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后排那个女人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座椅靠背。
不是拍,是抓。五根手指扣进座套的缝里,指甲盖都发白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三十来岁,头发散了一半,口红蹭到了下巴上,眼睛是睁着的,但焦点不在车里。
“姐,到了。”我说,“就是这栋,三单元。”
她没动。
“我扶你下去?”
“再往前开一点。”她说。
“前面是围墙了。”
“那你往前开一点。”
我把车熄了火,转过头。她手还抓在座椅上,像怕车跑了。
“你一个人住?”我问。
她不说话。
“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给朋友,给家里人,都行。”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从包里摸手机,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没电的黑屏。
我把自己的充电宝递过去。她接过去,插上,屏幕亮了,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她推开车门,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把腿挪出去。走出去三四步,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我看着她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三楼停住,才点了“完成订单”。
那天回到家快两点半。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敲了一行字:11月6日,望江苑,KTV单,不肯下车,最后自己上去了。
敲完我往上翻。
那条上面,还有十三行。
我叫周远,今年四十一。干代驾之前,我在建材市场给人家跑业务,跑了十一年。
那十一年里我认识半个城的水电工和包工头,手机里存着四百多个号码,逢年过节群发短信能发到手酸。2022年下半年开始,电话一个一个少了。以前是人家求我留货,后来是我求人家下单。再后来,市场里三家店面并成一家,老板把钥匙交给我,说“老周,你也看到了”。
我没跟他多说什么。结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我把那辆跑了十七万公里的旧车开到二手车行,卖了四万八。
房贷每个月四千二。女儿那年刚上高一。我老婆李梅在连锁药店做店长,一个月五千出头,加上我的失业金,勉强能把这个家撑住,但撑不住一年。
介绍我入行的是以前一个客户,姓赵,比我大六岁,跑代驾跑了四年。他说这活儿不看年龄不看学历,就看两样:会不会开车,熬不熬得住夜。
我报名、考试、体检、买折叠电动车,前后花了不到半个月。第一次接单是九月底的一个晚上,一辆白色的SUV,车主喝得站不稳,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说“兄弟,慢点开,我不急”。
那天我开得特别稳。红灯起步我都怕他醒。
后来我发现,这活儿真正难的不是开车。
是夜里十一点以后,你一个人,一辆车,后排坐着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而这个人已经不清醒了。
老赵跟我说过一句话:男代驾最怕接三种单——喝多的男的、喝多的女的、还有一群喝多的男女。
我问他为什么怕女的。
他说:“出了事你说不清。”
我那时候没听懂。
我跑的夜班多。夜班单价高,十点以后还有加价,一晚上跑四五单,能有一百五六。白天我在家补觉,下午起来做饭,晚上七点出门,跑到凌晨两三点。
李梅一开始不同意。她说你一个四十多的人,天天后半夜在外面,身体吃得消吗。
我说吃不消也得吃。
后来她就不说身体了,改说别的。
有一次她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你别接喝多的女客人。”
我回她:“我怎么知道她喝没喝多,单子派过来就一个地址。”
她回:“那你到了看见喝多了,你就取消。”
我说:“取消扣钱,还扣分。”
她没再回。
那天我半夜回家,她还醒着,坐在沙发上敷面膜。她说:“周远,我不是不让你挣钱。我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人家说你什么,你连解释的地方都没有。”
我当时笑了一下,说:“我一个开车的,我能干什么?”
她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就是什么都没干,才说不清。”
三百多个。
这个数我算过。两年半,平均一天零点几个,加起来三百多是有的。我的订单记录里,女乘客占一半多,其中喝了酒的不在少数。
大部分喝多的女人,其实特别安静。
上车报个地址,然后靠着车窗就睡了。到了地方我叫一声,她自己睁眼,说声谢谢,开门下车。有的还会说一句“师傅你慢点开”。有一个姑娘下车前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站在路边冲我摆手,说“师傅你路上注意安全”。
这些人我记不住。
我记住的是另外那十四个。
第一个是2023年春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饭店出来,一上车就开始哭。不是嚎,是那种憋着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后视镜看了两次,没敢说话。
到地方她不下车,抓着我胳膊说:“你别走。”
我胳膊僵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你别走,”她说,“我一个人上去害怕。”
我说:“我给你叫个保安?”
