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象说想在车上试一回,我讲不成,他问为啥啊,我讲让人瞅见咋办,他讲停在没人的地儿,我讲那地儿要是来人呢,他讲来人了才带劲

对象说想在车上试一回,我讲不成,他问为啥啊,我讲让人瞅见咋办,他讲停在没人的地儿,我讲那地儿要是来人呢,他讲来人了才带劲

01. 起

对象说想在车上试一回,我讲不成,他问为啥啊,我讲让人瞅见咋办,他讲停在没人的地儿,我讲那地儿要是来人呢,他讲来人了才带劲-有驾

我叫林芳,四十二岁,离婚三年,在一家家政门店做人事。

晚上九点多,周建把车停在小区后面那条窄街上,熄了火,没开灯。

他说:想在车上试一回。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灰,没转头。

我讲不成。

为啥啊?

让人瞅见咋办。

停在没人的地儿。

那地儿要是来人呢?

他笑了一下,手搭在方向盘上。

来人了才带劲。

我把安全带解开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还在响。

后座放着一个蓝色折叠毯,边角洗得发白。

周建伸手去碰我,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别说了。

咋了,开不起玩笑?

这种玩笑,你找别人开。

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他紧张的时候就摸鼻子,四十六岁了,改不掉。

第一次见面,他把菜单上的葱花一个个挑出来,挑到最后又嫌服务员上菜慢。

这人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

我以前觉得粗糙的人好相处,后来发现不是。

粗糙的人说话不用收拾,留下来的东西全得别人收拾。

你是不是又想多了?他问。

我没想。

你一说没想,就是想多了。

我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整理裙摆。

那条裙子是公司统一买的,领口太窄,坐久了会勒脖子。

我把衣服抻平,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周建降下车窗。

上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走回去?

走几步又不死。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车开走的时候,后轮压过一小截塑料袋,啪地响了一声。

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小区走。

门卫老赵见我回来,问:又加班啊?

嗯。

周师傅没送你?

我笑了笑。

车坏了。

我在门口摸钥匙,摸了两遍才摸到。

其实周建的车没坏,他只是没把车开到我家楼下。

我不想让老赵看见。

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我把门打开,屋里没开灯。

女儿林小满的拖鞋还在沙发边,她在外地读书,周末才回来。

茶几上放着她没带走的水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白痕。

我把杯子洗了三遍。

手机亮了一下。

周建发来一句:你别总这么端着。

我看了很久,回他:我端着,至少不会摔得太难看。

他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穿上白衬衣,给自己画了眉毛,去家政门店处理一个阿姨和客户的工资纠纷。

客户说阿姨手脚慢,阿姨说客户故意扣钱。

我坐在两个人中间,听她们各自重复第三遍。

到最后,客户问我:林主管,你说到底谁有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谁都不全有理。钱先按合同结,剩下的事再说。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周建那句你别总这么端着。

我低头把合同上的页码重新对了一遍。

一个人拼命维护的体面,往往不是给别人看的,是怕自己一松手,就没人替她把碎片捡起来。

02. 承

对象说想在车上试一回,我讲不成,他问为啥啊,我讲让人瞅见咋办,他讲停在没人的地儿,我讲那地儿要是来人呢,他讲来人了才带劲-有驾

周建三天没找我。

第四天中午,他拎着一袋橘子,站在家政门店门口。

我们门店玻璃上贴着招聘广告,保洁、月嫂、小时工,红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他站在那儿,像来应聘的。

小赵从里面探出头。

林姐,有人找。

让他进来。

我没抬头。

周建把橘子放到我桌上。

给你买的。

拿走。

我买都买了。

那你自己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小赵抱着档案夹从旁边经过,故意放慢脚步。

周建咳了一声,低头把橘子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天我就说了一句。

你说了三句。

我开玩笑。

你拿我的害怕开玩笑。

他的手停在袋子上。

小赵回头问:林姐,十五号阿姨的保险谁补?

