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女友当众奚落“开破二手车的穷销售”时,周沉只是笑笑没说话——没人知道他公司账上刚进账七位数。
同学群里她带头起哄踩他穷酸,三分钟后一张省级中标公示截图让所有人闭了嘴。
她弟弟出了事求上门来,他开出条件:退赃、自首、把背后拿大头的那个男人供出来。
那个男人正是当年开车接走她的现任——如今停职、批捕、判刑,一个都没落下。
可就在钱明辉被带走那天,林薇红着眼圈问了他一句话,周沉听完,攥着车钥匙的手半天没松开。
1
周沉把车停在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副驾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介绍人赵小雨发来消息:我表姐到了,靠窗第三桌,穿蓝色连衣裙。他回了个“好”,顺手把手机扣在腿上,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口。衬衫是定制的,领标剪了,袖口纽扣是哑光贝母——花了他八百。车是二手的,跑了六万公里,国产牌子,内饰洗得干净,但门把手磨出的包浆骗不了人。
推门进去,蓝裙子背对他坐着,正在翻菜单。头发比三年前短了,脖子后面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周沉走过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的瞬间,对方抬起头——四目相对,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林薇。世界真小,小到赵小雨那个圆脸护士的表姐,就是他谈了四年、三年前跟他说“你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然后转头上了别人车的前女友。
林薇手里的菜单抖了一下,随即笑开,嘴角那点弧度跟当年甩他时一模一样:“哟,周沉。赵小雨说你开公司当老板了,我寻思哪个周沉呢。”她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衬衫袖口和手表之间跳了两下,“离开我,日子过得挺滋润嘛。车还是那辆破二手?”
周沉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喝了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林薇捂嘴笑出声,肩膀一颤一颤的,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倒还跟以前一样爱开玩笑。”她放下菜单,身子往后一靠,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口,又从领口滑回眼睛,“赵小雨是我表妹,看在我舅妈面子上,这顿饭我请。你也别多想,我纯粹是来帮她把把关,谁知道把出个你。”
周沉没接话,翻开菜单扫了一眼。服务员过来点菜,林薇说“你们家招牌牛排”,周沉抬头看了服务员一眼:“牛排别点了,这个季节的牛肉冻了快半年,解冻损耗大,后厨拿嫩肉粉找齐呢。”他手指点在菜单第三页,“鲈鱼,清蒸。现在正是吃鲈鱼的季节,不过——”他翻到第四页,指着价格,“你们这标价不对。进价撑死二十一斤,卖八十八,翻四倍多。把你们店长叫来,要么改价,要么换条别的。”
服务员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去问后厨。林薇嘴角的笑僵了一半:“周沉,你还是这么抠门。相亲呢,给人家姑娘留点面子行不行?”
“你表妹还没到。”周沉把菜单合上,“我这是帮你省钱。这店我陪客户来过三次,菜单背得比你熟。”
正说着,门口风铃响。赵小雨小跑进来,圆脸,马尾辫,护士鞋都没换,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粉色卫衣,气喘吁吁地坐下:“对不起对不起,科室临时来了个设备故障,厂家工程师在电话里说不明白,我记了半天参数——”她掏出手机翻相册,“周沉哥你帮我看看,这几个数对不对?”
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设备报错界面的照片,参数密密麻麻。周沉扫了两秒,手指点在屏幕上:“第三个参数不对,他们厂家默认值是错的。你把这两个校准方案发给你们设备科,照着改,十分钟就好。”他拿过赵小雨的手机,飞快打了几个字,递回去。
赵小雨将信将疑地发了消息。三个人沉默着喝了半杯水的工夫,赵小雨手机响了,设备科回电:“小雨你找谁问的?这方案厂家工程师都说不清楚,你从哪弄的?”赵小雨抬头看周沉,眼睛亮得吓人:“周沉哥,你……还干这行呢?”
“嗯。”周沉夹了一筷子餐前面包,“小打小闹。”
林薇的笑容彻底没了。她盯着周沉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指节泛白。
赵小雨浑然不觉气氛微妙,还在叽叽喳喳:“周沉哥你太厉害了!我们设备科那帮人鼓捣一上午没弄好,你两秒钟就——”她突然停住,看看林薇的脸色,又看看周沉,声音小下去,“你俩……认识?”
“高中同学。”林薇抢在周沉前面开口,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当年我跟他还处过一段呢,后来分了。是吧周沉?”
周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赵小雨“哦”了一声,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低头啃面包。
饭吃完,周沉结账。林薇要拦,周沉已经把卡递过去了:“说好了我请。下回你请。”林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出了咖啡馆,赵小雨说医院还有事得先走,周沉说我送你。林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二手国产车,忽然开口:“周沉。”
周沉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林薇的声音低下去,跟刚才判若两人,“你……别往心里去。”
“早忘了。”周沉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林薇的身影越来越小,赵小雨在副驾上偷偷看他:“周沉哥,你跟我表姐……”
“你表姐当年甩我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租的房子没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她来住了两晚,第三晚跟我说‘周沉,我受不了了’。”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后来她找了个医院行政的,有房有车,挺好。人各有志,我没怪过她。”
赵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表姐去年就跟那个行政的分了,那男的不老实,跟好几个护士不清不楚的。我舅妈天天骂她当初瞎了眼。”
周沉没接话。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赵小雨下车,又弯腰敲了敲车窗:“周沉哥,下周我们科室设备巡检,你能来一趟吗?我请你吃饭,这回我请。”
“行。”周沉看着她跑进医院大门,低头看了眼手机。大学室友群正在刷屏,陈锋@他:“沉哥,听说你今天相亲去了?相的怎么样?”周沉回:“不怎么样,相着我前女友了。”群里瞬间炸了,一水的“哈哈哈哈”。陈锋私聊他:“哪个前女友?林薇?”周沉:“嗯。”陈锋:“操,你俩真有缘。不过沉哥,我听说钱明辉——就林薇现在跟的那个——今天在院里开会还提你呢,说‘那个姓周的小供应商要好好审一审’。这孙子是不是不知道你去年中标他们医院那批设备?”
周沉回:“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别声张,留着有用。”
陈锋发了个“懂”的表情。
周沉把手机扔到副驾上,车子往城郊开。路过母亲的小卖部,他拐了个弯停下来。母亲正蹲在门口整理纸箱,看见他就喊:“儿子!今天相亲相的咋样?赵阿姨说那姑娘可好了,护士,长得也俊——”
“妈。”周沉帮她把纸箱码好,“那姑娘是林薇的表妹。”
母亲手停下来,愣了足足三秒:“……林薇?就那个嫌你穷跑了的?”
“嗯。”
“那你俩——”
“没咋。我跟她表妹处着呢,人不错。”
母亲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爸要是还在,准得骂你。林家那丫头,当年把你欺负成什么样了。”她弯腰抱起一摞纸箱,“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不被她甩,也不能辞职去创业。你爸那笔工伤赔偿金,搁银行里也生不出这么多钱来。你那个专利,今年挣回来没有?”
“挣回来了。翻了两番。”
母亲笑得眼睛眯成缝:“行,那就行。人得往前看。那林家丫头,你甭搭理她。她那个新找的男的,我听街坊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回扣被单位查过一回,后来找人平了。”
周沉帮着把货架理了理,临走时母亲塞给他一兜子零食:“给赵小雨带的,小姑娘上夜班费脑子。”周沉接过来,心里热了一下。
晚上回家,高中同学群弹出消息。林薇发了条:“今天相亲遇到周沉了,还是老样子,开个破车,点菜抠抠搜搜。要不是看在我表妹面子上,这顿饭我都吃不下去。”底下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回:“周沉当年追你追得全校都知道,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哈哈。”有人@周沉:“老周,听说你还跑医疗器械呢?要不我介绍你去我表舅的药店当店长?一个月四千五,包午饭。”底下又是一串“哈哈哈哈”。
周沉翻了翻,没回。过了五分钟,陈锋冒出来了,甩了一张截图——省级医疗设备采购中标公示,供应商一栏写着周沉公司的全称,标的金额清清楚楚七位数。陈锋又跟了一句:“钱明辉他们医院去年那批监护仪就是沉哥供的,售后全包,价格比进口便宜三成。你们管这叫穷酸?”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没人说话。然后第一个起哄的人默默撤回了“一个月四千五包午饭”那条消息。第二个发了句“卧槽”。第三个问:“老周你公司还招人不?”
林薇的对话框弹出来:“周沉,你中标怎么不说?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
周沉回:“你也没问。”
林薇:“钱明辉说那批设备是他拍板定的,跟你没关系。”
周沉:“嗯,他说的对。”
林薇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你变了。”周沉没再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看明天的巡检安排。赵小雨发来微信:“周沉哥,我们护士长说下周设备巡检,你能来一趟吗?我请你吃饭,这回真我请。”后面跟了个食堂饭卡的表情包。
周沉回:“行。几点?”
