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伊拉克宣布自己的GDP一年暴涨近300%。很多人当时觉得:这国家是不是忽然要起飞了?可一年不到,海湾战争爆发,伊拉克从“中东强国”瞬间跌入经济废墟,GDP腰斩再腰斩。再往后,20年里,它的经济总量又涨了1200%,看上去又像一出“逆风翻盘”的励志大片。
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你会发现,这个所谓的“奇迹国家”,脚下踩的,是一块被石油浸透、被战争撕裂、被重建反复折腾的土地。数字很漂亮,故事却很扎心。
伊拉克的一切,要从它被画进英国人地图那一刻说起。
一战结束,奥斯曼帝国解体,中东被几笔直线硬生生划成一个个新国家。巴格达、摩苏尔、巴士拉三块地,被拼成“伊拉克”;名义上是国际联盟委任统治地,实际上是英国的“石油后花园”。
英国人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不是民主,不是现代化,而是稳定的石油供应。1920年代,伊拉克的石油开发权落在“伊拉克石油公司”手里,这家公司背后站着英国石油公司(BP)、壳牌,还有当时的法国、美国资本。英国政府不急着搞工业化,反而慎之又慎地控制产量,防止油价崩盘。
为了让这个新拼出来的国家看起来像个“国家”,英国在1921年从阿拉伯半岛请来了一个国王——费萨尔一世。这个哈希姆家族出身的王子,本来是在大马士革当短命国王的,后来被法国人踢下台,英国就把他“平移”到巴格达,希望他能同时压住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人。
一开始的伊拉克,说白了就是一个“外来国王 + 英国顾问 + 部落头目妥协”的拼盘。1932年,伊拉克名义上独立,成为王国,但英国对石油、军事、外交照样说了算。那个年代的经济,很简单:农业加一点石油出口。底格里斯河两岸,靠灌溉种田的农民是主体,文盲率极高,城市里的人多半是公务员、小商贩,还有早期石油工人。
费萨尔一世不是不想改革。他很清楚,如果这个国家想稳下去,就得有学校、有现代法律和基础设施。他推动教育、建公路、搞灌溉工程,可他没那么大的空间。一边是英国人的红线,一边是各地部落的势力范围,他插手太深,就有人不买账。1933年,他去世后,王室内部斗争加剧,加上经济结构单一、城乡差距大,这个“王国”的根基一直是虚的。
表面上,伊拉克是个国家;实际上,它更像一个被石油和外部利益牵着鼻子走的“资源前哨”。
真正的剧变发生在1958年。那一年,巴格达的街头比往常更热,军队开进首都的那一刻,很多人都意识到:旧时代要被掀翻了。
卡塞姆,这个出身平凡、性格刚硬的军官,带着“自由军官组织”发动政变。一夜之间,费萨尔二世、摄政阿卜杜勒·伊拉和老牌亲英派首相努里·赛义德都死在巴格达街头,王室统治被连根拔起。
新共和国一上来,就把“反帝”“民族经济”挂在嘴边。卡塞姆政府开始重新谈判石油合同,向国有化迈进;同时搞土地改革,试图瓦解大地主结构,为城市穷人腾出一点空间。那时候的伊拉克,的确有一丝“要走出旧体制”的气息。
可问题是,这个国家内部矛盾太复杂:左翼、民族主义者、复兴党人、宗教势力、库尔德武装……每一个方向都有力量,每一个方向都想把自己推到台前。卡塞姆试图在这些力量之间走平衡木,他一会儿靠近左翼,一会儿又压制共产党,结果谁都不满意。1963年,他被一场由复兴党参与的政变推翻,仓促告终。
从那年起,伊拉克进入了一个循环:政变、短暂稳定、新冲突、再政变。
复兴党第一次上台时间不长,很快被阿卜杜勒·萨拉姆·阿里夫取代。1966年,阿里夫死于直升机事故,他的兄弟接任。到了1968年,复兴党在军队内的力量再度发力,一次“不流血政变”让艾哈迈德·哈桑·贝克尔坐上总统位置。
这一次,复兴党站稳了。同时,一个名字悄悄浮出水面:萨达姆·侯赛因。
萨达姆出身贫困、性格极端,又极其擅长组织安全体系和情报网络。在1968年之后,他逐渐成为贝克尔身边的“二号人物”,负责党务、内政、安全。1970年代,正好赶上全球石油格局大变,萨达姆借着这股东风,把伊拉克推上了看似光鲜的舞台。
1972年,伊拉克完成主要石油资产的国有化,踢走了西方公司控制权。刚开始,外界对伊拉克敢这么“硬刚”西方,态度复杂;可没多久,国际油价的飙升,变成了这个国家的黄金时代。