你先放我桌上。

放哪儿?

随便。

小赵把文件放下,走了。

门口的玻璃门合上又弹开,叮的一声。

周建说:你现在说话,跟开会一样。

我上班就是开会。

那你跟我也开会?

你不是喜欢直接一点吗。

他抬起头。

林芳,我没想让你难堪。

你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想没想不重要。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我桌边那只缺口的马克杯。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想占你便宜?

不是吗?

我要是真只想占便宜,能追你半年?

半年不代表什么。

那你说代表什么?

我把一张登记表撕下来,重新打印。

他说:你看,你又这样。

哪样?

话说一半,剩下一半让我猜。

我看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下班去超市买洗衣液,周建在停车场等我。

他坐在那辆旧车里,车窗开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还你东西。

他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

什么?

你上次落我车上的。

我接过来,发现是我的发夹。

黑色塑料的,掉了一颗小水钻。

那天我找了半天,以为掉在家里。

放你车上这么久?

我忘了。

你不是说你记性好?

我只记重要的。

我把发夹放进包里。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我妈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

知道我在跟你处对象。

你跟她说过我?

你不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吗,我也没到处说。

你妈不算别人?

她算家里人。

这句话让我停了停。

周建从车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车盖上。

这个给你。

房门钥匙?

储物间的。你不是总说小满回来没地方放东西吗,我妈那边有个空房,先给她放书和箱子。

我没拿。

你不该替我安排。

我没替你安排。我只是……

他没说完,把钥匙收了回去。

算了。

他说算了的时候,手指在钥匙圈上来回摩擦。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兔子,耳朵断了一边。

我认得那只兔子。

小满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后来不见了。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而是你发现,对方根本没看见你的边界。

03. 转

周建后来没有再提车上的事。

这比他继续提更让我不舒服。

一个人忽然收住,说明他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以后换了办法。

我开始把生活安排得很满。

早上七点去门店,上午处理阿姨的合同,中午给客户回电话,下午开招聘会,晚上回家洗衣服。

林小满打电话来,我一边择豆角一边听。

妈,你和那个叔叔还在一起吗?

哪个叔叔?

就你朋友圈里那个,站在车旁边的。

我没发过。

你头像换过,他在后面露了半张脸。

你看错了。

我又不瞎。

我把一根豆角掰断。

你最近钱够不够?

够。你别转了。

你上个月还说电脑坏了。

修好了。

你别老替我省。

我没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在择豆角。

择豆角就不能说话了?

有根老的,掰不断。

她笑了一下。

你们大人谈恋爱,怎么比我们写论文还麻烦。

少管。

你要是真喜欢,就别装不在乎。

我把那根豆角扔进垃圾桶。

谁教你的?

网上。

网上没教你写作业?

她又笑,笑完问我:那个叔叔是不是很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外婆说,找对象不能只看人好不好,还要看他有没有能力。

你外婆还说什么?

她说你太会装没事。

我没接话。

周建的母亲叫赵兰,七十六岁,住在旧楼三层。

她见过我两次。

第一次见面,她拿着一把剪刀坐在门口剪线头,问我:你吃不吃咸菜?

我说不吃。

她说:不吃就不吃,装什么客气。

第二次她塞给我一包晒干的豆角,说周建不会挑新鲜的,买回来的总有一半坏。

她对我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

可她记得我的鞋码。

那天周建送我回去,车开到小区门口,他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妈不喜欢你?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脸上就是有。

那你问什么?

我想听你说。

她喜不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

他把车停下,没有熄火。

因为以后可能是家里人。

我看向窗外。

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板把纸袋摞得很整齐,最高那袋歪了,他伸手扶正,又歪了,再扶。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愿意的时候。

你说得像在签合同。

你做人事的,听不懂别的。

我听得懂。你只是没说清楚。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拇指抠着皮套上裂开的地方。

我想你别总把我挡在门外。

我转头看他。

你想进门,就要先学会敲门。

他没说话。

车里那条蓝色折叠毯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急,额头碰到了方向盘。

疼不疼?

