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想购电动车,我打算出十八万,她男朋友当场冷脸相对:阿姨别插手!
我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没缓过劲!
4S店的空调开得足,我穿着薄外套都觉得后脖子发凉。
展厅里那辆白色电动SUV擦得锃亮,车顶绑着红绸子,销售小刘端着三杯温水跟在后头,嘴就没合拢过。
女儿小雅围着车转了两圈,手在车门把手上摸来摸去,眼睛亮得跟小时候看见糖葫芦似的。
她扭头看我,嘴角刚咧开一半,站在她旁边的男朋友周斌伸手把她拽到身后,那张脸呱嗒一下撂下来。
“阿姨,买车这事您别插手。 ”
声音不大,砸在我耳朵里跟砖头拍下来一样。
我手里攥着那张存了十八万的银行卡,卡边儿硌着掌心,整个人钉在展厅的亚麻地板上,脚底板发麻。
小刘端水的动作僵在半路,眼珠子在我和周斌之间来回转。
展厅门口进来一家三口,小孩儿跑在前头拍着轮胎喊“这个大白车真大”,那动静灌进我耳朵里嗡嗡响。
小雅嘴唇动了动,低头去抠指甲缝,指甲盖边上的皮被她撕出一溜白印子。
我把卡往兜里揣,手指头哆嗦得半天没对准口袋。
周斌一米八的个子,站在那辆白车旁边跟堵墙似的。
他穿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起球,脚上那双运动鞋倒是刷得挺白净。
他不看我,眼睛盯着车顶的红绸子,嗓门压得很低。
“小雅上班就三站地铁,买什么电动车? 十八万搁银行吃利息一年也有三千多。 ”
小雅小声嘟囔一句“下雨天挤地铁你又不是没抱怨过”,周斌胳膊一抬,把她往后又拨了半步,那动作跟赶苍蝇似的。
我这火噌地往脑门上顶,可嘴里跟塞了棉花一样,一个字吐不出来。
小刘赶紧打圆场,说车可以先试驾,不着急定。
周斌接过话头,说试驾不用了,扭头就往门口走,皮鞋跟磕着地砖哒哒响。
小雅看看我,又看看周斌的后背,咬了半天嘴唇,抬脚跟了上去。
我站在展厅里,空调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紧。
那辆白车车灯还亮着,销售小刘讪讪地把水杯放在洽谈桌上,小声说阿姨您坐会儿。
我坐到皮沙发上,手伸进兜里摸那张卡,卡面上印着银行的金葵花,是我和老伴攒了八年的定期,去年老伴心梗走了,这钱就一直没动。
回到家我热了碗剩饭,筷子戳着碗底拨来拨去,没吃几口。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手机。
小雅朋友圈三天前发了一张地铁里人挤人的照片,配了四个字“生无可恋”,底下周斌点了赞,没留言。
第二天小雅回来拿换季衣服,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瞥见她脚后跟贴了创可贴。
我问怎么了,她说新鞋磨的。
那双鞋是周斌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淘宝爆款九十九包邮,鞋盒子还在我阳台搁着,我拿起来看过,里面塞的报纸都是去年的日期。
我从厨房端出排骨汤,小雅喝了两口,我坐到她对面。
“周斌那车的事,你俩商量过没有? ”
小雅筷子顿了一下,说商量过,周斌觉得现在没必要买。
我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问她地铁三站地,冬天冻夏天挤,你脚上这创可贴贴几天了。
她不吭声,低头喝汤,汤面上浮的油花被她吹到碗边。
我抽屉里还放着去年她妈长妈短跟我借钱的微信截图。
周斌去年搞什么社区团购,从我这拿了三万,说年底分红连本带利还。
年底我提了一嘴,小雅说他钱都压货里了,过了年准还。
过了年又说疫情团购不好做,再后来连提都不提了。
我没催,老伴走的时候留了话,说闺女找对象别太挑,人老实肯干就行。
周斌在汽配城有个小门脸,换轮胎补漆,我去过两回,铺面不大,地上油乎乎的黑印子踩上去粘鞋底。
他见了我叫阿姨,叫完就低头玩手机。
小雅喝完汤要走,我叫住她,从卧室拿出那张卡放到茶几上。
她眼睛瞪圆了,我说这钱本来就是给你攒的嫁妆,买车也行买房也行。
小雅把卡推回来,说周斌讲了,结婚前不能花女方家钱,让人笑话。
我捏着那张卡,指关节发白。
茶几上搁着上周超市打折买的鸡蛋,三块九毛八一斤,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小雅她爸在的时候,攒钱给闺女买车是他的口头禅,那时候我们俩工资加一块不到八千,他硬是从牙缝里抠出这笔钱。
周斌不让小雅花我的钱,他自己倒是隔三差五上门。
上周来吃饭,拎了箱牛奶,走的时候把我腌的两罐子糖蒜顺走了,说店里伙计爱吃。
我腌糖蒜的玻璃罐子还是老伴在早市上淘的,五块钱一个,他嫌贵,我说爱吃就不贵。
小雅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周斌他妈打来的。
我跟周斌他妈见过两面,一次是前年中秋节,一次是去年小雅生日。
她嗓门大,电话那头背景音是麻将哗啦哗啦响。
