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手里的打气筒往地上一放,没去看陈放。
“左后轮慢撒气,气嘴老化了。开去补胎,别在我这儿磨。”
“林岚。”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半边身子挡着太阳。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说话前要先抿一下嘴,像每句话都得在嘴里过一遍。他身后那辆灰色轿车停得不正,右前轮压着一截断树枝。
“钥匙先别还我。”他说。
我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你车里还有什么贵重东西?”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后备箱那张纸,你先看。”
修车铺里摆着一台旧风扇,扇叶转得不快,吹得桌上的维修单一张张往下滑。楼上有人拖椅子,响了两下。我丈夫许川在里面给客户找螺丝,没出来。
我走到车后面。
陈放跟过来,挡在我和后备箱之间。
“你看了别急着问我。”
“你让我看,又不让我问。”
“你先看。”
我把钥匙插进去,手指停了停。那把钥匙是他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塑料铃铛,晃一下就响。以前同学聚会,他总说这铃铛土,后来自己一直没换。
后备箱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旧抹布,半箱矿泉水,孩子用过的折叠小凳子,一把没配上的雨伞。最下面压着一张揉皱的纸。
我弯腰去拿。
纸上是几行字,墨水有深有浅,像是写到一半停了很久。
“周二接,周四送,晚上不要让她一个人守铺子。”
下一行被撕掉一半,只剩下:
“她要是问起,就说……”
我抬头看陈放。
他把目光挪到旁边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汽车年检提醒,日期已经过了,边角卷起来,卷得像一只小耳朵。
“谁写的?”
“你先把纸放下。”
“这是许川的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看。”
“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笑了一下,不太像笑。
楼上的拖椅子声停了。许川在里面喊:“岚岚,八号套筒是不是在你抽屉里?”
我没有回答。
陈放低声说:“他让我把车开过来,顺便把这个给你。”
“顺便?”
“嗯。”
“你们还挺顺便。”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折得很整齐,塞进他手里。
“车钥匙拿走。”
“你不问了?”
“你们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他没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陈放借我的圆珠笔,最后还回来时笔帽没了。他说下次赔我一支,后来毕业也没赔。我记了很多年,没告诉过任何人。其实那支笔也不值什么,就是蓝色的,笔杆上有一个歪掉的星星。
“林岚,这事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还没想。”
“你脸色已经变了。”
“铺子里灰大。”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没再说话。
这时候许川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头发被风扇吹得往一边倒。
“八号套筒找到了。陈放,你车怎么开过来的,轮胎没气?”
陈放把钥匙攥进手里。
“路上碰了个钉子。”
许川看了我一眼,又看陈放。
“她看到了?”
我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溅到自己的鞋面上。
“看到了。”
许川站在原地,手里的纸盒没放下。里面装的是两个茶杯,杯口磕掉了一点白釉。他前几天从旧货市场带回来的,说给我妈用。
“你听我说。”他说。
“先把车修好。”
“岚岚。”
“客人在等。”
陈放终于把钥匙收回去,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用等。”
他说:“我等一会儿。”
外面的便利店把关东煮的汤底换了,门口多放了一张塑料凳。一个小孩蹲在那里拨弄鞋带,拨了半天也没系上。我看了一眼,转身去拿千斤顶。
02
许川没追出来。
我把车轮顶起来,陈放站在旁边,想帮忙,又被我递了一把扳手。
“你拧这个。”
“我不太会。”
“你不是会开车吗。”
“会开和会修不一样。”
“那你来干什么。”
“他让我来。”
“你们都喜欢替别人传话。”
扳手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顺便摸了摸车门,像怕车漆上沾了灰。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能接受。”
“没有。”
“没有就把纸藏起来。”
陈放没接话。
我蹲在轮胎旁边,摸到一颗细小的石子,抠了出来。石子是红色的,可能从铺子门口的砖缝里来的。我把它放在地上,后来忘了有没有扫走。
“那张纸不是给你的。”陈放说。
“现在不是给我的吗。”
“本来是给我的。”
“你看过了?”