你还知道问。

我问了。

问了就算关心?

你想让我怎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疲惫。

你看,我们俩说话,一会儿就成审讯。

你先回答问题。

我想跟你结婚。

这句话来得太快,像他在我没准备的时候把门推开。

我盯着他。

他也不躲。

你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总把我往后排。

我离过婚,有孩子,脾气也不好,家里还有老人。你想清楚这些了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说得很硬,硬得不像回答,像跟我争一口气。

我下车前,他又喊我。

林芳。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配跟你在车里说那些话,不配进你家?

我关上车门。

没有回答。

第二天,家政门店来了一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灰色外套。

她说她叫陈梅,是周建的前妻。

她坐在我对面,没喝我倒的水。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闹的。

我没紧张。

你看,你也这么说。

她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周建母亲那套房子的资料。

我没碰。

他让你给我的?

他不知道我来。

那你来做什么?

陈梅看着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个人嘴笨,嘴还欠。年轻的时候说话就不经过脑子。我们离婚,不全是因为这个,但这个确实让人累。

你想劝我离开他?

我劝过很多人,没劝住一个。

那你来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文件袋。

他妈那套房,准备卖了给他还债。周建不肯,说要留着给小满住。

林小满?

你的女儿。

我看着她。

她把嘴抿了一下。

他说,小满总不能每次回来都睡沙发。

我没有碰那份资料。

陈梅站起来,拉开椅子时,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这个人,做事经常做到一半,就觉得别人应该懂。

你也觉得他这样不好?

当然不好。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不过他有个毛病,越在乎谁,越不敢好好说话。

我看着她离开。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杯口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小赵早上冲的豆浆。

我把文件袋推到抽屉里,没有打开。

有些人不是不愿意给你归属,只是他把所有重要的话,都说成了让人想离开的样子。

04. 再转

对象说想在车上试一回,我讲不成,他问为啥啊,我讲让人瞅见咋办,他讲停在没人的地儿,我讲那地儿要是来人呢,他讲来人了才带劲-有驾

那天晚上,林小满突然回来了。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鞋跟沾着灰。

妈,我外婆让我来拿东西。

你外婆?

周叔叔的妈。

我没说话。

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

你们不是说那边有房间吗?

谁说的?

周叔叔。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语音,按下播放。

周建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小满,你妈不愿意说,你自己过来拿。书先放我妈那儿,钥匙在车里,别弄丢了。

语音到这里停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

前几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

你还小,别什么都自己做主。

她看着我,忽然把行李箱拉链拉开。

里面全是书,还有一个旧铁盒。

我认得那个铁盒。

以前家里装针线,后来搬家时不见了。

哪儿来的?

周叔叔给我的。

她把铁盒打开,里面有几张照片,一张旧车票,还有一把小钥匙。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是一份租房合同。

地址在家政门店附近,面积不大,两室一厅,承租人写着林芳,租期从下个月开始。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押金已经交了。

付款人是周建。

林小满低声说:他说你肯定不要。

他凭什么替我租房?

他说你不喜欢住在他妈家里。

那也不用这样。

他说你每次从我外婆家出来,鞋带都要系两遍。

我抬头。

什么?

他说你紧张的时候,就会反复系鞋带。

我没有说话。

林小满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她小时候,坐在一辆旧车后座,手里抱着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

旁边的男人年轻很多,是周建。

他站在车门外,没有看镜头,正在给她扣安全带。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满第一次坐我的车,哭了二十分钟。

我记得这辆车。

那是周建的第一辆车。

他认识我之前,就在车里放着那条蓝色毯子。

不是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是他女儿小时候晕车,吐过几次,毯子一直没舍得扔。

我第一次看到时,他只说:旧东西,懒得换。

我当时没问。

很多细节都是这样,他说得轻,我听得也轻。

轻到后来全忘了。

林小满收起照片。

妈,你跟周叔叔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不值得我找。

你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把合同折好。

你先睡。

我睡哪儿?