赵小雨:“上午九点,我请你吃食堂。我们医院食堂的牛肉面,全城最好吃。”
周沉笑了一下。他打开公司后台,把下周要巡检的设备清单调出来,顺手把赵小雨科室那几台机器的维保记录也拉了一遍——有几台过了原厂保修期,厂家报的维保费虚高得离谱。他拿笔在便签上记了两笔,塞进口袋。
临睡前,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周总吗?我是省立医院设备科老刘,陈锋推荐的。我们这批进口设备过保了,维保费用太高,想找你聊聊合作。明天方便吗?”周沉回:“方便。上午十点,我带方案过去。”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他闭着眼想:钱明辉,你最好别惹我。我忍林薇的时候,你还在别的科室端茶倒水呢。
2
第二天一早周沉先去了赵小雨的医院。护士长姓吴,四十来岁,精瘦,说话像打快板。看见周沉进来,上下扫了一眼,扭头冲赵小雨喊:“小雨,你那个相亲对象?开公司的?”赵小雨脸红到脖子根:“护士长您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吴护士长嗓门更大了,“上回你请假相亲,我替你顶了俩夜班,我还不能看看人长什么样?”她转头对周沉说,“小伙子,我们小雨可是科里一枝花,追的人排到门口,你可得上点心。”旁边几个护士捂着嘴笑,一个短头发的接话:“护士长,人家周总开公司的,指不定谁追谁呢。”
周沉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笑了一下:“吴护士长,设备在哪儿?我先干活,干完活您再考察我,行吗?”
吴护士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不卑不亢,摆摆手:“行行行,先干活。二号床那台监护仪,屏闪了一个礼拜了,厂家来人看了一眼说主板坏了,换板子八千,我们科这个月预算都超了。”周沉走过去看了看,打开设备后盖,手指在主板上摸了两下,指着靠近电源接口的一颗小电容:“这个型号批次有缺陷,厂家没召回。再过俩月,全省同批次的机器都得集体报错。换板子八千,换颗电容八毛。”
吴护士长将信将疑:“八毛?你糊弄我呢?”
“我糊弄您,赵小雨以后在科里怎么做人?”周沉从工具箱里摸出一颗新电容,电烙铁点了几下换上去,开机,屏幕稳了。他又顺手把旁边两台同型号机器的后盖打开,各换了一颗:“预防性维护。这三台这几天别关机,跑两天看看。”
吴护士长脸上挂不住了,搓着手说:“那个……周总啊,刚才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周沉把工具收拾好:“您说得对,我确实得对赵小雨上点心。不过吴护士长,您科里那台除颤仪也过保了,厂家报价一年维保一万二,我公司做的话四千,响应时间四小时,写进合同。”
吴护士长眼睛一亮:“这事儿你得跟我们设备科谈,不过我可以帮你递个话。”她扭头喊,“小雨,带你对象去食堂,记我账上!”
赵小雨拉着周沉落荒而逃。出了科室门,赵小雨小声说:“你别生气啊,护士长就是嘴快。”周沉:“我没生气。你们护士长这种人最好打交道——她嘴上不饶人,但认理。只要活干得漂亮,她比谁都护着你。”赵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耳朵尖红了。
正往外走,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大褂敞着穿,皮鞋锃亮。后面跟着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周沉认出来人——钱明辉,赵小雨医院行政办主任。当年林薇就是上了他的车。钱明辉也看见他了,脚步一顿,随即笑呵呵迎上来:“哟,这不是周沉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上下打量周沉,目光在他工装裤和工具箱之间来回跳,“怎么着,现在亲自跑一线修设备了?公司还没倒呢?”
赵小雨刚要开口,周沉拉了她一下,自己不紧不慢地说:“钱主任,好久不见。公司没倒,还凑合。您今天气色不错,看来最近没人找您麻烦。”
钱明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周沉这话戳了他去年的痛处,有人举报他吃回扣,查了仨月,最后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院里上下都知道了,他灰头土脸了小半年。他咳了一声,换了副腔调:“小周啊,你们做供应商的,得跟医院多走动。下周我们院里有个供应商座谈会,你来听听?有些规矩,得重新学学。”他拍了拍周沉肩膀,手劲儿不小,“好好干,医院后勤缺跑腿的,回头考虑考虑你。”
等人走远了,赵小雨气得跺脚:“他什么意思啊?阴阳怪气的!”
周沉把工具箱放回后备箱:“你表姐当年跟他的时候,我就是个跑销售的。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求他批条子的周沉。”他关上车门,“不过没关系,他越这么想越好。”
赵小雨:“为什么?”
周沉:“你想想,一个瞧不起你的人,会在你身上花心思防着你吗?”他拉开车门让赵小雨上去,“走吧,食堂牛肉面。吃完我下午还有事。”
牛肉面确实好吃。赵小雨往他碗里夹了两块牛肉,周沉没推辞。快吃完的时候陈锋电话来了:“沉哥,群里截图看见没?林薇那帮人哑火了。不过你小心点,我听说钱明辉最近跟隔壁市一家代理商走得近,那家姓张,是钱明辉表弟,专门做低端耗材的,之前出过事被通报过。”周沉:“知道了。你帮我盯着点,有消息告诉我。”陈锋:“放心。对了,省立医院老刘那边我打好招呼了,下午你过去直接找他,他那人认技术不认人,你把你那套参数往桌上一摆,他比谁都明白。”
挂了电话,赵小雨问:“出什么事了?”周沉把手机收起来:“没事。工作上的事。”他看了赵小雨一眼,“你表姐今天没在群里说话?”赵小雨摇头:“没。估计气得不轻。周沉哥,你跟我表姐……真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没有。”周沉说得很干脆,“我不恨她,但也不可能回头。你表姐这人,顺风顺水的时候什么都好,一遇上坎儿就甩锅。当年我穷,她甩我,我不怪她——人往高处走嘛。但她不该在同学群里埋汰我。三年前甩我的是她,三年后当众踩我的还是她。这种人,你跟她处,她好了踩你一脚,她不好怪你一脚。我不伺候。”
赵小雨低头扒拉面条,半天说了句:“那我呢?”
周沉抬头看她:“你?你当我面问设备参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实在。后来你护士长骂我,你替我着急,我就觉得你心好。”他顿了顿,“不过咱俩刚认识,不着急。你慢慢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雨的脸埋进面碗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下午周沉去省立医院,老刘是个秃顶老头,话不多,翻了一遍周沉递过来的方案,又让技术员拿了一台过保设备现场拆。周沉从拆解流程到备件库存到响应机制讲了一遍,老刘听完把方案往桌上一拍:“行。陈锋说你靠谱,我信他。先签一年试试。”临出门老刘补了一句:“周总,你这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底子扎实。好好干,省里马上有个基层设备升级项目,你要是能拿到专利产品认证,我第一个推荐你。”
周沉道了谢出门,手机响了。县里老家隔壁开超市的张叔打来的:“小沉啊,你妈今天跟我说,你那个公司是不是做医疗器械的?我表弟钱明辉在你们那边医院上班,他说你公司不正规,让你妈劝你别瞎折腾了,找个正经班上。”周沉站在停车场,太阳晒得手机发烫:“张叔,我妈怎么说?”
“你妈能怎么说?你妈说你公司正规得很,还拿了什么专利,把我说了一通。”张叔讪讪地笑了两声,“不过小沉啊,你妈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你那个公司要是不行,就别硬撑……”
“张叔。”周沉打断他,“您表弟钱明辉,去年被人举报吃回扣,您知道这事不?”
电话那头噎住了。周沉接着说:“我公司正不正规,您看我妈这两年日子过得怎么样就知道了。我要是瞎折腾,我妈那店能翻修?您旁边那间铺面是我租的吧?我瞎折腾能租您旁边铺面?”
张叔干笑两声挂了。周沉坐进车里,拨通母亲电话:“妈,张叔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母亲语气硬邦邦的,“让我给骂回去了。什么玩意儿,他表弟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还来教育我儿子。我跟你讲儿子,你好好干,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争口气。当年林家那丫头甩你,全街坊都知道,妈脸上挂不住,但妈没说过你一句不是。为啥?妈知道你行。”
周沉握着手机,喉咙紧了紧:“妈,我知道了。下周我回去看你。”
“看什么看,忙你的。赵小雨那姑娘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瞅瞅?”
