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下楼买豆浆,看见陈建国的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
那是我上个月刚换的电池,绿源牌,花了四百八十块钱。
车子脏得不成样子,泥点子甩得哪都是,车筐里塞着两个空饮料瓶,脚蹬子上还缠着根塑料绳子。
我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绕着车走了一圈。
后轮挡泥板那块掉了一块漆,露着底下的白铁皮,看着像是撞在马路牙子上磕的。
我端着豆浆碗蹲在楼道口喝,心里头那点火苗子一拱一拱地往上窜。
昨天早上陈建国来借车,说他那辆破电动车半道上趴窝了,推了两里地才到单位,下午得去接孩子放学,问我能不能把他的车借我骑一天。
我当时正往车上装东西,想着带孩子去公园放风筝,他说得急,说是他老婆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了,幼儿园老师让赶紧接回来。
我没多想,把钥匙就给了他。
他说就一天,下午下了班就还回来。
结果昨天一整天没动静。
晚上九点多我扒着窗户往外看,车没回来。
给我老婆气的,说明天早上你走着上班去吧。
我说不能,建国不是那号人,大概是啥事耽误了。
我老婆说耽误啥耽误,借车的时候说得好听,借到手就不是他的事了。
我没吱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始终没给他发消息。
早上六点多我听见楼下有动静,扒开窗帘一看,陈建国骑着我那车回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没锁,就那么往墙根一扔,上楼的时候步子迈得飞快,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
我下楼一看,仪表盘上那格电红通通的,闪得我眼睛疼。
我啥也没说,从屋里扯出充电器来插上。
电线不够长,我又翻了个接线板,弯着腰在墙角捣鼓了半天。
隔壁单元的老刘路过,说咋了车坏了?
我说没,充个电。
老刘说你这车怎么脏成这样,跟跑了一圈工地似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别人借去骑了一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老婆问我,陈建国还车的时候说啥了没有。
我说没说啥。
我老婆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换了别人借车回来电量一格不剩,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说人家可能是忘了。
我老婆说你替他找啥借口,这都几回了,上回借你的工具箱,还回来的时候扳手少了一个,你吭声了吗?
我没吭声。
上上回借你的钓竿,回来的时候竿稍断了,你自个儿蹲阳台上拿胶带缠了半天,问他了吗?
我说那都是小事。
我老婆说小事小事,你就惯着吧,早晚把你那点家底儿全搬空了。
下午三点多我又下楼看了一趟,电充得差不多了。
我把充电器拔了,拿块抹布沾了水,把车上的泥点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到后轮那块掉漆的地方,我心里头揪了一下,这电池买回来才一个月,跑起来能跑四十多公里,我平时骑都舍不得猛拧油门。
我把车推进楼道里锁好,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陈建国媳妇,拎着一兜子菜正往上走,见了我笑了笑,说你家那车真不错,昨天建国骑去他姐家一趟,他姐在城西那边,来回三十多公里,还带了个大箱子。
我说哦,那是不近。
她说可不是嘛,亏得有你这车,要不打车得花好几十。
我说没事,邻里邻居的。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陈建国屋里传来电视声,还有他闺女写作业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老婆已经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想,这事就过去了,不提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真着急。
一格电就一格电吧,能咋的,一块电池才四百八,还能骑好几年呢。
今天早上六点半,我正蹲厕所里看手机,听见有人敲门。
我老婆在外头喊,有人找。
我提上裤子出来,门一开,陈建国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个馒头。
他冲我笑了笑,说兄弟,你那车今天还能再借我骑一天不?
我老婆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眼神跟刀子似的剜了我一眼。
我愣在门口,手还攥着裤腰带。
陈建国往我跟前凑了一步,说昨天骑去他姐家,回来太晚了就没还,今天他老丈人住院了在城东那边,他得去医院送饭。
他说就一天,下午指定还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馒头,碎屑掉在衣领上,他说昨晚回去太晚,车没来得及充电,今天早上走得急,看见我车在楼道里停着,电肯定是满的。
他说兄弟,帮帮忙,就这一天,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老婆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我,眼神里头带着点讨好的意思,说他老丈人那病不能耽误,得送小米粥,医院食堂的饭吃不惯。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着,等着我点头。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穿堂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隔壁的小孩背着书包下楼,从我身边挤过去,喊了声叔叔好。
我听见自己说,行,你等着,我给你拿钥匙。
陈建国接过钥匙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就知道你够意思。
他下楼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么快,噔噔噔的,跟我昨天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说话,走到窗户边往下看,陈建国把我那车从楼道里推出来,一拧钥匙,仪表盘亮了,满格电。
他跨上去的时候车晃了一下,他稳住,拧了一把油门,车窜出去,拐过小区门口那个早点摊,不见了。
我老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说能咋办,人家张嘴了。
我老婆说张嘴你就给?
昨天一格电还回来你吭都没吭一声,今天人家琢磨过来了,知道你是个软柿子,不捏你捏谁。
我坐到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静得很。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被子,风吹起来鼓鼓囊囊的。
我盯着那被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昨天擦车的时候,后座那块有个脚印,挺大的,四十二三码的样子。
我擦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陈建国说他就去了他姐家一趟,那他姐家是泥地?