我的床。

那你呢?

沙发。

她拉住我的袖子。

妈,你是不是怕他不是认真的?

我把袖子抽回来,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了很久,杯子已经干净了,我还在冲。

林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催我。

那天他在车里说那些话,我说,我不是怕让人看见。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只想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要我。

她没吭声。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已经不是二十岁了。谁想要我,谁想跟我过日子,我分得清。

你分得清吗?

你什么意思?

你连周叔叔给你租房都不知道。

我把第二只杯子拿起来,重新洗。

林小满说:他说他不敢直接问你。你要是说不,他就当没发生过。房子也退,钥匙也还。

你倒是替他说得明白。

我只是在说他原话。

她翻出手机,放了一段新的语音。

周建的声音很轻。

小满,别跟你妈说我让你来。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把钱退回来。你就说是你自己想换个地方放书。她要骂,就让她骂我。她骂人的时候,心里就没那么怕了。

厨房里只剩水声。

我把杯子放下,关了水龙头。

林小满问:妈,你要去找他吗?

我擦干手。

他在哪儿?

车里吧。

他怎么总在车里?

他说家里有人,不能抽烟。

他还抽烟?

抽。抽完嚼口香糖。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合同。

你先睡。

你要是去打他,记得别把合同撕了。

我没那么没分寸。

她小声说:你刚才把三只杯子洗了四遍。

我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杯子没洗干净。

哦。

我下楼,在小区外面找到周建的车。

他坐在驾驶位,车里亮着一盏小灯,嘴里嚼着口香糖。

看到我,他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把房租合同给我。

哪个合同?

别装。

他低头看方向盘。

你知道了?

你不想让我知道?

我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退。

我现在就能退。

我知道。

你知道还交钱?

你不是总说,什么都要自己来吗。我想让你有个不用自己扛的地方。

我看着他。

他把一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只兔子挂件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

房子不大,离你上班近。小满回来有房间。你不愿意搬也没关系,合同在你手里,钥匙在你手里。你想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用。

你把这些说清楚不行吗?

我说不清楚。

所以你就在车里说那些?

他的脸一下红了。

那天……我以为你不愿意跟我有更近的关系。

你就拿这种话试我?

我不是试你。

那是什么?

我以为你喜欢直接一点。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别拐弯。

我看着他。

他说:可我没想到,你说的直接,是把门打开让我进去,不是让你站在门口听我胡说。

这句话说完,他转头看向车窗外。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去开车门。

你下去吧。

你赶我?

不是。你不是不喜欢让人看见吗。现在这儿也没人。

周建。

他停住。

那天你说,来人才带劲。

我知道。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听吗?

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下车以后。

怎么知道的?

我回家,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过到最后,我自己都想下车。

我看着他慢慢蜷起来的手指。

四十六岁的人,手背上有几道旧伤,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

他不体面,甚至笨拙,可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想把我从他的生活外面挪进来。

只是他敲门的方式太难看。

我把合同塞回他手里。

房子我不退。

他抬头。

但是租金我给你一半。

行。

家具我自己买。

行。

以后有话好好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

那我改。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下。

很轻。

他把钥匙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

你先说一句好听的。

什么?

随便。

他想了半天。

林芳,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车里很安静。

后座的蓝色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缝过的线头。

我伸手,把毯子重新叠好。

先从一起吃晚饭开始。

我不是怕别人看见,我是怕你只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爱我。

05. 合

对象说想在车上试一回,我讲不成,他问为啥啊,我讲让人瞅见咋办,他讲停在没人的地儿,我讲那地儿要是来人呢,他讲来人了才带劲-有驾

房子最后还是租了下来。

周建没有催我搬。

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过来就过来,东西先放着。

我说:你少替我安排。

他说:这次是你自己安排的。

他把合同递给我,承租人那一栏已经改成了两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

谁让你改的?