“亲家母,俩孩子的事你甭操心,周斌说了,买车他自己想办法,不用你们女方掏一分。 ”
我捏着手机没接话。
她又说周斌他爸当年娶她,连自行车都是借的,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她大概觉得没趣,说了两句挂了。
挂了电话我翻到周斌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视频里他坐在副驾驶,旁边开车的是个戴墨镜的女人,车标是宝马。
配文是“老客户信任,陪提新车”。
底下小雅点了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去厨房倒水,手抖得暖瓶盖半天拧不开,热水溅到虎口上,烫得我倒吸一口气。
水龙头底下冲凉水的时候我盯着窗外,对面楼老李家的灯亮着,老李去年也走了老伴,现在一个人住,天天在楼下下棋。
第二天我去了趟汽配城。
周斌的铺子拉了一半卷帘门,里面没人。
隔壁修车的老赵认识我,递了个马扎过来,说周斌带小雅去银行了。
我问去银行干什么,老赵说好像是办贷款。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老赵媳妇凑过来,小声说周斌上个月从他们这借了两万,说周转半个月,到现在没还。
老赵踢了她一脚,她就不说了。
我在马扎上坐了半个钟头,看见周斌那辆二手捷达开回来停在门口。
小雅从副驾下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周斌看见我,脸上那表情跟4S店一模一样,眉毛拧着,嘴角往下压。
“阿姨您怎么来了? ”
我没理他,问小雅拿的什么。
小雅把文件袋往身后藏,脸涨得通红。
周斌一步跨过来挡在中间,手插在兜里,下巴抬着。
“阿姨,我跟小雅要结婚了,以后钱的事我来管。 您那十八万留着自己养老吧,我们不要。 ”
他说“不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我手里的布袋子。
布袋子里装着早上从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单,十八万的定期,明年三月到期。
我攥着布袋子的提手,指头勒出一道红印子。
小雅在周斌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翕动,眼眶发红。
风从汽配城那头灌过来,带着橡胶烧焦的味儿,卷帘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旁边修车的老赵蹲在地上拧螺丝,螺丝刀掉在铁皮上叮叮当当。
我盯着周斌那张脸,他喉结动了动,别过头去。
“周斌,去年你从我那拿的三万,什么时候还? ”
他猛地转过头来,脸涨成猪肝色。
小雅从背后拽他胳膊,被他一把甩开。
隔壁老赵媳妇假装扫地,扫帚头怼在墙根上一下一下蹭。
卷帘门让风吹得又哐当一声,半扇门哗啦落下来,砸在门槛上弹了两下。
周斌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机咔嚓咔嚓摁了三四下没点着。
他把烟折断扔地上,拿脚碾了碾。
“阿姨,那三万是您给的分红,不是借的。 小雅能作证。 ”
小雅站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
老赵媳妇扫帚也不扫了,直愣愣看着。
风卷着地上的碎轮胎皮滚到周斌脚边,他抬脚踢开,皮鞋尖上沾了一道黑印。
我打开布袋子,把流水单抽出来。
十八万定期,三万活期,加起来二十一万。
我把单子翻到背面,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递到小雅眼皮底下。
“闺女,你自己看。 ”
小雅抬起脸,泪珠子挂在腮帮子上,伸手接了那张单子。
周斌要抢,她侧身躲了,低头看了几秒,忽然蹲下去,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贷款合同滑出来,白纸黑字,贷款人写着周斌,共同还款人一栏,签的是小雅的名字。
周斌弯下腰去拽她,嘴里说地上脏起来。
小雅把合同捡起来攥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她拿手拍了拍,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拍了。
“周斌,这贷款你什么时候办的? ”
“上个月。 不就买个车吗,写谁名字不一样? ”
小雅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共同还款人那栏,声音劈了。
“你跟我说是帮你表哥签个字,这叫签字? ”
周斌脸色变了,伸手要夺合同。
我往前一步挡在小雅前面,布袋子的带子缠在手腕上,勒得手发麻。
老赵站起来往这边走,手里还攥着螺丝刀。
他媳妇也跟过来,拿胳膊肘捅他。
周斌看看老赵,又看看小雅手里的合同,腮帮子鼓了鼓,把夹克拉链往上一拉,转身往捷达车走。
