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救命!我在服务区加不上油了!”
郭磊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距离他把我的车开走,刚好四个小时。
“怎么回事?”我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油卡!油卡在你那儿对不对?你是不是把油卡拿走了?”郭磊的声音越来越急,“我现在在XX服务区,加油站的人说我这张卡是空的,刷不出来!我这都快没油了,前面还有两百多公里才到地方!”
我没吭声。
他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声问怎么了,郭磊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别吵”。
然后他又对我说:“哥,你别闹了,赶紧把油卡拍给我,我扫码用也行!”
“油卡在我这儿。”我说,“出发前我拿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你……你拿出来干啥?”郭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求救的语气,多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我怕你弄丢。”我说得很随意,“反正你到了地方也得加油,到时候我再给你寄过去。”
“我现在就要用!”郭磊几乎是在喊,“我这在高速上呢哥!你这不是坑我吗?”
“我怎么坑你了?”我反问,“车是我借给你的,油卡是我的,我拿自己的东西,有问题吗?”
郭磊噎住了。
他又说了几句软话,让我把油卡的卡号和密码告诉他,他去加油站前台操作一下就行。
我说我不知道卡号和密码,卡办了好几年了,早忘了。
“那你现在查一下!手机上应该能查到!”郭磊急了。
“查不了。”我说,“办卡的那个APP我早卸载了。”
郭磊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生气。
甚至有点想笑。
“哥,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这样我真没法开了,要不你给我送过来?”郭磊换了副口气,带着点哀求。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夜深了,街上没什么车。
“行,我给你送过去。”我说,“你把定位发我。”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油卡,揣进口袋。
母亲王桂芳从房间里走出来,披着件外套,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
“给郭磊送油卡。”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出门打了辆车。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想起下午的事。
今天下午两点,郭磊突然给我打电话。
“哥,你那车今天用不用?”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要借车。
我这辆国产SUV买了两年,平时上下班代步,周末带我妈出去转转,也没跑过什么远路。
郭磊不一样,他做生意,经常到处跑,开的是一辆二手的合资轿车,去年年底被他撞了一次,送去修了大半个月还没修好。
“咋了?”我问。
“我明天要去趟内蒙,谈个大生意!”郭磊的声音透着兴奋,“那边有个老板跟我对接好久了,这次过去基本就能定下来。我那车还在修,就想借你的车用几天。”
内蒙?
我愣了一下。
“开我的车去内蒙?来回两千多公里呢。”
“没事,我开长途稳得很!”郭磊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油费过路费全算我的,回来我给你加满油,再把车洗干净还你。”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太想把车借给他。
不是因为小气。
是因为郭磊这个人,做事不太靠谱。
上次他借我的充电宝,用了两个月才还,还回来的时候外壳都裂了。
上上次他借了我三千块钱,说好月底还,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我妈出面去找大伯母要回来的。
但这些话不好说出口。
毕竟是堂兄弟,我爸走得早,大伯一家虽然谈不上多照顾我们,但逢年过节也还走动。
我妈常跟我说,亲戚之间,能帮就帮一把,别太小气。
“行吧。”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拿车?”
“现在就来!”郭磊说完就挂了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到了我家楼下。
我下楼把车钥匙给他,顺便叮嘱了几句,说这车刹车有点软,开高速注意点,油箱里的油大概还能跑三百公里,记得早点加油。
“知道了知道了。”郭磊接过钥匙,随手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皱了皱眉,“哥,你这车里也太素了,连个挂件都没有。”
“我又不讲究那些。”我说。
郭磊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这次生意谈成了,回来送你个好点的挂件,保平安的那种。”
我没接话。
他上车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张油卡你拿着,里面还有点钱。”我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油卡递给他。
郭磊接过去,随手塞进兜里:“行,谢了哥。”
然后他就发动车子走了。
我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回家。
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了,随口问了一句:“车借给他了?”
“嗯。”我换鞋进屋。
“他要去哪儿?”
“内蒙,说是去谈生意。”
我妈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那油卡里头还有多少钱?”
“大概四千左右吧。”我说,“够他跑个来回了。”
我妈放下遥控器,看着我:“你把油卡给他了?”
“给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去把油卡拿回来。”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去把油卡拿回来。”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为啥?”我不明白,“他都开走了,我总不能追上去要吧?”
“他不是还没上高速吗?”我妈说,“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油卡里没钱了,你要拿去充值,让他把卡给你留下。”
“这……”
“快去。”我妈说完就起身去了厨房,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
我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掏出手机给郭磊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他才接。
“喂,哥,咋了?”电话那头传来车载音乐的声音。
“那个……油卡你放哪儿了?”我问,“我刚才想起来,里面好像没钱了,我得拿去充一下。”
“没钱了?”郭磊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哥,你不是说有四千吗?”
“可能记错了。”我说,“你先帮我把卡放回车上的手套箱里,我改天自己去充。”
郭磊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行吧”,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下楼去车里翻了翻,果然在手套箱里找到了那张油卡。
我把卡揣进口袋,上楼回家。
“拿回来了?”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
“拿回来了。”我把油卡放在茶几上。
我妈看了一眼那张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了,放着吧。”
我还是没明白她的用意。
“妈,你这是干啥?一张油卡而已,他还能给我贪了不成?”