房东。

房东为什么改?

我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你还知道。

我现在知道得多了。

房子在家政门店附近,楼下有家小卖部。

两室一厅,一间朝南,窗台上原来摆着几盆塑料花,房东收走了一半,剩下一盆缺叶子的绿萝。

林小满把书箱搬进去,发现墙角有一块掉漆。

妈,这里以后给我住?

你不是住学校吗?

放假回来住。

周建在旁边拧螺丝,拧了半天没拧进去,最后拿牙咬了一下。

我说:你别用嘴。

没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他把螺丝吐到掌心里,找了把钳子。

赵兰坐在门口剥花生,剥一粒,往旁边的搪瓷碗里放一粒。

她看着我说:这个男人干活慢,你别指望他。

我没指望。

那你还带他来?

他自己来的。

周建抬头看我。

我没看他。

赵兰笑了一声。

他以前给陈梅装窗帘,装反了三次。陈梅骂他,他还说窗帘能遮光就行。

周建说:妈,你来是剥花生的。

我不说话,你们两个更不像一家人。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接。

我把书箱打开,一本本往书架上放。

中间夹着一张小满小学时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

我想把它压平,周建伸手接过去。

这个放哪儿?

随便。

你不是最烦别人说随便?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

他说得很自然。

我看他把奖状夹进透明文件夹,又放在书架最上层。

动作不快,夹得很仔细。

那一刻,很多事忽然有了位置。

那条蓝色毯子,不是他留着给谁胡闹的。

是他女儿小时候晕车吐过,他洗了又洗,后来女儿长大了,毯子还在。

那把兔子钥匙扣,不是随手挂的。

是小满小时候丢掉的玩具,他一直留着。

他不说,不代表没有记得。

他只是把记得做成了很多件不起眼的小事,放在车里,放在钥匙上,放在一份没有说出口的合同里。

晚饭是赵兰带来的排骨。

她把饭盒打开,先给我夹了一块。

吃。

我不吃肥的。

你以前不是不挑吗?

现在挑。

赵兰把那块排骨夹到周建碗里。

你吃。

周建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我。

她不吃肥的,你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爱吃?

我也不爱吃。

赵兰瞪他。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林小满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周建碗里。

瘦的可以。

他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你不吃?

吃。

那你还看。

我怕是假的。

我低头扒饭,没搭理他。

吃到一半,周建手机响了。

是陈梅打来的。

他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没说她坏话。

停了停。

我知道你是好心。

又停。

你别来,她不喜欢人多。

他挂了电话。

我问:她要来?

说送窗帘。

她送就收着。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她是我前妻。

我知道。

你不吃醋?

你们离婚了。

离婚了也……

他没说下去。

我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汤。

林芳。

嗯。

你真的愿意跟我过日子?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问第三次了。

你没好好回答过。

我今天已经把东西搬过来了。

东西不是人。

那你还想听什么?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

我想听你说,你愿意。

林小满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去楼下买饮料。

赵兰也站起来。

我去看看电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门还没关严,赵兰在外面压低声音说:你别偷听。

林小满说:我才不稀罕。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把桌上的饭粒一点点拨到碗边。

周建。

嗯。

我愿意跟你过日子。

他没动。

但是我不保证一直温柔,不保证不计较,也不保证你说错话的时候,我还能装没听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我慢慢知道。

还有,我不去你妈那边住。

好。

小满的房间,钥匙给她。

好。

车里那条毯子别扔。

你要?

以后小满回来用。

他低头笑了。

好。

我看着他。

你别只会说好。

那我说什么?

说你以后不在车里跟我讲那些。

我不讲。

也不拿什么来人不来人试我。

不会了。

你最好记住。

记住了。

他说完,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螺丝磨出来的红印,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我没有抽回来。

门外传来赵兰的声音。

电表没问题,你们两个吃完没有?