“过一阵。”
“行,妈等着。”
晚上回家,周沉把省立医院的合同扫描件发给陈锋。陈锋秒回一串感叹号:“牛逼!老刘那人出了名难搞,你一天拿下?”周沉:“他搞技术出身的,你跟他讲关系没用,他看数据。”陈锋:“我服了。对了沉哥,钱明辉今天下午在食堂跟人吹,说你那批监护仪供省立医院是‘低价倾销扰乱市场’,说要联合几家医院抵制你。”
周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他打开电脑,调出当年中标文件里的技术参数对比表——周沉公司产品比进口同类便宜三成,但核心性能指标高出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是省器械检验所盖章出的报告。他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明天赵小雨医院那个供应商座谈会,钱明辉不是让他去“学规矩”吗?他倒要看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谁教谁规矩。
临睡前林薇又发来一条微信,这次语气软了很多:“周沉,今天的事不好意思。我弟在县医院做采购,最近出了点事,我妈让我找找关系。你……能不能帮个忙?”周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你弟的事,跟钱明辉有关系没有?”林薇那边“正在输入”闪了足足两分钟,最后发过来一个字:“有。”
周沉把手机放下,没再回。他靠在床头想了想——林强,林薇那个宝贝弟弟,当年他跟林薇处对象的时候,这小子见他就翻白眼,嫌他送的球鞋不是名牌。现在出事想起找他来了?不过他没打算拿林强怎么样。他要动的是钱明辉。林强就是个跑腿的,背后拿大头的肯定是钱明辉。他给陈锋发消息:“帮我查查林强最近签的那批耗材,供应商是谁,跟钱明辉什么关系。”陈锋回:“收到。明天给你。”
周沉闭眼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赵小雨发了一条:“下周你们医院供应商座谈会,我也去。你帮我打听打听,钱明辉一般坐哪桌。”赵小雨回得很快:“你真要来啊?那我也去,我就坐你旁边。”后面跟了个举拳头的表情。周沉笑了一下,回:“行。”
3
供应商座谈会定在周四下午,医院行政楼四楼会议室。周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大多是各家公司跑医院的销售和售后主管。钱明辉坐在长桌正中间,面前摆着名牌和保温杯,正跟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低声说笑。周沉扫了一眼——花衬衫他不认识,但那人面前的名牌写着“张总”,公司名是个没听过的小代理商。
周沉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赵小雨过了一会儿溜进来,坐他旁边,小声说:“那个花衬衫就是钱明辉表弟,姓张,专门做低端耗材的,上个月刚给骨科供了一批缝合线,护士长说质量不行,一拉就断。”周沉“嗯”了一声,没多话。
钱明辉清了清嗓子开场:“各位供应商朋友,今天这个座谈会啊,主要是强调一下规矩。最近院里发现有些公司,仗着价格低就乱来,售后跟不上,产品质量也参差不齐。我们院里决定,从下季度开始,所有供应商重新审核资质,目录内产品重新比价,以前签的合同也要回头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落在周沉身上停了两秒,“有些小公司,拿个专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医院采购看的是综合实力,不是一张证书。”
底下有人附和地笑。花衬衫张总接话:“钱主任说得对。有些公司,注册资本就几十万,敢跟我们抢标,真出了事赔都赔不起。”他扭头问旁边人,“是吧?”旁边人干笑点头。
周沉没接茬。等钱明辉讲完一圈,轮到供应商发言环节,周沉举了手。钱明辉点名点得不太情愿:“周总,你说。”
周沉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钱主任刚才说要重新审核资质,我没意见。不过我想请教一下张总——”他看向花衬衫,“您公司上个月给骨科供的那批缝合线,注册证号是邻省一个代工厂的,那个厂去年因为灭菌不合格被当地药监通报过,这事您知道吗?”
会议室安静了。花衬衫张总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们产品有合格报告——”
“报告我看了。”周沉把A4纸推过去,“您那份报告只做了无菌检验,没做环氧乙烷残留检测。那批线要是用在病人身上,切口愈合不良算谁的?”他把手机屏幕亮出来,“这是邻省药监去年年底的通报文件,我打印了一份,张总要不要再看看?”
花衬衫张总嘴张了两下,转头看钱明辉。钱明辉脸色铁青,拍了下桌子:“周沉,今天是座谈会,不是让你来吵架的。你有证据走正规渠道反映,在这儿闹什么?”
“钱主任,我没闹。”周沉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不紧不慢,“您让我来学规矩,我这就是按规矩办事——发现问题向院里反映。至于走不走正规渠道,我听从院方安排。”他顿了一下,“不过说到审核资质,我建议院方把供应商的注册证和药监通报记录都过一遍。我公司所有产品的检验报告、专利证书、三甲医院供货合同,今天都带来了,随时可以审。倒是张总那边——”他看了眼花衬衫,“我建议先查。”
底下有人低头翻手机。一个靠墙坐的中年人忽然开口:“钱主任,我是骨科耗材的供应商代表,周总说的那批缝合线我们科护士长也反映过,确实有问题。这事得查。”又有人接话:“对,查清楚好,不然我们正经做生意的跟着背黑锅。”
钱明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花衬衫张总站起来想走,被旁边人拽了一下。钱明辉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行,周总提的意见我们记下了,会后核实。下面继续。”
后半场钱明辉明显心不在焉。散会时他走到周沉面前,压低声音:“周沉,你行。你等着。”周沉把材料收进包里,看着他:“钱主任,我公司去年给你们医院供的监护仪,三年质保期内零投诉,你们科室护士长在院周会上表扬过两次。您要是把我踢出供应商目录,我无所谓——省立医院上周刚跟我签了三年框架协议。您自己掂量。”
钱明辉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赵小雨在旁边拽周沉袖子:“走了走了。”两人出了行政楼,赵小雨才笑出声:“周沉哥你太狠了,你没看钱明辉那脸,跟茄子似的。”周沉把材料放回车里:“你表姐今天怎么没在群里说话?以前她最活跃。”
赵小雨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看看……咦,她把昨天那条吐槽你的消息删了。群里没人说话,估计都看见陈锋发的截图了,不好意思吭声。”她翻到一条,愣了一下,“周沉哥,我表姐刚给我发消息,说想约你见一面,她弟的事挺急的。”
周沉想了想:“你回她,明天下午两点,上次那个咖啡馆。让她把林强也叫上,我有话问。”
第二天下午周沉到咖啡馆的时候,林薇已经坐在那儿了,对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黄头发,瘦得跟竹竿似的,正是林强。跟三年前比,这小子蔫了不少,见周沉进来下意识站起来,又觉得掉面子,硬邦邦坐回去。
林薇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周沉,当年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林强的事你帮帮忙,那批耗材是张总——就是钱明辉表弟——找上门来让签的,林强拿了五千块回扣,现在医院追责,要把他移送公安。五千块,值当他坐牢吗?”
周沉没理林薇,直接问林强:“那批货进医院,验收单谁签的字?”
林强支支吾吾:“我签的……”
“货到了谁验的?”
“库管老刘验的……但老刘说张总给他塞了条烟,他就没细看。”
周沉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上:“张总给你的五千块,通过谁转的?”
“微信……他直接转给我的。”
“钱明辉知不知道这事?”
林强抬头看了林薇一眼,又低下头:“知道。张总是钱明辉介绍给我的,钱明辉说‘你姐跟我的关系,这钱你拿着,货走个流程就行’。回扣大头在钱明辉那儿,我拿的是零头。”
周沉把录音关掉,对林薇说:“你弟这事,想轻判就三件事:第一,把五千块退了;第二,主动跟医院纪检交代,把张总和钱明辉供出来;第三,请个律师。这三样做到,我帮他找律师写材料,争取缓刑。但有一条——他得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能瞒。”
林薇眼圈红了:“周沉,谢——”
“别谢我。”周沉打断她,“我不是为你。你弟这事,钱明辉拿他当枪使,出事让林强扛雷,我看不惯。再说了,那批缝合线要是真用在病人身上出了事,你弟这辈子良心过得去?”
林强低着头不吭声,半天憋出一句:“周哥,我听你的。”
周沉起身要走,林薇叫住他:“周沉……当年的事,我真的……”
“林薇。”周沉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你当年甩我,我不怪你。但你昨天在群里埋汰我,我看见了。你找你表妹相亲介绍我,我以为你不知道是我,结果你来了句‘离开我日子过得挺滋润’——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林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弟的事我帮到底。咱俩的事,翻篇了。”周沉推门出去,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掏出手机给陈锋发消息:“林强愿意指证钱明辉。你那边查得怎么样?”陈锋秒回:“张总那家公司注册地是个城中村门面房,去年因质量问题被通报两次。钱明辉在张总公司有暗股,分红走的他老婆的账户。证据链齐了,你要用随时给。”
周沉回:“先留着。等林强正式交代了再动。”
开车回去的路上赵小雨打电话来:“周沉哥,我表姐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今天好凶。”周沉笑了一声:“她跟你告状了?”赵小雨:“那倒没有。她说你答应帮林强了,让我替她谢谢你。”周沉:“你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帮你表姐。”赵小雨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我妈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
周沉愣了一下,车子差点追尾前车。他踩了脚刹车:“你妈?这么快?”
“我妈说了,能把我表姐气哭还能让她服气的男人,她得看看。”赵小雨声音里带着笑,“你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周沉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省立医院老刘:“周总,好事。省里那个基层设备升级项目,我把你公司报上去了。评审组下周下来看现场,你准备准备。带队的是个老专家,姓赵,退了休又被返聘的,那人脾气大,你多担待。”周沉:“谢谢刘科长。赵专家全名怎么称呼?”老刘:“赵德明。以前在省卫健委管设备的,说话直,但认技术不认人。你只要东西过硬,他比谁都护犊子。”
周沉把名字记下来,总觉得在哪儿听过。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周末去赵小雨家吃饭,到时候问问她——她爸不是卫健委退下来的吗?说不定认识。
晚上林强发来微信:“周哥,我今天下午去纪委了,都交代了。张总给我打电话我没接。钱明辉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想清楚再说’,我截图了。”周沉回:“截图保存好,别回他。明天把截图发我,我让律师整理进材料。”林强回了个“嗯”,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周哥,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
周沉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俩字:“没事。”发完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视看了半场球。上半场还没结束,钱明辉的电话打进来了。周沉等响到第四声才接起来。
“周沉,你什么意思?”钱明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狠劲儿,“林强那小子今天去纪委了,是不是你撺掇的?”