我妈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阿鸣,你记住,”她说,“这世上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理所当然。你今天把车借给他,明天他就敢借你的房子住。一张油卡是不值几个钱,但你得让他知道,你的东西不是他想拿就能拿的。”
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太多了。
郭磊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至于贪我一张油卡。
但现在,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郭磊发来的定位,忽然觉得我妈是对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或者说,她知道郭磊一定会出幺蛾子。
出租车在高速路口停下来,司机回头问我:“先生,您确定要上去吗?这大晚上的,高速上可不好打车回来。”
“没事,我朋友在前面服务区等我,我给他送了东西就跟他一起回来。”
司机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上了高速,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跟司机商量了一下,捎了我一段路。
到了郭磊说的那个服务区,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
远远就看到我的那辆白色SUV停在加油站旁边,郭磊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裹着胳膊,看样子是冷了。
看到我走过来,郭磊扔掉烟头,踩灭了,迎上来。
“哥,你可算来了!”
我没理他,走到车跟前看了一眼。
车身侧面蹭了一道长长的划痕,从后门一直延伸到后翼子板,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属。
“这怎么回事?”我指着那道划痕问。
郭磊看了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哦,那个……下高速的时候走错路了,倒车的时候蹭了一下墙,没事,回去我帮你补漆。”
“补漆?”我看着那道划痕,少说也得几百块,“你知道这漆多难配吗?”
“我知道我知道,哥你放心,我认识修车的,便宜。”郭磊陪着笑脸,伸手来拉我的胳膊,“走走走,先去加油,我这油箱真快干了。”
我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油卡。
郭磊眼睛一亮,伸手来接。
我把手缩了回去。
“郭磊,咱们把话说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这车我借给你,是好心。你把车刮了,我也不说啥,但你得给我修好。油卡我给你,但里面的钱你得还我。”
郭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哥,你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啊,还还啥还?”
“谁跟谁也得明算账。”我说,“四千块,不是小数目。”
郭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红大衣女人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打量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好大哥啊?四千块也要计较?”
我看了那女人一眼,不认识。
郭磊的女朋友换得勤,我也懒得记。
“我跟你说不着。”我对那女人说了一句,然后把目光转向郭磊,“车你还开不开?不开我现在就开回去。”
郭磊咬了咬牙,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还是挤出一个笑脸:“开,当然开!哥,你别生气,这事是我不对,油卡的钱我回来一定还你,车也给你修好,行了吧?”
我把油卡递给他。
他接过去,转身去加油。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那女人还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什么“这什么哥啊,借个车还抠抠搜搜的”,我没搭理她。
加完油,郭磊把油卡还给我,笑着说:“哥,谢了啊,你快回去吧,别耽误我赶路。”
“你怎么回去?”我问。
“打个车呗,这服务区应该有车。”
郭磊说完就上了驾驶座,那女人也跟着坐进了副驾。
我站在加油站旁边,看着我的车被他们两个开着扬长而去。
凌晨的服务区冷得要命。
我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一辆顺路的私家车愿意捎我回市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她正靠在床头看书。
“回来了?”她摘下老花镜。
“嗯。”我脱掉外套,坐在床边。
“车给他了?”
“给他了。”
我妈没再问,关掉台灯躺了下去。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郭磊刮了我的车,我说了他两句,他还摆脸色给我看。
我借车给他,他不但不感恩,反倒觉得我小气。
这是什么道理?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有人在@我。
点进去一看,是三姑郭秀芝发的一条消息。
“阿鸣,听说你把车借给浩浩了?这孩子也是,自己车坏了也不知道租一辆,净麻烦你。”
紧接着是大伯母赵美兰的回复:“可不是嘛,我说他他也不听,非说阿鸣是自己人,借一下没事。这孩子就是实诚。”
然后是郭磊的回复:“妈,三姑,你们别说阿鸣了,昨晚我还麻烦他半夜给我送油卡呢,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三姑:“送油卡?咋回事?”
郭磊:“没事没事,就是我自己马虎,忘带油卡了,阿鸣专门跑了一趟给我送来。”
三姑:“哎哟,阿鸣这孩子真不错,懂事。”
大伯母:“是啊,比他爸当年还靠谱。”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郭磊明明是把我的车刮了,明明是我大半夜去给他送油卡,到他嘴里就成了他“自己马虎”,我“专门跑了一趟”。
听起来好像是他不好意思,实际上是在暗示我小气,连张油卡都不舍得给他。
我正要打字解释,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跟他们掰扯这些有什么用?
我妈说过,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是浪费时间。
下午下班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正在厨房炒菜,头也不回地说:“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什么没错?”
“他们这一家子,就是吃定你了。”我妈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你大伯母那句话,你听出来没有?”
“哪句?”
“她说你比你爸当年还靠谱。”我妈转过身看着我,“这句话听着像是夸你,实际上是在给你戴高帽子。以后你要是拒绝他们,你就是不靠谱,就是不如你爸。”
我愣住了。
当时看那句话的时候,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他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你架起来,让你下不来台。”我妈端着菜走出厨房,“你今天借车,明天就得借钱,后天就得借房子。你不借,就是你不对。”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摆碗筷,忽然觉得心累。
“妈,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跟他们断绝关系吧?”
“不用断绝关系。”我妈坐下来,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你只要学会一句话就行了。”
“什么话?”
“不好意思,不方便。”
我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妈也笑了,“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他们好意思开口求你,你就好意思拒绝。”
我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郭磊那边没什么动静。
我也懒得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哥,我明天就回去了,你那车我给你加满油了,洗也洗了,你放心。”
“那道划痕呢?”我问。
“哦,那个……我还没来得及修,这几天实在太忙了。”郭磊的语气有点含糊,“等我回去再说吧,反正也不影响开。”
我没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又说:“哥,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这边资金周转有点紧张,你那四千块油钱,能不能缓一缓?等我这批货款回笼了,立马给你。”
“缓多久?”
