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你确定就开几天?”
宋远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楼下那辆白色蔚来ES6。
电话那头何芳的声音很热情:“哎呀小远,就三四天,我跟你姐夫回老家办点事,高铁不方便,想着你有车嘛,借我开几天,回来给你加满油,洗干净!”
宋远犹豫了一下。
这车是他去年年底才提的,贷款三年,每个月还四千二。
他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开,上下班骑电动车,只有周末才开出去转转。
但何芳是他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行吧,那你什么时候来拿车?”
“我现在就在你小区门口呢!你快下来!”
宋远愣了一下,心想这来得也太急了。
他穿上外套下楼,果然看见何芳和钱大军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
何芳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钱大军穿着皮夹克,肚子微微凸起,站在旁边抽烟。
“小远!”何芳远远就招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你这车真漂亮,我在朋友圈看见你发的照片就想开了!”
宋远走过去,掏出车钥匙。
“表姐,这车是电动的,充电口在这边,你下载个APP就能看到充电桩的位置。”
何芳接过钥匙,随手塞进包里:“知道知道,我家隔壁就有充电站,方便得很!”
钱大军掐灭烟头,绕着车走了一圈,拍了拍引擎盖:“这车不错,续航多少?”
“官方说四百多,实际跑三百五左右吧。”
“够了够了,”钱大军拉开车门坐进去,“农村来回也就两百公里,够用了。”
宋远本想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但看何芳已经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也就没多说。
“表姐,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回来请你吃饭!”何芳摇下车窗,冲他摆摆手,一脚油门就走了。
宋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手机上的蔚来APP,能看到车辆的位置和状态。
车子正在往城外开,速度不快,应该是市区路段。
他关掉APP,躺床上刷了会儿短视频,心想也就三四天,没事。
结果这一借,就是八天。
第八天晚上,何芳终于把车开回来了。
宋远下楼的时候,看见车停在他平时停的那个位置,车身洗得干干净净,轮胎上的泥巴都冲掉了,连轮毂都擦得锃亮。
何芳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的袋子。
“小远,车我给你开回来了,洗了一遍,里面也收拾干净了。”她把两个袋子递过来,“这两条中华,你留着抽,算是表姐的一点心意。”
宋远连忙摆手:“表姐你这是干啥,借个车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拿着拿着!”何芳硬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咱们姐弟俩,你还跟我客气啥?车我给你停这儿了,钥匙在车上,我先走了,你姐夫还在路边等我呢。”
说完她就急匆匆走了,像是怕宋远不收似的。
宋远拎着两条中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心里还挺感动,觉得表姐这人做事讲究,还车不仅洗干净了,还送了烟。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确实收拾得很干净,脚垫都像是用水冲过的,座椅上也没有零食碎屑。
仪表盘显示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三。
宋远也没多想,把车停好就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他准备开车去上班。
启动车子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里程数。
这一看,他愣住了。
里程数多了两千三百公里。
宋远皱了皱眉。
表姐不是说就回老家一趟吗?老家来回撑死了四百公里,就算她这几天在老家开着到处跑,也不至于跑出两千多公里吧?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打电话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同事马超提了一嘴。
马超是个车迷,对车特别了解,平时没事就研究各种车型。
“你说你表姐借你车开了八天,跑了快两千四百公里?”马超放下筷子,一脸不可思议。
“嗯,我觉得不太对劲。”
“那她给你充电了吗?”
宋远想了想:“还车的时候还剩百分之二十三的电,应该是充过的。”
“你查查充电记录不就知道了?”马超说,“你们蔚来不是有APP吗,上面应该有充电的历史记录。”
宋远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掏出手机,打开蔚来APP,找到充电记录的页面。
屏幕上弹出一串数据。
宋远从上往下划拉,越看脸色越不对。
“怎么了?”马超凑过来看。
“你自己看。”
马超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嘴巴慢慢张大了。
“卧槽……八天,充了六十次电?”
宋远把手机拿回来,又重新数了一遍。
没错,六十次。
平均每天七点五次。
而且充电时间都很短,最短的一次只充了十二分钟,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四十多分钟。
充电地点也很分散,有高速服务区的,有县城充电站的,还有几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这他妈是在干啥?”马超挠了挠头,“就算天天跑长途,也不至于一天充七八次电吧?”
宋远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表姐还车时那副热情的样子,想起那两条中华烟,想起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这一切,突然变得不那么单纯了。
“马超,你说她会不会是用我的车……”
“跑网约车?”马超接话道,“我也在想这个可能。你看这充电频率,完全就是营运车辆的充电习惯。白天跑,中午吃饭的时候充一会儿,下午继续跑,晚上再充。一天充好几次,说明她一直在跑。”
宋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这辆车买的时候花了三十多万,贷款还没还完呢。
要是被拿去跑网约车,电池损耗得多大?
而且保险也不一样,营运车辆的保费比私家车贵好几倍。
万一出了事故,保险公司都不赔。
“你先别急,”马超看他脸色难看,拍了拍他肩膀,“也许有别的原因呢?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看看她怎么说。”
宋远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何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远啊,咋啦?”何芳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笑意。
“表姐,我问你个事。”宋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开我车那几天,是不是跑了很多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没有啊,就回了趟老家,在镇上转了转,没跑多远啊。”
“那怎么里程多了两千多公里?”
“哦,那个啊,”何芳的笑声有点勉强,“我跟你姐夫去了趟邻县看一个亲戚,来回是远了点。咋了,你心疼油钱了?不是,电钱?”
“不是钱的事,”宋远说,“我看充电记录,你八天充了六十次电,这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表姐?”
