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薪公告提到我的名字,我一言不发收拾纸箱走人,业务经理追到电梯口看我坐进保时捷跑车后彻底愣在原地。
> 那天下午,部门群里弹出一条降薪公告,我的名字被单独列在首位。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拍桌子理论,可我只是关上电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业务经理张建辉追到电梯口时,刚好看见我拉开那辆银色保时捷的车门。他愣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他还不知道,这家公司明天就要改名了。
01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我准时刷卡走进长风科技的办公区。
前台小妹正在补口红,看见我点了点头:“陈姐早,你们部门今天发通知。”
我没多想,径直走向工位。路过走廊时,王敏端着豆浆从茶水间出来,压低声音说:“陈默,听说这次调薪名单上有你。”
“正常。”我放下包,“今年业绩不好,全员降薪是早晚的事。”
王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九点整,部门群弹出消息。人事部发了正式公告,受行业大环境影响,公司进行结构性薪酬调整,名单一共八个人,我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
降幅百分之三十。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消息炸开。有人发惊讶表情,有人私下问我怎么回事,对面的刘雅直接探过头来:“陈姐,你是咱们部门资历最老的,他们怎么……”
我笑了笑:“可能觉得我工资高吧。”
刘雅还想说什么,我摇摇头,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东西。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两本笔记本、抽屉里放着的全家福相框、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陈姐你干嘛?”刘雅站起来。
“收拾东西。”
“你……你要辞职?”
我没回答,只是把键盘线绕好放进纸箱。旁边工位的张浩赶紧走过来:“默姐,你别冲动,我去找经理说说。”
“不用。”我把工牌摘下来,“降薪三十个点,等于让我白干四个月。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刘雅眼眶红了:“可你在这干了五年,今年还拿了最佳项目奖……”
“去年最佳。”我纠正她,“今年市场不好,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没停。纸箱装满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皮鞋声。
张建辉来了。
他是业务部经理,也是这次降薪名单的制定者之一。三十六岁,西装永远挺括,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他走到我工位前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收拾。
“陈默,你这是什么意思?”
“收拾东西,回家。”我把笔筒倒空。
“公司还没让你走。”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耐烦,“降薪是暂时的,等下半年业绩上来就恢复。你是老员工,应该理解。”
我抬头看他:“理解什么?理解你上个月刚换了新车?”
张建辉脸色变了变:“你别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我把最后一样东西——那个全家福相框——放进纸箱,“我在这干了五年,去年熬夜做标书的时候你在哪?年初拿下大客户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行业下行,第一个拿我开刀,行,我认。但别跟我说什么理解。”
周围同事都站起来,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录像。张建辉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别在这种场合闹。”
“我不闹。”我抱起纸箱,“我走。”
“你走了合同违约要赔钱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张经理,那点违约金,我还付得起。”
说完我走向电梯口。
身后传来张建辉追出来的脚步声,还有他气急败坏的喊声:“陈默!你站住!你这样走对谁都没好处!”
电梯门开了。
我没回头。
从公司大门到停车场要经过一段玻璃长廊。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照得我眼睛有点发酸。五年了,这条走廊我走了上千次,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
纸箱有点沉,我换了个姿势抱着。到了停车场B区,那辆银色保时捷就停在专用车位上。车门自动感应解锁,我把纸箱放到副驾驶,坐进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张建辉追到了电梯口,手里还端着早上那杯星巴克。他看见我坐进车里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咖啡杯从手里滑落,深褐色的液体泼了一裤腿。
他没动。
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看着我把车倒出来,转了个弯驶出停车场。
开出大门的时候,我拨了个电话。
“喂,爸。”我按下蓝牙耳机,“这边的交接可以开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小默,确定要动?”
