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百多年前,一个美国工厂主做了一个让所有同行都觉得他疯了的决定。
他把工人的最低日薪从2.34美元直接提到5美元,翻了一倍多。
同时把每天的工作时间从9小时压缩到8小时。
消息传出去,当时的媒体和企业家圈子炸了锅。
有人说他哗众取宠,有人说他不懂商业,有人说他撑不过半年。
这个工厂主叫亨利·福特。
但他算的不是那张人力成本表。
他算的是另一张表:工人兜里有钱了,才能买得起他造的车。
买了车,工厂才有订单。
有了订单,才需要更多工人。
更多工人拿到工资,又变成新的消费者。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所有人都赚钱。
一百多年后,这个逻辑被彻底抛弃了。
02
2026年秋天,常州星宇股份的372名应届生正式入职。
这家公司来头不小。
国内汽车车灯龙头,A股上市公司,主要客户包括奔驰、大众、宝马。
2024年全年营收132.5亿,长三角汽车零部件的代表企业。
招人的时候,岗位写得很清楚:研发、技术储备、技术管理。
签的是三方协议,走的是正规校招流程。
440名2026届应届生被招录,372人最终入职,签了劳动合同。
然后,仅仅一个多月后,变化来了。
HR开始分批约谈。
给出的方案只有两个选项:要么签个人原因主动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走人;要么拒绝离职,但岗位会被调整到车间一线,薪资按普工重新核算。
约谈录音里有一句话格外刺耳:常州本地有400多人HR社群,配合签字才不会影响后续背调。
最终,107人被协商解除劳动关系。
其中本科75人,硕士32人。
这不是外包纠纷。
这107人,全部是星宇股份直接签署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
03
但这帮00后没有认。
他们没有走劳动仲裁。
他们把、劳动合同、约谈录音、聊天记录全部整理成中英文证据包,同步提交给了几个渠道:常州市劳动监察部门、港交所投诉通道、奔驰企业人员保护办公室、大众供应链合规举报系统、欧盟供应链尽职调查合规渠道。
结果呢?
奔驰出具了案件编号WB0011869,正式受理,回函明确该事件行为不符合奔驰供应商准则。
大众中国公开表态收到投诉,启动供应链专项调查。
常州市人社局8月25日通报,认定企业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社会影响,对企业人力资源总监予以停职。
8月27日,星宇股份发布致歉信,承认管理层决策失误、执行沟通生硬。
补偿方案:即时发放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宿舍可继续免费居住,组织专场招聘会对接外部岗位,如果到11月底仍未就业,额外发放6个月工资补偿。
后续问责扩大到总经理在内4名管理层人员。
一家常州车灯厂的人事决定,愣是惊动了欧洲。
很多人觉得这帮年轻人赢了。
但我认为,这件事最让人心凉的地方,根本不是星宇做了什么,而是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干。
04
因为现在大部分企业,早就摸清楚了怎么把风险转移出去。
你看这几年大厂的操作,一边喊着降本增效,一边大规模把员工转成外包。
有头部企业创始人自己算过一笔账:如果通过劳务外包或者少缴五险一金,一年至少可以多赚50亿。
这条账算得明明白白。
人嘛,能省就省,能外包就外包。
外包员工进了大厂,干的是一样的活,拿的钱少两成,年终奖没有,社保按最低标准交。
而且就算在里面干了好几年,跳槽的时候简历上挂着外包俩字,立刻就矮一截,HR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遭遇,是整个群体的命。
有人会说,这是市场规律,企业当然要控制成本。
这个逻辑有个巨大的漏洞,而且这个漏洞一百年前就有人戳破过了。
05
福特当年给工人涨工资,外界觉得他疯了。
但他算的不是人力成本那张表,他算的是另一张表:工人有钱了,才能买车,买了车,工厂才有订单,有了订单,才有更多工人的工资。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谁都赚钱。
现在呢?
企业靠压低工人工资省下来的那几个亿,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大股东分红、资本增值,跟底层劳动者没半毛钱关系。
然后大家发现,消费市场越来越难拉动,年轻人不敢花钱,内需一直上不来,企业又开始嚷嚷市场不行了。
这不是市场的问题,这是自己把市场的根挖掉了。
当然,还有人会反驳:外包本来就是正常的商业模式,不能一刀切说是剥削。
这话本身没错,问题是现在的外包早就变味了。
法院判决里已经出现了假外包真派遣的认定。
企业签的是外包合同,实际上是自己在直接管理、直接下指令、直接决定工资。
这叫什么?
