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重庆北碚蔡家向家岗的半山腰上,上千辆白色电动汽车横成排、竖成列地停放在荒草丛中。
山风吹过,半人高的杂草在车轮间摇晃,青绿色的藤蔓顺着轮胎爬进底盘,将方向盘和座椅死死缠绕。
这些车辆的蓝色车牌依然挂在原位,车顶落满了枯枝败叶,部分挡风玻璃已经在冷热交替中碎成了蛛网状。
它们不是报废拆解厂里的废铁,在几年前,它们还是重庆街头最常见的共享汽车——力帆330EV,被本地人亲切地称为“小熊猫”。
如今,这群曾经承载着百亿出行梦想的车辆,却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集体搁浅在无人问津的荒山坡上。
01
2015年,国内共享经济迎来了最狂热的浪潮。
从共享单车到共享充电宝,只要项目冠上“共享”二字,就能在资本市场拿到巨额的融资。
此时,作为重庆本土老牌车企的力帆集团,决定顺应时代风口,推出了旗下的共享汽车品牌——盼达用车。
力帆集团做摩托车起家,后来转型制造汽车,在西南地区拥有极深的人脉与产业根基。
创始人尹明善对新能源转型寄予厚望,盼达用车正是力帆新能源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盼达用车的运营模式极其简单,用户只需在手机软件上扫码,就能按小时租用车辆,随借随还。
运营的主力车型是力帆自产的330EV微型电动车,该车采用两门四座设计,车身圆润,前大灯呈圆形,外观酷似熊猫。
2015年9月,首批“小熊猫”正式投放到重庆市区的各个重要节点。
02
观音桥商圈、南坪枢纽、大学城轻轨站,一排排白色小车整齐地停放在专用车位上。
在当时,盼达用车的租金极具诱惑力,每小时仅需十几元,甚至比乘坐同等距离的巡游出租车还要便宜一半。
对于刚步入社会的年轻白领、周末郊游的大学生而言,这种低门槛的自驾出行迅速成为刚需。
山城重庆的地形高低起伏,轻轨和公交无法完全覆盖所有细分出行场景,共享汽车恰好填补了这一市场空白。
凭借本土制造的成本优势,盼达用车的扩张速度极快。
截至2017年底,仅在重庆本地投放的“小熊猫”数量就超过了一万台,注册用户量呈现几何级数增长。
在资本的助力下,盼达用车开始将触角伸向全国,杭州、成都、郑州、昆明等城市的街头,陆续出现了这些白色微型车的身影。
在共享汽车行业的全盛时期,盼达用车的综合运营数据一度跻身全国前三。
03
然而,繁华的表象之下,技术与品质的隐患早已悄然埋下。
力帆330EV作为一款早期研发的微型电动车,其技术指标在实际运营中遭遇了严苛的考验。
该车官方标称的续航里程为150公里,但在山城复杂的路况下,实际续航里程往往不足120公里。
重庆夏季气温极高,一旦开启车载空调,车辆的电量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导致用户频繁产生续航焦虑。
共享汽车的使用强度极高,车辆长期处于不同驾驶习惯用户的粗暴操作之下。
频繁的急加速、急刹车,以及高频次的充放电,导致动力电池的衰减速度远超普通私家车。
运营不到一年,许多车辆的实际续航里程就缩水到了两位数,故障率也随之急剧攀升。
车窗升降器失灵、空调不制冷、刹车异响等小毛病层出不穷,后台的用户投诉量开始堆积如山。
04
更深层次的危机,来自于运营成本的失控。
共享汽车属于典型的重资产、重运营行业,一万多辆车散落在全国数十个城市,线下的维护工作极其繁重。
每一辆车都需要专人进行充电、清洁、调度,发生事故后还需要拖车、定损、维修。
在重庆,由于地形特殊,车辆经常被用户停放在偏远的山顶或狭窄的巷道内。
线下调度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寻找车辆,有时为了给一辆电量耗尽的汽车充电,需要动用专门的拖车。
停车位的租金、高昂的商业保险、车辆折旧以及人工调度费用,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资金黑洞。
盼达用车很快发现,每辆车每天产生的租金收入,根本无法覆盖其日常的运营与维护成本。
但在资本裹挟下,企业为了维持估值,只能选择继续咬牙铺设新车,试图用规模效应来掩盖亏损。
05
2018年前后,外部出行市场的格局发生了剧烈变化。
网约车平台在经过多轮合并后,开始向二三线城市深度下沉,推出了特惠快车、拼车等多样化低价产品。
市民出行有了更便捷的选择,无需自己驾驶,也无需寻找停车位,网约车随叫随到。
与此同时,国内新能源汽车产业快速迭代,低端私家电动车的价格降至数万元。
购车门槛的降低,分流了大量原本属于共享汽车的潜在客户。
共享汽车的生存空间被严重压缩,其定位变得十分尴尬。
它既没有网约车免去驾驶疲劳的便利性,也没有私家车专属、自由的私密体验。
在双重夹击下,盼达用车的订单量开始断崖式下跌,大量车辆整日闲置在路边。
06
2019年,母公司力帆集团自身爆发了严重的债务危机。
由于传统燃油车销量持续下滑,加上新能源转型投资失误,力帆集团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多笔金融债务出现违约,供应商纷纷上门讨债,集团不得不开始变卖土地与资产自救。
