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观察半年,终于看明白当地人为什么不爱开车了

搬来新加坡之前,我在国内开了六年车。每天通勤四十分钟,堵在高架上刷手机,油耗和脾气一起往上飙。所以刚到新加坡那天,我在樟宜机场叫了辆Grab,看着窗外干净得过分的街道,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开车应该挺爽。

半年后我准备回国,收拾行李时翻了翻手机相册,发现一张车方向盘的照片都没有。

不是没机会开。刚来时租过三天车,之后再也没有续过。不是租不起,是算完账之后,自己把钥匙放回了抽屉。

先说那个账。

在新加坡买车,你得先买一张纸。这张纸叫拥车证,英文缩写COE。它不随车走,跟车牌绑定,有效期十年。十年一到,要么再花一笔钱续,要么把车报废。

我查了下最近几个月的成交价。中小型车组的拥车证,大概在八万到十万新币之间浮动。大型车组更贵,十万往上走是常态。这还只是一张纸的钱。

车本身呢?一辆普通日系新车,在国内卖十五万人民币的那种,在新加坡落地价轻松突破十五万新币。换算一下,差不都八十万人民币。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时,以为对方说错了。我又问了一遍。他说没错,就是这个价。

他看我表情不对,补了一句:这还不算保险、路税、停车费。

我后来认识了一个开本田的本地大哥。他说他那辆车开了七年,当年买的时候连车带证花了十三万新币。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车。他说换什么换,再买一张纸又要十万,我又不是印钞的。

他说这话时,正把车停进组屋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那个停车场是露天的,没有遮阳棚,下午四点太阳直晒,车内温度能到五十度。他摇下车窗跟我说:你摸摸这方向盘,烫得能煎蛋。

我说你为什么不租个有盖车位。他说有盖车位月租一百八,露天只要九十。省下的九十块够吃三顿杂菜饭了。

这就是新加坡人对待车的态度。它不是必需品,它是一件奢侈品。奢侈品的意思不是买不起,是买之前你得想清楚,这笔钱花出去,换回来的东西值不值。

我住了两个月后开始明白,新加坡人不爱开车,根本原因不是车贵。

是没必要。

新加坡地方小。从东到西,开车四十分钟穿完全岛。从北到南,半小时都用不了。你住在任何地方,步行十分钟内必有公交站,十五分钟内必有地铁站。地铁线路像蜘蛛网一样铺开,红线、绿线、紫线、黄线、蓝线,换乘站设计得让你少走冤枉路。

我刚来时住在巴耶利峇。那是个老区,组屋楼龄三十多年,外墙刷着褪色的漆。但楼下就是地铁站,去市中心只要二十分钟。我每天搭地铁去莱佛士坊上班,出站直接进办公楼,连伞都不用打。

后来搬去兀兰,靠近马来西亚关口。那是新加坡最北端,再走几步就是柔佛海峡。我以为这种边境地区会很荒。结果楼下巴士总站有八条线路,去市中心的地铁也就三十五分钟。

我问邻居安娣,你们家为什么不买车。她说买来做什么,我搭巴士去巴刹,搭地铁去乌节路,搭轻轨去兀兰图书馆。我老公在裕廊上班,搭地铁转一次就到了。买车放在楼下晒太阳啊?

她说这话时,正提着一袋菜从巴刹回来。塑料袋里装着两把青菜、一条鱼、三块豆腐。她说今天鱼便宜,一公斤才八块。

我后来发现,新加坡的公共交通不是“有”,是“好用”。

巴士准时。APP上显示还有几分钟到,误差一般不超过两分钟。地铁频密,高峰期一两分钟一班,非高峰期三五分钟。换乘站有冷气,有电梯,有盲道,有优先座。车厢里没人吃东西,没人外放音乐,没人把脚翘在对面座位上。

我搭了半年地铁,只遇到过一次故障。广播说列车延误十分钟,请乘客改搭其他线路。站台工作人员举着牌子引导,免费巴士已经在出口等着。第二天看新闻,地铁公司道歉,承诺改善。

这种体验会改变你的习惯。你开始觉得,搭地铁比开车省心。不用找车位,不用付ERP,不用怕堵车,不用喝酒后叫代驾。你可以在车厢里看手机、读书、发呆,甚至打个盹。

说到ERP,这个东西值得单独讲。

ERP是电子道路收费系统。你车上装一个读卡器,经过某些路段时自动扣费。费用根据时段和路段浮动。高峰期进市中心,一次扣两三块新币很正常。一天来回两趟,一个月下来六七十块。

我那个开本田的朋友说,他每天从勿洛去市中心上班。如果七点半之前上高速,ERP收一块五。如果拖到八点,收三块。他说他宁愿早出门半小时,省下这一块五。

我问他一小时值多少钱。他想了想说,反正我早到公司也是喝咖啡。

后来我发现,很多新加坡人都有这种“ERP时差”。他们知道哪条路几点收费,哪条路免费,哪个路口可以绕一下避开扣费点。这不是抠门,这是长期生活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但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傍晚我在乌节路等巴士。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巴士站的顶棚上,声音像炒豆子。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她一只手扶车,一只手看手机。

巴士来了。她收起手机,推车上车。司机等她坐稳才关门。她刷卡时,司机说了一句:慢一点,不着急。

车开出去两站,她按铃准备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停得离路沿特别近,几乎贴着。她推车下去,一点雨都没淋到。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开车呢?她要先把婴儿车收起来,放进后备箱,把孩子抱进安全座椅,浑身淋湿,然后绕路找停车场。停好车再抱孩子出来,撑伞,走一段路。

哪个更累?