“看了一点。”
“你看一点就替他跑一趟。”
“他不敢自己说。”
我把轮胎上的灰擦掉。
“许川有什么不敢的。”
“他怕你又说不用。”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我听见。我还是听见了。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许川走到门口,没有下台阶。他手里的纸盒已经打开,那个缺口的茶杯被他拿在掌心。
“妈今天去静安里看房子了。”他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什么房子?”
“不是买。她想找个近一点的地方住。”
“近一点是多近。”
“走路十几分钟。”
“她不是说住楼上吗。”
“她住不惯。”
我站起来,膝盖碰到车门,发出闷响。
“所以你们就商量,把我排除在外。”
“不是排除。”
“那是什么。”
“我妈说你最近铺子里忙,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那只茶杯。
许川把杯子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他做什么都慢,连关抽屉也要推两下,第一下常常关不严。
“她说,不愿意让你觉得她来这儿是为了占你的地方。”
“她还知道我有地方。”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
许川抬起眼睛,没立刻回答。
陈放在旁边咳了一声,说:“纸上那句,是我让他写的。”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
“你婆婆之前在我家坐过一次。她说你不喜欢别人夸你能干。”
“她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你一被夸,就得继续扛着,累了也不肯停。”
我笑了。
“她挺了解我。”
“她还说,许川从小就不太会说软话,碰见事情只会先去做。做完又觉得别人应该知道。”
许川在楼梯上说:“陈放,你不用替我说。”
“我没替你说。”
“那你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把脸转过去,像是在看墙上的年检提醒。那张提醒被风吹得啪嗒一声,掉了一角。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那纸上的‘她’,是我妈。”
许川说:“是。”
“为什么写得像安排人。”
“因为她要是知道我把她的事写下来,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你们就写得更小声一点。”
“岚岚。”
“我不是怪她要住出去。”
“那你怪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出来后,铺子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辆电动车经过,车铃按得特别急,像赶着去买葱。
陈放把钥匙递给我。
“你先留着。”
“我不要。”
“后备箱里还有东西。”
“什么。”
“一个旧本子,许川的。你自己看不看,随你。”
他说完就走到门外去了。
许川看着我。
“那本子没什么。”
“你们两个今天都说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那为什么都不让我看。”
他低下头,去整理那个纸盒里的杯子。
“因为有些东西,拿出来就说不清了。”
“你现在说得挺清楚。”
“我饿了。”
我愣了一下。
“你饿了就去吃。”
“中午不是还有剩面吗。”
“面坨了。”
“热一下也能吃。”
我没有理他。他转身进了厨房,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你吃不吃。”
“我不吃。”
“那我给你煮个鸡蛋。”
“我不吃鸡蛋。”
“你昨天还吃了两个。”
“昨天是昨天。”
他点点头,真的进去了。
陈放的车还停在门口,后备箱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那把旧雨伞露出半截,伞柄上缠着一小段黄色胶带。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还是没有走过去。
03
我把铺子关早了半个小时。
许川说:“今天没客人。”
我说:“有客人也不修。”
“你跟谁过不去。”
“我跟车过不去。”
他没吭声,坐在门口剥橘子。橘子皮剥得一块大一块小,桌面上掉了几粒白色筋络。他小时候大概也这样,什么事都做不整齐,还觉得自己挺认真。
我把工具一件件收进柜子。十字扳手,短螺丝刀,旧毛刷,漏了毛的手套。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只,我找了十分钟,最后发现它在自己手上。
许川问:“你还看不看那个本子。”
“不看。”
“哦。”
“你把它拿出来。”
“你不是不看。”
“我是不看,你可以拿出来。”
