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男友开的车总被他悄悄摸大腿,我以为是亲热没多想,直到他手往更上摸,我推开说别闹呀开车呢,他竟说放心他手艺好

坐男友开的车总被他悄悄摸大腿,我以为是亲热没多想,直到他手往更上摸,我推开说别闹呀开车呢,他竟说放心他手艺好

坐男友开的车总被他悄悄摸大腿,我以为是亲热没多想,直到他手往更上摸,我推开说别闹呀开车呢,他竟说放心他手艺好-有驾

第一章

“杨雨,你这裙子是不是太短了?”男友陈昊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指头勾住我裙摆边缘往上提了提,眼睛还盯着前头的红灯,“膝盖都露出来了。”

后视镜里,后排他妈正低头刷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晃。

我按住他的手:“绿灯了,你好好开车。”

“急什么,”他笑着抽回手,掌心在我大腿外侧重重拍了一下,“我手艺你还信不过?闭着眼都能把你送到。”

发动机嗡了一声,他单手打方向盘右拐。那块拍过的地方热辣辣地发烫,我低头看见裙摆被他蹭上去一截,露出大腿根内侧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昨天在电影院他也这样,黑暗中手从爆米花桶底下伸过来,沿着我膝盖往上摸,我以为他亲热,没吭声。

今天才周二。这周第四次了。

副驾椅背上搭着他妈的外套,一件深灰针织开衫,袖口磨得起球。他妈姓周,我叫她周姨,实际上她比我妈还小两岁,但头发白了大半,总说自己操心操的。上周吃饭时她捏着我手腕打量半天,转头跟陈昊说:“手太细了,以后能干什么活?”

陈昊当时笑着说:“妈你别吓着她。”

他妈没再接话,拿筷子把我夹给她的糖醋排骨拨到一边:“血糖高,不吃。”

前方堵车,陈昊的车速慢下来,手又滑过来了。这一次没停在大腿上,顺着内侧往上推,指尖顶着我裙底的蕾丝边。

“陈昊。”我声音压得很低,后排他妈的手机外放声忽然停了。

“嗯?”他的指头还在动,像在试什么东西的弹性,嘴角挂着那种他自认为迷人的笑,“你别紧张嘛,我手艺真的很好,单手打方向一点问题没有。”

“你把手拿开。”我用了力气去推他的手肘,指甲掐进他小臂,他嘶了一声缩回去,方向盘跟着歪了半寸,后头的车叭地按了喇叭。

他妈在后排头都没抬:“吵什么?好好开车。”

“没吵,闹着玩呢。”陈昊对着后视镜笑,转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凉下来半秒,像提醒我别不识抬举。

余下十分钟路程,他把两只手都搁在方向盘上,再没碰我。

车停在他家小区楼下的时候,周姨先下了车,拎着她的布袋子径直往单元门走,没等我。陈昊熄了火,侧过身看我:“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

我把裙摆往下拽了拽:“你妈在车上呢。”

“我妈又看不见,”他凑过来,鼻尖顶着我耳垂,“再说了,你是我女朋友,我摸你怎么了?”

他呼出的气带着午饭的蒜味。我把脸别开:“你每次开车都这样,我说过我不喜欢。”

“上次你不是挺舒服的吗?”他咧嘴笑,露出那颗歪了一点的门牙,“在电影院你不也没推开我?现在装什么纯。”

我拉开车门,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杨雨,”他在车里喊我,声音不轻不重,“晚上回来吃饭,我妈炖排骨。”

我摆了摆手,走进楼洞的时候听见他锁了车跟上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晚饭桌上,周姨把排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筷子却敲了敲碗沿:“杨雨,你那个工作——快递客服是吧?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八。”我把汤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陈昊坐我旁边,手在桌底下又摸过来了,搁在我膝盖上捏了一把。我缩腿,桌子跟着一晃,汤洒出来几滴。

“三千八,交完房租还剩多少?”周姨没看洒出来的汤,筷子继续敲碗,“我跟小昊商量过了,以后你们结了婚,你就别上班了,在家照顾老人孩子。他那工资养你一个没问题。”

陈昊在桌下掐我大腿外侧,力道不大不小,像是在说“快答应”。

“周姨,我还想再上几年班。”

“上什么班?”周姨放下筷子,声音高起来,“三千八够干什么的?来回通勤还要花钱。你嫁进我们家,就守好家就行。”

汤碗里的油花聚成几个圆点,漂着葱段。我盯着那些圆点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陈昊的手从我腿上移开了,端起我的汤碗喝了一大口。

“妈,你别逼她,”他把碗搁回来,嘴角沾着油光,“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没留下住。陈昊送我到公交站,手插在兜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下周我休年假,带你去自驾游,”他说,“就咱俩。”

“你妈呢?”

