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接单平台，热力图上红红黄黄的一片，可我已经不想再点了。今天从早上六点半出门，跑到晚上八点，一共接了十四单，流水三百一十二块。刨去充电的钱、两份盒饭、平台抽成，到手能有多少？我靠在座椅上懒得算，腰疼得厉害，那种从腰椎深处往外渗的酸胀感，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我的腰是老毛病了。以前在厂里当仓管，天天搬货卸货落下的腰椎间盘突出，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被裁了，五十一岁的人到处碰壁，去应聘人家一看身份证就没下文了。想来想去，好像只剩跑网约车这一条路。门槛低，会开车就行，时间自由，多跑多挣——当初我是这么想的。可跑了快一个月，我才发现这条路比我想的窄得多，也挤得多。
这些年，跟我一样把网约车当“退路”的中年人不在少数。2020年到2023年，全国网约车驾驶员证增加了三百六十八万多本，增幅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七。而同期网约车订单量的增幅，还不到百分之十一。人均订单量从两百八十单跌到了一百三十六单，拦腰斩了不止一半。今年上半年，景德镇、重庆、苏州、莆田、昆明、威海——一个接一个的城市发布了网约车运力饱和预警，有的甚至是直接喊话，让想入行的人“谨慎理性进入”。昆明市交通运输局在今年7月更是直接暂停了主城五区网约车运输证的新增办理，为期一年。
我看了看重庆交通局发布的数据，今年第二季度，重庆中心城区单车日均接单十二点九单，日均流水约三百二十九块钱。这个数字看着好像还行，可那是没扣除平台抽成和各项费用的。而就在去年同一时段，这个数字还是十四点四单、三百八十块钱。一年时间，单车日均流水掉了五十多块。蛋糕就这么大，分蛋糕的人却越来越多，我追不上这个速度。
说到平台抽成，心里更不是滋味。我跑的是主流平台，抽成比例大多在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间。有时候一单乘客付了三十多块，到我手里就剩二十出头，平台拿走了将近三成。偶尔遇到特惠订单，抽成反而更高，能到百分之二十九。平台上那些冲单奖励、完单奖看着诱人，可要拿满奖励，得在线十几个小时不歇。跑过的人都知道，那奖励不是白给的，是拿命换的。
我见过很多同行，为了凑够奖励的在线时长，中午不吃饭，憋着不上厕所，在车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有个在充电站碰到的司机跟我说，他以前跑网约车，一天十个小时能挣四五百块，现在十四五个小时才勉强够到那个数。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派单，连嚼都嚼得很急，生怕错过下一单。
系统派单的逻辑也让人琢磨不透。评分、接单率、在线时长，每一项都像一根绳子拴在司机脖子上。评分低了，派单优先级就下降；接单率低了，系统会判定你不活跃；在线时长不够，奖励拿不到。你说想歇口气？系统不答应。你停一小时，分就往下掉，单就越来越少。于是所有人都在路上跑，都在抢那几单，像一群在笼子里转圈的耗子。
跑得越久，身体的账越还不清。长时间窝在那个狭小的驾驶座上，腰疼不说，颈椎也僵得厉害，有时候等红灯的时候想扭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像生锈的合页。网约车司机最常见的职业病就是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病、前列腺炎，还有些人查出了胃病、肾结石。吃饭没规律，上厕所没时间，久坐十几个小时——这些毛病就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关键是，没有社保。平台跟司机之间是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没有劳动合同，没有五险一金。我认识一个跑了四年的司机，腰椎病犯了去医院，检查费花了一千多，全是自费。他说他不敢去做手术，怕花了钱还耽误干活，硬扛着。我听着心里发凉，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也耽误不起。
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的落差。以前在厂里，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有工友、有车间、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现在呢？一个人坐在车里，从早到晚，除了接单、送人、接单、送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拉到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乘客，聊几句，对方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跑网约车，他就不再问了。那个停顿很短，可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同情，可能是庆幸，也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司机越来越多，后来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有些是跟我一样的中年失业者，有些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还有些是兼职跑车的上班族。大家挤在同一个赛道上，订单却只有那么多。更让人不安的是，无人驾驶出租车的消息越来越近了，虽然目前规模和营收占比还很小，但谁也不知道三五年后，这个行业还会不会需要这么多司机。
有一天晚上收车回家，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我的车回来了，朝我招了招手。我熄了火，上楼，她把饭热在锅里，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说我想好了，不跑了。她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卧室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存折和一个小笔记本。她说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久，楼下那家店要转让，她想开个小便利店。本子上画着草图，货架的位置、收银台的朝向、冰柜放哪里，都标好了尺寸。
她说，跑车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换个活法。我低头吃面，没说话，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后来我想，也许每个把网约车当退路的人，最后都会发现那根本不是退路。它只是一座桥，一座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能撑多久的桥。桥那头是哪里？没人知道。也许是另一条路，也许是悬崖。
很多人都在桥上了，进退两难。你呢？如果你到了那个年纪，失业了，会考虑去跑网约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