他去楼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脚边有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土豆。土豆发了小小的芽,我想着晚上要不要削掉,后来又觉得削了也没什么。电视机里正在放一档讲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一直摸一张桌子,说这木头有年头。我没听懂,木头不都一样吗。
许川下来时,手里没拿本子。
“本子呢。”
“我忘了。”
“你去拿。”
“等会儿。”
“现在。”
他看了看我,重新上楼。楼上有人敲门,是邻居家孩子在找球。许川开门说没看见,孩子说了句谢谢,脚步又跑远。
本子拿下来时,封皮已经起毛,边上有油渍。他递给我,没松手。
“这里面都是乱写的。”
“你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觉得我装。”
“你什么时候装过。”
“我一直在装。”
他说得太平,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我接过本子,翻了几页。里面是修车记录,轮胎型号,螺丝大小,几句没写完的话。字迹有些像许川,有些又不像。中间夹着一张公交车票,已经褪色了,我不知道哪年的。
“你怎么还留这个。”
“忘了扔。”
“你什么都忘。”
“嗯。”
他坐到旁边,剥完最后一瓣橘子,把皮捏成一团。家里那盆绿植叶子发黄,他说过两次要换土,没换。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广告短信,内容是某种课程,我看了一眼,删掉了。
本子翻到后面,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她不是不愿意,是不想每次都由别人来决定她愿不愿意。”
下面没有署名。
我抬头。
许川正用手指抠桌面上一点干掉的胶。
“这是谁写的。”
“我妈。”
“她写给谁。”
“写给我。”
“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留着。”
“看见了就放进去了。”
“你妈知道你看见了吗。”
“可能知道。”
“她到底要不要住出去。”
“她还在看。”
“你到底想不想让她住这里。”
许川又开始剥第二个橘子,刚剥开一半,忽然说:“我想。”
我把本子合上。
“你看,你还是想让她住。”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她离你近一点,也离我近一点。”
“她现在就在楼上。”
“可她每天都在说,自己像借住的。”
我没说话。
许川把橘子放到桌上,没吃。
“她说你对她好,就是太客气。”
“我对她客气也不行。”
“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她。”
“我问了,她说都挺好。”
“她怕你难做。”
“那她们都挺会替我着想。”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难听。许川抬手揉了揉额头,没看我。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去拧。拧到一半,许川说:“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面还是饭。”
“都行。”
“那我煮饭。”
“家里没有米了。”
“有半袋。”
“那你煮。”
他起身去淘米,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放说,纸上还有一句没给你看。”
“什么。”
“他说他不记得了。”
“你也不记得?”
“我没看见。”
“那你们两个一起糊弄我。”
“不是。”
“你别说不是。”
他低头看脚边,脚边什么也没有。
04
我婆婆周桂芝第二天早上把一锅菜端到铺子里。
“莲藕排骨,别放外面,风扇吹得凉。”
她说完才想起铺子里没有地方放锅,转身又要端回楼上。
我接过来。
“放这儿吧。”
“你不吃排骨。”
“我吃藕。”
“你小时候胃不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改口:“你也不是小时候了。”
她总这样,说一半换一句。有时候我怀疑她不是偏心,只是习惯先护着许川。许川小时候挑食,她把鸡蛋都留给他。后来我嫁过来,她也会把鱼肚子那块夹给我,只是夹完还要说一句:“许川不爱吃刺多的。”
人心里有些小疙瘩,没大到值得翻出来,放着又硌得慌。
“妈,陈放昨天来过。”我说。
她正在铺桌布。那块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处脱线,她拿指甲掐住线头。
“他来修车?”
“嗯。”
“他那车该换轮胎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来,说车开着发飘。”
“他说了吗。”
“人家随口说的。”
我把菜锅盖上。
“你是不是要搬出去。”
她手里的线头没扯断。
“许川跟你说了?”
“纸上写了。”
她的动作停了。
“什么纸。”
“后备箱里的纸。”
“他让你看了?”
