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聚餐有个驾校教练，说现在零零后大学生学车，从报名到拿驾照，一包烟也不送，有人开口要还被要求换教练 。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拿筷子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像想不明白什么。
"我教了十五年车，"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这帮孩子，不递烟，不请吃饭，练车的时候还带着蓝牙耳机听网课。" 桌上有人笑，说时代变了。
"不是变不变的事，"他摇头，"以前那套，明明白白的不行了。" 我问他，那你现在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能怎么办，好好教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太自然。
我认识老周快十年了。
他五十岁，皮肤黑，手上茧子厚，说话从来不绕弯。
但今晚他有点不对。
他给我倒了杯酒，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其实我不是抱怨这些孩子，"他说，"我是佩服他们。" "佩服？" "上个月有个姑娘，练科目二，倒库总压线。
我收了别的学员的烟，让人家多练了半小时，这姑娘就在旁边等着，等了四十分钟。" 他顿了顿。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车拍了张照片。" 桌上安静了。
"第二天校长找我谈话，说有学员投诉我区别对待。
校长把那张照片给我看，我车里那包中华，就放在副驾驶上，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
"我被罚了五百，"他说，"那个多练半小时的学员，把钱退给了人家。" "那姑娘呢？" "换了教练，"他说，"一次过，科目二科目三都是满分。" 老周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手没抖。
"我回去想了三天，"他说，"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帮孩子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们是不吃这套了。
他们知道规则，知道投诉电话，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们以前占便宜，占的是别人不敢吭声的便宜。" 他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
"我儿子今年大二，"他突然说，"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想学车，问我认不认识好教练。" "你给他找了吗？" "我让他自己网上报名，"老周说，"按规矩来，该怎么练就怎么练。"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不想让他觉得，他爸是个占便宜的人。" 桌上的菜都凉了，没人动筷子。
老周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个年轻女孩的朋友圈截图，上面写着："终于拿到驾照了，感谢驾校的严格管理，让我相信规则比人情可靠。" 照片里，女孩举着驾照，笑得很开心。
"我把这张照片存下来了，"老周说，"提醒自己，时代真的变了。" 他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刚才夹花生米时停在半空的筷子。
那不是想不明白，是在下决心。
老周回来的时候，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洗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辞职了，"他说，"明天是最后一天。" "为什么？" "教不动了，"他说，"不是身体教不动，是心里那套东西，教不动了。" 他拿起外套，冲我们点点头。
"我打算去开网约车，"他说，"规矩清楚，该多少就是多少。"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那张照片，就是投诉我的那个姑娘，"他说，"她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谢谢我让她明白，坚持原则是对的。" 老周笑了笑。
"我回了她一句，应该的。" 门关上了。
桌上那盘花生米还剩一半，没人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