走了几步回头撂下一句。
“行,你们娘俩一条心,我外人。 ”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倒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对面停的面包车,急刹踩得轮胎吱吱叫。
小雅攥着合同站在卷帘门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没去撩。
我走过去把她手掰开,合同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老赵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说乖乖,贷款十二万,分三十六期,月供三千八。
老赵把她拽走了。
小雅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肩膀抖成一团。
我蹲在她旁边,布袋子搁在地上,流水单让风吹到门槛外头,被一片碎轮胎皮压住。
汽配城里各种敲打声混在一块,咣当咣当的,小雅的声音压在底下,闷闷的。
“妈,那三万……他跟我说是跟你借的,我以为他早还了。 ”
我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手碰到她耳朵,冰凉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我说回家吧,排骨汤还剩半锅。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胳膊,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
回到家里我给她热汤,她在沙发上坐着发呆。
茶几上那张十八万的卡还搁在老地方,旁边多了一张皱巴巴的贷款合同。
我把汤端过去,她接碗的时候手抖,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合同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她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
“妈,我想好了。 车我自己买,用我自己的公积金。 ”
我说行。
“那三万他要不还,我去法院告他。 ”
我说好。
她低头搅着汤,勺碰着碗沿叮当响。
“你当初为什么不拦着我跟他好? ”
我坐到她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
窗外对面楼老李家灯又亮了,老李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嘴细细一股水浇在君子兰叶子上。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交代,闺女找对象别太挑。
我没告诉你下半句,你爸还说,但要看准了再嫁。
小雅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沾着汽配城的橡胶味儿。
我拍拍她后背,手心里摸到毛衣的线头,那个线头是去年我给她织围巾剩下的,她自己缝在毛衣领子里头。
卡在茶几上搁着,金葵花在灯底下反了点光。
我伸手拿过来,塞进她毛衣口袋里。
她抬头看我,我说这钱你拿着,买车也好存着也好,以后给谁花你自己说了算。
她没推辞,把卡攥在手里,指头肚按在卡面上,按得发白。
外面起风了,窗户没关严,一阵凉气灌进来。
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花坛边上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小孩座椅,骑车的人拿袖子擦座子上的灰。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雅,她把合同叠好,压在那摞超市打折宣传单底下,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响,碗碰碗的声音清清脆脆。
我站在窗户边上,玻璃里映出我自己的脸,鬓角白了不少。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周斌他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手机屏幕亮着,那条语音停在那里,红点没消。
我拉上窗户,风被挡在外面。
厨房里小雅关了水龙头,喊了一声妈,碗放哪。
我说老地方。
她端着碗往碗架子上搁,瓷碗碰着铁架子,嗒的一声。
过日子就是这样,你攒了一辈子的钱,不一定能给孩子铺一条平路。
但你能教会她,什么时候该把卡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