叫换了件马甲继续用,责任推给外包公司,利润留给自己。
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司法解释已经确立了劳动关系认定的穿透原则。
2026年相关规则继续收紧,符合条件的一律认定劳动关系,还要连带赔偿。
但堵住法律漏洞只是第一步。
06
真正的问题是,这套逻辑在企业文化里根深蒂固。
那场赛车事故里的安保,日薪极低、毫无培训、没有任何保障,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躲,反而是参赛车手自己冲上去救人。
这不是个别人的失职,这是整个低价外包链条的必然结果:你给的是最低价,你得到的就是最低限度的投入。
高危岗位外包出去,省了钱,也把所有的风险包在了外包工人身上。
中国制造业这些年最大的隐患,不是技术被卡脖子,而是把人力当成耗材的思维方式还没有被真正挑战过。
星宇的107个应届生,是用投诉欧洲车企这种方式逼出了一个道歉和停职。
这确实算赢了。
但更多没有这种博弈筹码的人,那两亿灵活就业者,那些连社保都还没落实的骑手和司机,他们能怎么办?
靠企业自觉?
别了。
靠政策兜底,方向是对的,但步子还是慢了点。
真正能破局的,只有一件事:让压榨人力的代价,比善待员工贵得多。
07
星宇股份的107人不是外包员工。
他们是正式工,签了劳动合同,有学历,懂英语,知道欧盟供应链尽职调查法规的存在,能把材料翻译成中英文提交给奔驰和大众的合规系统。
这是他们能赢的全部原因。
但这恰恰暴露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这套维权路径,绝大多数劳动者根本走不通。
制造业一线工人中,派遣、外包、临时灵活用工占比极高。
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针对长三角、珠三角的调研显示,部分工厂旺季外包人员占比可达三分之二。
制造业整体灵活用工规模超过1500万,部分统计口径包含短期零工,非合同制劳动者规模可达4000万。
每3名一线工人,就有1名属于非正式合同用工。
这些人没有海外投诉渠道,没有高学历带来的就业选择权,甚至很多人连自己签的合同到底意味着什么都不完全清楚。
他们遭遇同工不同酬、工伤推诿、欠薪的时候,维权路径只有一条:国内劳动监察和仲裁。
而这条路的取证难度、时间成本,足以让大多数人选择放弃。
08
外包模式本身有问题吗?
合规的业务外包,是企业把一整块完整业务打包交给外包公司,比如厂区保洁、食堂运营、某个完整的零部件加工工段。
发包方只验收最终成果,不直接指挥、排班、考核外包员工。
工资、考勤、人员管理全部由承包方负责。
结算按项目成果、工程量结算,不是按人头、工时结算。
这是正常的社会化分工,有经济价值。
问题出在假外包真派遣。
合同写的是外包,实际上由发包企业直接排班、分配任务、做绩效考核、现场管理。
费用按人头、工时结算。
仅仅把签合同、发工资这一步甩给第三方。
本质上借用外包外壳规避劳务派遣10 %的上限、社保、工伤、解雇补偿义务。
为什么企业要这么干?
订单强周期性波动是客观现实。
汽车、电子制造行业订单受消费周期、海外出口波动冲击极大。
订单高峰期需要快速补充数千工人,订单下滑又需要缩减人员。
全部使用正式员工,订单下行阶段会产生大量冗员,劳动合同法之下大规模裁员需要支付高额经济补偿金,流程复杂。
劳务外包模式下,订单少可以直接减少外包人员需求,不需要企业自己履行解雇补偿程序,把用工波动风险转移给第三方人力服务商。
制造业整体利润率偏低。
2024年中国制造业500强平均净利润率仅2.3%,大量零部件企业处于价值链中低端,上游原材料涨价、下游整车客户持续压价,利润空间被两头挤压。
社保公积金合计占用工成本30%到40%,人力是制造企业最大可控成本板块之一。
2014年《劳务派遣暂行规定》限定派遣员工最多占总人数10 %之后,很多企业不能继续大规模使用劳务派遣,就转向劳务外包模式绕开派遣人数上限。
这是制造业外包爆发式增长的制度转折点。
但客观动因不能掩盖主观利益诉求。
上市公司把大量岗位转为外包之后,正式员工数量下降,人力成本在报表中由职工薪酬转移到服务费、外包服务费科目。
当期利润抬升,对财报、股价、管理层绩效考核产生正向效果。
管理层任期内更容易交出好看经营数据,但长期会造成熟练产业工人流失、人员高流动、产品质量波动的隐患。
调研机构2026年制造业调研显示,企业选择外包动因排序:68%企业首要目标是规避用工纠纷风险,52%目标是降低综合人力成本,聚焦核心业务仅排第三位。
风险隔离的意图赤裸裸。
劳动纠纷、工伤、社保补缴的法律风险,理论上首先由外包公司承担。
部分企业将高危岗位、重复性流水线岗位外包,降低自身直接用工风险。
这套逻辑的代价是什么?