“最多一个月!”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一个月。”
“好嘞!哥你真是我亲哥!”郭磊高兴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四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郭磊这种态度,让我很不舒服。
他借我的车,刮了不修,油钱拖着不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好像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把郭磊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妈听完,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说了一句:“等着吧,这事儿还没完。”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郭磊把我的车开回来了。
他确实洗了车,外表看起来干干净净。
但我一上车就发现问题了。
里程表上多了将近三千公里,比我预想的要多。
而且车里的内饰被搞得一团糟,脚垫上全是泥巴和烟灰,副驾驶的座椅上还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洞。
最让我生气的是,后备箱里堆满了空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散发着一股馊味。
我打电话给郭磊。
“喂,哥,车收到了吧?是不是洗得干干净净的?”郭磊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郭磊,我车里那个烟头烫的洞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有吗?我没注意到啊。”
“你没注意到?”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那是我的车!你在别人车上抽烟,还把座椅烫了个洞,你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哥你别激动嘛,不就一个小洞嘛,回头我买个椅套给你套上就行了。”
“椅套?你知道原厂座椅多钱吗?”
“那也不能怪我啊,谁知道那烟灰那么烫……”郭磊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你现在过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现在没空。”郭磊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我一脸铁青,问了句:“又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鸣,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我妈说,“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堂弟。你的车,你的钱,你的时间,都是他可以随便用的资源。你用完了,他连句谢谢都不用说。”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闷得慌。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我妈反问我。
“我想让他赔。”
“那就让他赔。”我妈说,“你去找你大伯,把这事说清楚。”
“找大伯?”
“对。”我妈点点头,“郭磊不怕你,但他怕他爸。你去找你大伯,把事情摊开来说,看看他怎么说。”
我犹豫了。
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去大伯家。
大伯郭建国是个很强势的人,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训人。
我爸活着的时候,两兄弟关系还行,但自从我爸走了之后,大伯对我们家的态度就变了。
不能说不好,但也谈不上亲近。
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基本不怎么联系。
“我不敢去?”我妈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我说,“为了这点事闹到大伯那里去,显得我太小气了。”
“小气?”我妈笑了,“阿鸣,你记住,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不叫小气。你越是忍让,他们就越得寸进尺。”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我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我去一趟大伯家。”
我妈看着我,眼里露出一丝欣慰。
“去吧,好好说,别吵架。”
我点点头,出了门。
开车到大伯家楼下,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大伯母赵美兰。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哎呀,阿鸣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换鞋进屋,看到大伯郭建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大伯。”
郭建国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我在他对面坐下。
赵美兰给我倒了杯水,也在旁边坐下,笑眯眯地问:“阿鸣,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郭磊借车、刮车、烫座椅、欠油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郭建国放下遥控器,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就这点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大伯,这不是小事……”
“怎么不是小事?”郭建国打断我,“不就是刮了一道印子嘛,补个漆能花多少钱?你至于跑到家里来告状?”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
赵美兰在旁边打圆场:“哎呀,阿鸣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心疼车嘛,毕竟刚买没多久。”
“心疼车就别往外借啊。”郭建国说,“借出去了,就别怕人家用。又想当好人,又不想吃亏,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感觉一股血往头上涌。
“大伯,我不是不愿意借,是他把车弄坏了不认账,油钱也说拖着不给。”
“他不给你,你来找我干什么?”郭建国看着我,“我又没借你的车。”
赵美兰赶紧拉了拉郭建国的胳膊:“你少说两句。”
然后又对我说:“阿鸣,你别跟你大伯一般见识,他这人说话就这样。那个油钱的事,我回头说说浩浩,让他尽快给你。至于车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兄弟之间,互相体谅一下。”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大伯母,我不是不体谅,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有说法有说法。”赵美兰笑着点头,“你放心,我一定让浩浩给你处理好。”
我站了起来。
“那行,大伯大伯母,我先走了。”
郭建国没吭声,继续看电视。
赵美兰送我出门,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阿鸣,你别往心里去,你大伯就那脾气。浩浩那边我会说的,你别担心。”
我点点头,下了楼。
回到车上,我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我趴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我借车给郭磊,是应该的。
他被我抓到了把柄,是我的不对。
我找上门理论,是我小题大做。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受这种气?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说:“洗手吃饭吧。”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妈,我去大伯家了。”
“嗯。”
“大伯说我小题大做。”
我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意料之中。”
“那我该怎么办?”我看着我妈,“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阿鸣,你听妈一句劝。”
“你说。”
“这件事,你不要再去找郭磊了,也不要再去找你大伯。”
“为什么?”
“因为你去找他们,只会让自己更生气。”我妈说,“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反而会觉得你事多。你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永远讲不通。”
“那我就认栽了?”
“不是认栽。”我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我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觉得郭磊最在乎什么?”
我想了想。
“面子。”
“对。”我妈点点头,“他最在乎面子。所以,你要让他丢面子。”
“怎么丢?”
“他不是在家族群里喜欢显摆吗?”我妈说,“那你就让他在家族群里丢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妈的意思。
“你是说,让我在群里说他欠我钱不还?”
“不是说你。”我妈纠正我,“是让别人说。”
“谁?”
“你三姑。”
“三姑?”我更糊涂了,“她跟大伯母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帮我说话?”
“她跟你大伯母关系好,是因为她们有共同的利益。”我妈说,“但如果让她知道,郭磊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还到处吹牛,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我若有所思。
“三姑那个人,最喜欢看热闹。她要是知道郭磊在外面混得不好,肯定会到处说。到时候,不用你出手,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他。”
我不得不佩服我妈。
她对人心的把握,比我强太多了。
“可是,我怎么让三姑知道郭磊欠我钱?”
