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天天蹭我车还嫌车旧,我一气之下改坐公交,第6天总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公司140多人为何突然都不愿开车了?”
刘莉又坐进副驾,包带甩过来,打在我保温杯上。杯子晃了一下,凹在杯架里转了个向。
“李姐,”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这车冬天暖风是不是不行啊?我脚底下冰凉。都快十二月了,你开着不冷?”
我没接话,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第二下才打着。
“你看,”她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点火都费劲。”
我挂挡,出停车位。后视镜里,后面那辆白色SUV按了下喇叭,嫌我起步慢。
“其实我也不是说你这车不好。现在国产车也不贵,五六万能买个新的。电动车更省,充一次电十几块钱,跟不要钱似的。”她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头也没抬,“你开有十年了吧?”
“九年。”
“九年!”她转头看我,眼睛瞪了一下,“那还不换?我跟你讲,车超过八年,各种毛病全来了,修车钱比买车钱还多。我表姐那辆……”
前方红灯。我踩了刹车。保温杯往前倾了一下,又弹回来,杯盖上的凹坑对着我。
她说了整整一路。到她们小区门口,车停稳,她拉开门,回头说:“明天早上还老地方啊,七点四十。”门关上,副驾座椅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包带还搭在靠背上。
我把包带拨到座位中间,靠边停了一会儿。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到家后,车钥匙丢进玄关鞋柜抽屉,跟备用钥匙扔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跟老方提了一句,说不想开车了。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不开就不开呗,坐公交才两块钱。”
“六点五十就得起。”
“那你自己定。”他翻了个身,手机光灭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出门。小区门口到公交站走七分钟。302路来得快,我刚站稳车就进站了。早高峰,人贴人。我拉着扶手站在后门边上,旁边一个男人的公文包一直顶在我腰上,下了车才注意到包侧面沾了他一块口香糖。
公司那站下的人不少。走了五十米进公司大门,刷工牌,等电梯。财务的周姐也在。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今天没开车?”
“车有点毛病,修两天。”
“哦。”她点点头,电梯到了,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我进去站在她旁边。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五楼办公区,刘莉已经到了。工位上摆着一杯关东煮,竹签上戳着块萝卜,正往嘴里送。看见我,竹签停住了。
“你没开车?”
“嗯。”
“那我早上怎么来的?”她把竹签放下来,声音比平时高,“我七点四十在路口等了十分钟!冻死了。”
“车坏了。”
“你昨天也不说一声。”她盯着我,嘴角往一边撇了一下,“行吧。我今天打车来的,花了二十三。”
旁边工位的小赵转过椅子:“莉姐,你天天蹭李姐的车,人家车坏了还得提前跟你报备?”
“什么叫蹭啊,”刘莉脸一沉,“她顺路,又不是专门送我。再说了,我平时也没少给她带奶茶。”
她转回去,把竹签上的萝卜一口咬掉,没再理我。
我没提奶茶的事。三个月前她给我带过一杯,从那以后就是“经常”了。
周二下雨。从公交站跑到公司楼下,裤腿湿了半截,鞋里进水,踩一步吱一声。到工位刚坐下,刘莉从旁边走过,眼睛往我脚上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三早上,电梯里碰见技术部的老郭。他拎着电脑包,看见我愣了一下:“李姐,你也坐公交?”
