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在宾利4S店门口站了第十八回的时候,保安老赵已经懒得撵他了。
老赵叼着烟屁股,眯眼瞅着这个穿安踏运动鞋的小年轻,鞋头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昨天下雨的泥点子。
展厅里那台添越标价二百六十九万八,王亮隔着玻璃摸过十七次车门把手,每次摸完都在裤腿上蹭蹭手心的汗。
今天他推门进去了。
穿黑丝绒高跟鞋的女店员姓周,工牌上写着周曼,嘴唇涂得比车漆还亮。
她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杯子里是雀巢速溶,超市卖二十九块八一盒那种。
“先生看车? ”周曼嘴角挂着弧度,眼尾扫过王亮手里那部碎屏的红米手机,屏幕裂纹像蜘蛛网。
王亮说看看。
他绕着添越转了一圈,轮胎上方的叶子板有个指甲盖大的划痕,上周还没有。
他蹲下去用手指蹭了蹭,指腹上沾了层腻子粉。
周曼把纸杯放在引擎盖上,杯底压出一圈水渍。
“这车落地三百零二万,首付三成,分期五年月供四万七。 ”她从西装内袋掏出张名片,指甲在“周曼”两个字上敲了敲,“先生留个电话? 有优惠我通知您。 ”
王亮没接名片。
他盯着挡风玻璃上贴的油耗标识,市区工况百公里十四点九个油,加九十五号汽油,按今天油价八块三毛四算,一脚油门下去就是一块二。
“你买得起我就嫁你。 ”周曼突然笑出声,声音不大,刚好让展厅里另外两个销售听见。
靠窗那个男销售低头擦车模,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亮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碎屏裂纹正好横在通讯录“爹”那个备注上。
电话响了四声才通,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爹,宾利添越,现在要。 ”王亮声音平稳,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电话那头麻将声停了。
“哪家店? ”
“金水路跟东风路交叉口,展厅最里面那台,车架号后六位是二二零八八七。 ”
“等着。 ”
周曼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着王亮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指被碎屏玻璃划了道白印子。
展厅里那台中央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正对着她后颈吹,凉飕飕的。
十七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展厅门口。
车牌是豫A五个八。
下来个穿布鞋的老头,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装着三棵大葱和两斤五花肉。
老头走到添越跟前,围着车转了一圈,用指甲刮了刮叶子板上那道划痕。
“这车有伤。 ”老头抬头看周曼,“二十七万卖不卖? ”
周曼嘴唇哆嗦。
她认识这老头,金水路整条街的商铺都是他的,包括这家宾利4S店租的这栋楼。
上个月房东来收租,她见过一次。
“王总……”周曼声音发干。
王亮他爹把购物袋往引擎盖上一放,五花肉渗出的血水在车漆上洇开一小片。
“我儿子来看了十八回,你们销售就这态度? ”他掏出老人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话。
店长从二楼办公室跑下来,领带都跑歪了。
他先瞪了周曼一眼,又弯腰去擦引擎盖上的血水,被老头拦住。
“别擦,留着。 ”老头转头看王亮,“看够了没有? ”
王亮说看够了。
“那走吧,你妈让买瓶酱油回去。 ”老头拎起购物袋往门口走,走到周曼跟前停了停,“这姑娘嘴皮子利索,适合去我售楼部卖商铺,明天报到。 ”
周曼脸涨得通红。
她那双黑丝绒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卡在地砖缝里差点崴了脚。
靠窗那个男销售手里的车模啪嗒掉在展台上,后视镜摔断了。
王亮跟着他爹往外走。
迈巴赫车门开着,司机在驾驶座上看手机。
老头把购物袋扔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对还杵在展厅里的周曼说:“闺女,我儿子在街道办上班,月薪四千三百二十一,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百六。 他看了十八回车不是想买,是在算他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
周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算清楚了。 ”王亮接过话,“六十九年零七个月。 ”
老头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钱一包的黄金叶,抽出一根点上。
“我像他这么大,在工地上搬砖,一块砖两分钱,一天搬两千块。 后来包工程,再后来买地盖楼。 ”他吐了口烟,烟雾飘进车窗里,“你想嫁有钱人没错,可你连他姓什么都没问。 ”
迈巴赫开走的时候,周曼看见王亮坐在后座,低着头在手机上划拉,碎屏的裂纹在日光下反着光。
他手机里存着十八张照片,全是那台添越不同角度的细节,轮胎、车灯、内饰缝线、还有今天刚拍的那道划痕。
第二天周曼没去售楼部报到。
她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一晚上,早上六点给店长发了辞职短信。
店长回了个“嗯”。
后来听人说她去了南三环的二手车市场卖车。
有回王亮陪他爹去看商铺,在展厅门口碰见她,她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西裤,正给一对小夫妻介绍一台二手飞度。