她摇头。
我说:“你家里有人吗?我帮你打电话。”
她报了个号码,我打过去,是她室友。等了二十来分钟,一个穿睡衣的姑娘跑下来,一边跑一边骂:“你又喝成这样。”
她松开我胳膊的时候,我袖子上有一片湿的。
第二个是个五十多岁的,从一场同学聚会出来。她一上车就把我认成她弟弟,一路上骂,骂得特别难听,说她弟弟当年怎么骗她钱,怎么不管老人。
我一句话没说,就听着。
到地方她不下车,从包里掏出三张一百的,往我这边塞:“你再拉我绕两圈,我不想回去。”
我说:“姐,钱我不要,你上楼吧。”
她说:“你是不是嫌少?”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拉我?”
后来我打了她手机里的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她儿子。二十多分钟后,一个穿羽绒服的小伙子跑下来,拉开车门,第一句话是:“妈,你又喝成这样。”
她一下子就哑了。刚才骂了一路的那个泼辣女人,忽然缩成一团,小声说:“妈就喝了一点。”
她儿子把她扶上楼,回头跟我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师傅”,把车门给我带上。
第三个是去年夏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车上了高架,她忽然把安全带解了,人站起来,手去够车门把手。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我回头喊:“你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吐了。吐在自己裙子上,也吐在了后座上。
那天我在高架下面找了一个加油站,买了瓶水,一包纸巾,蹲在路边擦了四十分钟。真皮座椅的缝里全是味儿,我拿湿巾一条一条地抠。
她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擦完了。她看着自己裙子上的印子,眼圈红了,说:“师傅,我赔你。”
我说:“不用,你回家洗个澡吧。”
她下车的时候把一支口红落在座位缝里。我第二天才发现,一直放在手套箱里,到现在还在。
十四个,就是这些事。
有人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有人把我认成别人,有人在我车上吐,有人在我车上哭到喘不上气,有人非要给我钱让我别停,有人下了车又回来敲窗户说“师傅你再等我五分钟”。
没有一件是大事。
可每一件都让我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堵着一块东西。
那两年我一直觉得,是她们越界了。
是她们喝多了,失了分寸,把一个开车的师傅当成了树洞、当成了亲人、当成了出气筒。我把自己放在一个特别干净的位置上:我是清醒的那个,我是守规矩的那个,我是被麻烦的那个。
我甚至跟老赵在夜宵摊上吹过牛。
他说:“你拉过几个醉得不像样的?”
我说:“十四个。”
他说:“嚯。”
就这一个“嚯”,我听着挺受用。
现在想想,那两年我记那个备忘录,一半是为了提醒自己小心,另一半,是拿来当谈资的。
真正让我闭嘴的,是2024年11月的一单。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从一家酒店门口接了个女乘客。三十多岁,穿一件米色风衣,上车报了个地址,然后就靠着车窗不说话。
一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她也没说。
到地方我停了车,说:“姐,到了。”
她睁开眼,看了窗外一眼,说:“哦。”
然后开门,下车,关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第二天下午,我手机响了一声,后台弹出一条通知:乘客投诉,理由是“服务态度差,全程冷漠,让人感到不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给平台客服打电话。客服是个小姑娘,声音很客气,说师傅您别急,我们把情况跟您说一下,乘客反馈的是您在行程中没有回应她的问话,全程没有交流,让她觉得不舒服。
我说:“她没跟我说话啊。”
客服说:“乘客说她在车上问过您,问您这么晚还跑车累不累。”
我愣住了。
我努力回想那二十分钟。她确实动过一下,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侧了下头,但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我好像在想下一单在哪个方向,好像在想女儿这个月的月考成绩,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说:“我真没听见。”
客服说:“师傅,我理解,但是我们只能按乘客反馈处理。您写一份情况说明吧。”
那天晚上我在家写了三百多个字。写我怎么接的单,怎么写路线,怎么一句话没说,怎么把她送到楼下。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特别苍白。
扣服务分,停单三天。
三天。
我坐在家里,白天睡不着,晚上就搬个凳子坐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来车往。李梅下班回来,看见我那样,也没说什么,把饭端到桌上,自己吃了半碗。
吃到一半她开口了:“我早就说过。”
我说:“我什么都没干。”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周远,你就是什么都没干。”
我说:“我一句话没说,我怎么就态度差了?”
