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灯光惨白,照着水泥地上的水渍。
我弯着腰,钥匙捅了三次都没捅进锁孔,手抖得厉害。
“嘀——嘀——”后头有车在按喇叭。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是辆黑色帕萨特,没挂牌照,挡风玻璃黑乎乎的,看不清里头。
心里咯噔一下,钥匙总算捅进去了,拉开车门,屁股刚坐进去,那帕萨特喇叭又响了,短促的两声,催命似的。
手机震了,我低头看,屏幕上三个字:陈首长。
我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像被什么掐住了后脖子。
手指头划了几下,没接。
喇叭又响了,这回连着三声,车库空旷,回声撞来撞去。
后视镜里,帕萨特的门开了。
一双黑色矮跟皮鞋踩在地上,藏青色的西裤裤脚,笔挺。
我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全是汗。
昨晚上那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又响在耳朵边,一下一下,慢慢走过来。
她走到车门外,弯腰,敲了敲玻璃。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我摇下车窗,外头的冷气扑进来,带着点桂花香。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抬了一下:“躲什么? ”
我想说点什么,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发不出声。
“回家。 ”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把昨夜的账还清。 ”
我看着她转身,矮跟皮鞋踩在地上,嗒,嗒,嗒,不紧不慢地走回帕萨特。
车门关上,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她没走,就那么停在那等着。
我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昨晚上,准确地说,是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多,我跟销售部赵主任在酒店大堂吧碰头。
他非要拉着我理一理下季度华北片区的预算草案,说陈首长这次亲自过问,让我把数字吃透了。
赵主任说话声音不小,红着脸,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我给他倒了杯浓茶,他把茶推开,非要喝冰可乐,说解酒。
可乐端上来,他喝了两口,手机响了,是他老婆,在电话里骂他,声音大得我隔着半张桌子都听得见。
他捂着电话站起来,冲我摆摆手,说去外头接。
我就坐在那等着。
大堂吧的灯光昏黄,落地窗外头下着小雨,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闷闷的。
我看了会儿窗外,再一转头,陈首长就站在桌子跟前。
她穿着件灰蓝色的小西装外套,里头是白色圆领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头发贴在脸侧。
她刚从外面回来,肩膀上一层细细的雨珠子。
“小周。 ”她叫我。
我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没声,但我人晃了一下。
“陈、陈首长。 ”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她没接话,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赵主任那半杯冰可乐,又看了看我面前的矿泉水瓶,瓶盖都没拧开。
“赵主任叫你来的? ”她问。
“是,赵主任说预算……”
“他喝多了。 ”她打断我,“你等他回来,就说我说的,今晚上不谈工作,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住哪个房间? ”
“1608。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
她没再说话,走了。
赵主任回来的时候脸更红了,对着我连说带比划,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桌边低头看我的样子。
送走赵主任,我上了楼,用房卡刷开1608的门,正准备脱外套,手机响了,是酒店内线。
“1608吗? ”是她声音。
“是。 ”
“过来一下,我房间灯开关好像坏了,你帮我看看。 1818。 ”
我挂了电话,站了几秒钟。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一点声没有。
1818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
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
茶几上放着个打开的电脑,旁边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陈首长? ”我喊了一声。
卧室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我走过去两步,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那个过道里,没敢往里进。
“你进来。 ”她声音有点闷,像是被什么捂着。
我站在那没动。
“灯。 ”她又说了一遍,“我够不着。 ”
我进去了。
卧室的顶灯确实亮着,开关在床头那边,床头柜上放着个文件夹,旁边一支笔,笔帽没盖。
她站在椅子上,正伸手够天花板上的灯罩,灰蓝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床尾,只穿着白色圆领衫,她一伸手,衣服下摆往上走,露出一小截腰。
“开关我已经按过了,不亮。 ”她说,没回头,“你看看是不是灯泡松了。 ”
我走过去,椅子旁边就挨着床,空间很窄,我侧着身挤过去,伸手去够灯罩。
她往旁边让了让,椅子晃了一下,她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烫。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我,嘴唇抿着,眼睛里头亮得吓人,外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玻璃上全是水珠子。
后来的事,我记不全了。
只记得她肩膀上的凉意,混着桂花香。
她咬了我一口,在右边锁骨下面,使劲咬的,现在那块还肿着。
天亮的时候我醒过来,她睡在旁边,被子搭在腰上,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闹钟响了两遍,她都没动。
我拿了自己的东西,轻轻带上门,回了1608。
冲了个澡,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那块牙印,青紫的,周围一圈红。
我在卫生间里蹲了半个钟头,头嗡嗡响,满脑子就一件事——今晚上这事,让人知道了,我工作就完了。
我拿热毛巾敷那块印子,敷了十来分钟,颜色浅了点,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我套上高领衫,下楼吃早饭,拐进餐厅的时候,一眼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正拿手机看什么。
我扭头就走。
那天一整天,我都躲着她。
开会的时候她坐主位,我坐最远那头,全程没抬头。
散会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我没接那个眼神,夹着笔记本走了。
下午部门内部碰头会,她没来,我心里松了一下,又堵得慌。
熬到下班,我故意磨蹭到七点多才走,想着她应该回去了。
结果一进车库,就看见那辆帕萨特。
现在她开着那辆帕萨特,就跟在我车后面,车灯白晃晃的,照着我的后视镜。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的汗把皮套都浸湿了。
上高架,下高架,拐进小区大门,她一直跟着。
我在楼下停了车,没熄火,看着后视镜里她也停了车,没熄火。
我熄了火,下车,锁车。
她也没熄火,下了车,站在车门边上看着我。
路灯在她脸上打出半边影子,她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拉着。
“钥匙。 ”她伸出手。
我没动。
“你楼上那屋,是不是有个蓝色的沙发? ”她问。
我心里一紧。
她怎么知道?