同工不同酬普遍存在。
同一车间做完全一样的工作,外包员工薪资普遍低于正式员工,年终奖、住房补贴、企业年金全部缺失。
部分外包按照最低基数缴纳社保,养老、医疗、工伤保障被削弱。
人员高流失,产业工人断层。
外包员工缺少归属感,企业也缺少培训投入意愿。
工人平均在岗周期短,熟练工人很难沉淀,流水线人员高频轮换,间接带来产品质量隐患,制造业高级技工培养难度加大。
劳动者求职歧视。
简历标注外包经历,部分企业HR会降低评价。
发生工伤、欠薪时,企业和外包公司互相推诿,劳动者维权需要同时面对两家主体,举证链条拉长,维权时间成本显著抬升。
09
一百年前的福特,面对的是没有现代劳动法、没有社保体系、没有强大全球供应链竞争的环境。
企业拥有极强定价权。
他可以单方面决定涨薪,不需要考虑竞争对手会不会用更低成本把他挤垮。
今天的国内制造业身处全球充分竞争市场,下游压价激烈,企业利润被持续挤压。
单纯复刻福特当年的涨薪模式,对很多薄利制造企业不具备直接现实可行性。
但福特主义留下的核心经济学逻辑至今有效:劳动者同时也是产品的消费者。
如果全社会持续压低劳动者收入,居民消费能力会受到约束,最终会传导到企业端,造成国内市场需求不足。
这就是自己把市场的根挖掉。
星宇事件里,企业最终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HR总监停职,总经理在内4名管理层问责,公开致歉,3个月求职补贴,6个月工资兜底补偿,海外客户专项调查,股价承压。
如果他们当初选择合法裁员,按劳动合同法支付经济补偿金,成本远低于现在。
粗暴的人员优化,触发了、海外供应链、舆情多重连锁风险。
短期节省人力成本,换来更大损失。
这套账,很多企业算不清楚。
10
最后,且谈3点粗浅看法。
第一,星宇股份这件事给所有制造业上市公司提了个醒:在欧盟供应链尽职调查法规生效之后,任何涉及劳工权益的粗暴操作,都可能通过供应链传导到海外客户那里。
奔驰受理、大众调查,不是因为他们道德感更强,而是因为欧盟《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规定,大型企业需要对全球供应链人权、劳工权益做尽职调查,如果整车厂无视供应商劳工侵权,未来整车企业自身会承担连带责任,最高可处以企业全球营收3%到5%的罚款。
这套外部约束,正在倒逼国内供应链企业重新计算压榨人力的成本。
第二,合法外包是现代社会化分工的产物,本身具备经济价值。
真正需要治理的,是以外包作为马甲,剥离全部用工责任、保留全部用工支配权的假外包真派遣。
最高人民法院的穿透原则已经确立。
2025年司法解释明确,法院不看合同标题,以实际用工管理事实作为判断劳动关系的核心标准。
只要企业直接实施考勤、任务分配、绩效考核,即便签外包合同,依旧可以认定企业和劳动者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发包方承担工资、社保、工伤连带赔偿责任。
金税四期落地之后,社保缴纳数据比对更严格,企业按照最低基数缴纳社保的监管压力持续加大。
堵漏洞的网在收紧,但执行层面的事实认定取证难、企业分层差异巨大、劳动力市场供需结构矛盾、维权周期成本高等问题,仍然需要时间解决。
第三,压低劳动者收入,短期可以改善财报。
长期会损害内需基础、损伤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最终损害产业自身的根基。
劳动者既是生产要素,也是社会消费的主体。
这个朴素的道理,一百年前的福特用5美元日薪验证过。
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不应该把它忘掉。
中国制造业的升级,不只是技术升级,更是用工理念的升级。
让压榨人力的代价比善待员工贵得多,这件事不能只靠企业自觉,也不能只靠政策兜底,需要司法、监管、供应链、劳动者维权渠道多方协同。
星宇的107个应届生用投诉欧洲车企的方式逼出了一个道歉。
但更多没有这种博弈筹码的人,需要一套更普遍、更可及的保障体系。
福特主义给现代社会的启示,不在于简单复刻百年前涨薪,而在于认清一个事实:把老百姓兜里榨干,生产的东西卖给谁?
这不是省钱,这是砸了所有人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