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子27岁,在泉州搞跨境电商。去年过年回来,开了一辆黑色迈巴赫。他妈特别自豪,见人就说我儿子生意兴隆,一年赚好几千万

去年腊月二十八,泉州晋江机场外面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开着那辆开了七年的卡罗拉去接侄子阿杰,车里暖风还没热起来,手机就响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你侄子到了,开的迈巴赫,你那个破车别往跟前凑,丢人。 ”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卡罗拉是我跑网约车攒了三年才买的二手,表盘上十七万公里,副驾驶座的海绵都露出来了。

机场到达口堵成一锅粥,我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贵宾通道,车身锃亮,车牌尾号三个八。

阿杰站在车旁边打电话,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脚上那双鞋我认得,商场里标价八千八。

他看见我,挂了电话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叔,你这车该换了。 ”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拉开迈巴赫车门坐进后座,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车子开出机场,他忽然说:“叔,你先别回家,去一趟青阳。 我有个包裹要拿。 ”
青阳那条街全是做鞋材辅料的档口,年关底下大半都关了门。

阿杰让我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物流点门口,他进去搬出来三个纸箱,封口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我瞄了一眼,箱子上印着“泉州发往深圳”的物流单号。

“做的什么生意? ”我问。

“跨境电商,东南亚那边。 ”他点了一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叔,你不懂,这里头水深。 ”
我没再问。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他妈阿珍已经站在路口等着了,穿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见人就发烟。

迈巴赫刚停稳,她就扯着嗓子喊:“看看,我儿子回来了! 这车一百多万呢! ”
邻居三姑六婆全围过来,阿珍的声音盖过所有人:“去年赚了好几千万,在泉州买了房,厦门也有两套。 我跟你们讲,我儿子从小就聪明,读书不行,做生意一把好手。 ”
阿杰站在车旁边笑着,从后备箱拎出来六个礼盒,一家一盒。

我接过来一看,包装上印着燕窝,打开却是银耳羹,标签都没撕干净。

阿珍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那份我单独留了,一样的。 ”
年夜饭在阿杰家吃。

圆桌上摆满了菜,阿珍坐主位,阿杰坐她旁边。

我哥走得早,阿珍一个人把阿杰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全村都知道。

她给阿杰夹了一只红膏蟹,转头对我说:“你那个网约车别开了,跟着阿杰干,随便做点什么也比开车强。 ”
阿杰把蟹腿掰开,蘸了醋,慢悠悠地说:“叔,我那边正好缺个发货的,一个月给你八千,包吃住。 你考虑考虑。 ”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酒是阿杰带回来的,瓶子上全是英文,我查了查,扫码价一千多。

可我喝着,跟村里小卖部三十块的二锅头一个味儿。

年初三,阿珍在村里祠堂摆流水席,说是阿杰要“答谢乡亲”。

摆了二十桌,每桌一瓶洋酒。

阿珍穿着金丝绒旗袍,举着酒杯一桌一桌敬,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儿子生意兴隆,一年赚好几千万。 ”
我坐在角落那桌,旁边是我堂弟阿强。

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哥,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阿杰那迈巴赫,我昨天看见他开去洗车,洗车店老板说那是租的,一天两千八。 ”
我筷子停了一下。

“还有,”阿强掏出手机翻照片,“你看这个,阿杰在泉州那个公司,我托人查了,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法人代表姓陈,跟阿杰半毛钱关系没有。 ”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阿杰房间,门没关严。

他蹲在地上翻那三个纸箱,里面全是旧鞋,鞋底都磨平了。

他拿湿巾一双一双擦,擦干净了塞进新鞋盒,鞋盒上贴着“全新正品”的标签。

我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泉州。

按阿强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居民楼。

楼下是个快递驿站,老板姓陈,三十来岁,江西人。

我递了根烟,问他认不认识阿杰。

陈老板笑了:“你说阿杰啊,他是我下家。 我从厂家拿货,他帮我分销,一单抽十五个点。 ”
“他那个迈巴赫——”
“租的。 ”陈老板吸了口烟,“去年十月开始租的,一个月租十天,专门用来接客户。 他说面子撑起来了,生意才好谈。 ”
我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三轮车一辆一辆进出,全是发往东南亚的廉价鞋。