“嗯。”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转头看电梯楼层数字。
周四中午去楼下吃面。刚端碗坐下,隔着两张桌子看见刘莉和行政部的小钱凑在一起。面馆人多吵,但她们坐得近,我听见几句。
小钱压低声音:“……她那个车我坐过一次,织布座椅,一股烟味。”
刘莉:“就是,我跟她说过多少回,换个车换个车,人家不听。”
小钱笑了:“你说她一个老员工,工资也不低,怎么混成这样。”
“不知道呗,可能家里有别的开销。”
我低头吃面。汤有点咸,我把筷子放下,喝了两口水。结账的时候,刘莉看见我了。她脸上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李姐,你也在啊。”
“嗯。”我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推门出来。十一月底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缩脖子。
周五。我照常坐公交,到公司,刷工牌,上班。一切正常,直到午饭前,前台小宋过来找我。
“李姐,秦总让你下午两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手里正拿着保温杯往杯里倒热水,水线晃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小宋摇头,声音放低了些,“他就说让你过去。”
秦总,公司总经理。管着一百四十多号人,平时跟我们部门隔了三层,基本不直接说话。上一次面对面,还是三年前做年报,他过来握了个手,说了句“辛苦了”。
下午两点,我上顶楼。敲门进去。秦总办公室朝南,窗户正对着楼下停车场后门。我进门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往下看。
“坐。”他朝沙发抬了下下巴。
我坐下。沙发是皮的,凉的。他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没坐,手撑着桌沿。
“孙丽。”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不轻不重,“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最近是不是没开车?”
我心跳了一下。
“是。车有点小毛病。”
“嗯。”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看了两眼,放下。“我有个事一直没想通。”
他抬起眼看我。
“你知不知道,最近公司一百四十多个人,突然都不开车了?”
我张了张嘴。
“都不开了?”
“对。”他把那张纸转过来,上面是一串数字,“从你这周一开始,地下车库停车数从九十多辆掉到三十几辆。今天早上保安老赵跟我说,一半的位置是空的。”
我盯着那些数字。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了一下。
“前三个月平均停车数是一百零二辆,”秦总接着说,“这周周一变成六十八,周二变成五十一,昨天三十九,今天三十四。你算算少了多少。”
“我不太明白……”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我也没弄明白。”他靠进椅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所以我想问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窗外有车从地面停车场开出去,轮胎碾过减速带,闷响了一声。我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画面:周姐在电梯里看我的那一眼;老郭欲言又止的表情;小钱跟刘莉凑在一起时笑的那一下。
“秦总,”我说,“我这周就坐了个公交。”
“我知道。”他点了下头,“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
他从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你车到底怎么了?”
“暖风不行,小毛病。”
“修好了吗?”
“还没。”
“那明天呢?开不开?”
我想了想。
“应该还坐公交。”
他没说话,低头翻了下那张纸,从桌上的文件堆里又抽出一张,是员工请假单。
“刘莉,”他把单子推过来,“今天请假了。理由是家里有事。但她早上跟你们部门主管说,是因为你不开车了,她坐公交晕车,要请假去打车。”
我看着那张请假单。刘莉的名字后面写着“事假半天”,字是主管签的。
“然后我又看了一下,”秦总说,“这周你们部门六个人,五个没开车。隔壁市场部,七个没开。技术部更多,十一个里面八个没开。”
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你告诉我,你车坏了,跟别人开不开车,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说。
我真不知道。但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一件事——今天早上在公交站台,我看见老郭也在等车。他看见我,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以为我没看见,躲到站牌后面去了。
“小宋说,你这几天都是坐302来的。”秦总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302路。”他笑了一下,把笔放下,“你知道302从你家到公司经过几个站?”
“没数过。”
“我数了。二十三个站。绕了大半个城。”他看着我,“你每天多花四十分钟在路上,就为了不开那辆暖风不太好的旧车?”
我没回答。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点短。
“刘莉在的时候,你那车暖风不行,你也天天开着。她一不坐,你就嫌暖风不行了。”
他把纸收到一边,拧上保温杯盖,声音恢复了正常。
“行,你回去吧。这个事我再了解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孙丽。”
我回头。
“你那个保温杯,”他朝我手里看了一眼,“杯盖摔过吧?”
我低头。杯盖上的凹坑很明显,是去年冬天磕在车挡把上磕的,一直没换。
“回去看看你们部门那个群,”他说,“今天早上有人发了个东西,你可能想看看。”
我出来,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嗡嗡响。我掏出手机,点开部门群。
消息是早上九点多发的。刘莉转了一条链接,标题是《公司停车位即将收费,每车每月300元,下月起执行》。她自己加了一句:“怎么办啊,本来就赚得少,停车还要交钱。”
底下陆续有十二个人回复。最早回复的是周姐,三个字:“真的吗?”