“我妈又不跟。”他笑了一声,伸手来揉我头顶,“到时候你想怎么摸都行。”

我往旁边退了半步,正好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我踏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站牌底下冲我挥手,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震了一下,陈昊发来一条微信:“裙子换一条吧,下周出去穿长裤,山里冷。”

我没回。车窗上凝着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条线,看见外面街景往后跑,一排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手指一样伸着。

到家已经九点半了。合租的室友林娜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见我进来,拍了拍旁边位置。

“你男人又送你回来的?”她嘴巴被面膜绷着,说话含含糊糊。

“嗯。”我换上拖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收件人是我。

“下午到的,”林娜说,“你那个那个,上次买的?”

我不记得我买过什么。拆开来,是一件真丝吊带睡裙,深红色,标签上写着499。

盒子里没发票,没卡片。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昊:“你买的?”

他秒回:“喜欢吗?下周出去玩穿给我看。”

那条睡裙摊在床上,布料薄得能透光。我把它叠起来塞进衣柜最底层,用力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被夹了一下,疼得我蹲下来半天没站起来。

手机又震了。陈昊连发三条语音。

第一条:“怎么了?不喜欢?”

第二条:“生气啦?今天车上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第三条:“哎我手艺真的可以的,你信我,下周你试试就知道了。”

试什么。我把手机扣过去,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抹布,闷得喘不上气。

林娜在外头敲门:“杨雨,你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来,手指甲根泛着紫,摁一下疼得我倒抽气。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着眼就看见陈昊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指节蹭过我大腿内侧的皮肤,一下,又一下。他说“我手艺好”的时候,嘴角那个笑跟他妈敲碗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处理退货单,隔壁座的小周凑过来:“杨雨你腿怎么了?”

我低头,才发现大腿外侧有一块淤青,指头形状的,青紫色蔓延了巴掌大。陈昊昨晚在桌底下掐的那一下。

“碰的。”我把裤腿放下来。

下午四点,陈昊发来消息:“下班我去接你,别坐公交了。”

我说不用。

他说:“怎么不用,我手艺好,开得稳。”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然后我打了一个字:“好。”

他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下雨了。我把手机锁屏,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抿成一条线。

下班的时候陈昊的车停在公司门口,他摇下车窗冲我按喇叭。副驾座上放着一束玫瑰,红得刺眼。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玫瑰搁在我腿上。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手腕:“还生气呢?”

“没。”

“那就好。”他发动车子,手落下来放在我膝盖上,轻轻摩挲那块淤青的地方,“我手艺你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舒服。”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的手像长了眼睛一样,顺着我膝盖往上爬,指腹碾过淤青的位置,我疼得绷紧了腿,他却笑了一声,说你别紧张嘛。

红绿灯跳成绿色。他单手打方向,另一只手越过了裙摆边缘。

我没推开他。

我只是看着前方路口那个左转标志,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

那个念头是:他说的手艺好,到底是指开车,还是指别的?

他的指尖勾住蕾丝边的最后一根线头,微微用力往外扯。车子正经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他的手顺势往上滑了两寸。

我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他脸上掠过又消失。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但我猜,那可能是一个我一直在等的消息。

第二章

陈昊的手停在我大腿根,拇指打着圈按下去,车里的暖气烘得人发昏。我睁开眼看见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在60和80之间晃,他的手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你看前面。”我说。

“我一直看着呢,”他偏头冲我笑,“你又不信我手艺。”

车速忽然提了一截,他超了前面一辆龟速的货车,方向盘打得急,副驾上的玫瑰滚下去两朵。他捏着我腿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瞬,指节硌得我骨头疼。

我按住他的手腕:“你弄疼我了。”

“娇气。”他松开手,拍了拍我膝盖,像哄小孩,“到家给你揉揉。”

车拐进我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我让他停在前面的超市门口。

“买点东西,”我说,“你先回吧。”

他把玫瑰从脚垫上捡起来,塞回我手里:“今晚真不跟我回去?”

“明天上班,太远。”

他没再强求,探过身在我嘴角蹭了一口,蒜味又飘过来。我别开脸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吹得玫瑰叶子哗啦响。

“杨雨。”他在车里喊。

我回头。

“你最近怎么老躲我?”陈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心跳漏了半拍。我攥紧花束,包装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没有。”

“没有就好。”他冲我摆摆手,车窗升上去,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就拐了弯。

我抱着花站在超市门口,塑料筐里的白菜叶子和冻鸡腿堆得歪歪扭扭。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玫瑰。

“男朋友送的?”