“你不用告诉她。”我妈说,“你只需要在她面前,不经意地提起一些事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聊了很多。
她教我怎么跟三姑说话,怎么引导话题,怎么让三姑自己得出结论。
我听得目瞪口呆。
“妈,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妈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过工会主席。”
我竖起大拇指。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三姑家。
三姑郭秀芝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退休后没什么事做,每天就是打打麻将,串串门。
我到的时候,她正准备出门去打麻将。
看到我来,她有点意外。
“阿鸣?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三姑。”我提着水果进门。
三姑很高兴,拉着我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
闲聊了几句之后,我把话题引到了郭磊身上。
“三姑,浩浩最近生意做得怎么样?”
三姑嗑着瓜子说:“挺好的啊,前两天还说谈了个大项目,要赚大钱了呢。”
“是吗?”我故作惊讶,“那他怎么还欠着我四千块油钱没还呢?”
三姑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欠你四千块?”
“对啊。”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前几天他借我的车去内蒙,刮了车不说,油钱也没给我。我去找大伯说,大伯还说我小题大做。”
三姑的眼睛亮了。
这是一种猎手闻到血腥味的眼神。
“你大伯真这么说?”
“可不嘛。”我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非要那四千块,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你说大家都是亲戚,何必呢?”
三姑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浩浩这孩子也是,怎么能这样呢?”
她又问了一些细节,我都如实说了,但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临走的时候,三姑拍着我的肩膀说:“阿鸣,你放心,这事三姑替你做主。”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三姑家的大门,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从三姑家出来,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妈说得对,对付这种人,你不能硬碰硬。
你得让他们自己窝里斗。
回到家,我把情况跟我妈说了。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
“妈,你说三姑会怎么做?”
“她啊,”我妈放下喷壶,“她肯定会先去找你大伯母聊天,假装关心浩浩的情况,然后不经意间提起你的事。你大伯母那个人最好面子,一听这话肯定坐不住。”
“然后呢?”
“然后就会去找郭磊对质。”我妈擦了擦手,“郭磊要是承认了,你大伯母就得想办法把钱还给你,免得丢人。郭磊要是不承认,你大伯母就会来找你对质,到时候你再把证据摆出来。”
“我有啥证据?”我说,“油卡钱是口头说的,又没让他打欠条。”
“你微信上不是有聊天记录吗?”我妈说,“他说过一个月还,那就是证据。”
我想了想,确实有这条聊天记录。
虽然不是什么正规的借条,但在家族群里,足够用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郭磊没找我,大伯母也没找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三天晚上,家族群里突然炸了锅。
起因是三姑发了一条消息。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容易啊,外面看着风光,背地里欠一屁股债。”
这条消息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大伯母回复了:“秀芝,你说谁呢?”
三姑:“没说谁,就是有感而发。我昨天碰到老张家的闺女,说她一个同学,看着开好车穿名牌,结果信用卡都刷爆了,到处借钱过日子。”
大伯母:“那是别人家的事,咱家浩浩可不这样。”
三姑:“那是那是,浩浩多能干啊,自己做生意,一年挣不少吧?”
大伯母:“还行吧,反正比上班强。”
三姑:“那就好。对了,我前天听阿鸣说,浩浩借了他的车去内蒙,还把车刮了?”
大伯母沉默了几分钟,才回复:“小孩子家家的,刮个车很正常嘛,阿鸣也真是的,这点事还到处说。”
三姑:“也不是到处说,就是我去他家串门,他随口提了一句。还说浩浩欠他四千块油钱没还,这孩子也是,自家兄弟,怎么能欠钱不还呢?”
群里又安静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暗暗佩服我妈。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大伯母没有再回复。
但我知道,她已经生气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大伯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阿鸣,你中午有空吗?来家里一趟,伯母有事跟你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平静下面是压着的火气。
“行,我中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了一声。
我妈正在择菜,头也不抬地说:“去了别吵架,有话好好说。她要是不讲理,你就走,别跟她耗着。”
“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大伯家。
开门的是大伯母,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来了?快进来,饭都做好了。”
我换鞋进屋,看到餐桌上摆了四五个菜,大伯郭建国坐在主位上,正喝着酒。
郭磊也在,坐在对面,低着头玩手机。
看到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气氛有点尴尬。
“来来来,坐下吃饭。”大伯母招呼我坐下,给我盛了碗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大伯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阿鸣啊,伯母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浩浩的事。”
我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说。”
“我听你三姑说,浩浩借你的车,刮了,还欠你四千块油钱?”
我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跟伯母说呢?”大伯母笑着说,“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捅到你三姑那里去,让人家看笑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就是那天去三姑家串门,随口提了一句。”
“随口提一句?”郭磊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不善,“你是故意的吧?你明知道三姑那张嘴,你还跟她说,不就是想让全家人知道我欠你钱吗?”
“浩浩!”大伯母瞪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吗?”郭磊站起来,“四千块钱,你至于吗?我是你哥!你为了四千块钱,搞得全家都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也站了起来。
“郭磊,你摸着良心说,这四千块该不该给?”
“我又没说不给!”郭磊吼道,“我说了缓一段时间,你听不懂吗?”
“缓多久?”我看着他,“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到我忘了这事?”
“你……”
“够了!”郭建国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都给我闭嘴!”
我和郭磊都安静下来。
郭建国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阿鸣,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大伯,深吸一口气。
“大伯,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郭建国冷笑一声,“什么是公道?你借车给你哥,你哥刮了车,欠了油钱,他认账,只是暂时拿不出来。你非要逼着他现在给,这就是公道?”
“我没有逼他。”我说,“我只是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而不是一直拖着。”
“好,我给你时间。”郭磊插嘴道,“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四千块一分不少地给你。”
“三个月?”我看着郭磊,“你之前说一个月,现在又变成三个月,下次是不是要三年?”
“你……”
“行了行了。”大伯母出来打圆场,“都别吵了。阿鸣,伯母替浩浩做主,一个月之内,这四千块一定还给你。行不行?”