“哎呀,那个充电记录不准的!”何芳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农村那些充电桩好多都是坏的,我充了半天充不上,换个地方又充,折腾了好几次!可不就次数多了嘛!”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理,但宋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怎么跑了那么多地方?”
“我不是说了嘛,去看亲戚了。行了行了,我这忙着呢,回头再说啊!”
何芳不等他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宋远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发呆。
马超看他脸色不好,问道:“她怎么说?”
“她说充电桩坏了,换了好几个地方充。”
“扯淡。”马超直接摇头,“就算是坏的,也不可能坏六十次吧?你想想,就算有一半是坏的,那也有三十次是正常充电。八天充三十次电,平均一天将近四次,这也不正常。”
宋远当然知道不正常。
他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毕竟那是他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
“要不这样,”马超提议道,“你把行车轨迹调出来看看,看她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宋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APP里的行程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这八天的行驶路线。
起点是他住的小区,终点也是。
但中间的那些路线,看得宋远头皮发麻。
第一天,车子从省城出发,上了高速,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在一个县城下了高速。
然后开始在县城和周边的乡镇之间来回穿梭。
轨迹图上,那些线条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覆盖了大半个县城。
第二天更夸张,车子凌晨五点就开始动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停。
中间去了火车站、汽车站、好几个大型超市、还有一个建材市场。
第三天,第四天……
每一天都是这样。
宋远把地图放大,仔细看那些停留的地点。
火车站附近停了六次。
县人民医院门口停了四次。
还有一个叫“春风路”的地方,停了不下十次。
“你看这里,”马超指着屏幕上的一处,“这个地方是个物流园,一般私家车不会频繁进出这种地方。”
宋远的心越来越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芳和钱大军在省城是做小生意的,卖五金配件。
但前段时间听说生意不好做,钱大军欠了不少债。
难道他们真的拿他的车去跑网约车了?
“马超,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想听实话吗?”马超看着他,“要是我,我就直接摊牌。这种事不能惯着,你今天让她白嫖了车,明天她就敢把你车开去抵押。”
宋远沉默了。
下班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上的充电记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六十次充电,两千三百公里。
这些数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打开微信,点进何芳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文是“忙了一天,终于可以歇歇了”,配图是一碗牛肉面。
定位显示在县城的一个商业街。
他又往前翻,发现何芳这几天几乎每天都发朋友圈,有时候一天发好几条。
但每条都没有提到车的事。
宋远退出朋友圈,给何芳发了条消息。
“表姐,我想跟你聊聊车的事,你方便接电话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搞清楚情况。”
这次回复得很快。
“小远,姐知道你心疼车,但姐真没干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改天姐请你吃顿饭,好好跟你说说。”
宋远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终打了一行字。
“表姐,你把充电记录解释清楚,这事就算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算了。
他更知道,一旦撕破脸,两家的关系就完了。
但有些事,不说清楚,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手机震动了。
是何芳的电话。
宋远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何芳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远,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宋远愣住了。
“我就是借你车开了几天,你至于这样吗?又是查记录又是查轨迹的,你把我当贼防着呢?”
“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芳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何芳活了三十多年,什么时候占过别人便宜?我给你洗了车,给你买了两条中华,我还不够意思吗?”
“可是充电记录……”
“充电记录怎么了?我说了是充电桩的问题!你不信你去查!你去看看农村那些充电桩有多烂!”
何芳的声音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宋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是不相信我,以后咱们就别来往了!”何芳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宋远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充电记录。
六十次。
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他想起马超说的话——营运车辆的充电习惯。
又想起何芳刚才的反应——先是否认,然后是解释,最后是倒打一耙。
这套路,怎么看都像是心虚。
宋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的路灯昏黄,那辆白色蔚来静静地停在车位里。
他决定明天去找马超,让他帮忙查查这车到底经历了什么。
有些事,总要弄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宋远就给马超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这回马超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还没睡醒。
“大哥,这才几点啊,你催命呢?”
“马超,你今天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表姐老家那个县城。”
马超沉默了几秒,声音清醒了不少:“你真要查到底?”
宋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查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行吧行吧,我陪你走一趟。”马超打了个哈欠,“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要是查出什么问题,你别冲动。”
“我知道。”
挂了电话,宋远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他到楼下的时候,马超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
马超开着他那辆二手帕萨特,车窗摇下来,叼着一根烟。
“上车吧。”
宋远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递过去。
“我把充电记录和行车轨迹都导出来了,你看看。”
马超接过手机,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了几眼。
“先去哪个地方?”
“春风路。”宋远说,“那里停了十几次,肯定有问题。”
马超点点头,踩下油门。
从省城到那个县城,开车要两个小时。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马超专心开车,宋远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
一方面,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何芳真的只是回老家办事,充电记录只是个误会。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千三百公里,六十次充电。
这些数字实在太离谱了。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县城。
县城不大,主干道两边都是些低矮的楼房,路面上跑着三轮车和电动车。
马超跟着导航,七拐八拐,开进了一条窄巷子。
“前面就是春风路了。”
宋远坐直身子,往前看去。
春风路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些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店铺。
理发店、小卖部、早餐铺子、麻将馆……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县城老街。
“你表姐在这儿停了十几次?”马超放慢车速,四处打量着,“这地方有啥特别的?”