“嗯。”

“红玫瑰,九百九十九朵那个套餐吧,”她拿扫码枪扫我那瓶酱油,“舍得花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推开家门的时候林娜正蹲在茶几前面拆外卖盒,见她抬头看见我怀里的玫瑰,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男人又整这出?”她站起来,凑过来揪了一片花瓣,“这花得小一千吧?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千出头。”

“八千出头买一千的花给你,”林娜把花瓣贴在手指甲上比了比,“还挺舍得。”

我找空瓶子把花插起来,玫瑰挤在矿泉水瓶口,叶子沾了水珠。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把花瓣吹掉了一片,贴在栏杆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那个睡裙你收到了吗?”

我回:“收到了。”

“喜欢吗?”

我没再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的时候,手指摸到一条短信提示,来自建设银行,入账5000元,备注写着“零花钱”。

汇款人:陈昊。

客厅里林娜喊我吃饭,我叫了句“来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饭吃到一半,林娜忽然压低声音:“杨雨,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有点……管你管得宽?”

“怎么这么说?”

“上回你跟我去逛街,他打了四个电话。”林娜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我就没见过谁谈恋爱这么盯人的。”

“他紧张我。”我把话咽下去,嘴里嚼着饭,米粒黏在上颚。

林娜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那半句话后来我是在林娜忘在茶几上的手机备忘录里看见的——她洗完澡把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备忘录文档没关。上面写着几行字:杨雨最近不对劲。她男朋友太黏了。别是那种人。我想帮她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把她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回去。

那种人。哪种人。

夜里十一点,陈昊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我接了,屏幕里的他侧躺着,光着膀子,床头柜上放着半瓶啤酒。

“睡没?”

“刚洗完脸。”

“明天我来接你。”他说,“咱们去吃那家日料,你上次说想吃。”

“明天下雨。”

“下雨怕什么,”他笑,手机晃了一下,镜头扫过他的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我手艺好,风雨无阻。”

我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一秒。他的镜头已经转回自己脸上,那道印子晃了过去。

“你脖子上是什么?”

“嗯?”他低头看了看,拇指蹭了一下那道红印,“刮的,刮胡刀刮的。”

镜头又晃了一下,床头柜上那瓶啤酒旁边,隐约有一个女式发圈,黑色的,上面坠着一颗塑料水钻。

陈昊是短发。

“杨雨?”他凑近屏幕,“你眼睛怎么红了?”

“困的。”

“那你早点睡。”他又笑了一下,门牙那颗歪的显得格外清楚,“明天见。”

视频挂断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我把手机扔到枕头上,蜷起来,脚趾顶住冰凉的床单。

那个发圈上的水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不是我的发圈。我从来不用水钻的东西。

第二天确实下暴雨。陈昊的车停在我公司楼下的时候迟了十五分钟,他拉开车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后座上多了一个陌生的纸袋子。

“给你买了件外套,”他把纸袋递过来,“下雨冷,怕你冻着。”

我接过纸袋,没拆。副驾的座椅被他往前调了一截,我坐进去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手套箱。

他伸手替我调整座椅,手从我腰侧滑过去,掌心贴着我肋骨的曲线蹭了蹭,然后才把手缩回去搭在方向盘上。

“昨天那玫瑰你插起来没?”

“插了。”

“喜欢就多给你买。”他发动车子,雨刷刮了两下,玻璃上的水帘被撕开一个口子,又合上。

日料店里人不多,陈昊替我点了刺身拼盘和烤鳗鱼,自己要了一壶清酒。酒上来的时候他给我也倒了一杯。

“你开车还喝?”我问。

“就一杯,”他端起来碰了碰我的杯子,“我手艺好,半杯酒不影响。”

我没喝那杯酒。他用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芥末递到我嘴边,我张开嘴接了,芥末冲上来,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慢点吃。”他伸手给我擦眼角,拇指带着一股烟味蹭过我的颧骨,“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

“我没哭。”

“好好,没哭。”他收回手,又夹了一片鱼自己吃了,腮帮子鼓着嚼,“杨雨,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下周年假,定的民宿在青城山那边,”他咽下鱼肉,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订了两间房。”

“两间?”

“嗯,你一间我一间。”他笑,露出那颗歪牙,“你不喜欢我碰你嘛,那就分开睡,我不勉强你。”

我把筷子搁下来。

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是另一种东西,像水烧开之前那些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冒出来,一颗一颗,挤着往上冲。

两间房。

他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过。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屏幕,陈昊的备注下头多了一条未读消息,但我同时看见通知栏里还有另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对话窗口,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案。

“你考虑好了吗?他下周年假,你只有这一个窗口期。”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陈昊正在低头刷他的手机,屏幕上有半张女人的脸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他已经滑过去了。

“谁啊?”