看见王亮,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在宾利店里自然。
王亮他爹那天买了两间商铺,全款。
签完合同出来,老头问王亮:“你还去看车不? ”
“不去了。 ”
“那中。 你妈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的,让你买瓶醋回去。 ”老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剩的钢镚儿自己留着。 ”
王亮接过钱,在手里团了团。
他想起那十八回站在宾利店门口,保安老赵有回递给他一根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
他没舍得抽,夹在耳朵上带回了家。
那根烟后来潮了,烟丝都散了,他还放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原来装的是他上小学时候用的橡皮擦,现在装着十八回看车的记忆。
每个周末早上坐四十分钟公交去金水路,在展厅外面站二十分钟,再坐四十分钟公交回来。
中午他妈问去哪儿了,他说去图书馆。
其实图书馆就在宾利店隔壁。
他在图书馆借了本《汽车构造与维修》,看了三个月,到期续借了两次。
书里折了十八个角,全是讲发动机和变速箱的章节。
那天晚上吃饺子的时候,他妈说楼下张婶给介绍个姑娘,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比他小两岁。
王亮说行。
他妈又说人家姑娘不嫌他工资低,就图个老实本分。
王亮往醋碟里加了勺辣椒油,饺子蘸下去,红油浮在醋面上。
他爹喝着小酒,忽然说了句:“那个卖车的姑娘,心气高。 ”
王亮嗯了一声。
“心气高不是坏事。 ”老头又倒了一杯酒,“得配得上。 ”
王亮没说话。
他想起周曼那双黑丝绒高跟鞋,鞋跟又细又直,像签子扎在地砖上。
他那天在展厅里站了二十三分钟,闻见速溶咖啡味、真皮座椅味、还有女销售身上栀子花香水味混在一起。
这些味道在他鼻腔里存了三天。
后来他再路过金水路,宾利店换了新展车,添越变成了飞驰。
销售也换了新面孔,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保安老赵还在,看见他就摆摆手。
王亮也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他手里拎着刚买的酱油,海天金标生抽,超市特价九块九。
碎屏的手机又裂了一道,现在整个屏幕像碎冰面。
他打算下个月发工资换个新的,红米Note系列,一千二百九十九。
他算过一笔账,换手机的钱够买四千三百二十一块砖。
他爹当年搬两块砖挣四分钱。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一张表格四毛钱。
路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穿白大褂的姑娘正给老人量血压,头发别在耳后,手腕上戴着块几十块钱的电子表。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窗外站着的王亮,点了个头。
王亮也点了个头,手里的酱油瓶捏得紧了点。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婶。
张婶拉住他问见着姑娘没有。
王亮说见着了。
张婶说姑娘姓赵,叫赵小燕,一个月工资三千八,有编制,人踏实。
王亮说嗯。
张婶又问他啥时候请人家吃个饭。
王亮想了想说下周六。
张婶拍着大腿说中,她给传话。
王亮回到家,把酱油放厨房,回屋躺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小燕发来的短信:张婶说你爱吃饺子,我知道一家东北饺子馆,韭菜鸡蛋的一盘十八。
王亮回:行。
他又翻了翻手机相册,十八张宾利照片还在。
他一张张删掉,删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车顶天窗,倒映着展厅天花板上的灯,灯旁边有半张周曼的脸,模糊的侧影。
王亮盯着看了五秒,按了删除。
然后他打开计算器,输入4321,除以260,等于16.6。
按今天金价,一克五百四,他能买八克金子。
按猪肉价,一斤十四块八,能买二百九十二斤。
按他爹当年搬砖的价,一块两分钱,能买二十一万六千零五十块砖。
这些砖够给他爹当年盖的楼再砌一层外墙。
他把计算器关了,给赵小燕回了条短信:下周六中午,我去接你。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枕头上,屏幕上的裂纹正好横在“发送成功”四个字中间。
窗外传来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响着,像那天宾利展厅里的中央空调。
王亮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电钻声里夹着楼下收废品的吆喝,旧彩电旧冰箱旧洗衣机拿来卖。
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从小学听到参加工作。
他忽然想起那根放在铁盒子里的红塔山烟,爬起来找出来。
烟丝确实潮了,卷纸发黄。
他捏着烟走到阳台,用打火机点着,呛得咳嗽了两声。
烟灰落在阳台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
铁盒子里现在空了。
他打算明天把赵小燕给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叠好放进去。
那张纸上有十一位数字,比十八张照片少七张。
但够他算一辈子。
王亮把烟屁股摁灭在栏杆上,回屋睡觉。
明天早上还要上班,街道办八点半打卡,迟到扣二十。
他月薪四千三百二十一,一天挣一百四十三块三毛三。
这个数他算了十八回。
从宾利店回来的每回都算。
现在不用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