我看了看大伯母,又看了看郭磊。
郭磊扭过头去,不看我。
“行。”我说,“那就一个月。”
说完,我站起来。
“大伯,大伯母,我吃饱了,先走了。”
“哎,你还没怎么吃呢……”大伯母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憋屈。
明明是郭磊欠我钱,到头来,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我妈说得对,这家子人,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谈崩了。”
“意料之中。”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怎么说?”
“说一个月之内还。”
“那就等着吧。”我妈说,“一个月之后,他们要是还不还,你再来找我。”
“你有办法?”
“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到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路边。
车牌号有点眼熟。
我放慢速度,仔细看了一眼。
这不是郭磊的车吗?
他不是说他的车在修吗?
我停下车,绕到车前面看了一眼。
前保险杠完好无损,车灯也是新的,根本没有修理过的痕迹。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骑车离开了。
回到家,我把照片给我妈看。
我妈看了一眼,笑了。
“看来,他说的修车,是骗你的。”
“那他现在开的是什么车?”我问。
“八成是他自己的车。”我妈说,“他不想借自己的车跑长途,所以才来找你借。”
“那他还说自己的车在修……”
“借口罢了。”我妈把手机还给我,“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
郭磊不仅刮了我的车,欠了我的钱,还骗了我。
而我,居然还傻乎乎地相信他。
“妈,我现在真想直接去找他对质。”
“对质什么?”我妈说,“你去了,他会承认吗?他肯定会说,车刚修好,或者说是借的朋友的车。你拿他没办法。”
“那我就这么认了?”
“不是认了。”我妈说,“是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我不明白我妈的意思。
但她既然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郭磊的动态。
我发现,他最近在朋友圈里特别活跃。
今天晒一张在高级餐厅吃饭的照片。
明天晒一张在某景区游玩的照片。
后天又晒一张新买的名牌手表。
看起来,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但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还钱的事。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约定的还款日到了。
我等着郭磊给我转账。
从早上等到晚上,手机安安静静的,一分钱都没收到。
晚上八点,我忍不住了,给郭磊发了条微信。
“哥,今天到期了。”
等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复。
“我知道,这两天资金有点紧,再宽限几天。”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但我忍住了。
“宽限几天?”
“一个星期。”
“好,一个星期。”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妈从房间里走出来,看我这个样子,问了一句:“没还?”
“嗯。”
“意料之中。”我妈在我旁边坐下,“他这种人,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年是一年。”
“那我怎么办?”我说,“总不能天天催他吧?”
“不用催。”我妈说,“我教你一招。”
“什么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个星期后,郭磊依然没有还钱。
这次,我没有再催他。
而是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我去了他经常去的那家修车店。
找到老板,问了一下补漆的价格。
老板报价八百。
我说,行,你帮我把车修了,发票开给我。
修好车之后,我拿着发票,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配了一句话:“车修好了,八百块,自己掏的腰包。”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立刻炸了锅。
三姑第一个冒泡:“阿鸣,你这车怎么了?”
我回复:“之前浩浩借我的车,刮了,一直没修,我今天自己去修了。”
三姑:“浩浩不是说要给你修吗?”
我:“他说了,但一直没动静,我就自己修了。”
大伯母这时候也冒出来了:“阿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着急呢?浩浩说了会给你修的,你就不能等等?”
我:“大伯母,我已经等了快两个月了。”
大伯母:“两个月怎么了?又不是不给你修!”
我:“那请问,什么时候给我修?”
大伯母沉默了。
郭磊一直没有出现。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郭磊终于冒泡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狠,你行。”
我笑了笑,没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郭磊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钱我明天转给你,以后别在群里说这些。”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我的银行卡收到了四千块的转账。
备注写着:油钱。
紧接着,郭磊又发了一条消息:“车你自己修的,我就不管了。”
我没回复。
这四千块,我等了整整两个月。
虽然过程不愉快,但至少,钱要回来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某贷款公司的,问我认不认识郭磊。
我说认识,是我堂哥。
对方说,郭磊在他们公司贷了一笔钱,逾期三个月没还,现在联系不上人了。
他们查到他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我,所以打电话来问问。
我愣了一下。
“他贷了多少?”
“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现在人呢?”
“我们也想知道。”对方说,“你要是能联系上他,麻烦转告他,再不还款,我们就要采取法律手段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郭磊欠了五万块的贷款?
他不是说自己在做大生意吗?
他不是天天在朋友圈里晒吃喝玩乐吗?
怎么会欠贷款?
我第一时间想到给我妈打电话。
“妈,出事了。”
“什么事?”
我把贷款公司打电话来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
郭磊欠了五万块的贷款?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我炸懵了。
他不是一直在朋友圈里晒他的大生意吗?
今天签合同,明天见客户,后天庆功宴。
看起来风光无限。
怎么突然就欠了贷款?
“妈,你说这事是真的假的?”我问我妈。
“贷款公司都打电话来了,还能有假?”我妈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跟你说过,他这个人在外面肯定有问题。”
“那我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我妈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可是他们把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
“那是因为你老实,好欺负。”我妈说,“他不敢写你大伯,也不敢写你大伯母,怕他们知道了骂他。就写你,反正你好说话。”
我沉默了。
我妈说得对。
我在郭磊眼里,就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
借车找我,借钱找我,连留紧急联系人都是找我。
“妈,那贷款公司会不会来找我?”
“找你干嘛?你又不是担保人。”我妈说,“他们就是联系不上郭磊,想通过你找他。你告诉他们不知道就行了。”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郭磊到底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做生意吗?
怎么会沦落到去贷款的地步?