1973年的第四次中东战争,引发了第一次石油危机。阿拉伯产油国通过石油禁运反击西方,油价从每桶3美元涨到三十多美元,随后稳定在二十多美元。对世界很多国家来说,这是灾难;对伊拉克来说,这是从穷国迈向“中等收入国家”的跳板。
1970年,伊拉克的GDP大约只有80亿美元;到了1980年前后,这个数字已经接近530亿美元。城市电力网络铺起来了,高速公路和桥梁连成线,巴格达的天际线开始出现现代建筑。扫盲运动在全国推进,教育、医疗都有肉眼可见的改善。那时候,很多阿拉伯人把伊拉克当成“阿拉伯世界的潜力股”,认为它有机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国家。
但这个国家的命根子,依旧挂在石油上。石油让它有了雄心,也放大了它的风险。
1979年,贝克尔以健康为由卸任,萨达姆顺势接过总统兼总理、武装部队总司令的职位。上台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对党内和军队进行一轮残酷清洗。一场著名的党内会议上,他点名一个个“叛徒”,许多人当场被押走处决。从那以后,伊拉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萨达姆国家”:巨大的总统画像、严密的情报系统、无处不在的告密文化。
经济上,他继续加大对石油收入的配置,扩张军队,打造重工业项目。他梦想中的伊拉克,是一个既能靠石油花钱,又能靠军力称霸的区域老大。
然后,战争来了。
1980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刚刚成功不久,内部尚未完全稳固。萨达姆判断,这是一个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他声称伊朗支持伊拉克境内什叶派反对派,并以边界争端为由,发起了对伊朗的进攻。两伊战争就这样开打。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几个月的闪电战。结果,拖成了八年的消耗战。
起初,伊拉克在阿拉伯世界和西方那里都能拿到支持:海湾国家提供资金,美国、苏联、欧洲国家提供武器和情报。伊拉克军队在战争初期有优势,可随着时间推移,两边都陷入泥潭。战争期间,伊拉克大规模使用化学武器,不仅对付伊朗军队,也用在库尔德村庄,比如1988年哈拉卜贾毒气袭击,造成上千平民死亡,震惊世界。这些罪行后来成为萨达姆被审判时的重要罪证。
经济上,战争几乎掏空了国家的家底。战争期间,伊拉克为维持军费,疯狂借债,尤其向沙特、科威特等海湾国家借款。到1988年停火时,伊拉克对外债务已经接近700亿美元。1980年前后500多亿美元的GDP,在此后几年里几乎原地踏步,被战争开支吃得干干净净。许多原本用于工业、民生的项目,要么停工,要么成了军事配套设施。
战争结束了,可国家账本上的大洞还在。萨达姆希望那些资助过他的海湾国家“免债”,认为这是共同对抗伊朗的“阿拉伯事业成本”;但科威特、沙特有自己的算盘,不仅不愿意免除债务,还在石油产量上增加供应,把油价压低,让伊拉克更难还钱。
矛盾一步步堆积,终于走到1990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
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军队突然越过边界,迅速占领科威特。短短两天内,科威特王室逃亡,伊拉克宣布把这个小小的产油国并入伊拉克,称为自己的第“19省”。萨达姆的逻辑很简单:科威特欠我们钱,还故意压低油价害我们,现在我们干脆“收回”它。
这场突如其来的吞并行动,直接触动了全球神经。科威特虽然小,但它的石油储量巨大,长期与西方关系密切。伊拉克这么一吞,不只是地缘政治问题,更是彻头彻尾的资源争夺。
接下来的事情,很魔幻。
1989年,伊拉克的GDP大约在660亿美元上下,已经被战争和债务压得喘不过气。1990年,在控制了科威特之后,伊拉克官方公布的GDP数字暴涨到接近1800亿美元,增长接近300%。你要是只看这张报表,很容易以为:哇,这个国家在短短一年里,实力翻三倍?