她说:“人家一个女的,半夜坐你车,她跟你说话,你不理她。你觉得她心里怎么想?”
我说:“我真没听见。”
她说:“那你觉得她信吗?”
我没说话。
那三天我想过去找她对质。可订单里只有一个姓、一个手机尾号,我连她住几号楼都不知道。我甚至想过在她那个小区门口蹲着,但我又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我第一次尝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有人冤枉你干了什么,是有人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你没办法证明你不是。
那三天里,我把备忘录从头翻到尾。十四行字,一行一行看下去,忽然觉得每一行都变了个意思。
以前我看这些字,看到的是她们。
那天我看这些字,看到的是我自己。
十二月初,我又接到一个单,起点是同一个小区。
我看了一眼尾号,心里咯噔一下。
是她。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两分钟,想着要不要取消。取消扣钱,也扣分,而且我心里还有一口气没出来。最后我还是把折叠车塞进后备箱,坐进了驾驶座。
她从单元门里出来,穿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一点妆。跟那天晚上完全是两个人。
她拉开后门,坐了进来,说了地址。
然后她看了一眼我的工牌。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愣了一下。
一路没人说话。车开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师傅。”
“嗯。”
“上个月,是不是你。”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投诉,是我提的。”
“我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莫名其妙。”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窗外,说:“那天我刚从民政局出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
“办完手续,我一个人去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然后叫了你的车。”她说,“我上车的时候特别想跟人说句话。说什么都行,说一句‘师傅这么晚还跑车啊’也行。”
“我在车上问了。”
“你没理我。”
我说:“我真没听见。”
她说:“我知道。你可能真没听见。”
她顿了一下。
“但是我下车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就是那种……觉得我麻烦,觉得我这种人挺恶心的眼神。”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说:“可能你没有。”
“但是我看见了。”
车到地方,我停下。
她没马上下车,从包里拿出手机,说:“我给你写个说明吧,把分给你补回来。”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我给你转点钱。”
我说:“真不用。”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坐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我说:“路上小心。”
她下车,走进小区,一次都没回头。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坐到后面有车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把车往前挪了挪,停在路边。
那天晚上我没再接单。
我一直在想那句话——可能你没有,但是我看见了。
我确实没有看不起她。我甚至一路上都在提醒自己,别多看,别多话,别让人家误会。我把一个开车的师傅该守的分寸守得死死的。
可我忘了一件事。
一个人坐在后排,喝了酒,刚办完离婚手续,她看见的不是我心里的想法,她看见的是我的后脑勺,是我一句话不说的二十分钟,是我下车前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累了,可能是在算下一单,可能是这两年攒下来的那点防备和嫌弃,从眼睛里漏出去了一点。
她看见了。
她真的去平台写了说明。过了几天,后台来过一个电话,客服说“您反馈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
服务分没回来。停单的三天也没人给我补。
但那口气,散了。
元旦过后,学校搞汇演,女儿十点半散场,我去接她。
她上车就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说:“爸,累死了。”
我说:“饿不饿?前面有家馄饨。”
她说:“不饿,我们班同学刚在门口吃烤肠。”
车开了一段,她忽然问:“爸,你拉过喝酒的女的吗?”