然后是技术部老郭:“听说了,好像是真的。”
再往下,小赵发了个问号。小钱发了个哭脸。有人问:“那以后还开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一条消息是刘莉下午一点发的:“算了,反正李姐都不开车了,我明天也不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窗外,地下车库出口亮着灯,一辆车缓缓开出来。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反光刺眼。我认出来那是周姐的车,银色两厢,跟我的同款,比我的新三年。
她开到地面,靠边停下,没熄火,停在公司大门口好一会儿。然后打了转向灯,往反方向走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凹坑朝上,茶水在杯里轻轻晃。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部门群。小赵发了一句:“李姐明天也不开吗?”
下面没人回。那条消息挂在那里,像电梯门快关上时伸进来的一只手。
周姐把截图发给我之后的那个星期三,我请了半天假。
没跟老方说。早上照常出门,坐302到公司那站没下车,一直坐到终点。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起身,从后门下去。
走了两站路,找到那家修车行。门脸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一个师傅正蹲在地上拆轮胎。我把发票复印件掏出来,问他上个月十六号有没有修过一辆大众朗逸,车牌尾号73。
师傅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有印象。发动机大修,全车喷漆。一个女的来提的车,刷的卡。”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能不能开公司抬头发票,我说行,她就给了个公司名。”师傅把单子还给我,“怎么了?发票有问题?”
“没有。随便问问。”
出来站在路边,太阳照在修车行的招牌上,漆都快掉光了。我把发票折好放回包里。四千二,团建费。刘莉上个月还在群里说部门团建经费紧张,建议取消季度聚餐。
回到家,我翻了玄关抽屉。上次那张发票复印件我夹在电话本里,翻开一看还在。旁边是儿子的疫苗接种本,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2013年”。再往底下翻,有个牛皮纸袋,装的是这几年家里换下来的旧证件。我把发票塞回去,手碰到一个硬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买车时4S店给的备用钥匙。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从来没拆封过。
我坐在玄关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九年前提车那天,老方说这车怎么也得开十五年。我说开十年就换。九年过去了,他再没提过换车的事。
那天晚上老方回来,我把晚饭端上桌,坐在他对面。
“老方,你说咱这车,要不要换?”
他筷子停在半空。“你不是说不开吗?”
“我问你要不要换。”
他嚼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换什么换,能开就行。儿子明年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你记不记得,去年我想换座椅套,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说,又不是不能坐,费那个钱干嘛。”
他把碗端起来扒饭,没接话。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一条路况。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刘莉第一次坐我车那天,她说这车织布座椅一股烟味。那天我确实刚洗过车,吸了尘,烟味是老方前晚上抽烟留的。
我没再说话。收碗的时候,老方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要是嫌旧,就换一个。别为这个闹心。”
“你出钱?”
他没吭声。
第二天上班,刘莉来了。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进门把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打开电脑,没看我。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来。
“李姐,昨天秦总又找你了吧?”
“找了。”
“说什么了?”
“停车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停车的事跟我说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
她笑了一声,转过头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小赵在旁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中午,主管把我和刘莉一起叫进会议室。门关上,主管坐中间,手里转着一支笔。
“孙丽,刘莉,秦总让我跟你们谈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主要是停车费的事。现在公司上下都在传,影响不太好。”
刘莉先开口:“又不是我传的。”
“那是谁传的?”
“李姐不开车,大家自己猜的呗。”
我看着她。“刘莉,你跟老赵的微信我看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主管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微信?”主管问。
“刘莉让老赵帮忙散播停车收费的假消息。”我从手机里翻出截图,放在桌上,“老赵自己承认了,聊天记录也在。”
刘莉伸手要去拿手机,我先一步收回来。她手悬在半空,脸上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坐回去。
“李姐,”她声音低下来,“你至于吗?不就坐了你几天车。”
“八十七天。”
“什么?”
“你坐了我八十七天车。从去年六月九号开始,不算请假和周末。”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主管看看我,又看看她,把笔放下了。
“刘莉,有这回事吗?”