“昨晚上你睡着了,我拿你手机订了外卖。 ”她往前走了一步,“收货地址就存的你那屋。 ”
我看着她,手里车钥匙冰凉的,硌着掌心。
“走吧,”她从我手里把钥匙拿过去,指头擦过我的手背,“上去把账还了。 ”
我跟在她后头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她按了11楼——我家那层。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突然开口:“今早上你跑什么? ”
我没说话,盯着电梯门上映出她的影子。
“我咬了你一口,”她说,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留印子了? ”
我还是没说话。
电梯叮一声,到了。
她先走出去,矮跟皮鞋在走廊里嗒嗒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哪户? ”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回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着,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蓝色的旧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还有前天吃剩的半包瓜子,电视柜旁边的绿萝叶子有点蔫,我忘了浇水。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鞋柜旁边那双男式拖鞋,又抬头看了看我。
“一个人住? ”
“嗯。 ”
她弯腰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比在车库里柔和了些,但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你怕我? ”她问。
我怕的其实不是她。
我怕的是明天、后天、以后的日子。
我怕单位里那些眼睛,我怕赵主任那种什么事都要问三句的嘴,我怕这个月刚评上的高级职称因为什么事黄了。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我一个都没说。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高领衫的领子往下拽了一截,那块青紫的牙印露出来。
她看着那块印子,大拇指在上面轻轻摁了一下,疼得我龇牙。
“留疤了可不赖我。 ”她说。
我抬手把领子拉上去,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上,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
她没再逼过来,转身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
她仰头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睛,像是累极了。
然后她睁开眼,手指头敲了敲茶几面:“坐。 ”
我拉了把餐椅坐过去,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啦一声。
“昨晚上,”她开口,顿了一下,“我喝了点酒,大概二两。 你也喝了。 ”
“我没喝。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身上有酒味。 ”
我愣了一下。
赵主任那杯冰可乐,他洒了一半在我袖子上,是可乐渍。
但她说我喝了,那就是喝了。
“赵主任他……”
“赵主任那边我去说。 ”她打断我,“你只要记住,昨晚上是我叫你去的,灯坏了,你帮我修灯泡。 ”
我看着她,没接话。
“还有,”她坐直了一点,手搭在膝盖上,“你那条蓝白条纹的领带,落我房间了。 我收起来了。 ”
蓝白条纹的领带,我前天早上出门随手拿的一条,系了一天,晚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昨晚上从她屋里出来的时候匆忙,确实忘了拿。
“你要是不放心,”她说,“那条领带你随时可以拿回去。 ”
我没说要不要。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穿了鞋,矮跟皮鞋在地上磕了两下。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点到办公室,预算的事,咱俩单独过一遍。 ”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客厅里,搪瓷缸子里的水凉透了,绿萝的叶子还是蔫着。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楼下,车灯亮了一会儿,灭了,然后引擎声响起来,车缓缓开走了。
窗玻璃上贴着灰,雨迹一道道往下淌,我拿手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外头的路灯透过水痕,碎成几瓣光。
那条领带还在她那儿。
我低头看了看右边锁骨下面,高领衫挡着的地方,那块印子还隐隐发烫。
有些账,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还清的。
人这一辈子,嘴上说的都是道理,身上背的全是烂账,还不清,又丢不掉,最后就长在骨头缝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