但真实情况是,这几乎就是一场“数字魔术”。
伊拉克把科威特的石油资产、储备、基础设施,乃至库存都往自己的国家资产表里硬加。再加上吞并初期,大量物资被掠走、转卖,短期内确实带来了“财富流入”的假象。如果把这些全部按当年的名义价格折算进GDP,账面上跳出一条直线飙升的增长曲线并不难理解。
问题在于,这个数字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正向体现。普通伊拉克人的工资、物价、生活条件,并没有同步改善。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的社会,还在恢复期,基础设施、就业、通货膨胀,全是一堆烂摊子。更关键的是,这种增长建立在侵略的沙地上,被国际社会广泛质疑。联合国、世界银行等机构的数据也把1990年前后视为异常点,很清楚这是被政治事件严重扭曲的年份。
与此同时,美国和多国联军开始集结。制裁、禁运、外交压力接踵而来。1991年初,海湾战争爆发。
短短几周,联军通过密集空袭和地面进攻,迅速击溃伊拉克军队,驱逐其出科威特。伊拉克境内的基础设施——发电厂、桥梁、通讯枢纽——遭到重创。战争结束后,伊拉克被迫接受停火条件,撤军、赔偿、接受武器核查。
经济上的冲击更直接:石油出口受到严厉限制,山区和乡村的公路、电网被炸得满目疮痍。1991年,伊拉克的GDP骤降到几十亿美元的级别,相比那一年之前账面上的1800亿,几乎是自由落体。一个刚刚被自己官方数字吹上天的经济,瞬间被打回战后废墟的原形。
那年以后,很多伊拉克人彻底看清了一个事实:被写进报告里的“增长”,跟他们的生活,可能真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海湾战争结束后,萨达姆没有倒台,却被困在一个铁桶里。
联合国对伊拉克实施全方位制裁,石油出口被严格限制。1990年代,这个国家的经济在低位苦苦挣扎。通货膨胀达到可怕的程度,伊拉克第纳尔不断贬值,人们用麻袋装钱去买日用品的场景,在巴格达街头并不罕见。黑市、走私、配给制度……这些原本是战时的临时措施,变成了日常生存必需。
“石油换食品计划”是那个年代最具象征性的政策。联合国允许伊拉克在严格监管下出口有限数量的石油,换取粮食、药品等必需品。理论上,这是为了避免平民因为制裁而挨饿;实际上,这个系统在执行中充满腐败和漏洞。萨达姆政权通过控制配给和资源分配,加固自己的统治;而普通民众,则在贫困和无奈里艰难度日。
政治上,萨达姆依旧用铁腕压制一切反抗。海湾战争结束后不久南部什叶派、北部库尔德人都曾发动起义,但很快被血腥镇压。那个年代的伊拉克,是一个经济死水、政治高压的封闭国家。
直到2003年,美国的坦克再次开进巴格达。
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借口,美国发动了对伊拉克的入侵。短短几周,伊拉克军队瓦解,萨达姆政权倒台。后来证明,那些所谓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不存在,但对伊拉克来说,这个结论来得太晚。
2002年,伊拉克的GDP大约在300亿美元左右,长期受制裁影响,本就低迷。2003年战争爆发,经济再度受损,GDP降至200多亿美元。然而这一次,与1991年不同的是,伊拉克的大部分石油设施并没有被完全摧毁,这为战后重建提供了唯一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
政权倒台后,伊拉克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动荡期。美国主导的临时管理当局解散了原有军队和部分国家机构,本想“重建一个新伊拉克”,结果却留下了巨大的安全真空。宗派冲突、恐怖袭击、武装对抗几乎无处不在,从首都到小镇,爆炸和枪声成了许多人记忆中的背景音。