宋远也看不出来。
他打开手机,对照着行车轨迹。
“她第一次在这儿停是借车当天下午两点,停了大概四十分钟。”
“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停了一个小时。”
“第三次……”
马超打断他:“你先别说,我找个地方停车,咱们下去转转。”
马超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初春的风还有点冷,街上行人不多。
几个老头儿蹲在路边下象棋,一个中年妇女在店门口择菜。
宋远和马超沿着街边走,一家店一家店地看。
“你看那个。”马超突然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宋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是一家挂着蓝色招牌的门面,上面写着“好运来信息服务中心”。
门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抽烟聊天。
“那是什么地方?”
“看起来像中介。”马超说,“也可能是搞贷款的。”
宋远皱了皱眉。
何芳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难道是借钱?
“要不要进去问问?”马超问。
宋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先别打草惊蛇,再看看其他地方。”
两人回到车上,马超发动车子。
“下一个地方去哪?”
“县人民医院。”
县人民医院在县城中心,是一栋白色的旧楼。
门口的停车场不大,停满了车。
宋远看了看行车轨迹,何芳在这儿停了四次。
每次都是半个小时左右。
“医院……”马超摸着下巴,“你说她是不是来看病的?”
“不可能。”宋远摇头,“她身体好好的,再说了,看病也不会一天来一次。”
“那会不会是来接人的?”
“接谁?”
马超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两人在医院门口待了十几分钟,什么也没看出来。
宋远有点泄气。
他觉得这么查下去,像是在大海捞针。
“要不我们去充电站看看?”马超提议道,“你不是说她去过好几个充电站吗?找个问问。”
宋远想了想,觉得也行。
他们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找到了何芳最常去的一个充电站。
那是个新建的充电站,在县城东边,靠近国道。
场地很大,有十几个充电桩。
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两三辆车在充电。
宋远走到充电站旁边的一个小岗亭,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正在看手机。
“大爷,跟你打听个事。”
老大爷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咋了?”
“前几天你有没有见过一辆白色的蔚来SUV,经常来这儿充电?”
老大爷想了想:“白色的蔚来?好像见过。”
宋远心里一紧:“你记得是谁开的吗?”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烫着卷发。”老大爷回忆着,“来了好几回,每次都充不了多久就走。”
“每次都充多久?”
“也就十几二十分钟吧。”老大爷说,“我还纳闷呢,这么点时间够干啥的?”
宋远和马超对视了一眼。
“大爷,她一般都什么时间来?”
“不一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还来。”老大爷摇摇头,“那女的开车猛得很,每次都急急忙忙的。”
宋远的心沉了下去。
“她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说过啥,就是有一次她打电话,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说什么‘跑不动了’、‘今天流水太少’之类的。”
流水。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宋远心上。
网约车司机才会说流水。
马超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宋远木然地跟着马超走出充电站。
回到车上,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马超点了一根烟,“你表姐拿你的车跑网约车了。”
宋远闭上眼睛。
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她为什么要在春风路停那么多次?”
“春风路那边可能有网约车司机的聚集点。”马超说,“很多小地方的网约车司机都喜欢聚在某个地方等单,顺便聊聊天。”
“那医院呢?”
“医院人多,打车的人也多。”马超吐了一口烟,“她在医院门口等单,很正常。”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八天跑了两千三百公里。
为什么一天充七八次电。
为什么每次充电时间都很短。
因为她一直在跑,根本没停过。
宋远想起何芳还车时那副热情的样子。
想起那两条中华烟。
想起她说“充电桩坏了”时的语气。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马超问。
宋远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见她。”
“见她?见了面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知道。”宋远揉了揉太阳穴,“但我总得跟她当面说清楚。”
马超叹了口气:“行吧,我陪你。”
宋远拿出手机,翻到何芳的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这次响了五六声,终于接通了。
“喂,小远啊。”何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表姐,你在哪?”
“在家呢,咋了?”
“我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聊啥呀,电话里不能说吗?”
“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何芳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吧,你来我家吧。”
挂了电话,马超发动车子。
“地址在哪?”
宋远报了何芳家的地址。
何芳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老旧小区,房子是租的。
宋远来过两次,一次是她搬家的时候,一次是过年拜年。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宋远下了车。
“要不要我陪你上去?”马超问。
“不用了,你在楼下等我吧。”
宋远走进小区,爬上五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光线昏暗。
他在何芳家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何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色不太好。
“进来吧。”
宋远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客厅里堆着一些纸箱子。
钱大军不在家。
“你姐夫出去送货了。”何芳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宋远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看着何芳,发现她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表姐,我今天去充电站问了。”
何芳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看充电站的大爷说,有个女的经常半夜去充电,还说听到她打电话,说什么‘流水太少’。”
何芳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表姐,你给我说实话。”宋远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拿我的车跑网约车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何芳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了水杯。
她抬起头,看着宋远,眼眶有点红。
“是,我是跑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何芳承认,宋远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何芳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你觉得是为什么?我跟你姐夫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银行天天打电话催,你姐夫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能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车去跑啊!”
“我不跑怎么办?”何芳的声音突然高了,“我要是有办法,我会去干这个?你知道我每天跑十几个小时是什么滋味吗?腰疼得直不起来,腿都肿了!”
宋远看着她,心里的怒火和同情交织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跟你说实话,你会借我车吗?”何芳反问道,“你肯定会担心车被跑坏了,担心电池衰减,担心保险问题。我要是提前跟你说我要拿去跑网约车,你肯定不会借。”
宋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何芳说的是实话。
如果他早知道何芳要拿车去跑网约车,他绝对不会借。
“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想骗你。”何芳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着跑几天,挣点钱应应急,然后把车还给你,洗干净,加点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还是骗了我。”
“那你要我怎么办?”何芳的声音带着哭腔,“跪下来求你?小远,我也是没办法了。你姐夫那边的债主天天上门,我妈那边还要钱,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宋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脑子里很乱。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何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他实情。
她打着回老家的幌子,把他的车当成了赚钱工具。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何芳确实可怜。
一个女人,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的网约车,就为了还债。
“你跑了几天,挣了多少?”