“确定。”我看了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长风科技大楼,“他们今天发了降薪公告,我的名字挂在第一个。”
“知道了。”父亲顿了顿,“那家公司我让人查过,账面数据掺了不少水分。你……委屈了。”
“不委屈。”我笑了,“正好,我也不想再看张建辉那张脸了。”
挂断电话,我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长风科技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高楼的缝隙里。
五年。
在这家公司从普通文员做到项目主管,拿了三个年度优秀员工,一个人撑起半个部门的业绩。结果换来的是一纸降薪公告,名字还排在第一个。
挺好的。
该算的账,明天一起算。
02
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换鞋进屋。客厅里,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动静回头:“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今天事少。”
我没说实话。我妈七十岁的人,高血压心脏也不好,没必要让她跟着操心。但老太太精得很,看了眼我手里的纸箱,放下喷壶走过来:“被开了?”
“自己走的。”
“为什么?”
“降薪太狠,不干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沙发上:“你那个经理又找你麻烦了?”
“谈不上。”我倒了杯水,“公司效益不好,正常调整。”
“去年你们不是拿了什么奖吗?”
“去年是去年。”
我妈没再追问,只是念叨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你了。”
我没接话,拿着纸箱进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我长长吐了口气。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是我爸的照片。七年前他走的时候六十三岁,头发还没全白。照片里他穿着旧夹克站在老厂房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我拉开抽屉,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马克杯、笔记本、那个用了五年的工牌,最后是全家福相框。
相框里是我爸、我妈,还有我。那年我大学毕业刚进长风科技,意气风发地穿着新买的西装,我爸特意从老家赶来看我入职。照片是在公司楼下拍的,背后就是那栋二十层的大楼。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好。
手机响了,是刘雅发来的微信:“陈姐你到家了吗?张建辉刚刚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说你不讲情面,还说要去法务那边告你违约。”
我没回。
紧接着又一条:“不过陈姐你今天太飒了!你知道吗,你开车走的时候张建辉就在电梯口站着,咖啡洒了一裤子都没动,整个人傻掉了。办公室好几个人都看见了,现在群里都在说这个事。”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地址。我点开看了两行,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是长风科技的财务漏洞汇总——过去三年,张建辉经手的七笔大额项目费用都存在问题,账面支出和实际到账金额对不上。中间差额少则十几万,多则将近百万。
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分。
就在我刷卡进公司的前一分钟。
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给对方回了一封:“收到。明天上午九点,法务部见。”
然后我关掉邮箱,开始准备另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我爸留下的。
七年前他去世的时候,我收拾他遗物才发现,那个穿旧夹克、整天乐呵呵的老头,居然是一家制造厂的创始人。他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股份和资产全在我名下。
这些年我一直没动那些东西,安心在长风科技上班。一来那家厂子早就转型外包,用不着我操什么心;二来我觉得靠自己挣钱踏实,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爹。
但今天早上看到那份降薪公告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
我不动那些东西,不代表别人不会动我。
就像张建辉,他敢把我的名字排在降薪名单第一个,就是吃定了我没有退路。五年来我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工装穿到起球,中午带饭盒,连王敏都以为我是农村出来的姑娘。
结果呢。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网上买的一百多块的白衬衫,袖口磨得有点发毛。
跟那个开着保时捷、名下有一家制造厂的陈默,确实不太像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敏。
“陈默,你还好吧?我听说你走了,张建辉在办公室骂你骂得很难听,说你摆谱、耍大牌……”
“让他骂。”我说。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买的车?我看群里发的视频,那车少说上百万吧?”
“别人的。”我撒了个谎,“借的。”
“……”王敏沉默了几秒,“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来头?咱俩同事四年,我怎么觉得今天才认识你。”
我笑了笑:“我就是我。王敏,明天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上午如果有人去公司查账,别拦着。”
“什么查账?谁要查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签名栏是我爸的笔迹,乙方签名栏空着。
乙方那个人叫赵建国。
是长风科技的董事长。
七年前我爸和他合伙做生意,出了钱也出了技术,结果赵建国转头自己注册了公司,还把我爸踢出局。我爸气得住了半个月医院,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留了这份协议。
协议上写着,赵建国当年注册长风科技的那笔启动资金,有百分之四十来自我爸的借款。按当时的约定,这百分之四十应该折算成股份。
换句话说,我爸才是长风科技真正的大股东。
只是他一辈子没去追这笔账。
现在轮到我了。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长风科技的法务部。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会计事务所的王会计,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我找的律师周明远,去年才拿的执业证,但做事利索,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
法务部的人显然没料到这阵仗。负责接待的小姑娘愣了半天,才跑进去叫了经理出来。
经理姓孙,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看见我就皱眉:“陈默?你来干什么?”