一双进价八块,卖到菲律宾折合人民币六十五。

阿杰在中间赚个差价,一个月流水确实能跑几十万,可刨掉租金、人工、物流,到手撑死两三万。

那几千万,是他自己印在名片上的。

年初五,阿杰在泉州请“重要客户”吃饭,阿珍非要跟着去,说让儿子在客户面前有面子。

我开车送他们到酒店,阿杰订了个包间,点了一桌菜,光那瓶洋酒就开了三瓶。

客户来了四个,都是广东口音。

阿杰递名片,上面印着“总经理”,公司名字我查过,根本不存在。

酒过三巡,阿杰开始吹:“我在厦门有两套房,泉州这套全款买的,年后准备再开个分公司。 ”
阿珍在旁边帮腔:“我儿子出息了,你们多关照。 ”
其中一个客户忽然问:“阿杰,你那个迈巴赫不错,落地多少? ”
阿杰面不改色:“一百六十多万,全款。 ”
客户笑了笑,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把屏幕亮给旁边人看。

我坐得近,瞥见了——那是租车公司的App界面,阿杰的订单赫然在列,车牌号对得上。

客户没揭穿,只是举起酒杯说:“阿杰,做生意可以,别把别人当傻子。 ”
那顿饭阿杰结账花了四千八,刷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

回家的路上阿珍还在兴奋,说儿子今天表现真好,那客户一看就是大老板,年后肯定能签个大单。

阿杰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开口:“妈,年后那个厂租要涨,我手头有点紧。 ”
阿珍二话没说:“妈给你拿,存了八万,本来留着给你娶媳妇的。 ”
阿杰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他眼角好像有东西亮了一下,又被他抬手擦掉了。

年初八,阿杰要回泉州了。

阿珍一大早起来煮了红菇面线,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端到阿杰面前:“吃了再走,一路顺。 ”
阿杰低头吃面,阿珍在旁边絮絮叨叨:“那个厂房租金别省,该花就花。 你叔开车那个事你别管了,他那人没出息,开一辈子网约车。 ”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阿杰吃完面,拎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肩膀:“叔,那八千的工作,你考虑一下。 ”
我看着他上车,看着那辆迈巴赫开出村口,尾灯消失在拐角。

阿珍站在路口挥手,眼泪都出来了。

初十那天,阿强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哥,阿杰出事了。 泉州那边有人告他诈骗,说他拿假合同骗了客户三十万定金,现在人在派出所。 ”
我开车去泉州,路上给阿珍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阿杰昨晚被带走了,她才知道那迈巴赫是租的,泉州那套房也是租的,厦门两套——压根没有。

那八万块钱,阿杰拿去交了租车公司的违约金。

派出所里,阿杰坐在椅子上,手上铐着铐子。

看见我进来,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他对面,半天没说话。

“叔,我没骗客户。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那个合同是真的,货也发了,客户自己清关卡住了,回头说我诈骗。 我就是想多赚点,让我妈在村里能抬起头。 ”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我妈这辈子吃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 我爸走那年,她一个人拉板车供我读书,下雨天摔沟里,腿上的疤到现在都没消。 我就想让她在祠堂里说话大声点,有错吗? ”
我走出派出所,外面下着雨。

阿珍蹲在门口台阶上,那件大红色羽绒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哥走得早,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了。 ”
我蹲下去,把她扶起来。

雨越下越大,派出所的灯箱在雨里糊成一团。

后来阿杰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那三十万定金,阿珍把家里那栋老房子抵押了,又找亲戚凑了凑,还上了。

迈巴赫退给租车公司那天,阿杰让我陪他去。

交车的时候他绕着车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一句话没说。

回村的路上,他坐在我卡罗拉副驾驶,座椅上的海绵硌得他挪了好几下。

他忽然笑了:“叔,你这车,比迈巴赫踏实。 ”
阿珍在村口等着,还是那件红羽绒服,但头发没烫了。

她接过阿杰的行李箱,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说:“回来就好。 ”
那之后阿杰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面馆,卖泉州面线糊,一碗五块。

阿珍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汤,骨头汤底,加海蛎干和香菇。

生意不算好,但够生活。

上个月我跑网约车经过面馆,进去吃了一碗。

阿杰在后厨忙,阿珍端面给我,笑了一下:“你侄子现在不吹牛了,就是踏实。 ”
我低头吃面,面线糊热气糊了眼镜。

阿杰从后厨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

“叔,”他吐了一口烟,“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 ”
我没回答,反问他:“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
“刨掉房租水电,剩个四五千。 ”他弹了弹烟灰,“够花了。 我妈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开面馆,一碗五块,实在。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比以前笑得真。 ”
面馆外面,阿珍在擦桌子,夕阳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一条一条的,比过去好看了。

我把面汤喝完,站起来要走。

阿杰叫住我:“叔,那八千的工作,你还来吗? ”
我摆了摆手,出门上车。

卡罗拉打火的时候抖了两下,我没管它,踩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阿杰站在面馆门口,围裙没解,冲我挥了挥手。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装了富以后,再也回不去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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