何芳低下头:“八天,挣了三千多。”
“三千多?”宋远愣了一下,“你跑了两千三百公里,才挣三千多?”
“你以为网约车很好赚?”何芳苦笑,“除掉平台抽成,再除掉充电费,到手就这么多。有时候一整天都在跑,也就挣个三四百。”
宋远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很荒唐。
何芳冒着风险,透支他的车,累死累活跑了八天,就挣了三千多块。
而他的车,电池寿命至少缩短了百分之五。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两条中华,是你特意买的?”
何芳点头:“我怕你起疑心,特意买了送你。”
“花了多少钱?”
“六百。”
宋远苦笑了一声。
何芳挣了三千多,给他买烟花了六百,净赚两千多。
而她付出的代价,是他的车。
“表姐,你知道营运车辆和私家车的保险差别有多大吗?”
何芳摇头。
“营运车辆的保费是私家车的两倍以上。”宋远说,“而且如果出了事故,保险公司发现你在跑营运,一分钱都不会赔。”
何芳的脸色白了。
“还有,电动车跑网约车,电池衰减特别快。”宋远继续说,“我这车才买了半年,你这么跑一趟,电池寿命至少少了一两年。以后卖车,人家一看充电记录,就知道这车跑过营运,价格至少要砍三分之一。”
何芳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是心疼那点电钱。”宋远说,“我是心疼我的车。这车是我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四千二。我自己都舍不得使劲开,结果你拿去跑网约车。”
“对不起。”何芳的声音很小。
宋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表姐,你欠了多少债?”
何芳犹豫了一下:“大概十五万。”
“十五万?”宋远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欠这么多?”
“你姐夫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何芳的声音很低,“货款收不回来,借的钱又还不上,利滚利就到了这么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何芳抹了一把眼泪,“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发火,想把何芳骂一顿。
但看着她憔悴的脸,红肿的眼睛,他又骂不出口。
“表姐,这事我可以不追究。”
何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以后不许再拿我的车跑网约车。”
何芳连连点头:“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第二,”宋远看着她,“你把充电记录删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但是以后你遇到困难,可以直接跟我说,别再用这种方式。”
何芳的眼眶又红了。
“小远,姐对不起你。”
宋远站起来,摆了摆手。
“行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芳叫住了他。
“小远。”
宋远回过头。
“那两条中华,你要是不要,可以退给店里。”何芳说,“能退五百多。”
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点释然。
“留着吧,就当是个教训。”
他走出何芳的家门,走下楼梯。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他掏出手机,给马超发了条消息。
“走吧,回去了。”
马超很快回了消息:“怎么样了?”
宋远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一言难尽。”
他走出单元门,看见马超靠在车旁边抽烟。
马超看到他,把烟掐灭了。
“怎么样?谈崩了没有?”
“没有。”宋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承认了,确实是跑网约车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算了,不追究了。”
马超瞪大了眼睛:“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宋远靠在椅背上,“她是我表姐,我总不能把她告了吧?”
马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好说话了。”
“不是好说话。”宋远看着窗外,“我只是觉得,为了这点事闹得两家翻脸,不值得。”
马超发动车子,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回省城的路。
宋远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想何芳说的话。
“我也是没办法了。”
这句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知道何芳说的是实话。
但这不代表他就要接受她的做法。
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
不管有多少苦衷,都不能成为欺骗的理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远睁开眼,看到是何芳发来的消息。
“小远,姐再跟你说声对不起。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宋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路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
春天还没到,万物都还在沉睡。
就像他和何芳之间的关系。
表面上看起来还好好的,实际上已经有了裂痕。
他不知道这道裂痕能不能修复。
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马超,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马超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软弱,你是重感情。”
“重感情不好吗?”
“重感情本身没错。”马超说,“但是太重感情的人,容易被别人利用。”
宋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马超说的是对的。
但他就是狠不下心来。
何芳是他表姐,从小一起长大。
小时候他被人欺负,何芳会帮他出头。
过年的时候,何芳会偷偷塞给他压岁钱。
这些记忆,不是说抹掉就能抹掉的。
“算了,不想了。”宋远闭上眼睛,“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马超笑了笑:“你啊,就是操心的命。”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宋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省城。
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
“醒了?”马超说,“马上到你小区了。”
“辛苦你了。”宋远揉了揉眼睛,“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啊,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车子在宋远小区门口停下来。
宋远下了车,跟马超约好晚上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然后他走进小区,来到自己的车位前。
那辆白色蔚来静静地停在那里。
宋远站在车前,看着它。
月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他掏出手机,打开APP。
充电记录还在那里。
六十次。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方。
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事情,删不掉。
就像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何芳跑了八天网约车,挣了三千多。
那她的那些债主呢?
他们会不会再来找她?
她会不会又想别的办法弄钱?