踩那么大一脚泥?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天气预报,昨天没下雨。
中午我下楼扔垃圾,碰见门卫老张。
老张说你家那车今天又借出去了?
我说你咋知道。
老张说早上看你那车骑出去了,骑车的人不是你,大高个儿,穿件灰夹克。
我说那是邻居。
老张点根烟,说那你可得注意点,你那车电池新换的吧?
我说上个月刚换的。
老张吐了口烟,说我昨天看见他那车了,下午五点多回来的,后头还带着个人,他老婆坐在后座上,还拎着个大红塑料袋子,看着像是逛超市回来了。
我说他昨天不是去他姐家了吗?
老张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瞅了一眼。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垃圾桶旁边,袋子勒得手疼。
昨天他说去他姐家接孩子,今天说老丈人住院。
老张看见他昨天下午五点多带着老婆逛超市回来。
那车昨天一整天跑了多少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格电,绿源的新电池,正常骑的话能跑三四十公里,一格电说明他把电全耗干了,连备用都没留。
他但凡想着还车的时候充个电,哪怕充半小时,都不至于只剩一格。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报表填错了两行,组长说我是不是没睡醒。
我说有点感冒。
其实我一直在想,今天这车他骑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剩多少电。
一格我都能忍,要是半格呢?
要是彻底没电推回来的呢?
我到时候说啥。
我还能笑着说没事?
我在脑子里把话说了一遍,发现我说不出来。
那句没事卡在嗓子眼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五点下班,我没着急走,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
同事们走得差不多了,窗户外头天还亮着,四月的天长了。
我关了电脑下楼,骑上我那辆旧自行车往家走,蹬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建国那辆破电动车还杵在楼道口,灰扑扑的,车座子上裂了道口子,里头海绵都翻出来了。
我把自行车锁好,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到家我老婆正在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
我问车回来了吗?
我老婆说没呢,你等着吧。
我说不等能咋的。
我老婆刀停了,说我跟你说,这车他今天要是再不充满电还回来,你明天就跟他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借了。
我坐到椅子上,说你让我咋说。
我老婆说你就说电池不经用,这么借来借去的不行。
我说这话说不出口。
我老婆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那你活该。
七点半,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扒开窗户一看,陈建国回来了,车停的位置跟昨天一样,还是往墙根一扔,人蹭蹭蹭上楼了。
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还听见他闺女喊爸爸。
我下楼去看车,仪表盘上那格电闪得比昨天还厉害,红得刺眼,基本上就是零了。
车身上又多了一层灰,后轮挡泥板那块掉漆的地方好像又大了点。
车筐里扔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空烟盒。
我蹲在车旁边,手搭在车座上,车座子冰凉冰凉的。
我站起来,把车推进楼道,拉出充电器来插上。
充电器亮起红灯,嗡嗡响。
我蹲在那儿看着红灯,看了好一会儿。
楼上传来陈建国跟他老婆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太清,好像是在说今天医院的事。
他老婆声音尖,说那明天还去不去了。
陈建国说去,还得去。
他老婆说那你明天还借那车?
陈建国说嗯。
他老婆说人家没说什么?
陈建国说没有,那人好说话。
我蹲在楼道里,充电器的红灯映在墙上,像一小团火。
隔壁单元的老刘这时候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又蹲在车旁边,说咋的又充电?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嗯,又得充。
老刘笑了笑,说你这车成共享的了。
我没接话,老刘拎着垃圾袋走了,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我看着那辆插着充电线的车,绿源的标还新着,电池是我精挑细选买的,老板说能跑四十五公里。
我今天一天没骑,一格都没用,全让陈建国跑光了。
第二天早上我定了六点的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亮,我老婆翻了个身说你今天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我穿好衣服下楼,把充电器拔了,仪表盘显示满格。
我把车从楼道里推出来,骑上去,出了小区。
我在街上兜了一圈,在早餐摊上吃了碗豆腐脑,然后骑着车去上班了。
陈建国早上没来找我。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翻手机,没他的消息。
下午下班我骑车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建国站在那儿,旁边是他那辆破电动车,车座子上那个破洞用胶带缠了一圈。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我正等你呢,你那车今天咋没在楼下?
我说我骑走了。
他说哦,我今天想借来着,没看见车。
我停下车,单脚撑着地,说建国,那车电池不经用,老充不满,以后可能不太方便借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
他拍了拍他那破车的车座,说我这车修好了,能骑了。
我说那就好。
我拧了一把油门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朝我这个方向看着。
我老婆晚上做了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说了没有。
我说说了。
她说他咋说的。
我说他说没事。
我老婆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说这就对了。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饭。
肉炖得烂,咸淡正好。
窗户外头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放下筷子,把碗里那口饭吃完。
人这一辈子,能守住的东西不多。
一辆电动车不值几个钱,但有些人就是专门挑你不吭声的毛病下手。
你不说话,他就当你没意见。
你退一步,他就当你还能再退。
我不能说不借,我只能说车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听着窝囊,可过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