她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碰在墙上。
“我承认,我是让老赵说了句话。怎么了?她那个破车,冬天冻死人,我坐得难受我还不能说了?我又没让她开,她自己愿意的。”
“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开了?”我看着她。
她没回答。主管抬手让她坐下,她没动,转身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主管揉了下眉心。“这个事我得跟秦总汇报。”
“还有一件事,”我把那张修车发票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刘莉用部门团建经费报销的她老公的修车费。小钱签的字,四千二。”
主管拿起来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
那天下午,刘莉没回工位。她的包还在,桌上那杯豆浆放了一天,袋子扎口上结了水珠。快下班的时候,小钱过来把她的东西收走了。
小赵凑过来小声问:“莉姐辞职了?”
“不知道。”
我关电脑,收拾东西。保温杯拿在手里,凹坑对着掌心,硌了一下。走到电梯口碰见周姐,她拉住我胳膊。
“听说下午的事了。”
“嗯。”
“你那个发票,是小钱主动交代的。”她凑近我耳边,“中午秦总把小钱叫上去了,她全说了。刘莉让她报的,说是你同意的——说部门团建费你管着,你点头了才报的。”
我顿住。“我什么时候管过团建费?”
“所以小钱才怕了。刘莉拿你背锅。”
我站在电梯口,门开了,里面没人。我没进,看着门又合上。
“周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拍拍我胳膊,转身往财务室走。
到家天已经黑了。老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亮着,停在短视频页面。茶几上搁着两个碗,一碗剩菜用保鲜膜盖着,另一碗扣着筷子,是给我留的。
我没开灯,坐在玄关凳上,把手里的包放下。摸到外套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塑料壳被体温捂得温温的。木质钥匙扣上的笑脸,漆已经完全磨没了,只剩凹下去的轮廓。
我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语音:“刘莉有没有拿团建费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她很快回过来:“有。去年团建费是我管的。后来转给她了。我走之前对过一次账,少了两千多。我以为是我自己算错了。”
“现在还能对上吗?”
“能。我留了底。”
第二天早上,我没开车。照常六点五十出门,坐302。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碰见老郭,他也在公交站等车。看见我,这回没躲。
“李姐,”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他收回去自己点上了,“停车费的事算是过去了。老赵跟我说,秦总让他以后别管闲事。”
“他本来就没管对。”
老郭吐了口烟,笑了一声。“你那个同事,叫刘莉的,是不是辞职了?”
“不知道。”
“我听行政说,秦总让她自己递辞呈。不递的话,那四千二的事走公司流程,就说不清了。”
到公司刷工牌,电梯里空荡荡的,就我和老郭两个人。到了五楼,我出来,往工位走。刘莉的桌子已经清了,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小赵说,她早上六点来收拾的东西,碰见保安,跟保安说了一句“帮我跟李姐说声对不起”。
我坐下来,开机。屏幕亮起来,儿子在老家枣树底下的照片跳出来。窗外,停车场里的车比上周多了几辆。周姐的银色两厢停在老位置,旁边空着一个车位,是我的。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水是早上出门前灌的,用自家烧的热水壶,没再蹭公司的饮水机。
那个杯盖上的凹坑还在。喝的时候凹坑朝下,嘴唇碰到那块不平的塑料,会顿一下。
中午,周姐来找我吃饭。下楼的时候她问:“你车呢?”
“放家里了。”
“不开了?”
“开。过两天再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面馆里人还是多,我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她点了牛肉面,我点了素面。等面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
“你看一下,这是团建费的底账。我昨天从旧U盘里导出来的。”
我展开纸,上面是一列列日期和金额,最后一行红笔标着差额:2380元。下面一行小字:“已与李莉核对,待补。”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周姐,你当时为什么不跟公司说?”