我打开手机,翻到郭磊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某高档酒店,配了一张红酒和牛排的照片。
文案写着:“忙碌的一天,犒劳一下自己。”
看起来岁月静好。
但谁能想到,这个人背后欠了一屁股债?
我越想越觉得讽刺。
有些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千疮百孔。
接下来的几天,贷款公司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我每次都说不清楚,不知道,联系不上。
对方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最后一次,对方直接威胁说:“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们就去你家找你。”
我说:“你来吧,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对方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我有点怕。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万一他们真的找上门来怎么办?
我妈看出了我的担忧,安慰我说:“别怕,他们不敢乱来。再说了,我们又没欠他们钱,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又过了一个星期,郭磊突然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门铃突然响了。
我透过猫眼一看,是郭磊。
他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跟我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堂哥判若两人。
我打开门。
“哥,你怎么来了?”
郭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鸣,我能进去说话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门之后,四处看了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双手搓着膝盖,欲言又止。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哥,出什么事了?”
郭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杯壁。
“阿鸣,哥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我欠了点钱。”
“多少?”
“五万。”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头一震。
“怎么欠的?”
郭磊低下头,声音很小。
“生意失败了。”
“你不是说谈了个大项目吗?”
“那是骗你们的。”郭磊苦笑了一声,“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项目。我之前做的那个生意,被人骗了,货压了一大批,卖不出去。我投进去的钱全亏了,还欠了供应商的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郭磊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我爸妈一直以为我混得很好,朋友们也都觉得我有本事。我要是在群里说我在外面亏钱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一直都在演戏。
演给家里人看,演给朋友看。
演到最后,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郭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阿鸣,你能借我五万块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借我五万块。”郭磊重复了一遍,“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我缓过来了,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欠我的四千块才刚刚还清。
现在又来借五万?
“哥,我哪有五万块?”我说,“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攒下来的钱也就够日常开销。”
“你可以去借啊!”郭磊急切地说,“现在有很多网贷平台,审核很快的,你信用好,肯定能借到。”
“网贷?”我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去借网贷给你?”
“利息我来还!”郭磊说,“你只要帮我借出来就行,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哥,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郭磊急了,“我可是你亲堂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追债?”
“不是我眼睁睁看着你,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我说,“你当初要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你的情况,大家一起想办法,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可你偏要死要面子,在外面装阔气,现在出事了,又来找我帮你填窟窿。”
郭磊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在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说,“我只是在跟你说实话。”
郭磊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郭鸣,你行!你真是我亲弟弟!我算是看透你了!”
“你看透我什么了?”我也站了起来,“我看透你才对!你借我的车,刮了不修,油钱拖着不给。现在又跑来让我借网贷给你,我不答应,你就翻脸。到底是谁的问题?”
郭磊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最后,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上面的水杯和果盘哗啦啦摔了一地。
“行!郭鸣,你记住今天!”
说完,他转身就走,摔门而出。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狼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妈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拿来扫帚和簸箕,开始打扫。
我蹲下来帮她捡碎片。
“妈,我做错了吗?”
“你没错。”我妈说,“你做得很好。”
“可是……”
“可是什么?”我妈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阿鸣,你记住,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没有资格强迫你帮他。”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郭磊刚才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然,第二天,家族群里就炸了。
先是三姑发了一条消息。
“阿鸣,听说你把你哥赶出门了?”
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郭磊回去告状了。
我回复:“三姑,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三姑:“那是哪样?你哥都跟我说了,他去找你帮忙,你不帮就算了,还把他骂了一顿,把他赶出家门。”
大伯母也冒出来了:“阿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他是你哥!就算他有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能这样对他啊!”
紧接着,大伯也发话了:“郭鸣,你给我滚过来!”
我看着这些消息,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们根本不问原因。
他们只听郭磊的一面之词。
在他们的眼里,错的永远是我。
我正要回复,我妈按住了我的手。
“别回。”
“为什么?”
“你现在回什么都是错的。”我妈说,“他们已经被郭磊的话先入为主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那我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你大伯亲自来找你。”
我妈说得没错。
当天下午,大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郭鸣,你现在给我过来!”
语气不容置疑。
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我妈叫住我。
“阿鸣,记住,去了别吵架。有理不在声高。”
“知道了。”
到了大伯家,我发现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大伯母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三姑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嘎嘣脆。
郭磊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我走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来了?”大伯冷冷地说,“坐。”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说吧,怎么回事?”大伯看着我,“你哥说你把他赶出门了,还骂了他一顿,有这回事吗?”
“有。”我说,“但我不是无缘无故骂他的。”
“那你倒是说说,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对他?”
我把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郭磊来找我借钱,到让我去借网贷,再到他踢翻茶几摔门而去。
一个字都没添油加醋。
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大伯转头看向郭磊。
“浩浩,他说的是真的?”
郭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大伯提高了声音。
郭磊还是不吭声。
大伯母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就算是真的,阿鸣也不能把人往外赶啊!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大伯母,我没有赶他。”我说,“是他自己走的。”
“那也是被你气的!”大伯母说,“你哥现在遇到困难了,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说那些难听的话,他能不生气吗?”
“我说什么难听的话了?”我问。
“你说他死要面子,装阔气……”大伯母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们家浩浩是爱面子,可他也是为了让我们放心啊!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过得不好,这也有错吗?”
我看着大伯母,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眼里,郭磊做什么都是对的。
就算他骗人,也是善意的谎言。
就算他欠债,也是情有可原。
而我,只不过是没有借钱给他,就成了罪人。
“行了。”大伯摆了摆手,示意大伯母别说了。
他看着郭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浩浩,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郭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五……五万。”
“就五万?”大伯说,“没有别的了?”
郭磊摇了摇头。
大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那我问你,你上次跟我说,你买了一辆新车,花了二十万,那钱是哪来的?”