我说:“拉过。”
“多吗?”
“不少。”
“她们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有的哭,有的睡,有的说胡话,有的下车都下不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们第二天醒了,会不会后悔。”
我说:“应该会吧。”
她说:“那你别跟别人说她们的事。”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说,“我们班有个女生,上周去她姐的生日会,喝多了,被她姐的同事背回来的。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
“她现在不敢来上学。”
我没说话。
“爸,”她说,“喝多了是丢人,但是被人当笑话讲,更丢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没上去。
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从头翻。
十四行。
我往下按,看见最后一行后面,光标在闪。
我按了删除。
一行一行往回删,删到最上面那一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是2023年3月,第一行:3月18日,金桂路,哭,不肯下车,室友来接。
我把它也删了。
删完我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李梅在等我。
从那以后我改了几个做法。
后备箱里常年放一箱矿泉水,一卷垃圾袋,一包抽纸。接到喝多的,我会先问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到了地方,如果她不肯下车,我不催。熄火,等着。有时候等十分钟,有时候等二十分钟。
要是她自己上不去楼,我就把车停到单元门口,看着她进门,楼道灯亮到几楼,我才点完成。
这些事都不写在平台规则里,也不多给一分钱。
代价是实打实的。
一个月的单量少了七八单,少挣三四百。有一次我等得太久,下一单超时,系统直接给我取消了,扣了钱。
李梅知道以后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个心里踏实。”
她说:“踏实能还房贷吗?”
我说:“不能。但是能让我第二天早上睡得着。”
她没再说什么,摔了卧室门。
二月中旬,她们药店搞年终聚餐。晚上十点多,她同事打电话给我,说嫂子喝多了,送到楼下了。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
她整个人挂在她同事身上,脸红得厉害,看见我就笑,说:“我老公来了。”
我扶着她上楼,她一路说胡话,说她今年卖了多少钱,说哪个顾客难缠,说她对不起我,说她知道我跑夜班辛苦。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坐在餐桌前喝粥,喝了两口,抬头问我:“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说:“没有。”
她说:“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我说:“说了几句。”
她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说:“我以后不喝了。”
我低头吃我的粥,没接话。
我心里想的是那些后座上的女人。
她们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头疼,口干,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和打车订单,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我以后不喝了。
然后过几个月,又喝了。
人不是不知道分寸,人是有些晚上,实在撑不住了。
三月初的一个凌晨,我接了当天最后一单。
起点是城南一家烧烤店,终点是个老小区。上车的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羽绒服,一上车就说了句“师傅麻烦你了”,然后头一歪,睡着了。
到地方我叫了两声:“姐,到了。姐?”
没醒。
外面下着小雨,雨刮器停在半截,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没再叫。
我把暖风调小了一格,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
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脸。妆花了一点,睫毛贴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忽然觉得她跟我女儿睡着的时候有点像。就这么一个念头,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她自己醒了,一下子坐直,慌慌张张地说:“到了?到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睡了多久?”
我说:“刚到。”
她看了眼手机,说:“都这么久了,师傅你怎么不叫我。”
我说:“看你睡得挺沉。”
她手忙脚乱地找包,说:“多少钱,我转你。”
我说:“平台扣过了。”
她拉开车门,站在雨里,回头说了一句:“那……谢谢啊。”
我说:“慢点。”
她跑进单元门,二楼的灯亮起来。我这才发动车。
回家路上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天边有点发白,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刚冒气,老板娘正把一屉包子端出来。
我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把折叠车搬出来,顺手摸了摸那包抽纸,还剩小半包。
我把它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又从箱子里抽了一包新的,塞回副驾驶的储物格。
那十四个,或者以后还会有多少个,我大概都不会再数了。
她们第二天醒来,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
我不打算再跟谁说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