作为子公司的盼达用车失去了母公司的资金输血,运营状况瞬间恶化。
线下的充电桩合作商因欠费停止供电,车辆维修资金断绝,员工薪酬开始出现拖欠。
街头坏掉的“小熊猫”越来越多,坏一辆就少一辆,客服热线也逐渐陷入无人接听的状态。
2020年2月,盼达用车正式发布了暂停运营公告。
曾经风光无限的共享汽车巨头,就此黯然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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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运之后,如何处置这一万多辆残存的“小熊猫”,成了摆在债权人和重整管理人面前的难题。
按照常规流程,废旧汽车应当进行回收拆解。
然而,新能源汽车的拆解流程极其繁琐,尤其是动力电池的处理,有着严苛的环保与技术标准。
动力电池属于危险废物,必须由具备专业资质的企业进行放电、破碎并提取其中的贵金属。
由于这批力帆330EV的电池已经严重老化,几乎没有梯次利用的价值,拆解回收的成本甚至超过了原材料的回收收益。
整车在二手车市场上同样无人问津,其续航短、故障率高,车商收车后根本无法转手。
在多方利益纠葛与高昂的处置成本面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寻找一处便宜的空地将它们暂时堆放。
北碚蔡家向家岗的这片荒山坡,因为租金低廉且位置偏僻,最终成为了上千辆车的临时安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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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底,力帆集团的司法重整迎来实质性进展。
在地方政府与司法机关的协调下,吉利系企业作为战略投资者参与重整,接管了力帆的汽车制造板块。
重整后的力帆股份更名为力帆科技,工厂生产线得到升级,开始为吉利代工生产新型换电新能源车。
力帆集团通过这种方式得以保留火种,但盼达用车这一历史包袱,并未被纳入重整的核心业务板块。
那些停放在荒山上的车辆,在股权结构上虽然仍有归属,但在实际操作中已经处于无人管理的真空状态。
它们被定格在了山坡上,任凭风吹日晒,外壳逐渐生锈,轮胎渐渐干瘪。
09
事实上,盼达用车的遭遇并非个案。
在那几年里,国内共享汽车行业迎来了集体退潮。
途歌出行、友友用车等品牌先后宣告倒闭,大批车辆被废弃在各大城市的郊区。
北京、上海、广州等地的荒地与高架桥下,都曾出现过规模不一的“共享汽车坟场”。
这些废弃车辆的聚集点,成为了移动出行泡沫破裂后最直观的视觉遗存。
依靠资本烧钱补贴获取用户的粗放模式,最终被证明无法在市场中实现自我造血。
当投资人停止注资,失去资金来源的企业便会在极短时间内崩盘。
10
2024年,这片位于北碚的“汽车坟场”因航拍视频的传播,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画面中,上千辆白色车身在绿色的荒山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引发了社会各界对资源浪费与环境隐患的讨论。
当地相关部门表示,已关注到该区域的车辆堆放问题,并着手协调相关主体研究处置方案。
但由于涉及的债务主体复杂,且处置资金数额巨大,清理工作依然需要时间去推进。
环保人士指出,长期露天堆放的车辆,其内部的铅酸电池和动力电池若发生破损,存在电解液渗漏污染土壤的风险。
这群曾经代表着绿色、科技、共享的电动汽车,如今却成了需要小心防范的潜在污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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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山坡上的野草枯了又荣,渐渐将这些白色的车身淹没。
车身上的“盼达用车”字样和二维码贴纸,已经在长期的紫外线照射下彻底褪色、剥落。
它们像是一群被时代遗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重庆的烈日与风雨中。
这个曾经估值数十亿的出行项目,最终以这样一种无声且荒凉的形式,在荒山野岭间画上了句号。
本文依据:《力帆股份重整计划》(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20);《盼达用车暂停运营公告》(盼达用车官方,2020年2月);《共享汽车行业深度报告》(中国汽车工业协会,2021);《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管理办法》(工信部,2018);《重庆晚报》关于北碚废弃共享汽车报道(202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