“送文件。”我把文件夹推过去,“孙经理,麻烦转交给赵董事长。这是关于长风科技股权归属的证明材料,还有一份律师函。”
孙经理表情变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周明远站出来,递上名片,“我是陈默女士的代理律师。根据我们掌握的财务证据,长风科技创始人赵建国先生当年注册公司的启动资金中,有百分之四十来自陈默女士父亲的借款。按照当时的协议约定,这笔借款应折算为等值股权。过去七年,陈默女士的父亲从未主张过这项权利,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赵建国来了。
他比七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精明得像鹰。他走到法务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明远手里的文件,冷笑了一声。
“陈默,你爸都死了七年了,你现在拿这些东西来闹,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不是您说了算的。”我迎上他的目光,“赵董,我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但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找到了当年那份借款协议。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启动资金两百六十万,百分之四十是借款,折算股份为百分之四十。”
“那是借款,不是投资。”赵建国脸色沉下来,“你爸借给我钱,我后来还了。”
“还了?”我从周明远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爸生前的银行流水,还有您当年还款记录的对比。赵董,您确实还过钱,但只还了六十万。剩下那四十多万,您用各种名目拖了两年,最后我爸去世,这笔账就不了了之了。”
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孙经理在旁边已经出了一头汗:“赵董,这……”
“这什么这!”赵建国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陈默,你有什么条件可以谈。但你要搞清楚,就算你爸当年借了钱,这么多年过去了,公司发展早就不是当年的规模。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想都不要想。”
“我不想要股份。”我说。
赵建国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我想要长风科技停业整顿。”
现场安静了。
法务部的小姑娘捂着嘴,孙经理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赵建国脸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过去三年长风科技的财务审计报告,来自第三方独立机构。报告显示,贵司通过虚构项目支出、伪造合作合同等方式,累计挪用公司资金四百六十万元。其中七笔大额款项经手人是业务部经理张建辉。”
“张建辉?”赵建国眼睛眯起来。
“您不知道?”我看着他,“也是,一个业务经理就能在公司账上划走几百万,您这个董事长当得确实有点失职。”
赵建国猛地拍桌:“陈默!你在污蔑!”
“是不是污蔑,税务局和经侦大队查一查就知道了。”我拿起包,“对了,我已经向市场监管部门提交了关于贵司股权纠纷的申诉材料。赵董,您要么承认我爸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补上这些年该分的红利;要么就等着公司被查封清算。两条路,您选一个。”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周明远和王会计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建国叫住我:“陈默!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你爸当年就是个穷工人,哪来那么多钱?你这叫什么?敲诈勒索!”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赵董,我爸是穷。他穿旧夹克吃馒头咸菜,一辈子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我说,“但他那两百多万,是他半辈子积蓄和找亲戚东拼西凑借来的。他相信你,把钱给了你,结果你转头自己开了公司,把他踢到一边。”
赵建国脸色发白。
“这七年我没找过你,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爸走得不安心。”我说,“但你让张建辉把我的名字列在降薪名单第一个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有些人你让一步,他就得寸进尺。”
我走出法务部,走廊尽头站着王敏和刘雅。两个人显然是听到消息过来的,刘雅眼眶红红的,王敏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陈姐……”刘雅叫了我一声。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我送点材料。”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建辉跑过来,衬衫扣子都没系整齐,显然是在办公室听到风声赶来的。他看见我,又看见法务部门口站着的赵建国,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惊恐。
“陈默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我看着他说,“张经理,你上个月换的那辆宝马,发票要不要我帮你报一下?”