“钱主任,林强是个成年人,他自己做的决定。再说了,他交不交代,你心里没数吗?那批缝合线谁牵的线,回扣大头谁拿的,你比我清楚。”
钱明辉在那头喘粗气:“周沉,你别忘了,你在我们医院的供应商资质还在我手里捏着。”
“钱主任,您上周在会上说要重新审核资质,我材料都准备好了。不过提醒您一句——省立医院刚跟我签了三年框架协议,省里的基层设备升级项目下周来我公司看现场。您要卡我资质,先想想怎么跟院里解释为什么把一家省立医院认可的供应商踢出去。”周沉顿了一下,“对了,您表弟张总那家公司,注册地是个城中村门面,这事您知道吧?去年被邻省药监通报过的那个厂子,就是他代工的吧?”
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过了好几秒,钱明辉咬牙切齿挤出一句:“周沉,你等着。”然后挂了。周沉看了眼通话记录,截了个图发给陈锋:“钱明辉今晚肯定想办法销毁证据。你那边盯紧点。”陈锋回:“放心,他老婆那个账户我朋友在银行盯着呢,今晚有大额异动我就知道。”
周沉关掉电视,洗了个澡躺床上。赵小雨发来一条:“睡了没?我妈问你吃不吃辣。”周沉回:“吃。微辣。”赵小雨:“好。周末见。”后面跟了个笑脸。周沉看着这个笑脸,忽然觉得这大半年埋头挣钱、闷声搞专利的日子,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什么他一时半会说不清,但赵小雨这个圆脸护士冒出来之后,他每天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调成静音。明天还得去公司准备评审材料。钱明辉这档子事,林强交代之后就该收网了。他闭着眼想:当年被林薇甩的时候,他蹲在出租屋里抽了一宿烟,第二天一早去公司辞了职,拿着父亲的工伤赔偿金和自己攒的两万块,注册了公司。第一年亏得妈都不认识,第二年靠一款监护仪配件翻身,第三年拿专利、中标、搬进写字楼。这三年他谁都没靠,就靠一股气——被人瞧不起的气。现在这口气还没出完。钱明辉算一个,林薇算半个。不过林薇那半个他已经不打算追究了——她弟替她扛了雷,也算一报还一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个方方正正的影子。周沉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了。
4
周末周沉去赵小雨家,拎了两兜水果和一盒母亲从县里寄来的腊肠。赵小雨家住老城区一个家属院,楼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楼道里堆着杂物,但收拾得干净。开门的是赵小雨妈,圆脸,跟赵小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系着围裙,上下打量周沉一眼:“进来吧,老赵在阳台浇花。”
赵小雨爸赵德明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喷壶,头发花白,脸膛黑红,眼睛不大但贼亮。他上下扫了周沉一遍:“你就是周沉?省立医院老刘跟我提过你。”周沉心里咯噔一下——赵德明,省里基层设备升级项目评审组组长。他面上没露,把东西放下:“赵叔好,听老刘说您要来看现场,没想到先在这儿碰上了。”
赵德明哼了一声:“公是公,私是私。你来我家吃饭是你跟小雨的事,评审是评审,两码事。你要是东西不行,我照样给你打回去。”赵小雨在旁边拽她爸胳膊:“爸!人家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赵德明把喷壶往阳台一搁,坐到沙发上,“坐吧。聊聊你那个公司。”
周沉坐下,没急着吹自己,先把行业现状说了说:“赵叔,我做基层设备租赁的想法很简单——大医院买得起好设备,基层医院买不起也用不起。我公司做租赁,设备按天收费,维保我全包,医院不用一次性掏几十万,患者做检查也便宜。我在隔壁县试点过两台彩超,一台机器一个月租出去二十天,医院回本快,患者排队时间从一周缩短到两天。”
赵德明听得很仔细,问了几个刁钻问题——设备折旧怎么算、押金收多少、出故障停机怎么赔。周沉一一答了,数字都在脑子里,不用翻本子。赵德明问完,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那个监护仪,去年在省立医院中标那批,我让人拆过一台。主板设计比进口的合理,散热做得好,就是你那个外壳模具糙了点,接缝不匀。”
周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德明连这个都查过。他坦然点头:“外壳模具是找代工厂开的,便宜,精度不够。我今年打算换一家模具厂,成本上去一点,但外观质量能提一档。”赵德明“嗯”了一声:“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还行。吃饭吧。”
饭桌上赵小雨妈一个劲儿给周沉夹菜,问东问西。赵德明闷头吃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设备租赁要是评审过了,县医院那边你有渠道铺开吗?”周沉:“有。我老家县医院设备科我熟,隔壁两个县也谈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得先把仓储物流建起来,不然设备周转跟不上。”
赵德明放下筷子:“县里那个张老板——就是钱明辉表弟——前两天托人找我,想让我外甥给他批块地建仓库。我没搭理。你那个仓储找好地方没有?”
周沉心里动了一下:“还没定。本来想跟张老板合作,但那人做事不规矩,我信不过。”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吃完饭赵小雨送周沉下楼,周沉问:“你爸是不是知道钱明辉的事?”赵小雨:“我爸退下来之前就听说过钱明辉,有人举报他吃回扣,但当时证据不足。我爸那人,最恨拿回扣的——他以前在卫健委管设备采购,有一个供应商给他送钱,他直接把人家撵出去了。”周沉点点头:“难怪。”
周一上班,陈锋电话来了:“沉哥,钱明辉昨晚让他老婆转了二十万到张总公司账上,然后张总今天一早就去银行取了现金。我朋友说那笔钱取出来之后存进了另一个户头,户主是钱明辉他妈。”周沉:“证据存好。林强那边材料齐了,我让律师今天递上去。”陈锋:“行。对了,省里评审组下周三来你公司,你准备怎么样了?”周沉:“差不多了。赵德明周末在我对象家吃的饭。”陈锋:“操?赵小雨她爸就是赵德明?”周沉:“嗯。”陈锋在那头乐了半天:“沉哥你这什么运气。不过赵德明那人真认技术,你东西不行他肯定不给过。你好好准备。”
周三评审组来了三个人,赵德明带队。周沉把公司从头到尾亮了一遍——仓库里备件码得整整齐齐,售后团队八个人全是从临床一线挖的,响应机制、培训记录、质保条款一条条摆出来。赵德明看了一圈,问了两个技术问题,周沉答得利索。临走时赵德明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你那外壳模具,换厂家的方案给我看看。”周沉把方案递过去。赵德明翻了翻,揣兜里走了。
周四林强的律师把材料递到纪委。周五钱明辉被院里叫去谈话,谈了整整一下午。晚上林薇给周沉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周沉,林强的处分下来了——退赃、警告、调离采购岗位,不用移公安了。谢谢你。”周沉:“他自己配合得好,律师找得对。不用谢我。”林薇沉默了一会儿:“钱明辉今天回来收拾东西,他被停职了,院里让他配合调查。”周沉:“嗯。”
林薇忽然说:“周沉,我跟他分了。昨天搬出来的。”周沉没接话。林薇又说:“当年我甩你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林薇,你会后悔的’。我当时觉得你吹牛。现在……”她笑了一声,有点苦,“行了不说了。你跟你那个赵小雨好好处,她比我强。”
挂了电话,周沉给赵小雨发了条消息:“你表姐跟钱明辉分了。”赵小雨回:“我知道,我妈刚打电话骂了我舅妈一顿。周沉哥,你那个评审过了没有?”周沉:“还没出结果。不过你爸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我三个问题,最后说‘外壳方案还行,就是成本控制再压一压’。”赵小雨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那就是过了。我爸说‘还行’就是过了。”
果然,第二周评审结果公示,周沉公司进了基层设备升级项目供应商名单。消息传开,行业群里炸了锅——一家成立三年的小公司挤掉了两家老牌代理商。有人扒出周沉公司去年中标省立医院的记录,又有人翻出他那个专利产品的性能对比表。高中同学群里这回彻底没人说话了。过了半天,当初说要介绍周沉去药店当店长的那个同学默默退群了。
钱明辉停职的处分公示那天,周沉在公司加班,赵小雨跑来给他送夜宵。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馄饨,赵小雨忽然说:“周沉哥,我表姐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她想考个采购证,以后正正经经做业务。”周沉咬了口馄饨:“挺好。她脑子不笨,以前光想着走捷径。”赵小雨看了他一眼:“你不恨她了?”周沉想了想:“恨过。后来忙起来了,没空恨。现在就更没空了——钱明辉那摊子事收尾、仓储选址、租赁试点铺开,一堆事呢。你表姐那页翻过去了。”
赵小雨把馄饨汤推给他:“喝汤。我妈炖的。”周沉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嘴。赵小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5
钱明辉停职半个月后,院里正式下了处理决定:开除公职,收缴违纪所得,移送司法机关。消息是陈锋告诉周沉的:“他老婆那个账户被查了,二十万转账对不上账,钱明辉他妈那个户头也被冻结了。张总跑路了,听说去了外省。”周沉问:“林强那边没受牵连吧?”陈锋:“没有。他主动交代、退赃、配合调查,院里给了个警告处分,调去管库房了。这小子这回老实了,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来你公司干售后。”
周沉笑了一声:“让他先考个证再说。”
钱明辉走的那天,周沉正好去赵小雨医院送维保合同。走廊里碰见钱明辉抱着个纸箱子往外走,后面跟着两个行政人员盯着。钱明辉看见周沉,脚步停了。走廊里几个护士远远站着看,吴护士长靠在护士站门口嗑瓜子,一点没避讳。
钱明辉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冲周沉走过来:“周沉,你满意了?”