“陈放让我看的。”
“这个许川。”
她念了一句,不像责怪,更像嫌他办事不稳。然后她又去掸桌布,明明桌上没有灰。
“我就随便看看。”她说,“你们铺子楼上楼下的,住着也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你们晚上回来晚,早上又早。厨房小,厕所也小。”
“你可以住。”
“我住了,你就得让。”
“这是许川的家。”
“也是你的。”
我把勺子放到锅盖上,勺柄碰出一点声音。
“你们什么时候想起这是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
“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
“我不是要跟你抢。”
“我知道。”
“我是真不想跟你抢。”
这句说得不快。她低头把桌布上的线头塞到下面,手指被扎了一下,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
“我年轻时跟你一样,什么都想弄得像样。家里来个人,菜要有三个,碗不能有缺口,别人一句‘辛苦了’,我能高兴半天。后来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就怕自己成了别人家里那只多出来的碗。”
我没说话。
她打开锅盖,热气扑到脸上。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别误会,我不是觉得你不愿意照顾我。你愿意,才更让我不安。”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的时候,总是先把自己挪开。”
我把桌上的三个碗摆好,又换了位置。换了两次,还是不齐。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好,没有。”
她答应得很快,反而让我更不舒服。
许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只缺口茶杯。他看见锅,先说:“妈,你又端这么多。”
“你吃不完?”
“我吃得完。”
“那你别说。”
“我没说什么。”
我把筷子摆到碗边。
“你们说吧,我去洗碗。”
“还没吃呢。”许川说。
“我先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很响。一个碗我洗了三遍,碗底那圈花纹被我擦得发亮。周桂芝在后面说:“岚岚,排骨你吃两块。”
我没回头。
“她不吃肥的。”许川说。
“我知道。”
“她现在吃。”
“我说让她吃两块。”
“你们不用替我决定。”
水声停了。
许川说:“没人替你决定。”
我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又拿下来重洗。
周桂芝站在门口,像想进来,又怕挡着我。她手里捏着一块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捏得全是褶。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等会儿。”
“就一句。”
“我现在不想听。”
她没再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拖椅子的声音。椅脚有一只不平,拖起来一高一低。
许川站在水池边。
“你这样洗,碗会裂。”
“裂了再换。”
“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今天都不是那个意思。”
他伸手关小水龙头。我把手往旁边挪了挪,没让他碰到。
“陈放为什么知道这些。”
“他在帮忙找住的地方。”
“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以前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修过他的车。”
“修车也能欠这么久。”
“他那次车坏在半路,是我连夜过去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生孩子。”
我回头看他。
“你还记得。”
“记得。”
“我自己都快忘了。”
许川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关掉水,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架子上。厨房的抹布掉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拧了两下,又放回水池边。
周桂芝忽然说:“我不搬了。”
“什么?”
“先不搬了。”
许川皱眉:“妈,你不是已经看了两个地方。”
“看了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窗户朝着一堵墙,白天也得开灯。”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真是因为窗户。
我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
“你不用为了我不搬。”
“我知道。”
“你也不用为了许川搬。”
“我知道。”
“那你自己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她点头。
“我想住哪儿,还没想好。”
这时候外面有人问补胎,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许川出去招呼。我婆婆坐下来,拿了一块藕,吹了吹,没吃。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问。
“不是。”
“那你就是怕我。”
“也不是。”
“你怕我觉得你不好。”