我后来跟一个本地朋友聊起这个场景。他说,你观察得很细。但你知道吗,很多新加坡人不是不想开车,是算过账之后,自己说服了自己。

他说他以前也开车。每天从家到公司,来回四十公里。油费、ERP、停车费、保险、路税、保养,一个月加起来一千二百块。后来他把车卖了,改搭地铁。一个月交通费不到一百五。省下的一千块,够他每周末带家人去吃顿好的,一年还能出国玩一趟。

他说:车给我的是方便,但地铁给我的是自由。我不需要为停车位吵架,不需要为保养头疼,不需要担心COE到期。我出门就出门,回家就回家。

他这话让我想了很久。

在新加坡,车不是身份象征。你开奔驰和开丰田,堵在同样的路上,等同样的红灯。组屋楼下停着的,有宝马也有铃木,没人多看一眼。你搭地铁,旁边坐的可能是上市公司CEO,也可能是清洁工。车厢里没人觉得奇怪。

这种平等感,是公共交通给的。

当然,也有必须开车的时候。比如接送孩子去特别远的学校,比如做销售要跑客户,比如家里有行动不便的老人。但这些人占的比例不高。大部分新加坡人的日常,就是巴士转地铁,地铁转轻轨,轻轨转步行。

我后来搬到加冷。那是个老区,组屋楼下就是巴刹和小贩中心。每天早上六点,安哥们推着小车去开档。八点,上班族匆匆买一份面包咖啡,边走边吃,赶去地铁站。中午,附近工地的工人来打包杂菜饭,三块五一份,饭加一块,汤免费。下午两点,安娣们推着购物车去超市,挑特价鸡蛋和快过期的面包。傍晚六点,地铁站涌出人潮,分流进不同的组屋电梯。晚上九点,最后一波食客在小贩中心吃宵夜,桌上摆着虎牌啤酒和炒粿条。十一点,清洁工开始收桌子,推着大垃圾桶一层一层走。

这个节奏里,车是多余的。

我住到第四个月时,认识了一个开Grab的司机。他以前在工厂做工,后来工厂搬去越南,他失业了。他去考了Grab驾照,租了一辆车,每天开十个小时。

我问他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他说租车不用管COE,不用管保险,不用管保养。每天租金一百多块,跑够单就赚回来。他说他不想被一张纸绑住十年。

他说他以前也买过车。开了八年,COE到期,他算了算,续证的钱够他租四年车。他把车报废了,从此不再想买车的事。

他说:车是负资产。落地就贬值,还要养它。我宁愿把钱花在别的地方。

我问他花在哪。他说带老婆去日本看樱花,给孩子买钢琴,给父母换新床垫。他说这些事比开车有意思。

我后来查了一下,新加坡家庭拥车率大概在三成左右。也就是说,十户人家里,七户没有车。这个数字在很多国家不可想象。但在新加坡,它是日常。

为什么?因为这个地方把公共交通做成了基础设施,而不是备选方案。地铁站和巴士站无缝衔接,组屋区和商业区用有盖走廊连接,下雨天不用打伞。你从家走到地铁站,从地铁站走到办公室,全程有遮挡,有冷气,有指示牌。

这种设计不是偶然的。它是一整套城市规划的结果。新加坡从建国初期就开始想一个问题:地方这么小,如果人人都开车,路不够用怎么办。他们的答案是:不鼓励开车,把资源投给公共交通。

于是有了拥车证,有了ERP,有了全球最密的地铁网络之一。这些政策不是完美的,有人抱怨COE太贵,有人抱怨ERP太烦。但结果是,大部分人不依赖私家车,城市没有变成停车场。

我走之前那天,又搭了一次地铁。从加冷去樟宜机场,绿线转东西线,四十分钟。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位子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安哥,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旁边是个学生,戴着耳机看手机。再旁边是个年轻妈妈,婴儿车折叠起来放在脚边,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车窗外是组屋、学校、巴刹、小贩中心、工地、绿地。一站一站过去,像翻一本画册。

我突然想起刚来时那个Grab司机说的话。他说新加坡人不开车,不是因为不喜欢车。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更好的方式。

我当时没完全懂。现在懂了。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往下看。新加坡的灯火铺成一片,组屋区的灯是暖黄色,商业区的灯是冷白色。路面上车流稀疏,像一条条发光的细线,慢慢移动。

我想:这个地方用一张纸、一个系统、一种习惯,让几百万人每天出门不用想车的事。这不是牺牲,这是选择。

一个地方把出行变成日常,而不是负担,它的人民就有余力去想别的事。比如去哪吃饭,去哪散步,去哪看夕阳。

这些事,比开车重要。

在新加坡观察半年,终于看明白当地人为什么不爱开车了-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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