周沉站住:“钱主任,你走你的,我送我的合同,咱俩互不耽误。”
钱明辉嘴角抽了一下:“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年,你一个跑销售出身的,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钱明辉。”周沉往前走了半步,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你介绍给林强的那个耗材商,去年在邻市供假货导致患者感染,你收了他十万回扣。这事你忘了?我整你?我是在替那些用你货的病人谢谢你——谢你把自己作进去了。”他顿了一下,“你刚才说我爬得越高摔得越狠——我摔不摔不知道,但你肯定是摔了。抱着你的箱子走吧,别挡道。”
钱明辉脸涨得通红,抱起纸箱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吴护士长故意大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钱主任那表弟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供货商都堵他家门口要钱呢。”旁边几个护士配合地“哦——”了一声。钱明辉脚步更快了,纸箱里的东西哗啦掉出来两样,他弯腰捡了,狼狈地出了门。
赵小雨从科室里跑出来,拉着周沉往食堂走:“走,我请你吃牛肉面。今天多加一份牛肉。”周沉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钱明辉消失的方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当年他蹲在出租屋里抽烟的那个晚上,想过一百种报复的方式。现在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连痛快都谈不上——就是一件事做完了,该翻篇了。
吃面的时候赵小雨问:“周沉哥,你那个仓储中心选好地方没有?”周沉:“看了三个地方,有一个在隔壁镇,镇政府给的政策不错,三年税收减免,还帮着修路。我下周去签合同。”赵小雨:“那个张老板不是找过你妈吗?他没再来闹?”周沉:“来了。前天又去了,提了两箱牛奶。我妈没让他进门,说‘我儿子的事我管不了,你有本事找他本人去’。他灰溜溜走了。”
赵小雨笑得呛了一口面汤:“你妈太厉害了。对了,我爸昨天说,你那个外壳方案成本压下来了,他看了觉得行,让我告诉你‘就这么改’。”周沉:“替我谢谢赵叔。”赵小雨:“谢什么,他说了,公是公私是私,方案不行他照样骂你。”周沉笑:“知道。你爸这人实在。”
晚上周沉回县里看母亲,路过张叔的超市,张叔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他的车就往屋里躲。周沉没停车,直接开到自己家小卖部门口。母亲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钱明辉被开除了?”
“嗯。今天走的。”
母亲把账本合上:“该。他那个表弟张老板前天又来咱家,拎了两箱奶,说想跟你合作。我给他撂脸子了——当年你穷的时候他表弟踩你,现在你起来了想凑近乎,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存折,“这是你去年给我的钱,我没动,存着呢。你那个仓储中心要钱不?妈这儿有。”
周沉把存折推回去:“妈,你留着花。我钱够。”
“够什么够,你那个车都开多少年了,换一辆。赵小雨那姑娘坐你车不嫌磕碜?”
“她不嫌。”
母亲撇撇嘴:“那是人家姑娘厚道。你换一辆,妈出五万。”
周沉笑着应了。临走时母亲塞给他一兜子卤味:“给赵小雨带的。上回那腊肠她说好吃,这回多做了点。”周沉拎着卤味上车,母亲站在门口喊:“下回把赵小雨带回来!别老藏着掖着!”周沉摆摆手,车子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母亲还在门口站着。
周一签仓储中心合同,镇里分管领导来了,握着周沉手说:“周总,你那个专利产品要是能在我们镇设个生产线,我们给你配套政策。”周沉把合同签完,在镇食堂吃了顿便饭。出来的时候接到赵小雨电话:“周沉哥,我表姐今天来医院了,她说她考了采购证,问我们医院招不招耗材采购员。”周沉:“你爸不是跟院办熟吗?让你爸递个话。”赵小雨:“我爸说‘让她自己考,考上了再说’。”
周沉笑了一声:“你爸这脾气。”赵小雨:“不过我爸补了一句——‘林薇那丫头业务底子还行,就是以前心术不正。现在改了,可以给个机会’。”周沉:“那你表姐有戏。”赵小雨:“她说谢谢你。”周沉:“谢我干什么?”赵小雨:“她说谢谢你没赶尽杀绝。”周沉没接话,换了个话题:“仓储中心合同签了。周末带你去看看,隔壁镇那个,路修好了,开车四十分钟。”
赵小雨在那头欢呼一声:“好!我跟我妈说周末不回去吃饭了。”周沉挂了电话,坐进车里没急着走。太阳晒得前挡玻璃发烫,他打开空调吹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有点耳熟:“周总吗?我是林强。那个……我考上证了,售后工程师的证。陈锋哥说让我问问你,你公司还招人不?”
周沉靠在座椅上,想了想:“招。下周一来面试。别迟到,迟到我不要。”
林强在那头连说了三个“不迟到”。周沉挂了电话,把空调关掉,车子往公司开。路上他想起来——三年前林薇甩他的那天晚上,林强还给他发了条微信,俩字:“穷逼。”现在这小子要来他公司面试。人生这玩意儿,真是说不准。
开到公司楼下,赵小雨微信又来了:“我妈问周末去仓储中心看完,要不要回县里看你妈。”周沉回:“行。我跟我妈说一声。”赵小雨发了个蹦跳的表情。周沉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今年这个夏天,比过去三年哪年都热。他拎着母亲给的卤味上楼,电梯里遇见公司新来的售后小伙,小伙问:“周总,听说咱们进省里项目了?”周沉把卤味递给他一袋:“嗯。好好干,明年扩招。”小伙乐颠颠接过去,电梯门开了,周沉大步走进公司。
6
省立医院的合作签约定在周三上午。周沉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把合同、专利证书、售后承诺书一样样摆进文件袋里。陈锋打来电话:“沉哥,钱明辉那边动手了。他昨天挨个给几家医院设备科打电话,说你公司规模小,售后全靠外包,省立医院那单是低价倾销,让他们联合起来抵制你。”周沉把文件袋口封好:“他都被停职了还折腾?”陈锋:“停职又不是开除,他行政编还在,说话多少有点分量。省立那边老刘顶得住,但县里两家医院被他忽悠得有点动摇。”
周沉想了想:“你帮我给那两家医院设备科传句话——我公司所有售后人员都是全职在编,五险一金齐全,随时可以查社保记录。另外告诉他们,钱明辉表弟张总那批缝合线的事已经立案了,谁跟张总走得近,自己掂量。”陈锋:“行,这话我来说,比你直接开口管用。”
到了省立医院,老刘在设备科门口等着,见面第一句:“钱明辉给我打电话了。”周沉脚步没停:“我知道。”老刘跟在他旁边走:“他说你坏话我没搭理。不过周总,我丑话说前头——你这个维保合同签了,响应时间四小时,做不到要扣钱。”周沉把合同翻到违约条款那页:“刘科长您看清楚了,超时一次扣五千,超三次合同自动作废,我公司赔您一年维保费。这条件我敢写就不怕您查。”
老刘把合同接过去仔细看了两遍,抬头笑了:“行。签。”
签完字,老刘拉着周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小周,你那个基层设备租赁的项目,评审组那边赵德明出了名的难搞。我听说他把你公司的材料翻了个底朝天,连你公司注册时的验资报告都调出来了。”周沉:“我知道。赵专家做事认真,我配合。”老刘拍拍他肩膀:“你心态不错。我提醒你一句——钱明辉虽然停职了,但他老婆那边的亲戚在省里某协会挂了个闲职,能量不大但膈应人。你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别慌,稳住就行。”
周沉道了谢出来,在省立医院门口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两个字:“签约。”陈锋第一个点赞,接着是赵小雨,再接着是一串他叫不上名字但备注过“某医院设备科”的人。半小时后赵小雨截图给他看——林薇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祝贺周总。”周沉没回。
钱明辉的麻烦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当天下午,赵小雨医院设备科打电话给周沉,吞吞吐吐地说:“周总,院里下周有个供应商座谈会,钱主任——不是,钱明辉虽然停职了,但他之前推荐的那家代理商还在我们目录里,院办说让您也来一趟,当面把售后条款讲清楚。”周沉听出来了——这是给钱明辉面子的人还没散干净,想给他使绊子。他问:“座谈会谁主持?”对方犹豫了一下:“钱明辉原来那个办公室的副主任,姓孙。”周沉:“行,我去。”
晚上赵小雨跑来他公司,一进门就气鼓鼓的:“那个孙副主任,以前是钱明辉的跟班,现在钱明辉倒了,他跳出来装好人,说什么‘要给所有供应商公平竞争的机会’。这不就是变着法卡你吗?”周沉给她倒了杯水:“你急什么。他让我去讲售后条款,我就去讲。售后这块我巴不得他问——我八个人全是全职,响应时间写死在合同里,他问得越细,我越有底。”
赵小雨喝了口水,忽然说:“对了,我表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周沉抬眼:“说什么?”赵小雨支吾了一下:“她说……钱明辉前两天找她,想让她帮忙跟你说情,说只要你撤了举报,他保证以后不找你麻烦。”周沉笑了一声:“你表姐怎么回的?”赵小雨:“我表姐说‘周沉撤不撤举报关我什么事,你当初拿回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周沉点点头:“你表姐这回脑子清楚了。”
孙副主任主持的座谈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周沉一进会议室就看见孙副主任坐在正中,旁边坐着钱明辉推荐的那家代理商代表,一个穿白衬衫系领带的中年人。孙副主任开场白说得客气:“今天就是交流交流,大家畅所欲言。”周沉坐在后排,等到代理商代表讲完“我公司服务覆盖全省、响应时间两小时”之后,他举手了:“孙主任,我请教个问题——这位代表说响应时间两小时,请问他们售后工程师几个人?有没有在本地驻点的?”