张建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04
从长风科技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城南的工业区。
那家制造厂还在,名字叫兴达精密机械。七年前我爸走的时候,厂里只剩二十几个老工人,靠着给别的企业做代加工勉强度日。这些年我没怎么管过,但每个月账目都按时发到我邮箱,利润不多,好在稳。
今天去是因为厂里新接了个大单,需要我签字确认。
车停在老厂门口的时候,看门的大爷老周探出头来,看清是我,赶紧开了门:“陈总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周叔,别叫陈总,不习惯。”我下车,“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老周笑得满脸褶子,“上回你说换的门禁系统,物业那边给装了,现在进出方便多了。还有车间新来的那几个小伙子,干活利索,李厂长夸了好几回。”
我点点头往里走。
厂房还是老样子,水泥地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安全生产标语,角落里堆着半成品零件。李厂长从车间出来,摘下手套跟我握手:“小默,好久没见你了。”
“李叔,辛苦了。”我说,“新合同我看了,甲方要求挺高的,能按期交付吗?”
“能。”李厂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按咱们现在的产能,三个月没问题。就是资金周转上有点紧张,前期买原料要垫不少。”
“账上钱不够?”
“差个七八十万。”
我想了想:“行,这笔钱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安排生产,保质保量交活。”
李厂长怔了一下:“小默,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留下的。”
李厂长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坏了。当年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性子软,怕你吃亏。”
我低头笑了笑:“李叔,人都会变的。”
从厂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周明远打来的。
“陈姐,赵建国那边有动静了。他下午两点约我们去公司谈,说是愿意协商股份的事。”
“他认了?”
“没认,但态度软了不少。我估摸着他是怕你真把财务材料交上去,那几百万的事要是捅到经侦,他这公司就别想开了。”
“张建辉呢?”
“张建辉今天上午就请假没来上班。我听说他把自己办公室的东西都搬走了,可能准备跑。”
“跑?”我放下筷子,“他往哪儿跑?王敏那边怎么说?”
“王敏说张建辉上午回了趟办公室,抱走了一个纸箱,还把自己工位上的电脑主机拆了带走。你猜怎么着——那台主机不是公司的,是他自己带过来的。”
“心虚呗。”我冷笑,“他经手那几百万的账,电脑里肯定留了底。现在证据链就差他这一环,他倒主动把硬盘送上来了。”
周明远笑了:“陈姐,你这步棋走得真够绝的。先拿股份的事逼赵建国,再让赵建国去压张建辉,两个人互相咬,最后谁也跑不了。”
“不是我绝。”我喝了口面汤,“是他们自己把路走死了。陈姐这五年天天带饭盒穿旧衬衫,他们还真以为我好欺负。”
挂了电话,面也吃完了。我付了钱往外走,街对面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我忽然就想起我爸了。
他以前也爱烤红薯。
每年冬天,他都在院子墙角搭个火盆,把红薯用锡纸包了埋进炭灰里。我在屋里写作业,他在院里抽烟等着,过一会儿拿火钳扒出来一个,剥了皮递给我,烫得我直跳脚。
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钱,但日子过得暖和。
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烤红薯。
我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然后上车,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准时到。”
05
下午两点,长风科技会议室。
这次赵建国态度明显变了。他坐在长桌那头,旁边坐着孙经理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他们公司请的律师。我这边还是周明远和王会计,三个人坐对面,局面清清楚楚。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陈默,我考虑了一下,当年你爸那笔钱,确实有账目不清楚的地方。我愿意协商解决。”
“协商条件呢?”我靠在椅背上。
“股份的事不太现实。现在公司估值跟七年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百分之四十给不了。但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金,数目包你满意。”
“多少?”