宋远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那是何芳自己的事。
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走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换上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他能看到楼下那辆白色的车。
他突然觉得,这辆车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香了。
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六十次充电记录。
想起何芳那张憔悴的脸。
想起她说“我也是没办法了”时的表情。
宋远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决定明天去4S店问问,这车现在能卖多少钱。
也许换个便宜点的油车,会更省心一些。
至少不用再担心别人借车去跑网约车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何芳的脸。
她红着眼眶,声音沙哑。
“小远,姐对不起你。”
宋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不想了。
睡觉。
宋远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想着何芳既然认了错,也保证了不再犯,那就翻篇吧。
毕竟是一家人,没必要揪着不放。
可他低估了一件事。
那就是何芳的嘴。
或者说,他低估了何芳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的本事。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的晚上。
宋远下班回家,吃了饭,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他随手点开家族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这个群叫“何氏大家庭”,里面有几十号人。
七大姑八大姨,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全在里面。
平时群里挺热闹的,谁家生了孩子,谁家买了房子,都要在群里吆喝一声。
宋远一般不怎么说话,就偶尔看看。
今晚他一打开群,就看见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他往上翻了翻,发现话题是从下午开始的。
起因是何芳发了一条朋友圈。
截图被三姨何翠萍发到了群里。
截图上,何芳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大意是:最近家里遇到了困难,她一个人扛着,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就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虽然很累,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只要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配图是一张她的手。
手上有一道口子,贴着创可贴。
看起来很励志,很感人。
三姨何翠萍把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看看我们家芳芳,多懂事的孩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啊。”
然后群里就炸了。
二舅妈第一个跳出来:“芳芳确实不容易,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婆家又不争气,全靠她一个人。”
大姑也跟着说:“是啊,这孩子从小就懂事,长大了更是吃苦耐劳。”
四姨夫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芳芳是我们何家的骄傲。”
宋远看着这些消息,觉得有点不对劲。
何芳发这种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在跑网约车还债吗?
怎么搞得好像她是多么伟大的样子?
但他也没多想,正准备退出群聊,就看到何芳本人出现了。
何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各位长辈关心,我没事的。日子再难,咬咬牙就过去了。只要家里人好好的,我受点苦不算什么。”
这话一出,群里又是一片夸赞。
“看看,多懂事的孩子。”
“芳芳,要是缺钱就跟二舅妈说,二舅妈虽然不富裕,但几百块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芳芳,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别太累了。”
宋远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何芳拿他的车跑网约车的事。
想起她那句“我也是没办法了”。
现在她却在群里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只有她一个人在苦苦支撑。
宋远告诉自己,算了,别计较了。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三姨何翠萍突然在群里问了一句:“芳芳,我听说你前几天回老家了?怎么回来的?”
何芳回了一句:“我找小远借的车。”
宋远心里咯噔一下。
何翠萍又问:“哦?小远的车?那车不是挺贵的吗?他舍得借给你?”
何芳回:“小远人挺好的,二话不说就借给我了。还车的时候我还给他洗了车,买了两条烟。”
何翠萍发了一个笑脸:“那还行,小远这孩子还算懂事。”
宋远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
何翠萍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夸他“懂事”?
好像他借车给何芳,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何芳又发了一条消息。
“不过说起来也挺不好意思的,小远好像对我用车有点意见。”
这话一出,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何翠萍第一个跳出来:“什么意思?他对你有什么意见?”
何芳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开车的时候可能没注意,里程跑多了点,他就有点不高兴了。”
何翠萍立刻炸了:“里程跑多了点就不高兴?这什么孩子?借个车还这么斤斤计较?”
二舅妈也跟着说:“就是,都是一家人,开个车怎么了?还至于不高兴?”
大姑也说:“小远这孩子,以前看着挺大方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小气了?”
宋远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脑子嗡嗡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何芳会在群里倒打一耙。
明明是她拿他的车跑网约车,现在却变成他小气、斤斤计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群里吵。
有什么事私下解决。
可接下来的消息,让他彻底绷不住了。
何芳又发了一条:“其实也不能怪小远,他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不少钱,肯定是心疼车。我能理解的。”
这话表面上是在替宋远说话,实际上是在暗示:宋远穷,所以心疼车。
何翠萍立刻接话:“贷款买车?那他还充什么大头?没钱就别买那么贵的车嘛。”
二舅妈也说:“就是,年轻人要学会量力而行,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大姑补了一刀:“芳芳你也真是的,你找他借什么车?他那种人,借了车肯定要念叨半天。”
宋远握着手机,手都在发抖。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何芳做错了事,现在却变成他被全家人口诛笔伐。
他忍不住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干脆不打了。
他直接把充电记录的截图发到了群里。
截图上是那六十次充电记录。
时间、地点、充电时长,清清楚楚。
群里瞬间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宋远又发了一条消息:“表姐,你说我因为你里程跑多了不高兴。那我问你,八天跑了两千三百公里,充了六十次电,你是在开车还是在跑运输?”
群里依然安静。
但宋远能感觉到,屏幕后面的那些人,此刻一定都在看着这些截图。
何芳没有回复。
何翠萍也没有说话。
宋远又发了一条:“表姐,那天我去找你,你亲口跟我说,你拿我的车跑网约车了。你还说,你欠了十五万的债,没办法才这么做的。我当时说算了,不追究了。但你转头就在群里说我小气,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没有回复。
宋远继续发:“我宋远不是什么有钱人。这车是我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四千二。我自己都舍不得开,你拿去跑网约车,跑了两千三百公里,电池寿命至少减了一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让你以后别再这样了。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吗?”
群里依然沉默。
但宋远能感觉到,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那些帮何芳说话的人,现在全都不吭声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何芳终于出现了。
她没有回复宋远的话。
而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既然小远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辩解了。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然后她退出了群聊。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何翠萍跳了出来:“宋远,你什么意思?你非要把你表姐逼走才行是吧?”
宋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三姨,我怎么逼她了?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
“事实?什么事实?不就是开了你几天车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三姨,她开我车跑网约车,这叫‘开了几天车’?”