我拿起桌边的旧抹布,擦了一遍已经干净的桌面。
“我怕我一直做得不够好。”
她低头咬了一口藕,嚼了半天。
“那你少做一点。”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偷懒。”
我嗯了一声。
她把那块藕放回碗里,改拿了一块排骨。
“这个有点咸。”
“你还吃。”
“吃一块。”
她说完,慢慢啃起来。
05
陈放第三天才来拿车。
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没有递给他。
“纸呢。”
“哪张。”
“你说的那张。”
“哦。”
他伸手拿钥匙,塑料铃铛晃了一下。他忽然又把手收回去。
“你婆婆没搬。”
“你消息挺快。”
“许川说的。”
“他什么都跟你说。”
“也不是。”
他打开车门,从副驾驶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布袋里是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里面还粘着一点干掉的茶叶。
“这个你认识吗。”
我没接。
“你家以前的。”
“我家没有这个。”
“有。你妈送给你婆婆的。”
“我妈没见过她几次。”
“杯子上写着你的名字。”
他把杯子转过来。杯身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三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小孩拿钥匙划的。
我记得那只杯子。
结婚前,我妈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说是我小时候用过。后来搬家时不见了。周桂芝来家里那年,我在厨房找了很久,以为被许川碰碎了。
“怎么在你车里。”
“不是我的车里。”陈放说。
“那是谁的。”
他没有回答。
许川从里间出来,看见杯子,脸色没变,只是把手里的螺丝放错了盒子。过了一会儿,他又拿出来,换进另一个盒子。
“妈让你拿来的?”我问。
“她说放在我这儿不合适。”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说你会问。”
“我当然会问。”
许川拿过杯子,放在柜台上。
“这杯子是我妈收起来的。”
“你知道。”
“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她搬家时,整理出这个。她说你妈给的东西,她一直没舍得用。”
“那为什么现在给我。”
“她觉得该还给你。”
我盯着杯口的缺口。陈放忽然说:“她不是一直偏着许川。”
“我没问这个。”
“她偏是偏。许川小时候脚扭了,她能守一夜。你发烧……我不是说这个。”
我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许川说过。”
“他连这个也说。”
“男人喝多了,什么都说。”
许川看了他一眼。
“我没喝多。”
“你那天喝了两杯。”
“那叫喝多?”
“你唱歌了。”
“我唱歌怎么了。”
“唱得不好。”
我差点笑出来,又把嘴角压了回去。陈放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半天没剥开,最后用牙咬破包装。
“那张纸,后面还有一行。”他说。
“你说不记得。”
“我后来想起来了。”
“你说。”
“许川写的是,‘钥匙先放她那里,别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帮忙看着。’”
铺子里有人敲门,是送轮胎的年轻人。他把一摞塑料袋放到门口,问是不是这里。许川说放里边,别挡路。年轻人说好,转身时鞋底粘了一块纸,他走了两步才发现,蹲下去抠了很久。
我没看许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
“车钥匙为什么要放我这里。”
“铺子是你在管。”
“不是你在管?”
“你管得更多。”
“所以你让我保管钥匙,是为了让我觉得我有位置。”
许川没反驳。
陈放把那颗薄荷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笑了。
“你们两个商量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直接问我。”
“问过。”许川说。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问什么了。”
“我问你,妈住楼上,你会不会不方便。”
“我说不会。”
“你说的是,‘随便吧’。”
“那不是不会吗。”
“我以为你不愿意。”
“你以为得挺快。”
他说不出话了。
我拿起那只杯子,去水池里冲洗。杯子里面有一小片茶叶黏住了,我用手指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我不是怕照顾老人,我是怕他们早就把我的位置安排好了,才来问我愿不愿意。”
陈放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许川说:“那以后先问你。”
“以后是哪一次。”
“下一次。”
“你确定?”
“我尽量。”
我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你还是会忘。”
“我会写下来。”
“写在什么地方。”
“本子上。”
“本子别让陈放看。”
陈放说:“我也不想看。”
外面的门被风吹了一下,门铃响了。陈放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住。
“岚岚。”
“嗯。”
“那句不是我写的。”
“哪句。”
“纸上那句,关于别让你一个人守铺子的。”
我看向许川。
许川正在把螺丝重新分盒,头也没抬。
“是我妈写的。”
“她为什么写这个。”
“她说,你晚上怕黑。”
“我不怕。”
“她知道。”
“她知道还写。”