赵建国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
我笑了:“赵董,三百万是零头。”
“你别太过分!”赵建国猛地坐直,“你爸当年借的是两百六十万!就算按百分之四十算,也就一百零四万!我给你三百万已经是——”
“我给你算笔账。”我打断他,“我爸那两百六十万投进去的时候,长风科技还是个小工作室,一年流水不到一百万。现在呢?去年你们财务报表上写的营业收入是八千六百万。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就算按净利润两千万算,一年的分红就是八百万。七年下来,你欠我爸多少?”
赵建国额头上冒了汗:“那是销售额,不是利润……”
“赵董,”周明远翻了翻文件,“我们这边有第三方审计报告,长风科技近三年的平均净利润率在百分之十八左右。按这个比例算,七年分红加本金,总额在四千万以上。三百万,确实差得有点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孙经理不停地擦汗,那个律师低头翻材料不说话。赵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盘算什么。
最后他说:“陈默,你逼太紧了对你没好处。公司要是倒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不在乎钱。”我说,“赵董,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爸那笔账,你欠了七年该还了。要么按股份比例补足分红,把股权变更手续办了;要么我把材料交上去,公司查封清算,咱俩法庭见。”
“你……”
“你别跟我说什么感情。”我站起来,“七年前你把我爸踢出局的时候,想过感情吗?”
赵建国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孙经理和律师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俩。
安静了很久,赵建国忽然软了下来:“陈默,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但你爸要是在,他也不会希望你把事情搞成这样。”
“我爸在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但我在。”
赵建国沉默。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拿起包,“三天之后,要么你主动联系我办手续,要么我把材料递上去。你自己选。”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午后那种闷热的气息。
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给王敏发了条消息:“张建辉跑了?”
王敏秒回:“跑了。中午就没见人影,办公室东西全搬空了。刘雅说他开车走的,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要。”
“别管他。”我打字,“他跑不了多远。那几百万的账要是查实了,够判好几年。”
王敏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陈默,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
我笑了笑,按灭手机。
06
第二天一早,刘雅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陈姐陈姐,出事了!张建辉回来了!”
“回来?”
“嗯!一大早他就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直接去赵董办公室了。赵董好像也在等他,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快一个小时。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在吵,张建辉说什么‘你别想把锅全甩给我’……”
我听着电话,心里有了数。
“行了,我过去一趟。”
到长风科技的时候,前台小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叫“陈姐”是客气,现在叫“陈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惹到我。
我直接上五楼,赵建国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同事。王敏看见我来,赶紧让开一条路:“陈默你快进去吧,里面动静挺大。”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了一地,椅子翻倒,茶几上的烟灰缸摔碎了。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灰败,领带歪到一边。张建辉站在桌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
两个人看见我进来,同时安静了。
“吵完了?”我靠在门框上,“有什么结论没有?”
张建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陈默,我真没想到。五年了,我他妈在你工位旁边坐了五年,愣是没看出来你是头狼。”
“过奖。”我走过去,“张经理,你那台电脑里的东西,备份了没?”
张建辉笑容僵住了。
赵建国抬头看我:“陈默,我跟张建辉谈过了。他承认那几笔钱有问题,愿意退赃。条件是公司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那得看他退多少。”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张经理,你经手的那七笔款子,总额四百六十万。你个人拿了多少?”
张建辉的喉结动了动:“我……我没拿那么多。大头赵董拿的。”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张建辉转身指着赵建国,“你他妈别装了!那几笔项目款最后都打到你个人账户上,是你说公司账上钱不够周转,让我想办法从项目经费里挪的!你当时跟我说等资金回笼就补上,结果一拖就是三年!”