“跑网约车怎么了?她不是为了挣钱吗?她家里困难,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家里困难,但她可以跟我说,而不是骗我。”
“骗你?她骗你什么了?不就是没跟你说要跑网约车吗?这算什么骗?”
宋远简直要被气笑了。
“三姨,照你这么说,她拿我的车去赚钱,不告诉我,还不算骗?”
“她告诉你你会借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何翠萍理直气壮地说,“她要是不骗你,你能借车给她吗?她不骗你,她怎么挣钱?她怎么还债?”
宋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何翠萍居然能说出这种逻辑。
“三姨,你的意思是,只要目的是好的,手段就可以不择手段?”
“我没这么说。”何翠萍说,“我就是觉得,你作为弟弟,应该体谅姐姐的难处。她要不是走投无路,会去跑网约车吗?”
“我体谅她,所以她骗我,我还要装作不知道?”
“你可以事后跟她沟通嘛,何必在群里闹成这样?”
“我没有在群里闹。”宋远说,“是她先在群里说我小气的。”
“她说你小气怎么了?她说错了吗?”何翠萍的语气越来越冲,“你要是大方,会在乎那点里程?会在乎那点电费?”
宋远握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有些人根本不在乎是非对错。
他们在乎的,只是谁更会卖惨,谁更能博同情。
何芳会卖惨,所以她是对的。
他不会卖惨,所以他是错的。
“三姨,我不想跟你吵。”宋远打完这行字,退出了群聊。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在枕头上。
胸口闷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以为他不追究,就是大度。
他以为何芳会感恩。
结果呢?
何芳转头就在群里给他泼脏水。
而那些所谓的亲戚,不分青红皂白,全都站在何芳那边。
手机又震动了。
宋远拿起来一看,是马超发来的消息。
“咋样了?我看你退群了?”
宋远苦笑了一声。
“退了,待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宋远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马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段语音。
宋远点开,听见马超说:“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些亲戚,就是被你惯的。你越好说话,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你今天退了群,他们不但不会反省,反而会觉得你做贼心虚。”
宋远知道马超说得对。
但他实在不想在那个群里待下去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算了,不管了。”宋远回了一句,“爱咋咋地吧。”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群里的对话。
何芳那句“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何翠萍那句“你要是大方,会在乎那点里程”。
还有那些亲戚们沉默的态度。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们选择了站在何芳那边。
或者说,他们选择了站在“弱者”那边。
而在他们眼里,何芳是弱者。
因为他宋远揭穿了何芳的谎言,所以他成了坏人。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
第二天早上,宋远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马超看到他,吓了一跳。
“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
“还在想那事?”
宋远点点头。
马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跟你说,这事还没完。”
“什么意思?”
“你那些亲戚,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马超说,“你今天等着看吧,肯定还有人来找你。”
宋远不信。
他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都退群了,还能怎样?
可事实证明,马超是对的。
上午十点,宋远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他妈,周桂兰。
宋远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妈焦急的声音。
“小远,你跟芳芳怎么了?你三姨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欺负芳芳,还把芳芳气得退群了?”
宋远揉了揉太阳穴。
“妈,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到底是咋回事?你跟妈说说。”
宋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周桂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小远,你做得对。”
宋远愣了一下。
“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揭穿她?”周桂兰的声音很平静,“芳芳这孩子,从小就爱耍小聪明。我以为她长大了会改,没想到还是这样。她拿你的车跑网约车,本来就是她不对。你三姨那个人,你也知道的,向来护短。她们母女俩一个德行。”
宋远心里一暖。
至少他妈是站在他这边的。
“那三姨那边……”
“你别管了,我来跟她说。”周桂兰说,“我倒要问问她,什么叫‘你欺负芳芳’?她女儿骗人,还不让人说了?”
“妈,你别跟她吵。”
“我不跟她吵,我跟她讲道理。”周桂兰说,“你安心上班,这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宋远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但没过多久,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是他二舅。
“小远啊,听说你跟芳芳闹矛盾了?”
宋远叹了口气。
“二舅,事情是这样的……”
他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二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远,二舅知道你委屈。但二舅想说一句,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芳芳确实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该在群里发那些截图。有什么事,私下解决不好吗?”
宋远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他突然发现,解释是没有用的。
在这些长辈眼里,家丑不可外扬。
不管谁对谁错,只要事情闹大了,就是双方都有错。
“二舅,我知道了。”
“嗯,知道就好。改天我让芳芳给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宋远靠在椅背上。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工作累,而是因为心累。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但在这些人嘴里,他好像也成了过错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超看他闷闷不乐,提议道:“晚上出去喝一杯?”
宋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请客。”
晚上七点,两人在一家大排档碰头。
马超点了一桌子的烧烤,又要了一箱啤酒。
“来来来,今天不醉不归。”马超给宋远倒了一杯酒,“喝完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宋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马超,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小气了?”
“小气?”马超瞪大眼睛,“你管这叫小气?你借车给你表姐,她拿去跑网约车,你发现了也没追究,这叫小气?兄弟,你这叫圣父好吗?”
“可他们都觉得是我的错。”
“那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马超说,“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永远站在‘弱者’那边。不管那个‘弱者’做了什么,只要他装可怜,就会有人同情他。你表姐就是这种人。”
宋远又喝了一杯。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马超咬了一口烤串,“凉拌。你该干嘛干嘛,别搭理他们。你越搭理他们,他们越来劲。”
宋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马超说得对。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宋远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宋远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XX平台的客服。”对方说,“我们监测到您的车辆在近期有异常高频的充电记录,想跟您核实一下,您的车辆是否有从事营运活动的嫌疑?”