2004年,主权形式上移交给临时政府,但真正的控制力十分有限。美国和盟友投入了大量资金重建电力、道路、学校,可腐败、治安恶化、政党分裂,让这些投入打了不少折扣。有些地方修了一半的电站,停工多年;有些地方道路刚铺好,就在爆炸中被炸出坑洞。
但石油,又一次成了主导剧情的角色。
2000年代中后期,国际油价一路走高。2008年,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冲破每桶100美元。对伊拉克这样的产油国来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窗口期。战后,伊拉克逐步恢复石油生产,2003年前后,日产量约在200多万桶;到2010年代,产量逐步爬升,后来一度突破450万桶/日,接近战前甚至更高的水平。
为了加快开发,伊拉克政府邀请国际石油公司参与油田运营。壳牌、埃克森美孚、道达尔、中国石油等公司进入伊拉克,参与南部和北部的重要油田开发。虽然法律条款和分成比例争议不小,但技术和资金的输入,让伊拉克的石油产业很快恢复。
数字开始往上蹿:2003年,伊拉克的GDP约220亿美元;到了2010年左右,这个数字已经翻了几倍。再往后,到2023年前后,世界银行的数据估算,伊拉克的名义GDP达到2500亿美元左右,相比2003年增长超过十倍,接近1200%。从单纯的数字来看,这和很多所谓“经济奇迹”的增长幅度不相上下。
可如果走进巴格达街头,看一看断断续续的电力供应、拥挤的老旧小区、失业的年轻人,你就会明白,这个“1200%”隐藏了多少不均衡。
首先,这是从一个极低的谷底爬上来的数字。2003年的伊拉克,刚从战争和制裁中走出,经济基数小得不能再小,随便恢复一点生产,增长率看起来都非常惊人。其次,这个增长几乎完全由石油驱动——石油收入占政府财政收入的九成左右,占出口的95%以上。只要油价高、产量稳,GDP就漂亮;油价一跌,数字立刻脸色大变。
2014年,伊斯兰国(ISIS)从叙利亚和伊拉克边境地带崛起,一路攻城略地。摩苏尔陷落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在问:伊拉克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对伊拉克人来说,这不仅是安全灾难,更是经济打击。北部许多油田和炼油设施被破坏或控制,政府不得不投入巨额军费,重新装备和训练部队来收复失地。
2017年,政府军宣布在军事上打败ISIS,可这几年的战争,再一次耗掉了大量资源。与此同时,油价在2014年后经历一轮大跌,从百美元以上跌到每桶几十美元。伊拉克国家的收入,被压到几乎捉襟见肘。
即便如此,石油的“底盘”仍然撑住了经济。2018年之后,随着油价回升、产量稳定,伊拉克的GDP再次爬升。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国际机构开始关注伊拉克非石油部门的微弱增长:服务业、部分农业、零星的制造业。
进入2020年代,伊拉克尝试迈出一点点“脱石油”的步子。政府鼓励数字金融、电商平台、小微企业。巴格达的一些青年开始尝试开咖啡馆、创办本土软件公司,库尔德地区的旅游业也在摸索中复苏。可这些尝试,在整个经济盘子里仍然是杯水车薪。每天的停电、官僚体系的迟缓、腐败的“隐形税”,把很多创业者的热情磨得七零八落。
2020年,新冠疫情和油价崩盘带来一记重击。那一年,全球石油需求暴跌,油价一度出现期货价格为负的罕见场面。伊拉克的经济在这一年收缩约8%,收入骤减,许多公共项目停摆,失业率飙升。政府不得不通过削减预算、延迟支付薪水等方式苦撑。
然而,2021年之后,随着疫苗推广、全球需求复苏,油价再次上涨。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能源价格飙升,伊拉克的石油出口收入刷新纪录。那一年,它的GDP达到一个新高点——2600亿美元左右。这种过山车式的曲线,再次展现出一个石油经济的典型脆弱:外部市场一有风吹草动,国内的日子就跟着云霄飞车一样。
这些年来,伊拉克的普通人是什么状态?