“我当时要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筷子掰开,搅了搅碗里的面,“后来看她还坐你车、还嫌你车不好,我就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我低头吃面,心里把很多事情重新摆了一遍。刘莉坐我车第一天,她问我车几年了。我说九年。她说那该换了。我当时以为她在闲聊,现在想起来,那是在探底。探我为什么不换车,探我好说话到什么程度。
九年前提车的时候,老方说开十五年。开八年的时候我提过一次换车,他说儿子要上学。去年我又提过一次,他说再等等。这辆车就像卡在我日子里的一根旧钉子,拔不掉,也不敢硬拔。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晚上回家,我跟老方说:“我明天去4S店看看。”
他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什么?”
“车。”
“真换啊?”
“先看。”
他放下手机,坐直了一点。“那你钱够吗?”
“够不够的,先看。”
他想了想,说:“要不我跟你一块去。”
我看着他。他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看回来。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把小赵拉进了部门群。刘莉退群之后,群里少了一个人,消息反而多了。小赵发了一张公司停车场的照片,下面写:“今天满了。”
周姐回了个表情。老郭发了个大拇指。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玄关,打开鞋柜抽屉。车钥匙还扔在里面,跟备用钥匙一起。木质小牌的笑脸已经被钥匙磨平了,剩下一块光秃秃的木片。
我把钥匙拿起来,走进厨房。老方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把钥匙放在灶台上,他看了一眼。
“怎么了?”
“明天去4S店,顺便把车洗了。”
“行。”
水龙头关上的时候,灶台上那把钥匙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凹坑还在杯盖上,车钥匙还在鞋柜里,刘莉已经不在公司了。但那张团建费的底账,我夹在了电话本里,跟那张发票复印件放在一起。
又过了一天,我重新开车上班。到公司停好车,熄火。保温杯从杯架里拿出来,杯盖上的凹坑对着我。我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副驾座椅上那个浅浅的印子早就没了,靠背调回到合适的位置。
我下车,锁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是那辆车,灰扑扑的,右前轮挡泥板上蹭着一道旧痕。旁边停着周姐的银色两厢,比我的新三年,也比我的干净。
我转身上楼。刷工牌,等电梯。电梯门开了,周姐站在里面。
“开了?”
“开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我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没人说话。五楼到了,门打开。
我的工位还在。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杯盖朝上,凹坑里积了一小汪热气凝成的水。
付费卡点
刘莉走了以后,五楼那个位置空了半个月。
主管说在等新的编制批下来,暂时不招人。她桌上那盆绿萝没人管,蔫了两片叶子。小赵看不过去,每次接水的时候顺便浇一点,浇到第三回,干脆搬到自己桌角上去了。没人说什么。
我的日子照旧。六点二十闹钟响,烧水,灌杯,出门。冬天亮得晚,出门的时候路灯还开着,车里的暖风确实慢,开出去两公里水温表才动。我把手拢在出风口烘着,想起刘莉以前坐这儿嫌冷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动,就跟想起一件隔壁办公室的事一样。
周姐的退休批下来了。她走之前最后一天,把部门的人都叫到楼下吃了顿饺子。她坐我旁边,往我碗里夹了个三鲜的,低声说:“那个事,上面最终怎么定的?”
“我哪知道。”
“嗯。不知道也好。”
她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以茶代酒。
那天晚上回家,老方在厨房炒菜,儿子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期中考试数学掉了几分,被奶奶念叨了一晚上。我在阳台上接的,风吹得手冷,但儿子的声音热乎乎的。聊了十几分钟,挂电话前他说:“妈,我爸呢?”
“炒菜呢。”
“哦。让他少放点盐。”
我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进了屋,老方把菜端上桌,问我儿子说什么了。
“说你盐放多了。”
他筷子一顿。“我放得刚好。”
“你自己吃着刚好,别人不一定。”
他没接话,低头夹菜。我看着碗里的菜,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盐。
第二天上班路过公司大厅,碰见秦总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跟我的很像,都是那种不锈钢的,只不过他的没凹坑。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孙丽。”
“秦总。”
“车开着呢?”
“开着呢。”
“暖风修好了?”
“修好了。”
他“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刘莉,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一次。”
“说什么?”