宋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平台居然会主动联系他。
“没有,我的车没有跑营运。”
“但是我们这边数据显示,您车辆在八天时间内充电六十次,累计行驶里程超过两千三百公里。这个数据远超正常家用车的使用频率,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宋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解释一下,那几天是我表姐在开我的车,她可能用它跑了几趟长途。”
“请问您表姐是否用您的车辆从事了网约车或者其他营运活动?”
“没有。”宋远斩钉截铁地说,“她就是回老家办事,跑了几趟长途而已。”
客服沉默了几秒。
“好的,宋先生。我们会将这个情况记录下来。但如果后续我们发现您的车辆确实存在营运行为,可能会影响您的保险理赔和质保权益,请您知悉。”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宋远握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马超问。
“平台打电话来了。”宋远说,“他们监测到充电记录异常,怀疑我跑网约车。”
马超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看,这就是你表姐干的好事。”马超说,“她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留给你收拾。万一以后你的车出了问题,保险公司不赔,你找谁说理去?”
宋远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决定太天真了。
他以为不追究,就是对大家都好。
但实际上,不追究只会让何芳变本加厉。
她今天能在群里倒打一耙。
明天就能在外面继续败坏他的名声。
后天说不定又会想出什么新花样来利用他。
“马超,你说得对。”
“我对什么了?”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宋远放下酒杯,“我得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
马超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才像我认识的宋远。”
宋远拿起手机,翻到何芳的微信。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表姐,聊聊。”
这一次,他没有再忍让的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宋远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何芳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表姐,我知道你看到了。咱们把话说清楚,对你对我都好。”
这次回复倒是很快。
何芳发了一条语音。
宋远点开,听见她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小远,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已经退群了,你还不放过我吗?”
宋远听了这话,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他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表姐,不是我放不放过你。是平台打电话来了,问我是不是在跑网约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万一以后车出了问题,保险公司不赔,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何芳又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她才回了一句:“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赔你钱?”
“我不要你赔钱。”宋远说,“我要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告诉大家,是你拿我的车跑网约车了,不是我小气,不是我不讲亲情。”
“你非要这样吗?”
“不是我非要这样。”宋远说,“是你在群里说我小气的时候,你没想过后果。现在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真相而已。”
何芳没有再回复。
宋远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马超看着他,问道:“她怎么说?”
“没回。”
“估计又在想怎么卖惨。”马超摇摇头,“你信不信,明天你那些亲戚又得打电话来骂你。”
宋远苦笑了一声。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爱骂就骂吧。
反正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以后不来往了。
第二天早上,宋远刚到公司,就接到了三姨何翠萍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三姨。”
“宋远,你到底想干什么?”何翠萍的声音很尖锐,“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你表姐才甘心?”
宋远深吸了一口气:“三姨,我没想逼她。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什么公道?不就是开了你几天车吗?你至于这样吗?”
“三姨,她开我的车跑网约车,跑了八天,跑了两千三百公里。这不是‘开了几天车’那么简单。”
“那又怎么样?她不是已经跟你道歉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她在群里把话说清楚。”
“凭什么?”何翠萍的声音更高了,“你让她在群里说什么?说她骗你了?说她跑网约车了?你让她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那她当初在群里说我小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做人?”
何翠萍被他噎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又说:“宋远,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逼芳芳,我就不认你这个外甥了。”
宋远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冰凉。
“三姨,你为了她,可以不认我?”
“是你先不仁不义的!”
宋远没有再说话。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阳光。
他突然觉得,有些亲情,其实薄得像一张纸。
一捅就破。
中午的时候,他收到了何芳的消息。
“小远,我答应你。”
只有四个字。
宋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何芳会这么快妥协。
“你愿意在群里说清楚了?”
“嗯。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说完之后,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宋远想了想,答应了。
“好。”
下午三点,何芳重新加入了家族群。
群里的人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何芳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我是何芳。今天重新进群,是想跟大家说清楚一件事。”
“前几天,我找小远借车回老家。实际上,我是拿他的车去跑网约车了。因为我家里欠了一些债,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个办法。”
“我没有跟小远说实话,这是我的错。他后来发现了,来找我对质,我承认了。他没有让我赔钱,只是让我以后别再这样了。”
“但是我在群里说他小气,这也是我的错。他并没有小气,是我自己做错了事,还想倒打一耙。我在这里跟小远道歉,也跟所有长辈道歉,让你们为我操心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希望大家原谅我。”
消息发完之后,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宋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何芳终于承认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觉得痛快。
反而觉得有点悲哀。
为了这点事,闹得两家差点翻脸。
值得吗?
他不知道。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宋远的妈妈周桂兰。
她发了一条消息:“芳芳,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走歪门邪道了。”
何芳回了一句:“谢谢舅妈。”
然后是二舅:“行了,事情说清楚就好了。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大姑也跟着说:“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互相体谅,互相帮助。”
三姨何翠萍一直没有说话。
宋远知道,她心里肯定还是不痛快的。
但至少表面上,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他也发了一条消息:“表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你以后一切顺利。”
何芳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有人开始发搞笑视频,有人开始晒晚饭。
好像刚才那场风波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宋远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和何芳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些亲戚们看他的眼神,也会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懂事”的宋远了。
他变成了一个“斤斤计较”、“不顾亲情”的人。
但他不在乎了。
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至少他没有让自己变成一个任人宰割的傻子。
晚上回到家,宋远给马超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马超听完,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是吗?”