孙副主任看了代理商代表一眼,对方支支吾吾:“我们……在省城有服务中心,工程师往返……”周沉接话:“从省城到这个县开车三个小时,往返六小时,怎么做到两小时响应?除非您提前把人驻扎在县里。请问您县里的驻点在哪?”代理商代表脸色变了:“这个……商业机密。”周沉把手机亮出来:“您公司在我县没有驻点,我查过。您说的两小时响应是‘电话响应’吧?电话接起来算响应,人不到场算不算?”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了。
孙副主任脸色不好看:“周总,今天是交流,不是质询。”周沉靠回椅背:“孙主任,我响应您的号召畅所欲言。您让我讲售后条款,我讲完了——我公司八个人,六个在本地,两个在邻县,四小时到场写进合同。您要是不信,明天来我公司查社保,八个人的缴费记录我全打出来。”孙副主任干笑两声:“周总说笑了,查社保就不必了。”
散会后周沉往外走,孙副主任追上来:“周总留步。”周沉站住。孙副主任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钱主任让我带句话——他说你差不多得了,真把他逼急了,你公司那个专利产品的注册证他有人能卡。”周沉看了他一眼:“孙主任,您回去告诉钱明辉——第一,我专利产品的注册证是省药监发的,他找人卡一个试试,我正好把药监的人也请来查查他表弟那批货的注册证是怎么批下来的。第二,您刚才在会上的主持我录了音,您说的那句‘钱主任让我带句话’我存着呢。您自己掂量。”
孙副主任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半步。周沉没再理他,推门出去。赵小雨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就问:“怎么样?”周沉:“你明天帮我问问吴护士长,她们科里那台除颤仪维保合同到期没有,我给她报个价,比厂家低三成。”赵小雨愣了一下:“你还有心思说这个?”周沉上车:“钱明辉那点小动作,我根本没往心里去。他越折腾,我越得把正事干好。”
省立医院签约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周沉的电话就没停过。先是隔壁县医院设备科打来问租赁试点的事,接着是县里分管卫生的副职托人约他吃饭——周沉婉拒了,说“按程序走,我不搞饭桌签合同”。陈锋听说这事笑他:“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饭局,你推了?”周沉:“吃一顿饭签的合同,回头审计过不去。我宁可不签。”
真正让周沉意外的是林薇。签完省立医院合同第三天,林薇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钱明辉昨天来找我,让我跟你说情。我把他撵出去了。另外——我弟的事,谢谢你。”周沉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林薇又发:“我考完证了,下个月去一家耗材公司做采购,正经公司,不走回扣。”周沉想了想,回了句:“好好干。”林薇回了个笑脸,没再说话。赵小雨晚上问周沉:“我表姐给你发消息了?”周沉:“发了。”赵小雨:“说什么?”周沉把手机递给她看。赵小雨翻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表姐这回像是真改了。”周沉把手机拿回来:“改没改看以后。不过你表姐这人有一点好——她认栽的时候是真认,不找借口。”
钱明辉的垂死挣扎比周沉预想的收场更快。孙副主任回去之后大概把钱明辉的话原样学了一遍,钱明辉又给周沉打了三个电话,周沉没接。第二天陈锋电话来了:“钱明辉昨晚让他老婆把账户里剩下的钱转给他丈母娘了,今早他丈母娘去银行取钱被拦了——那个账户也被盯上了。钱明辉今天一早被院里叫去,这回不是谈话,是正式通知他配合调查,他那个行政编保不住了。”周沉:“林强那边材料递上去多久了?”陈锋:“快一个月了。纪委那边流程走完了,估计这两天出结果。”
果然,周五下午院里贴出公告:钱明辉因严重违纪,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张总那家公司被列入黑名单,全省通报。公告贴出来那天周沉正好在医院送维保合同,走廊里围了一圈人看公告,吴护士长站在最前面,看完扭头冲周沉喊:“周总,你这算不算为民除害?”周沉摆摆手:“吴护士长别这么说,我就是一个做设备的。”旁边几个护士笑成一片。
赵小雨从科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周沉哥,我表姐刚发了条朋友圈。”周沉凑过去看——林薇发了一张截图,是钱明辉被开除的公告,配了一行字:“当年瞎了眼,现在算是看清楚了。”底下没人评论。赵小雨小声说:“我舅妈说表姐昨天哭了一晚上。”周沉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哭完了就好了。你表姐这人,摔一跤比谁都疼,但爬起来也比谁都快。”
7
林强去纪委交代完的第三周,处分结果下来了:退赃、党内警告、调离采购岗位,不用移送公安。林薇给周沉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松下来了:“周沉,律师说要不是你帮着整理材料、找那几家供应商作证,林强这事不可能这么轻。”周沉正在公司跟模具厂的人谈外壳改版,夹着手机说话:“你弟自己配合得好。律师费我出了,不用还。”林薇急了:“那怎么行——”周沉打断她:“就当还你当年请我吃的那几顿饭。”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谢谢”,挂了。
林强本人倒是没直接给周沉打电话,托赵小雨带了句话:“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想请我吃顿饭。”周沉跟赵小雨说:“你告诉你表弟,吃饭不急,先把库房管好。他那个岗位虽然降了,但管的是全院耗材进出库,权力不大责任不小。让他干出个样来,比请我吃饭管用。”
赵小雨把话传过去,林强第二天就给周沉发了条长微信,大意是他已经在库房盘了三天货,理出一份积压耗材清单,其中有几批临期的能退的赶紧退了,不能退的列出来报损。“周哥,我以前在采购岗上光想着捞油水,现在管库房才发现,院里每年因为过期浪费的耗材够买一台彩超了。”周沉回:“你把清单理清楚,写个报告交上去。你领导要是识货,能看出你的价值。”
林强这事刚消停,县里张老板又冒出来了。这回他不找周沉妈了,直接堵在周沉公司楼下,拎着个公文包,见面就递烟:“周总,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大人大量。我那块地——就是之前跟你说的仓储用地——我现在按工业用地市价给你,比隔壁镇那个条件不差,位置还更近,你考虑考虑?”周沉没接烟:“张老板,您表弟钱明辉的事您知道吧?”张老板干笑:“知道知道,他那是自作自受,跟我没关系。”周沉:“您那批缝合线的货款,您表弟把钱转给您老婆户头上了,这事纪委正在查。您那块地现在还能不能交易,您心里没数?”
张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周总,那笔钱是我表弟还我的借款——”周沉掏出手机翻了翻:“借款有借条吗?转账备注写的什么?您要说清楚,不然我不敢跟您做生意。回头审计问我这笔地款付给谁了,我怎么解释?”张老板额头冒汗:“周总,咱们私下聊,私下聊。”周沉把手机收起来:“张老板,我建议您先把那笔钱的事跟纪委说清楚。地的事,等您这边干净了再谈。”张老板讪讪走了。
赵小雨听说这事之后笑得不行:“你把我表姐前男友的表弟也收拾了,你跟我表姐一家是不是犯冲?”周沉:“我跟你表姐一家不犯冲,跟你表姐前男友犯冲。”赵小雨想了想:“那倒也是。不过周沉哥,你真不打算在县里拿地了?”周沉:“拿啊,但不是他那块。隔壁镇谈得差不多了,政策比他那边好,镇政府还答应帮着修条路通到主干道。我干嘛要跟一个屁股不干净的人做交易?”