我静静看着两个人互相咬。
这是我最想看到的局面。
赵建国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坐了回去,声音低沉:“陈默,你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从五楼看下去,长风科技的大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银色的,我的。
“赵董,我还是那句话。把股份还给我,把账填平,然后你该去哪去哪。这公司,我接手。”
“你接手?”赵建国笑了,“你以为开公司那么容易?这公司上下两百多号人,你认识几个?账上窟窿几百万,供应商货款拖着没付,银行还压着贷款——”
“这些不用你操心。”我转过来看着他,“我已经联系好新的管理团队,会计和法务都到位了。员工愿意留下的照常发薪,不愿意的我补三个月工资遣散。供应商那边的欠款,我分批结清。”
赵建国愣住了。
张建辉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国才哑着嗓子说:“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开的车你认识吧。”我说,“保时捷,一百多万。”
赵建国点头。
“那是三年前我换的。”我笑了笑,“赵董,你觉得开那种车的人,会在乎你们长风科技这点股份吗?我在乎的,是我爸当年那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赵建国看着我的眼睛,终于像是泄了气似的往后一靠:“行……我认了。”
张建辉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这是股权变更协议。赵董签字,后续的事交给法务处理。”
赵建国接过笔,手指抖了好几下才签上名字。然后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陈默,你爸当年要是这么硬气,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我看着他,“不至于被你欺负成这样?”
赵建国没再说话,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张建辉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陈默……咱们同事一场,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清楚。退赃是从轻处理的条件,但刑事责任免不了。我给你指条路——主动去自首,还能争取个宽大。”
张建辉的脸垮了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垂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楼下那辆银色保时捷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很清楚,什么都变了。
07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飞快。
长风科技正式完成股权变更,我以百分之四十的持股比例成为公司实际控制人。新管理团队陆续到位,第一批要做的事是清理账面、安抚员工、对接供应商。
赵建国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办公室里的照片、文件、那套红木茶台,全留了下来。我让人把他那间办公室收拾干净,改成了员工休息区。
刘雅成了我的助理,一开始她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后来慢慢也习惯了。王敏继续留在业务部,不过现在是业务部主管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张建辉。
他真去自首了。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看报表,王敏敲门进来:“陈默,张建辉的事有结果了。他主动投案,交代了那几笔款项的去向,表示愿意全额退赃。检察院那边说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挺好。”我头也没抬,“他家里人怎么办?”
“他老婆前两天来找过我,说想见你一面。”
我放下笔。
张建辉的老婆我见过两次,是个挺和气的中年女人,在公司年会上打过招呼。她来的时候穿了件朴素的外套,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很局促。
“陈总……打扰了。”她声音很小,“我就是想谢谢你。老张他……他做了错事,你给了他改过的机会。”
“他要是不去自首,我不会客气。”我说,“但既然他选了这条路,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眼眶红了:“我知道老张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公司。他这两年鬼迷心窍,跟着赵建国瞎搞。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人都会变。”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嫂子上次年会来的时候,张经理还跟我开玩笑,说等孩子上大学了要请全部门吃饭。那会儿我觉得他人不错。”
她抹了把眼睛:“他后来跟赵董走得近,就慢慢变了。觉得挣大钱才是本事,瞧不上踏实干活的人。你走那天他回去气得不行,说你不识抬举。后来才知道原来你……”
“原来我什么?”我笑了笑,“原来我比他有钱?”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看着她,“我不恨张经理。他顶多是贪,赵建国那种才是坏。你让他好好改造,出来以后踏实找份工作。日子还长。”
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水果也没拿就走了。
王敏送完人回来,靠在门框上看我:“陈默,你现在说话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软绵绵的,谁都能捏一把。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你坐在这儿就有一种让人不敢瞎造次的气场。”
我被她逗笑了:“我换个车而已,气场就那么强?”
“拉倒吧。”王敏翻个白眼,“你穿一百块衬衫的时候也这气场,就是你自己不觉得。”
我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衬衫——还是以前那件,袖口磨毛了没舍得扔。王敏看见了,叹了口气:“陈默你说你,身家几千万的人,穿件破衣服到处晃,谁看得出来你是老板?”