周建松开手。

我把他的筷子拿起来,替他夹了一块排骨。

还没。

赵兰说:那就继续吃,饭凉了不好吃。

我愿意跟你过日子,但不是因为你终于学会了哄人,是因为你愿意把钥匙交给我,也愿意等我自己开门。

06. 尾声

搬家那天,周建租了一辆小货车。

我只让他搬书架、衣服和几箱杂物。

他问我要不要把旧沙发也搬过去,我说不要,他问为什么,我说坐着腰疼。

他说:那换新的。

我说:旧的还能用。

他说:你不是说腰疼?

我现在又不疼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争。

人到了这个年纪,争一件家具的输赢,通常不是为了家具。

晚上,小满在新房里铺床单。

赵兰坐在窗边择韭菜,择出来的老梗堆在一张报纸上。

周建装窗帘,装到一半,发现左右方向弄反了。

我站在下面看着他。

你是不是装反了?

不会。

你把有花的那面朝墙了。

他低头看了看。

这样也能遮光。

赵兰在旁边笑出声。

我就说他装反了三次。

周建把窗帘拆下来,重新装。

小满抱着枕头经过,停在门口。

周叔叔,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装?

你小时候不懂。

我现在懂了。

懂什么?

懂得找人帮忙。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把一只玻璃杯放进柜子。

那只杯子杯口有个小缺口,是我用了很多年的。

我本来打算扔掉,后来还是带了过来。

周建装好窗帘,跳下椅子。

你这杯子怎么还没扔?

能用。

都缺口了。

你管得多。

我给你买新的。

买新的也不一定比这个好。

他没说话,拿起杯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放回柜子里。

动作很轻。

第二天早上,我去门店上班。

周建把车停在路口,没有开到门店门口。

他说:你同事多,停太近不好。

我说:你现在倒是知道。

我一直知道。

你以前怎么不知道?

以前嘴快。

现在呢?

现在嚼口香糖。

我打开车门,看到后座那条蓝色毯子已经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兔子钥匙扣挂在前面,断掉的耳朵被重新缝了一针,线脚歪歪扭扭。

我拿起来看。

谁缝的?

我妈。

她会缝?

她说不会,后来缝好了。

这叫会。

她不承认。

我把钥匙扣放回去。

周建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那我等你。

别等。

行。

我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催我,也没有降下车窗说话。

我走到门店门口,小赵正拖地。

林姐,刚才那男的是谁?

朋友。

朋友天天接你?

他顺路。

他车里那个毯子挺旧。

嗯。

怎么不换新的?

我把门店的钥匙插进锁孔。

旧的也有用。

小赵没听懂,低头继续拖地。

晚上回家,我把周建给的那串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

那只碟子原本放着几枚硬币,后来被小满拿去买奶茶,只剩下一颗一元钱的硬币。

我把硬币推到一边,钥匙放在中间。

小满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周叔叔说周末带我去买书架。

你自己会挑吗?

会。

别买太贵。

知道。

她关上门,又打开。

妈。

干什么?

你今天笑了三次。

我平时不笑?

笑得不一样。

少观察我。

哦。

她又关上门。

我去厨房洗杯子。

那只缺口的玻璃杯被周建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杯口朝外,缺口朝里。

我站在水池边看了几秒,把它拿起来,倒了半杯水。

手机响了。

周建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装错又拆下来的窗帘,皱成一团,旁边还有一把没拧紧的螺丝刀。

他说:明天重新装。

我回他:别装反了。

他很快回:那你来盯着。

我把杯子放到桌边,没有马上喝。

窗外有人关门,楼道里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

小满在屋里翻书,翻得很快,像怕错过什么。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杯口的缺角碰到嘴唇,有一点硌。

我没有换杯子。

周建又发来一句:林芳,明天还坐我的车吗?

我看着那行字,回他:坐,别乱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那我少说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他找一只不缺口的杯子。

#把秋天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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