郭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郭磊。
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说!”大伯一拍桌子。
郭磊吓得一激灵,声音颤抖着说出了一个数字。
“三十……三十万。”
“什么?”大伯母尖叫起来,“你不是说只欠五万吗?”
郭磊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我骗了你们。”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三姑嗑瓜子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人心上。
大伯母最先反应过来,她扑上去捶打郭磊的胸口。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三十万!你哪来的胆子欠这么多钱!”
郭磊任由她打,一动不动。
大伯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姑也不嗑瓜子了,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她都没发觉。
客厅里只剩下大伯母的哭声和骂声。
“妈,你别打了。”郭磊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打我也没用,钱已经欠了。”
大伯母停下来,捂着脸哭。
“那现在怎么办?三十万啊!我们上哪弄这么多钱?”
大伯深吸一口气,看着郭磊。
“你说实话,这钱是怎么欠的?”
郭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最开始是做生意的本钱,我找人借了十万,想着赚了钱就还。结果生意亏了,钱收不回来。我又想翻本,就又借了十万,投到另一个项目里,结果又亏了。后来拆东墙补西墙,利息滚利息,就滚到了三十万。”
“你借的是哪家的钱?”大伯问。
“好几家。”郭磊说,“有的是朋友介绍的,有的是网上找的。”
“利息多少?”
郭磊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大伯听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高利贷……你这是借了高利贷啊!”
大伯母听到“高利贷”三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能去借那种钱啊!”
郭磊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也是没办法了!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在外面混得不好!我不想让人家看不起我!”
“面子!面子!你就知道面子!”大伯突然爆发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子能当饭吃吗?面子能还钱吗?你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郭磊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大伯转头看向我。
“阿鸣,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大伯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鸣,你爸走得早,这些年大伯对你照顾不够,是大伯的不对。”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是,”大伯话锋一转,“浩浩是你哥,他现在遇到了困难,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伯,您想让我怎么做?”
“你手里有多少存款?”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大概三万左右。”
“三万……”大伯沉吟了一下,“加上我和你大伯母的积蓄,大概能凑个十来万。剩下的缺口,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大伯,我一个月的工资就几千块,三万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了。我上哪想办法去?”
“你可以去借啊!”大伯母突然插嘴道,“你认识的人多,朋友也多,帮浩浩凑一凑,等他缓过来了再还给他们。”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又是借钱。
刚才郭磊让我去借网贷。
现在大伯母让我去跟朋友借。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随便利用的提款机吗?
“大伯母,我做不到。”我说,“我每个月的工资要交房租,要养活自己和我妈,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帮浩浩还债。”
“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大伯母说,“她一个老太太,也用不了多少钱,你先借来用用,以后还给她就是了。”
听到这话,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大伯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的退休金是她养老的钱,我怎么能动?”
“又不是不还!”大伯母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呢?现在是救人要紧!”
“救什么人?”我看着大伯母,“浩浩欠的是钱,又不是人命。他自己闯的祸,应该自己承担后果。”
“你……”大伯母气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大伯大喝一声,“都别吵了!”
他看着我和大伯母,叹了口气。
“阿鸣,大伯不勉强你。你有你的难处,大伯理解。但是,浩浩这事,你不能不管。”
“大伯,我不是不管,我是真的无能为力。”
“那你总能帮着想点办法吧?”大伯说,“你认识的人多,帮浩浩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路子能解决这个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帮您打听打听。”
从大伯家出来,我走在街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三十万。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郭磊怎么会蠢到欠这么多钱?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现在肯定已经睡了,我不想打扰她。
回到家,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等我。
“回来了?”她放下书,摘下老花镜。
“嗯。”
“怎么样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十万……”她喃喃道,“这个窟窿,不小啊。”
“妈,你说大伯他们会不会逼着我帮忙还钱?”
“他们想逼,也得逼得了才行。”我妈说,“钱在你兜里,你不拿出来,他们还能抢不成?”
“可是,他们毕竟是我大伯家的人……”
“阿鸣,”我妈看着我,表情严肃,“你记住,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没有义务去填补别人犯下的错误。郭磊欠的钱,应该由他自己去还,而不是由你来替他买单。”
“我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妈打断我,“你今天要是松了口,以后他们就会变本加厉。今天让你帮还三十万,明天就敢让你帮还一百万。你永远都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我沉默了。
我妈说得对。
如果我今天帮郭磊还了这笔钱,以后他再欠钱,还会来找我。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问。
“什么都不办。”我妈说,“等着看他们怎么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大伯家鸡飞狗跳。
大伯母天天在家里哭,骂郭磊不争气。
大伯则四处打电话,找亲戚朋友借钱。
三姑也没闲着,她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所有认识的人。
一时间,整个家族都知道了郭磊欠高利贷的事。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
郭磊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手机也关机了。
贷款公司的人找不到他,开始往大伯家打电话。
一天打好几个,语气一次比一次凶。
大伯母被吓得不轻,整天提心吊胆的。
有一天晚上,大伯突然给我打电话。
“阿鸣,你明天有空吗?”
“有,大伯,怎么了?”
“陪大伯去个地方。”
“去哪?”
“去找那个放贷的人谈谈。”
我愣了一下。
“大伯,您要去跟他们谈?”
“嗯。”大伯的声音很疲惫,“总得想办法解决,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行,我陪您去。”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去接大伯。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皱纹比往常更深了。
上车之后,他递给我一个地址。
我导航了一下,发现是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区。
“大伯,您确定要去吗?”
“去。”大伯说,“躲不过去的。”
一路上,大伯没有说话。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目的地,我发现是一家挂着“投资咨询”招牌的公司。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和大伯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在玩手机。
看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懒洋洋地问:“找谁?”