“她说你嘴硬。”
陈放走了。车开出去时,车轮压过门口一块松动的地砖,响了一声,很轻。
我站在柜台后面,忽然想起那张纸被撕掉的半句话。后面到底是什么,我没再问。
06
周桂芝最后没有搬。
她把楼上的小房间收拾了一遍,带走了自己的两床被子,又抱回来一床,说那床晒得不够软。她在窗边摆了一个小木凳,坐上去试了试,说高度正好。第二天她又嫌挡路,把木凳挪到了墙边。
许川开始问我一些事。
“妈明天去邻里活动室,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哦。”
“你问我干什么。”
“问一下。”
“她又不是非得我陪。”
“她没说。”
“那你问她。”
“我问了,她说随你。”
“你们母子俩现在都学会了。”
许川没听懂,转身去找扫帚。他还是会先答应他妈的事情,还是会把我的话听一半。只是有一天,他把铺子钥匙放在我手边,没有说这是给你的,也没有说你保管。他去楼上换衣服,过了几分钟又下来,问我晚饭要不要吃面。
我说:“不要放葱。”
他说:“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的面里还是有葱。
我把葱一根根挑到碗边。
“你说知道。”
“我以为你说少放。”
“我说不要放。”
“那我下次不放。”
“你下次还会忘。”
“嗯。”
周桂芝在旁边剥毛豆,剥出来的豆子大小不一样。她挑了几颗大的放进我的碗里,小的留给自己。
“妈。”我说。
“怎么。”
“没什么。”
她把大的又夹回去两颗。
“别惯着你。”
“我没让你惯。”
“我也没说惯。”
她继续剥毛豆,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绿。电视里在放一部旧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争一把伞,争了三分钟还没出门。许川看得很认真,看到一半问我:“那个男的是不是坏人。”
“不知道。”
“你不是看过吗。”
“我看过吗。”
“你说过。”
“我忘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
我收拾柜台,发现那本旧本子不见了。找了一圈,在许川的工具箱底下找到。里面多了一页纸,写着几种螺丝的尺寸,字写得歪,像是周桂芝写的。
“妈,你写这个干什么。”
“许川说要记。”
“他让你记?”
“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完,把一颗豆皮扔进垃圾桶,没扔准,又弯腰捡起来。
“那张纸呢。”我问。
“什么纸。”
“后备箱那张。”
“哪张。”
“你写的。”
她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写了很多纸。”
“就是那张,‘周二接,周四送’。”
“哦。”
“后面被撕掉的那句是什么。”
她把豆子放进小碗里,慢慢搓了搓手指。
“忘了。”
“你也忘了。”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我看着她。她低头找垃圾桶里的豆皮,像那东西很重要。
许川说:“妈,你别找了。”
“我没找。”
“你手都伸进去了。”
“我手上有油,擦一下。”
她拿纸巾擦手,擦了两遍。那张被揉皱的纸我后来没有再见到,可能在陈放车里,可能被许川收了,也可能早就跟别的废纸一起扫走了。
陈放偶尔会来。
他来的时候不总是修车,有时只站在门口问一句:“你们吃饭了吗。”
许川说吃过了,他就走。
有一次他说:“我那把伞找到了。”
我问:“什么伞。”
他愣了一下。
“没什么。”
我低头继续擦柜台。抹布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蓝色印子,我用指甲抠了几下,没抠掉。
晚上关门时,许川把车钥匙推给我。
“明天你去送妈。”
“你呢。”
“我去拿配件。”
“不能改天拿?”
“不能。”
“你安排好了才来问我。”
“我这次先问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手指反复捏着衣角,像要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麻烦。楼上周桂芝喊他收衣服,喊了两遍,他才应。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没有锁。
“几点。”
“九点。”
“她要带什么。”
“她说不带。”
“她肯定会带一堆。”
“那我明早再看。”
“你别又忘。”
“嗯。”
他上楼了。
我关掉门口的灯,回头看见周桂芝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个给你。”她说。
“什么。”
“切好的藕。”
“我晚上不吃。”
“不是给你晚上吃。”
“那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
她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又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她回头。
“明天别开太快。”
“知道了。”
“路上买点葱。”
“家里不是还有。”
“那就不买。”
她上楼去了。
我把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拿钥匙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枚生锈的垫片,一支没水的笔,还有那只旧茶杯。我把杯子往里推了一点,关上抽屉。
楼上许川喊:“岚岚,明天几点出门来着。”
我说:“九点。”
“哦。”
“你记住。”
“记住了。”
我拿起扫帚,扫了一下门口。
我把抽屉轻轻关上,钥匙还留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