“道歉。还有让我帮她跟公司说句话。”
“你说了吗?”
“没。”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行。上楼吧。”
这是我跟秦总关于这件事最后一次对话。后来再没人提过刘莉的名字。
但刘莉自己找来了。
她走之后第二十三天,一个周五傍晚。我正在车库准备开车,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她的声音。
“李姐,我在你们公司楼下那个馄饨店。你有空吗?”
她的声音比以前低,也比以前慢,不像在公司时候那样噼里啪啦一串。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想请你吃碗馄饨。”
我想说不去。嘴张开了,话没出来。沉默了两三秒,她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十分钟。”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钥匙插在孔里,保温杯搁在副驾。我把车熄了火,拔了钥匙,拎着杯子下了车。
馄饨店在公司东边路口,门脸不大,四张桌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坐在最里面那张,面前摆着两碗馄饨。一碗已经上齐了,另一碗刚端上来,热气糊了半边窗户。
她瘦了。脸上的肉下去了,颧骨显出来,穿一件灰黑色的棉服,领口洗得发白。
“坐。”她站起来一下又坐回去,手在桌沿上蹭了蹭。
我坐下,把杯子搁在桌上。她把筷子递过来,又给我推了碟醋。
“不知道你还吃什么馅的,点了荠菜的。”
“行。”
两个人低头吃了两口。馄饨一般,皮厚了点,汤还行。店里有台小电视挂在墙角,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很小。老板娘在后厨剁馅,当当当响。
“我老公那个铺子,”她先开口了,“年前关的。”
我筷子没停。“嗯。”
“法院来了人。也不光是证照的事,还有税。他之前有笔账一直没报,拖了三年。这次一起算了,罚了两万多。”她拿勺子舀了口汤,又放下,“车也卖了。”
“你现在上班吗?”
“上了。城南一家汽配公司做内勤,一个月四千二。”
“够用吗?”
她苦笑了一下。“不够也得够。”
我继续吃馄饨,没接话。她又说:“李姐,上次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我抬起头看她。她没躲,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握着汤勺,指节有点发白。
“我错了。”她说,“从坐你车那天起就错了。我不该嫌你车,不该在背后说你。更不该拿团建费报我老公的修车单子,还让小钱签你名字。”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秦总找我谈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赖你。觉得是你告的状,是你害我丢了工作。回家想了几天才想明白——人家团建费是公账,我报了私账,这是我自己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刘莉,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做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就是想说清楚。我老公现在跑网约车,我上班坐公交。每天六点半出门,倒两趟车。冬天那个公交,比你的车冷多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以前在公司那种笑。以前她笑是笑给别人看的,这个笑是笑给自己听的。
“我体会过了。”她说,“坐公交什么滋味,你自己买车什么滋味——我一样一样尝过来了。”
“所以你来找我,是说你也吃苦了,我不该再计较?”
“不是。”她摇头,摇得很干脆,“你计较不计较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说完就完了。”
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我按住她手:“我来。”
“别。说了我请的。”
她抽出一张二十的压在碗底下,然后又坐下来,没急着走。电视里换了条新闻,说城南新开了一个菜市场。老板娘出来收隔壁桌的碗,筷子碰碗沿,响了一声。
“李姐,”她看着桌面说,“你车还开呢?”
“开。”
“暖风好了?”
“好了。”
“那就好。”她站起来,把棉服拉链拉上,“我走了。你慢慢吃。”
“刘莉。”
她在门口回头。
“以后不用再找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门帘落下去,冷风灌进来一股,又没了。我坐在原位把剩下的两个馄饨吃完,喝了口汤。汤有点凉了。
馄饨店玻璃上糊着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在旁边划了一道,水珠顺着往下流。外面路灯已经亮了,她走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灰黑色的棉服混在人群里,走了二三十米,拐进了公交站台。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周姐发了条消息:“今天去女儿那,下周面馆见。”我回了个“好”。
到家的时候老方已经吃完了,碗泡在水池里。他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今天怎么晚了?”