“找你们老板。”大伯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你们等一下,我问问。”
黄毛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对我们说:“老板在三楼,上去吧。”
我和大伯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大开间,摆着几张办公桌,坐着几个纹着花臂的男人。
看到我们上来,其中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打量了我们一眼。
“你就是郭磊的爹?”
“是。”大伯说。
“坐。”光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大伯坐下来,我站在他身后。
光头点了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吐出一个烟圈。
“你儿子欠我们三十万,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今天是来还钱的?”
“我是来跟你们商量的。”大伯说,“三十万太多了,我一下子拿不出来。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分期还?”
“分期?”光头笑了,“你以为这是买房呢?还分期?”
“我可以多付一些利息。”
“利息我们已经算在里面了。”光头弹了弹烟灰,“要么一次性还清,要么我们就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
光头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大伯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听懂了光头的意思。
“你们不能乱来。”大伯说,“这是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光头哈哈大笑,“大叔,你跟我讲法治?你儿子借钱的时候,可没跟我们讲法治啊。”
大伯沉默了。
光头站起来,走到大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叔,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把你儿子交出来。你自己选。”
从投资公司出来,大伯的脚步有些踉跄。
我扶着他上了车,问他:“大伯,现在怎么办?”
大伯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阿鸣,你说,大伯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惯着浩浩。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犯了错,我替他兜着。我以为这样是为他好,没想到,最后害了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当初我对他严格一点,不让他养成那些坏毛病,也许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大伯睁开眼睛,眼眶湿润了,“是我害了他啊。”
“大伯,您别这么说。”
“阿鸣,你说得对。”大伯转过头看着我,“浩浩的事,应该由他自己承担后果。我这个当爹的,不能再替他扛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让他自己去面对。”
第二天,大伯把郭磊叫到了面前。
“浩浩,爸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去跟贷款公司的人谈,想办法解决这笔钱。第二条,你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郭磊愣住了。
“爸,您不管我了?”
“不是不管你。”大伯说,“是管不了了。你已经长大了,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是三十万啊!我拿什么还?”
“那是你的事。”大伯说,“你借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郭磊的脸色惨白。
他看着大伯,又看了看大伯母。
大伯母扭过头去,不忍心看他。
“妈……”郭磊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大伯母没有回头。
郭磊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没有人能帮他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三十岁了,还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找父母。
而不是自己去解决。
最后,郭磊选择了报警。
警察来了之后,了解了情况,把贷款公司的人带走调查了。
但郭磊欠的钱,还是要还。
他只是暂时躲过了催债的骚扰。
大伯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十五万。
剩下的十五万,郭磊自己想办法。
他开始卖车,卖手表,卖所有能卖的东西。
最后,他又找了一份工作,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
一个月下来,人能瘦一圈。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他。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服,骑着一辆电动车,正在等红灯。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阿鸣。”
“哥。”
两个人站在路边,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阿鸣,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
“以前的事,是哥不对。”他说,“我太虚荣了,太爱面子了,做了很多错事。特别是对你,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都过去了。”我说。
“不,过不去。”他摇摇头,“我欠你的,不只是那四千块。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我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曾经,他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堂哥。
开着好车,穿着名牌,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现在,他穿着几十块的外卖服,在街头奔波。
为了还债,为了活下去。
“哥,加油。”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嗯,加油。”
绿灯亮了,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车流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次的挫折,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终于学会了脚踏实地。
回到家,我把遇到郭磊的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人呐,总要跌一跤,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阳台上乘凉。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妈,你说,郭磊以后会变好吗?”
“会的。”我妈说,“只要他肯改,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大伯他们呢?”
“也会好的。”我妈说,“经历了这次的事,他们应该也能明白,溺爱不是爱,是害。”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些年,我一直被大伯家的阴影笼罩着。
借车、借钱、被道德绑架。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们操控着。
现在,我终于挣脱了那根线。
“妈,谢谢你。”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我怎么做人。”
我妈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妈不教你,谁教你?”
我笑了。
月光洒在阳台上,落在我们母子身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的日子里,郭磊慢慢还清了债务。
虽然过程很辛苦,但他坚持下来了。
他和我的关系,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有借和被借的关系。
而是真正像一对兄弟。
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他也不再吹嘘自己有多厉害,而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大伯和大伯母也变了。
他们不再惯着郭磊,而是学会了放手。
让他自己去面对生活的风雨。
有一次家庭聚会,大伯喝了几杯酒,拉着我的手说了一番话。
“阿鸣,大伯以前对不住你。你爸走得早,大伯没有照顾好你,反而总是麻烦你。是大伯不对。”
“大伯,您别这么说。”
“不,你让大伯说完。”他摆摆手,“你比浩浩强,你懂事,你踏实。大伯希望你以后好好的,有什么困难,跟大伯说。大伯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
“大伯,您也保重身体。”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我妈。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阿鸣,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钱。”
我笑了。
“妈,你又来了。”
“本来就是。”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烟消云散了。
生活还在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和我妈,依然过着平凡的日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跟朋友聚一聚,偶尔出去旅旅游。
虽然不富裕,但很知足。
郭磊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候一下。
我们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紧张。
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粘得再好,也有裂痕。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我们都学会了尊重彼此的距离。
有一天,我整理房间的时候,翻出了那张油卡。
它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拿起来,擦了擦。
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这张卡,见证了一段荒唐的往事。
也见证了我的成长。
我关上抽屉,走出房间。
客厅里,我妈正在看电视。
看到我出来,她问了一句:“饿不饿?厨房里有粥。”
“不饿。”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电视里播着一部老电视剧,剧情很狗血。
我妈看得津津有味。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
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道德绑架。
只有我们母子俩,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妈。”
“嗯?”
“我爱你。”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妈也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