“同事,”他头也没抬,“问我明天报表的事。”

玻璃窗外雨越下越大,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站满了人。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站牌旁边,伞歪了半边,肩膀全淋湿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昊一眼。

他在回消息,嘴角带着那种他自认为迷人的笑。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偶尔停一下,像是等对方回复。

我拿起那杯清酒,仰头灌下去。酒液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辣了一下,胃里跟着烧起来。

陈昊抬起头:“哟,喝了?”

“你不是说就一杯吗?”

“这酒度数不高,”他伸手过来捏我耳垂,“不过你脸红得挺快。”

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隔间的门关上之后,我靠着墙,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灰色头像的对话窗口。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我是认真的。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手机里还有别人的照片。”

我今天早晨回了两个字:“证据。”

对方发过来三张截图。第一张是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是“宝贝”,最新的对话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瓶啤酒和一个黑色发圈。

第二张截图是陈昊跟一个备注叫“周姐”的人的对话,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陈昊说:“她今天坐我车,又跟我闹呢,烦死了。下周带她去山里,哄好了就好。”

周姐回了六个字:“别耽误正事就行。”

第三张截图让我的指尖开始发抖。

那是一个手机相册截图,三十七张照片的缩略图,全是同一条深红色真丝睡裙穿在不同人身上的样子。有胖的,有瘦的,有的皮肤白有的皮肤黑,但睡裙是同一条,499块钱那个标签挂在每张照片的衣领处。

最后一张照片里,那条睡裙被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垃圾桶旁边有一双鞋。黑色的男款皮鞋,鞋头蹭掉了漆,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那双鞋。陈昊每天上班穿的那双鞋。

我蹲在隔间里,后背顶着瓷砖的凉意,掌心全是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洗手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杨雨?你在里面吗?菜上了。”

陈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布。

“马上来。”

我把三张截图存进加密相册,从马桶盖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镜子里我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下有淡淡的青。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上,我搓了三遍才关掉。纸巾擦手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盖上还有昨天被柜门夹出来的那片淤紫。

回到座位上,陈昊已经替我盛好了汤。白瓷碗推到我面前,汤面上飘着葱花。

“你脸色不太好,”他端着清酒抿了一口,“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点头晕。”

“那吃完饭早点送你回去。”他把手伸过来,在我额头贴了一下,“没发烧。”

我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对面的陈昊又在看手机,拇指快速点着屏幕,嘴角还是那个笑。

雨小了些,窗外的霓虹灯在水汽里洇成模糊的光团。我数着那些光团,一个,两个,三个。

忽然想起那张截图里的三十七张照片。三十七。

三十七个收到那条睡裙的女人。

三十七个被他在车上摸过大腿的女人。

三十七个被他说过“我手艺好”的女人。

勺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掉进汤碗,溅了我一手背的油花。

陈昊抬起头:“怎么了?”

“手滑了。”我扯了纸巾擦手背,油花渗进指缝。

他看着我,目光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那颗歪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杨雨,你最近真的有点怪。”

我没接话。窗外的霓虹光团突然闪了一下,灭了。整条街暗下来半秒,又亮了。

但有些东西,从刚才那半秒开始,就不会再亮了。

第三章

那天晚上陈昊送我到楼下,雨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他把车停在巷口,没熄火,伸手过来摸我下巴。

“上去早点睡,”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吃早餐。”

我推开车门,脚踩进一个水洼里,鞋面溅湿了半边。

“杨雨,”他在身后喊我,“你手机给我一下。”

我转过身,攥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干什么?”

“我看看你微信,你最近老不回我消息。”他探身从车窗里伸出手,掌心朝上摊着,“就一眼。”

“我手机没电了。”

“那你回去充上电给我拍个照,”他说,“我要看你微信。”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我站在水洼里,看着陈昊那张脸在车内顶灯的光线下半明半暗,嘴角还是那个笑,但眼睛没笑。

“陈昊,你是不是不信我?”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我哪有不相信你?我紧张你嘛。”他把手缩回去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行,不看了。你快上去吧,别着凉了。”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走得很慢,鞋底在水洼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身后的车没有立刻开走,发动机的低鸣悬在巷子里像一只苍蝇。我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他挂挡的声音,车轮碾过湿地面,渐渐远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层。我摸着墙上去,指纹锁亮了一下又灭,推开门的时候林娜正蹲在玄关换鞋。

“你怎么才回来?给你打了仨电话。”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林娜。微信消息二十三条,陈昊一个人发了十八条。

“手机静音了,”我说,“怎么了?”