周末周沉去隔壁镇看仓储中心选址,赵小雨非要跟着。两人开了一个小时车到了地方,镇里分管招商的干部已经在等了,领着他们看了一片空地,旁边是条新修的水泥路,一头连着省道,一头通到高速入口。赵小雨在旁边算:“从这儿到县医院四十分钟,到市里医院一个小时,到省立医院一个半小时——比你现在那个城郊仓库强多了。”周沉看了她一眼:“你算得还挺快。”赵小雨得意:“我以前帮护士长排班,全科一百多号人的班表我二十分钟排完。”
镇干部递过来一份政策文件:“周总,三年税收减免,前两年租金减半,第三年看你的纳税额再定。你要是能把生产线也放在我们镇,我们再给你配套一块工业用地。”周沉把文件翻了翻:“生产线的事我考虑过,但得看我那个租赁试点铺开之后设备折旧数据出来再定。先签仓储,生产线明年再说。”镇干部连声说好。
签完意向书出来,赵小雨问:“你那个仓储建起来,是不是就得招人了?”周沉:“嗯。库管、配送、售后调度,少说得十个人。”赵小雨:“我表弟林强在库房管得怎么样?你要觉得行,让他来试试?”周沉看了她一眼:“你替你表弟说话?”赵小雨脸红了:“我就是提一嘴。你要觉得不行就算了。”周沉拉开车门:“让他先在那儿干满三个月。干得好,到时候我这边缺人,他可以来试试。你告诉他,我这儿库管比医院库房累,工资高一点,但得搬货、得加班、得对数字。”赵小雨掏出手机就给她表弟发消息,发完抬头:“他说‘行,没问题’。”
回城的路上周沉接到陈锋电话:“沉哥,钱明辉正式批捕了。他老婆把剩下的钱退了,但数额对不上,检察院那边说退赃不退罪。”周沉:“张总呢?”陈锋:“跨省追了,听说躲在隔壁省一个小县城,当地警方已经布控了。”周沉:“行,有结果告诉我。”挂了电话赵小雨问:“钱明辉真进去了?”周沉:“批捕了。后面就是判多少年的问题。”赵小雨叹了口气:“我表姐今天还跟我说,钱明辉他妈给她打电话,让她‘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忙’。我表姐把电话挂了。”周沉没接话。赵小雨又说:“我表姐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上了钱明辉的车。”周沉看了她一眼:“你表姐这辈子长着呢,后悔的事还多。”
晚上回到家,周沉给母亲打电话说了仓储中心签意向的事。母亲在那头问:“赵小雨跟你一块去的?”周沉:“去了。”母亲:“那姑娘我看行。你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顿饭?”周沉:“下个月吧。等仓储开工的。”母亲哼了一声:“你就拖。我告诉你,你不带回来,我就自己坐车去城里看她。”周沉笑了:“行行行,我带。下周末。”母亲这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周沉去公司,把林强的微信推给了陈锋:“你帮我看看这小子最近在库房干得怎么样,打听一下。”陈锋过了半天回消息:“问了,他们库房主管说林强最近像换了个人,天天第一个到,盘货盘到晚上八九点。上回查出一批过期的骨科耗材,报告写得条理清楚,院办通报表扬了。”周沉把截图转给赵小雨,赵小雨回了一串感叹号:“我舅妈高兴哭了,说林强总算干点正事了。”
周沉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看模具厂新发来的外壳样品照片。照片里那个监护仪外壳接缝比之前匀称了不少,哑光质感,拿在手里不显廉价。他给模具厂回了邮件:“样品可以,批量报价发过来。第一批先做五百套。”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仓储、租赁试点、外壳改版、林强的安置,几件事都在往前走。钱明辉进去了,张老板缩回去了,林薇老实了。当年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现在要么躲着他走,要么求到他门上。但他心里那股气还没散干净。为什么?他说不清。大概是父亲那笔工伤赔偿金压在胸口太多年,沉甸甸的,花了三年才慢慢焐热。
8
仓储中心开工那天是周六,镇里分管领导来了,区里管招商的也来了一个副职,周沉母亲特意从县里坐车赶过来,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拍视频。赵小雨在旁边帮她举着遮阳伞。周沉在台上签完合作协议,主持人让他讲两句,他就说了三句:“第一,设备租赁让基层医院用得起好设备,让老百姓少跑路;第二,仓储中心优先招本地人;第三,公司所有产品参数公示,欢迎同行来比。”底下有人鼓掌,镇政府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仪式完了之后镇领导拉着周沉看旁边的空地:“周总,这块地我们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上生产线,随时来签。”周沉把规划图看了一眼,心里盘算了一下租赁试点的数据——两台彩超跑了半年,利用率比预期高两成,回本周期缩短到八个月。照这个速度,明年上半年就能上生产线。他跟镇领导说:“明年开春,我再来签这块地。”镇领导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一言为定!”
中午镇里安排工作餐,周沉母亲坐主桌旁边那桌,被镇上的妇女主任拉着聊天,问东问西。周沉过去给她夹菜,母亲小声说:“这地方不错,路修得宽。你那个仓库建多大?”周沉:“一期两千平,二期再加一千。”母亲点点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准得喝半斤。”周沉坐下来陪她吃了半碗饭,赵小雨在旁边给母亲剥虾,母亲一边吃一边打量赵小雨,越看越满意。
下午回城,母亲坐周沉的车,赵小雨坐副驾。母亲在后座翻来覆去地看刚才拍的视频,忽然冒出一句:“儿子,钱明辉判了没有?”周沉:“还没,快了。检察院那边说认罪认罚,估计三年上下。”母亲哼了一声:“三年便宜他了。当年他开着车来咱家门口接林薇,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连车窗都没摇下来。”赵小雨回头问:“阿姨,还有这事呢?”母亲来了劲:“可不。那天林薇收拾了俩箱子,钱明辉车停门口按喇叭,我出去跟他说‘小钱进来喝口水’,他说‘不了阿姨,赶时间’。连车都没下。我当时就想,这人不行。”
赵小雨看了周沉一眼,周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母亲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接走林薇,我儿子也不能辞了职去创业。塞翁失马。”赵小雨笑:“阿姨你还会用成语呢。”母亲得意:“我天天看短视频学知识。”
仓储开工之后,周沉招了第一批人——库管四个,配送两个,售后调度一个。林强没来,他自己跟周沉说:“周哥,我想在县医院库房再干半年,把流程摸透了再来找你。现在来你这儿我啥也不懂,光给你添乱。”周沉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你小子这回脑子清楚了。半年后你要还想来,给我打电话。”林强连声说好。
林薇那边也有动静。她新去的耗材公司做采购,第一个月就发现供应商报价有问题——同一款产品,两家报价差了三成,她查了一圈发现便宜那家是贴牌货,注册证套用的。她没像以前那样睁只眼闭只眼,直接把问题报给了公司领导。领导让她负责重新招标。这事她发在朋友圈里,没指名道姓。周沉刷到了,点了个赞。赵小雨看见那个赞,跑来问:“你赞我表姐什么意思?”周沉:“她干得对,我点个赞怎么了?”赵小雨撇撇嘴:“你俩现在关系还挺微妙。”周沉把手机一放:“你表姐现在干的事,跟我干的事一个路子——把那些靠回扣和假货混日子的挤出去。我赞她是因为她这回站对了边,跟别的没关系。”赵小雨想了想,说:“那倒也是。我妈昨天还说,表姐最近回家吃饭话都少了,光低头扒饭,吃完了就回屋看书。”周沉:“看书好。考证的人都知道,以前欠的账得自己还。”
钱明辉的判决下来那天,周沉在省立医院开会。陈锋发来一条消息:“判了,三年半,没收违法所得。当庭没上诉。”周沉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跟老刘谈设备巡检的事。开完会出来他给赵小雨发了条消息:“钱明辉判了,三年半。”赵小雨回:“我表姐知道了。她说‘判就判吧,跟我没关系了’。”周沉把手机揣兜里,开车回公司。路上经过当年他跟林薇租住的那个老小区,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楼下那排梧桐树还在,树底下的石凳还在,夏天晚上他坐在那儿抽烟想事,林薇在楼上喊他上去吃饭。现在梧桐树长得更高了,石凳换了新的,小区门口装上了门禁。他踩了脚油门,车子开过去了。
回到公司,模具厂发来第一批五百套外壳的实物照片,比样品又精了一档。周沉让售后主管安排人把外壳换上,重新拍了产品图发给几家合作医院。省立医院老刘回消息:“这个外观像样多了。以前那个一看就是小作坊出来的,现在这个拿得出手。”周沉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模具厂,模具厂老板回了个憨笑表情:“周总满意就好。第二批我们再把内壁处理做细点。”
晚上赵小雨来公司找他吃饭,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赵小雨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周沉哥,我妈今天问我,咱俩什么时候定。”周沉筷子停了一下:“你妈着急了?”赵小雨脸埋进饭盒里:“也不是着急……就是问问。”周沉想了想:“仓储这边忙完这一阵,十一前后吧。你回去跟你妈说,我这边把事安排好了就去你家正式提。”赵小雨抬起头:“提什么?”周沉看着她:“提亲啊。你妈都问了,我还能装傻?”赵小雨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吃了,你吃两份。”说完站起来跑进仓库里去了。周沉听见她在货架后面笑,自己也笑了。