“碰见个朋友,在外面吃了。”
“哪个朋友?”
“以前的同事。”
“哦。”他翻了个身,“热水器开着呢,去洗吧。”
我进浴室,把水拧开。热水冲下来之前有一段凉的,打在手上,缩了一下。热气慢慢充满房间,镜子上全是雾。我用手指在镜子上划了一道,看着自己的脸从雾气里露出来。
洗完出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杯盖的凹坑朝上,我拧开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水,把剩的倒掉晾着。
老方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均匀。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屋里很安静,冰箱在客厅里嗡嗡响,儿子房间里那个闹钟秒针一下一下跳。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二周周三,小赵把我拉进一个新群,叫“五楼午餐团”。群里就五个人,每天中午谁先下去就发一句“走了”,其他人跟上。面馆、盖浇饭、馄饨店换着吃。
有一天在面馆,小钱坐我对面,忽然说:“李姐,刘莉上周找我借钱了。”
我挑面的筷子没停。“借了吗?”
“借了两千。她说下个月发工资还。”
“那你借吗?”
小钱想了想。“借了。她说得挺诚恳的。反正我存着也没用。”
我没说什么,继续吃面。推拉门哗啦一响,进来一伙人,吵吵嚷嚷地找座。小赵端着碗挪了个位置,给我们腾地方。
面馆外面的树开始发芽了。三月了。
公司楼下的停车场,最近车又多了起来。我的老朗逸停在里面,灰扑扑的,在一排新车中间不太显眼。每天早上去,旁边那个空位如果没停着周姐的车,就是别人临时停的。周末洗过一次车,挡泥板上那道旧痕还在,其他都擦得干干净净。
四月的时候,主管找我谈话,说想让我接刘莉原来那块业务。我说行,但得把团建费的事分出去,我一个人管两头忙不过来。他说那让新来的小孙管账。
小孙是个刚毕业的姑娘,第一天来就问我能不能带她吃午饭。我说行,下楼的时候顺便叫上了小赵和小钱。面馆里坐满了,我们拼了张桌子。
小孙点完面,问我:“李姐,你开车来的吗?”
“嗯。”
“那你下午下班能捎我一段吗?我到地铁口就行。”
小赵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小孙一脸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想了想。“可以。七点四十,地库电梯口。”
“好嘞。”她低头翻菜单,“李姐你车什么色儿的?我到时候好认。”
“灰的。”
“挺好。我最喜欢灰色。”
我没笑,低头吃了口面。小赵憋着笑,脸都憋红了。小钱踢了他一脚。
吃完面出来,太阳挺好。我走在前面,他们仨在后面跟着,小孙追上来跟我并排走。她个子不高,走路挺快。
“李姐,你在这公司多久了?”
“十二年。”
“哇。”她眼睛睁圆了,“那你是不是认识好多人?”
“算是吧。”
她还想问什么,手机响了,接起来说着什么快递的事。我往前走,风里有股柳树芽的味道,潮乎乎的,带点苦。
晚上到家,我把车钥匙放进鞋柜抽屉。那把备用钥匙还在里面,黄塑料壳,磨光的木片。我拿起来看了一下,跟主钥匙一起放回去。抽屉里还有个小螺丝刀、一包备用的纸巾、半管没用完的护手霜。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小赵发来的:“李姐,明天中午还吃面吗?”
我回了个字:“行。”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看了看。老方今天炒了豆角,还热在锅里。碗筷摆好了,筷子头朝上,两双。我盛了碗饭坐下来,吃了两口。豆角炒得有点老,嚼着费劲,但味道还行。
吃完收拾碗筷,明天要带的午饭装进饭盒,放冰箱。闹钟定到六点二十。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杯盖凹坑朝外,明早一伸手就能抓到。
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窗外,对面楼又亮起了几盏灯。有一扇窗户里,人影在动,可能也在收拾碗筷,也许也在准备明天的饭。
我关了客厅灯,进卧室。黑暗里,保温杯的凹坑在月光下隐隐反了一下。
日子照常过。只是那个副驾座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