“几千万?”我纠正她,“公司债还完,再算上我爸那边厂的利润,几千万确实有。但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不是我自己挣的。我爸一辈子穿旧夹克,我有什么不能穿的。”
王敏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以你为骄傲。”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正好照亮了我爸那张照片——我把他的相框从书房带到了办公室。照片里他穿着旧夹克站在老厂房门口,笑呵呵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爸。
你当年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了。
你放心,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咱们。
08
长风科技重新运转的第一个月,公司做了件大事。
我把所有人叫到大会议室开会。以前这是赵建国开季度会的地方,现在墙上挂着新做的企业文化标语,台上摆着鲜花。底下坐着两百多号员工,从保洁阿姨到技术总监,全来了。
我站在台上,话筒有点刺耳,我调了调才开始说话。
“今天叫大家来,有几件事要说。”
底下鸦雀无声。
“第一件事,之前拖欠的员工绩效奖金,这个月全部补发。”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不太敢信。
“第二件事,公司管理制度要改。以前那种层层审批、处处设卡的流程全部简化,以后每个部门独立核算,干得好就拿得多。谁都不准再搞什么关系户、裙带关系那一套。”
掌声大了点。
“第三件事,”我停了一下,“咱们公司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但日常管理交给专业团队,我不插手业务。我只管一件事——保证这个公司清清白白,规规矩矩,不能再有人把公家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保洁李阿姨以前总偷偷给我多塞两个垃圾袋,技术部小赵去年加了一百多天班没拿过一分加班费,前台小妹被张建辉骂哭过好多次。
我以前跟他们一样,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指指点点。
现在站在台上的是我。
散会的时候,李阿姨过来拉住我的手:“陈总,你真是个好人。”
“李阿姨别叫陈总。”我说,“还叫我小陈就行。”
“那可不行。”她笑着摇头,“你现在是老板了,得有个老板的样。”
我没再坚持。
回到办公室,周明远打来电话:“陈姐,赵建国那边的事差不多了。他主动交还了挪用公司的款项,又补了一部分作为赔偿。检察院那边说态度良好,可能不起诉。”
“他呢?人在哪?”
“回老家了。听说打算开个小饭馆,不折腾了。”
“挺好。”我说,“张建辉呢?”
“张建辉还在等判决,退赃积极,自首情节认定,大概率缓刑。他老婆前两天去探视了,据说瘦了不少。”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下雨了,秋天的第一场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整座城市洗得透亮。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个电话给厂里的李厂长。
“李叔,新订单的原材料款我让财务打过去了,你查一下账。”
“收到了收到了!”李厂长嗓门响亮,“小默,今天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国外进口的,我看了一下比咱们原来那套强太多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周末吧。”
“行!我让食堂给你炖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那种——”
我笑了:“李叔,我都三十五了。”
“三十五怎么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姑娘。”
挂了电话,我拿起桌上的全家福相框擦了擦。照片里我爸笑呵呵的,我穿着新西装站在旁边,意气风发。
那个刚入职的小姑娘,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偷偷哭的小姑娘,那个五年不敢说自己家里有一家厂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
09
周末我去厂里,李厂长果然炖了排骨。
饭桌上就我跟李厂长、老周三个人。窗户外面下着小雨,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隆隆转,新来的几个小伙子干活不偷懒,老周说最近都不用他催人打卡了。
李厂长给我夹了块排骨:“小默,你说你图啥?又是接管公司又是填窟窿,累不累?”
“累。”我咬了口排骨,“但是踏实。”
“你爸当年要是硬气点,也不至于让你费这么大劲。”
“我爸不硬气,是因为他善良。”我说,“他总觉得跟人讲道理就行,不用撕破脸。结果这个世界欺负的就是讲道理的人。”
李厂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呢?你还讲道理吗?”