9
十一前一周,周沉正式去赵小雨家提亲。拎的东西不多——两瓶酒、两盒茶、一个红包,外加母亲从县里捎来的一对银镯子,说是周沉奶奶传下来的。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看了看那两瓶酒,又看了看周沉:“你那个生产线的事定了没有?”周沉:“开春签地,设备已经订了两台。”赵德明点头:“嗯。你那个租赁试点数据我看了,回本周期八个月,比我想的还快。你那个成本核算表做得糙了点,回头我帮你改改。”赵小雨在旁边咳了一声:“爸,人家今天是来提亲的,你谈什么成本核算?”赵德明瞪她一眼:“提亲归提亲,生意归生意。这两样不冲突。”
赵小雨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老赵你少说两句。小周啊,阿姨就问你一句话——你对我们家小雨,是不是真心的?”周沉坐直了:“阿姨,我要是假心的,犯不上费这么大劲。我这人做事有个毛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开公司是这样,处对象也是这样。”赵小雨妈满意地点头:“行。那日子你们自己定,我跟你叔没别的要求,办得体面点就行。”
婚期定在元旦。周沉给陈锋打电话说这事,陈锋在那头嚷嚷:“我当伴郎!必须我当!”周沉:“你当伴郎可以,别在婚礼上喝多了说胡话。”陈锋:“你放心,我有数。对了沉哥,省里那个基层设备升级项目第一批采购目录下来了,你公司三款产品都进了。评审组给的意见是‘技术指标过硬,价格有竞争力’。”周沉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一边翻日历一边说:“知道了。你帮我把那个目录文件转一份给我,我看看后面配套的供货要求。”陈锋:“行。哎对了,听说钱明辉进去之后,他老婆跟他离了,房子卖了退赃,现在租房住。”周沉:“嗯。”陈锋:“你就这反应?”周沉:“我该什么反应?放鞭炮?没必要。他判了,我日子还得过。”
婚礼办在县里一家老牌酒店,二十桌。周沉这边亲戚不多,坐了六桌,剩下的全是赵小雨家的亲戚和周沉生意上的朋友。陈锋当伴郎,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锃亮,在门口迎宾的时候逮着谁都握手:“我是新郎大学室友,铁哥们!”赵小雨那边来的亲戚里有她表姐林薇。林薇穿了一件深色连衣裙,坐在靠边的桌子,随了份子,安安静静吃席。赵小雨过去敬酒的时候林薇站起来碰了杯,说了句“祝你们好好的”,然后坐下了。周沉跟在她后面敬酒,到林薇面前时举了举杯:“谢谢来。”林薇笑了一下:“应该的。”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旁边赵小雨舅妈想说什么,被林薇拉了一下袖子,没说出口。
婚礼到一半,赵德明上台讲了两句,大意是“我闺女找了个做设备的,以后家里电器坏了有人修了”。底下笑成一片。周沉母亲也上台说了两句,说着说着抹了把眼泪:“我儿子不容易,这几年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了,有家了。”赵小雨在旁边给婆婆递纸巾。周沉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这些人——母亲、赵德明两口子、陈锋、老刘、几个医院的设备科科长、林强坐在角落里闷头吃菜、林薇安静地坐在桌边、赵小雨的护士同事们举着手机拍照。他忽然觉得三年前蹲在出租屋里抽烟的那个晚上离他特别远了。
婚礼结束送走客人,周沉跟赵小雨回酒店房间。赵小雨踢掉高跟鞋往床上一躺:“累死我了。你妈今天哭了三回。”周沉解了领带坐在沙发上:“我妈高兴。”赵小雨翻了个身趴着看他:“周沉哥,你当年被林薇甩了之后,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过成今天这样?”周沉想了想:“当时没想那么远。就想着先把公司做起来,把债还了,让我妈日子好过点。”赵小雨:“那现在呢?”周沉看了她一眼:“现在多了一个你。”赵小雨拿枕头砸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周沉接住枕头:“跟你学的。”
洞房花烛夜,周沉手机响了一声。赵小雨抢过去看,是林薇发来的:“周沉,祝你们幸福。另外——我弟说想去你公司试试,你给个话。”赵小雨把手机举给周沉看:“我表姐还挺会挑时候。”周沉把手机拿回来,回了一条:“招。让他带简历来,走正常面试流程。”林薇回了个“好”。赵小雨在旁边踹了他一脚:“你还真收啊?”周沉把手机放下:“你表弟最近半年在库房干得怎么样,你比我清楚。他是真改了还是装的,让他来我这儿干三个月就知道了。”赵小雨想了想,把被子一裹:“行吧,你说了算。睡觉,明天还得回门呢。”
第二天回门,赵小雨家摆了两桌,林薇也来了。饭桌上赵德明问周沉:“你那个生产线开春签地,设备款够不够?”周沉:“够。银行那边给了授信,我没动,先用自己的钱。”赵德明点头:“行。缺钱了跟我说,我退休金攒了不少。”赵小雨在旁边笑:“爸,你不是说公是公私是私吗?”赵德明瞪她:“我给女婿钱算公事?”一桌人都笑了。林薇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了低头喝茶。赵小雨舅妈想说什么,林薇在桌子底下按了按她妈的手。
回城的路上赵小雨问周沉:“你觉不觉得我表姐今天挺安静的?”周沉:“她安静了是好事。以前她话多的时候,不是踩我就是踩别人。”赵小雨:“你这话够刻薄的。”周沉:“实话。不过你表姐这半年确实变了——她刚才没在饭桌上提她弟的事,说明她学乖了。真要提,我反而看不上她。”
10
婚后第三个月,周沉公司搬了新办公室——就在仓储中心旁边盖了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是仓库和售后车间,二楼是办公室和会议室。搬家那天陈锋来帮忙,搬完椅子往窗边一站:“沉哥,你这办公室比省立医院设备科还大。”周沉把电脑摆好:“大有什么用,能干活就行。”
林强是开春后来面试的。周沉让售后主管面的,自己在旁边看着。林强比半年前胖了一圈,头发剪短了,说话不再东张西望。售后主管问完技术问题,周沉补了三个:“第一,库房盘货发现临期产品怎么处理?第二,配送路上车坏了怎么办?第三,客户投诉你态度不好你怎么应对?”林强一个一个答了,答得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但也没什么毛病。周沉让他下周一上班。
赵小雨问周沉为什么收林强,周沉说:“他面试的时候说了句话——‘我以前在采购岗上捞过油水,现在在库房天天搬货,反而睡得踏实了’。能说出这话的人,坏不到哪去。”赵小雨把这话转给林薇,林薇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周沉这人……算了不说了。”
林强来公司头一个月,周沉让他跟着老库管搬货、盘点、录系统。第二个月让他独立管一个库区。第三个月月底盘点,林强管的库区账实相符率百分之百,售后主管在周会上点名表扬。周沉散会后把林强叫到办公室:“下个月起你带两个人,把配送调度也管起来。”林强搓着手:“周哥,我这才来三个月——”周沉:“三个月够看一个人了。你管得好就管,管不好我换人,简单。”林强用力点头。
钱明辉在里面的消息偶尔会传出来。陈锋有一次跟周沉吃饭时说:“钱明辉在里面跟人打架,加了半年刑期。”周沉夹了块红烧肉:“他那人到哪儿都改不了那脾气。”陈锋:“他老婆跟他离了之后去了外地,听说在超市打工。房子卖了退赃,还不够,法院那边还在追。”周沉没再问。陈锋看了他一眼:“你就一点不痛快?”周沉想了想:“痛快谈不上。就是觉得——他当年坐办公室卡我款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陈锋举杯:“那倒是。来,敬你。”两人碰了一杯。
林薇那边也稳下来了。她在那家耗材公司干了半年采购主管,把供应商目录重新筛了一遍,砍掉了三家靠回扣混日子的。公司老板在年会上给她发了个“年度新人奖”。赵小雨把年会照片转给周沉看,照片里林薇穿职业装站台上领奖,笑得挺自然。周沉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赵小雨:“你表姐这回站对地方了。”
开春三月,周沉跟隔壁镇正式签了生产线用地。签约那天镇里搞了个小仪式,周沉母亲又来了,这回没拍视频,坐在台下跟赵小雨嗑瓜子聊天。赵德明也来了,以“退休专家”身份被镇里请来站台,台上讲话的时候说:“周沉公司这个租赁模式,我跟踪了快一年,数据扎实,模式可复制。镇里给他地,不亏。”底下镇干部热烈鼓掌。
生产线动工那天,周沉在工地上给赵小雨打电话:“你下班过来一趟,看看咱们厂第一锹土。”赵小雨在电话那头喊:“我值夜班呢!明天早上下班过去。”周沉:“行。我等你。”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挖土机把第一铲土翻起来,旁边母亲在跟施工队的人说“那边地基打深点,我儿子说设备重”。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四个字:“开春动工。”陈锋第一个点赞,赵小雨第二个,林薇第三个。周沉看了一眼点赞列表,把手机收起来,过去帮母亲搬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