一方面,他们的生活水平比1990年代制裁时期确实有所改善。很多家庭有了手机、电视、摩托车甚至小汽车,学校和医院的数量也比战后刚起步时多了不少。城市里的商场、咖啡馆、餐厅,逐渐恢复了一些烟火气。
另一方面,国家整体的人均GDP依然不高,大约在4000到5000美元之间,远低于一些海湾邻国。更重要的是,收入分配极其不均。石油资源集中的南部和某些地区,吸引了大量投资;巴格达和部分库尔德自治区,有相对稳定的就业机会。但在许多省份,青年失业率长期高企,找不到稳定工作成了很多家庭心头的大石。
腐败是街头巷尾人人都会提起的词。公共项目预算被层层盘剥,普通人眼中的“国家重建”,常常变成少数人腰包的厚度。2019年,伊拉克爆发大规模抗议,许多年轻人走上街头,抗议公共服务差、失业严重、官员贪腐。示威者在广场搭起帐篷,涂写标语,有人呼喊“我们要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也有人挥舞着国旗,拒绝被任何外国势力借机利用。
这些抗议最终逼迫政府改组,可长久以来积累的问题,不可能在一两次选举中解决。政治派别之间的博弈、宗派分歧、外部力量的介入,都让伊拉克的政治重建步履蹒跚。
再往后看,是更长远的风险:世界正在加速向低碳能源转型。各国加大对新能源、氢能源、电动车的投入,未来几十年,对石油的需求,很可能逐步进入平台甚至下降期。这意味着,像伊拉克这样过度依赖单一资源的国家,会面临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当全世界对石油的胃口不再像过去那么大时,它的经济支柱还能撑多久?
伊拉克政府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点。官方文件里,越来越多地出现“经济多元化”“私营部门发展”“投资环境改革”这些字眼。教育改革、工农业支持计划、营商环境改善,都是政策文件上的关键词。但从纸面到现实,还有漫长的距离。
电力短缺,是一个最直观的小例子。许多城市每天要停电数小时,居民依靠私人发电机度日。这不仅影响家庭生活,也严重制约了工业和服务业的发展。再加上气候变化的压力——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水量逐年下降,土耳其等上游国家修建水坝让下游水资源更加紧张,农业产出受到直接打击。对一个曾被称为“美索不达米亚”,即“两河之间的地”的国家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历史反讽。
回到最初的两组数据:1990年的GDP暴涨300%,2003年以来整体增长1200%。
前者,是战争与侵略撕裂下的一次数字幻觉。通过吞并科威特,把别人的财富强行写进自己的账本,看起来在短时间内做大了经济总量,却在现实里触发了海湾战争和长期制裁,把一个原本有机会走稳步发展道路的国家,推入深渊。那300%,像一场烟花,在夜空中短暂绽放后,留下的是黑暗与废墟。
后者,是在废墟中,凭借石油价格周期和全球市场机遇,慢慢堆出的“重建曲线”。1200%的增长听起来惊人,可如果把它拆解开,会发现:其中的大部分,是油价阶段性高企和产量恢复带来的自然结果,而不是经济结构升级的成果。非石油部门虽然开始有所动作,但在整个盘子里的分量还远远不够。
所以,说伊拉克经历了“经济奇迹”,并不准确。更贴切的说法是:它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被石油放大的波动——一次由野心引爆、一次由市场驱动——而真正能否走向稳定和可持续,还远远没有答案。
这个国家的历史,几乎每一页都写着石油两个字。石油给了它起飞的燃料,也给它招来了战争和外部干预。它曾试图用石油换现代化,用石油换军备,用石油还债,用石油换粮食。直到今天,它仍然在用石油换时间——争取一点余地,去摸索如何摆脱对石油的绝对依赖。
但时间不是无限的。年轻一代伊拉克人,已经不再满足于“靠油吃饭”的宿命。他们想要工作、想要稳定、想要正常的电力和干净的水,想要一个不会随油价起落而忽冷忽热的生活。未来伊拉克的真正考验,不在于它还能不能把GDP再翻几倍,而在于它是否有勇气和能力,把经济的基础,从脆弱的石油独木桥上,挪到一块更加坚实、多元的地面上。
那些耀眼的数字背后,是几十年战火、制裁、重建、再战火的往复,是无数家庭被拆散、无数城市被反复炸毁又重建的现实。站在今天回头看,1990年那300%的暴涨和过去20年的1200%增长,像是同一本书里的两章:一章写的是狂妄与崩塌,一章写的是艰难的重建。而这本书,还远远没有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