“讲。”我放下筷子,“但我也准备了很多不讲道理的办法。”
李厂长笑了:“你比你爸强。”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雨也停了。我开着车在街上兜风,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超市,正好看见王敏带着孩子出来买东西。
我按了下喇叭,她回头看见是我,笑着招手。
“陈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路过。”我放下车窗,“你儿子又长高了。”
“可不是嘛,下半年就上初中了。”王敏摸了摸孩子的头,“对了陈姐,下周末公司团建,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
“那你穿好看点。”王敏说,“别总穿你那件破衬衫了,让新同事见了还以为咱们公司穷成什么样了。”
我哈哈大笑:“行,我换件新的。”
王敏冲我摆摆手,带着孩子走了。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超市灯光里,忽然觉得生活挺好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二十五岁,觉得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什么都没了。后来发现他给我留了东西——不是钱,不是股份,是他在世的时候教我的那些东西。
做人要厚道,但别被人当傻子。
能忍就忍,忍不了就翻脸。
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别人踩我一脚,我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这些道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他一辈子都这么做。只是他太善良了,最后自己吃了亏。
我不怪他。
他教会我的,我替他活下去。
手机响了,是刘雅发来的消息:“陈姐!好消息!那个大客户同意签长约了!明天上午过来谈细则!”
我回了个“好”字。
前车灯照亮了湿漉漉的马路,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积水上,流光溢彩。我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忽然觉得这条路比以前亮多了。
不是路灯亮了。
是我自己亮了。
10
一个月后,长风科技正式更名为“远峰科技”。
名字是我取的。
远,是我爸名字里那个字。峰,是他当年写在笔记本封面上的一句话——“人到半山路更陡,船到中流浪更急。咬牙往上走,总能到顶峰。”
那本笔记本我搬家时翻出来的,扉页上还有他用圆珠笔写的日期:一九九三年四月。那年我两岁。
更名那天搞了个简单的揭牌仪式,全公司的人都来了。我站在新牌子前面剪彩,底下掌声响了很久。
刘雅在旁边抹眼泪,王敏也眼眶红红的。老周被我从厂里接过来观礼,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李厂长说要来但走不开,让老周带了句话——“小默,好好干。”
我对着台下所有人说:“今天换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换的是咱们做事的方式。以前那种乱七八糟的事,从今天起一笔勾销。好好干活,好好挣钱,谁也不坑谁,谁也不骗谁。行不行?”
“行!”底下吼声震天。
揭牌仪式结束,我一个人走回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我养了一个多月终于缓过来了,新长了好几片叶子。旁边是我爸的相框,阳光照在上面,他笑呵呵的。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有客户询价的、有供应商催款的、有新员工入职申请的。我喝了口水,一封一封看过去。
忙到中午,刘雅端了份盒饭进来:“陈姐,吃饭了。”
“放那儿吧。”我头也没抬。
“你上次说换件新衬衫,换了没?”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袖口还是磨毛了,还是那件旧的。刘雅翻了个白眼:“服了你了,身家几千万的人天天穿这破玩意儿。明天我陪你去买新的!”
“行行行。”我笑着摆手,“明天去。”
刘雅出去了,我扒了两口盒饭。窗外起风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把办公桌上那份旧报纸吹得哗哗响。我伸手压住,正好看到社会版一个不起眼的小标题——“民营企业股权纠纷成功调解,当事人双方达成和解”。
我没仔细看,把报纸叠好放一边。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闺女,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
我回她:“回。多盛一碗,我路上买点水果带回去。”
“买什么水果,家里有。”我妈说,“你省着点花,别总乱买东西。”
我笑了:“妈,我现在好歹也是个老板了。”
“老板怎么了?”我妈中气十足,“老板也得节约!你爸当年……”
她顿了一下。
“你爸当年要是会过日子,也不至于把钱借给别人打水漂。”
“妈,”我说,“那笔钱,我替我爸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有点抖:“真的?”
“真的。一分不少,连本带利。”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你爸知道了一定高兴。”
“他知道。”我看着桌上我爸的照片,“他一直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高楼在夕阳下泛着金色,远峰科技的新牌子挂在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经过都会看一眼。
我爸当年站在老厂房门口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大概怎么都想不到,他闺女有一天会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放回原处。
然后打开新合同,开始干活。
日子还长。
慢慢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坚守底线、正直处世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股权法律纠纷及财务问题仅供参考,具体法律事务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