“当然是。”马超说,“你让她在群里承认错误,不是为了羞辱她,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这没什么不对的。”
“可她以后在亲戚面前,肯定会很尴尬。”
“那是她自己造成的。”马超说,“她当初在群里说你小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会尴尬?人啊,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宋远沉默了一会儿。
“马超,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你不是较真。”马超说,“你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这没错。”
宋远笑了笑。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蔚来。
月光洒在车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卖掉这辆车。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
而是因为这辆车承载了太多不好的回忆。
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六十次充电记录。
想起何芳那张憔悴的脸。
想起家族群里的那场风波。
他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第二天,宋远去了4S店。
评估师给他的车估了个价。
比他预期的低了将近三万。
因为充电记录异常,导致电池折价严重。
宋远咬了咬牙,还是卖了。
拿到钱的那天,他去买了一辆便宜的国产油车。
落地不到十万。
虽然档次降了不少,但他心里踏实了。
至少以后不用担心别人借车去跑网约车了。
至少不用再为充电记录提心吊胆了。
新车提回来那天,马超来看了一眼。
“行啊,换新车了。”
“算不上新车,代步而已。”
“也挺好。”马超拍了拍车顶,“油车省心,加油就走,不用操心充电的事。”
宋远点了点头。
他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这辆车的内饰很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
但他觉得很舒服。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车。
没有人借过,没有人糟蹋过。
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车。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暖的。
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歌词他记不清了,但旋律很熟悉。
他跟着哼了起来。
心情好了很多。
一个月后,宋远接到了何芳的电话。
“小远,我听说你把车卖了?”
“嗯,换了辆便宜的。”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宋远沉默了几秒。
“不全是。主要是想换个省心的。”
何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小远,对不起。”
“你已经道过歉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何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该骗你,不该在群里说你坏话,不该让你难做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宋远握着手机,看着前方的路。
“表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宋远想了想。
“可能不太一样了。”他说,“但至少我们还是亲戚。”
何芳在电话那头哭了。
“小远,谢谢你。”
“不用谢。”宋远说,“好好过日子吧。欠的那些债,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宋远把车停在路边。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芒染红了半边天。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何芳还没嫁人,每年过年都会给他买新衣服。
她会拉着他的手,带他去镇上赶集。
给他买糖葫芦,买气球。
那时候的何芳,笑得很开心。
后来她嫁人了,去了外地。
一开始还经常联系,后来渐渐就少了。
再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宋远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何芳。
也许是生活所迫。
也许是环境使然。
但他知道,那个曾经对他好的表姐,已经回不来了。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个加油站,他停下来加油。
加油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动作麻利。
“老板,加多少?”
“加满。”
小伙子拿起油枪,插进油箱口。
油表上的数字飞快地跳动着。
宋远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想起了那六十次充电记录。
那些数字曾经让他愤怒、失望、痛苦。
但现在,它们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加完油,他付了钱,继续上路。
车子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
说明天是个晴天。
宋远笑了笑。
晴天好啊。
他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突然觉得,生活其实没那么糟糕。
虽然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但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至少他没有变成一个冷漠的人。
他还会对别人好。
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三个月后,宋远收到了何芳寄来的一封信。
是的,手写的信。
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
宋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何芳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小远:
你好。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想起你对我的好,想起我做的那些蠢事。每次想起来,我都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我不该骗你,不该利用你的善良,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却还是原谅了我。小远,你比我大度多了。
我现在在工厂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你姐夫也找了份工作,我们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勉强够还债。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但现在我明白了,做人还是要堂堂正正的。靠骗人得来的东西,终究不长久。
小远,谢谢你教会我这个道理。
希望你能原谅我。如果不原谅也没关系,我理解。
祝你一切顺利。
表姐:何芳”
宋远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疤痕还在。
他不想再去揭开那道疤。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和其他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关上抽屉,继续过他的日子。
周末的时候,他开着那辆便宜的国产油车,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周桂兰看到他换了车,问了一句。
“原来的车呢?”
“卖了。”
“为啥卖了?”
宋远笑了笑:“想换个省心的。”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儿子不想说。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换就换了吧,只要你自己开着舒心就行。”
“嗯,挺舒心的。”
晚上,周桂兰做了一桌子菜。
母子俩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聊天。
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
谁家的狗丢了,谁家的猫又跑了。
宋远听着母亲的唠叨,觉得很温暖。
这才是家的感觉。
没有算计,没有欺骗。
只有简单的幸福。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周桂兰突然说了一句。
“小远,你长大了。”
宋远愣了一下。
“妈,我都二十六了。”
“我知道。”周桂兰笑着说,“我说的不是年龄。我是说,你比以前成熟了。”
宋远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
水流哗哗地响着。
泡沫在指尖滑过。
“以前你总是太好说话,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周桂兰说,“我担心你会吃亏。现在好了,你学会保护自己了。”
宋远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变得冷漠了?”
“不会。”周桂兰摇摇头,“你只是学会了分辨好坏。这是好事。”
宋远笑了笑。
洗完碗,他走到院子里。
夜空中挂着几颗星星。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有些事,放下了,就真的放下了。
有些人,离开了,就真的离开了。
生活还要继续。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宋远开着车回省城。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人在卖草莓。
红彤彤的草莓装在竹篮里,看起来很诱人。
他停下车,买了一篮子。
卖草莓的是个老大爷,满脸皱纹,笑起来很慈祥。
“小伙子,这草莓可甜了,你尝尝。”
宋远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甜丝丝的。
“确实甜。”
“那当然,自家种的,没打过农药。”老大爷笑着说,“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宋远点了点头。
他付了钱,把草莓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阳光照在路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绿油油的麦苗在风中摇曳。
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他跟着哼了起来。
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