那是试试。
后来那一半全用上了。
那天从仓库出来,我甚至在心里排过一遍,万一出了事,就说是老周自己换的。就排了一遍。他没问,我就一直没说。
我翻了个身。李雷动了一下,把手从被子外面收进去。
第二天中午,儿子打电话来。他在外地读书,一个月打一次,每次都说钱够用。
那天他绕了半天弯子。
“妈,我爸上个月问我要了点钱。”
“要多少?”
“我攒的那点。”他顿了顿,“他说买一个什么仪器,二手的,测焊缝的。还说让我别跟你说,过年还我。”
我拿着手机站在铺子中间,脚底下是一堆等着改的裤子。
“妈?”
“知道了。”
“你别问他啊,”儿子说,“他脸皮薄。”
挂了电话,我坐回缝纫机前。踏板踩下去,针走得比平时快。
04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
我把饼干盒端到桌上,打开盖,把里头的纽扣全倒在桌面上。哗啦一声,滚得到处都是,有两颗掉到地上,钻进柜子底下,我没去捡。
我把它们按颜色分。黑的、白的、深灰的、带花纹的。分着分着发现少了几颗,估计是以前缝的时候顺手拿了没还。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忘了自己数到哪。
然后我两只手一拢,全推回盒子里。
盖不上。盒盖有点变形,得用手掌按。我按了两下,按严了,又打开,又倒出来,又分了一遍。
这回我分完了,把每一堆用线扎起来,扎成一小把一小把,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接着我拿起抹布擦缝纫机。机身、压脚、底下的铁架子,一格一格擦。擦到踏板的时候,布上蹭下来一层黑。
我又去理衣架。客人的衣服我按取的日子排了一遍,明天取的挂外头,后天的挂里头。有一件挂错了,我把它换过来,又换回去。
李雷来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包子,纸袋上印着油。
“吃了没?”
“吃了。”
“那我吃了。”他坐在马扎上,把两个都吃了。吃完把纸袋团了团,塞进裤兜。
“厂里什么时候开工?”
“不急。”
“那什么时候急?”
他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上有几道旧的疤,是焊渣烫的,颜色比旁边的皮深。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你手上那个口子别沾水。”他忽然说。
“知道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李雷。”
“嗯?”
“没事。”
他下去了。楼梯上的脚步一声一声,到楼下就没了。
我等他走远,把饼干盒又打开,又倒出来,又分。这回分到一半,我站起来,走到门后。他今天穿的是另一件工作服,昨天那件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我伸手去摸口袋。
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底下那个小兜里有个硬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是一截管子,两指长,断口上有一圈蓝漆。厂里进料的时候用蓝漆做记号,不同批次颜色不一样。我认得这个蓝。
三个月前在仓库里,我拿指甲掐过的那一截,断口上就是这个颜色。
我攥着它,站在门后头,站了一会儿。铺子里灯很亮,楼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碰在一起。
然后我把它放回了那个小兜里。
05
第二天中午我去厂里送饭。
铁门开着半扇,我进去的时候没出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从车架堆那边传过来。
“……那批料的事,你别跟她提。”
是李雷。
“我提什么呀。”老周的声音,“我那天去她铺子,差点没坐住。”
“她要是问,你就说是你自己换的。”
“你这何苦呢。”
“她不知道。”李雷顿了一下,“她要是知道是她拉来的那批,她能一宿一宿地坐那儿。”
“那你也别……”
“我买那个仪器的时候心里就嘀咕。料拉来第一天我焊了两根,火候不对。我拿卡尺量了量,差零点二。”他说,“查了三天才查到那批料上。查出来那天我坐在这儿,坐到后半夜。”
老周叹了口气。“你早说啊。”
“说什么。说了她难受,不说我难受。”李雷说,“我难受就难受吧。”
我站在门口。
我没进去。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了,把饭盒放在门边那张木台上,敲了敲门框。
里头的声音停了。
李雷从车架后面绕出来,手上还戴着面罩。老周跟在他后头,看见我,脸有点僵。
“吃饭。”我说。
“你怎么不吭声。”李雷把面罩摘了,头发压得一道一道的。
“袖子。”我指了指他的工作服,“上回那个口子我给你补了,线不太配,你将就穿。”
“嗯。”
我走了。
走出厂门,太阳很大,我眯着眼,走到路口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我一直没想明白他是哪天知道的。是我跟老周在仓库说话那天?还是料拉来那天?老周那个人嘴松,保不齐哪天说漏了;也保不齐他早就看出来了,就是不说。
想不明白就算了。有些事你追到底,追出来的还是个不痛快。
06
厂子停了二十七天。
头一个星期,李雷每天去厂里,一个人待着。他把那批车架全拆了,能用的零件分类装箱,标签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小。老周把料拉回去之后,隔了半个月,又拉了一批来,价钱比原来贵一点。
“贵多少?”我问。
“一点。”
“那就贵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开工那天来了七八个车友帮忙。老范来了,还带了两个年轻人。小满也来了,她是群里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骑一台小车,车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跑起来一晃一晃。她蹲在地上帮着拧螺丝,拧完一个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李哥,”她冲着车架堆那边喊,“你这批车出来,我第一个订。”
“你上个月才买的车。”
“我卖了换。”
“瞎折腾。”
小满嘿嘿笑,转头跟我说:“苏姐,我们群里都说,这才是国产摩托该有的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反正就是那个样子。”
我说:“行,你等着吧。”
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把李雷那件工作服翻出来,把袖子上的补丁拆了,重新裁了一块布补上。上回那线确实不配,颜色差得有点远,我自己看着也别扭。拆的时候发现底下的布已经磨薄了,我垫了一层,又缝回去。
晚上他回来,坐下喝水。
“老周那边料涨了一点。”
“知道了。”
“你不问涨多少?”
“涨多少也得用。”我把衣服递给他,“补好了。”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袖子里头,看了半天。针脚在里头,一圈一圈的,密。
“手艺见长。”他说。
“一直是这个手艺。”
他笑了一下,把衣服搭在椅背上。
我没告诉他,我在他工具柜里看见那台仪器了。插着电,旁边放着那截带蓝漆的管头,就是原来在他口袋里那个。现在挪到了柜子里,第二层,靠里。
我也没说那截管子我摸过。
有些话就是这样,两个人都揣着,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其实也没什么输赢。我们俩这些年,谁都没跟谁说过实话,可谁也没打算走。
那台样车后来我问他了。他说没卖,借给一个老师傅去测数据,测完还回来。我说哦。
其实他借出去那天,我在阳台上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把那台车的坐垫拆下来抱在怀里,坐了很久。当时我以为他舍不得。
现在也说不上是舍不得什么。
收摊的时候我把饼干盒盖上,盒盖还是有点变形,我用手掌按了按,按严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我拉下卷闸门,钥匙转了两圈,没锁上,又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