“你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了,打到我手机上,”林娜站起来,递过自己的手机,“她说她打你电话打不通。”

我接过来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杨雨?”我妈的声音带着那种压低了但压不住的急躁,“你那个男朋友的事,我问到了。”

“什么事?”

“你上次让我找人查他那个公司,”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他那个公司法人姓周,叫周玉兰。你听清楚了,陈昊是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但法人是周玉兰,四十五岁,女的。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南,跟你说的他上班那地方隔了四个区。”

我握着手机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

“妈,那个周玉兰跟他什么关系?”

“你二姨的同学查到的说是公司业务往来,但你听我说,”我妈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你二姨那个同学说,陈昊名下今年有三笔大额转账记录,加起来十六万。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账户名字——”

她顿了一下,我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玉兰。”

客厅里林娜在放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又远又失真。我蹲下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抠着地板缝里的灰。

“杨雨,你在听没?”

“在听。”

“你二姨那个同学说,周玉兰还有个女儿,二十岁出头,在城南那边的专科学校念书。你二姨找人去问过那个学校的辅导员,说那个女孩今年办了休学,家里人说生孩子去了。”

我妈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杨雨,你告诉妈,陈昊跟你说过他有个孩子没有?”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没有。”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妈开口了,声音忽然稳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搁在桌面上:“杨雨,你明天跟他说分手。妈过来接你,你东西收拾好,别让他知道。”

“妈,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高了,又立刻压回去,压得发抖,“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处理,你上大学那会儿你爸走了你都没吭一声,你现在——”

“妈。”

“那个男人每个月给你转钱对不对?他转多少?他拿钱砸你哄你,杨雨你醒一醒,那十六万转给周玉兰的钱里有没有你一份?”

我抬起头,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妈,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杨——”

我把电话挂了。屏幕亮着,陈昊的十八条微信消息堆在通知栏里,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到楼下了,看你好久没回消息,我又折回来了。你睡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掀开一道缝。

巷口停着那辆白色轿车。车灯灭着,雨刮器也没动。但驾驶座里有一点红光,是烟头。

他在抽烟。

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我的手腕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松开窗帘退后两步,背对着窗户,掏出手机给那个灰色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确定是三十七个人?”

对方回得很快:“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对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贴在耳朵上。是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怕被人听见:“你去找他那个抽屉,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锁着的。里面有一个U盘,灰色金属壳的。别让他看见你拿。”

我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删掉语音记录,把手机塞进口袋。

窗外巷口那支烟头灭了。车灯亮了一下,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沉到水底。

白色轿车倒出巷口,拐了个弯,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空调开到了十六度,呼呼的冷风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没去关。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周玉兰。周玉兰。周玉兰。

陈昊喊他妈“妈”叫周姨。他给我看他身份证的时候,他母亲那一栏是空着的。

我抓起手机翻到陈昊的微信资料页,往上划了一个月之前的聊天记录。有一次他说漏嘴,说他妈把他爸留下的房子卖了给他买车。

那辆白色轿车。落地十七万。

我翻到更早的记录,去年八月他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方向盘和一杯咖啡,文案是“感谢周姐关照”。我当时点过赞,还评论说“你姐啊”,他回了一句“我老板”。

周姐。周玉兰。

周玉兰是他妈。十六万是他打给他妈的。他去年买的这辆白色轿车,落地十七万,差的那一万哪里来的?

床上那条深红色睡裙又从柜子底层浮上来。我闭上眼,能看见最后那张照片里垃圾桶旁边的男鞋。鞋带歪着,漆蹭掉了。

那双鞋他今天还穿着。今早他来接我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他踩油门的脚,左脚的鞋带还是歪的,鞋头蹭掉的那块漆露着白色的底皮。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昊发来一条新消息:“我到家了,你早睡。明天带你去吃那家肠粉,你念叨好久了。”

我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送。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整个人仰面躺下去,天花板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的灰。雨声渐渐小了,空调的嗡鸣填满整个房间。

我想起他第一次摸我大腿的那天。三个月前,他刚买了这辆车,兴冲冲来接我下班,手从档杆上滑下来搭在我膝盖上。我当时脸红着说“别闹”,他笑着说“没事我手艺好”。

三个月。三十七条睡裙。三十七双手曾经按在同一个地方。

周玉兰的女儿休学生孩子。那个孩子是谁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手机亮了又灭。灰色头像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小心他。”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最下面,闭上眼。

空调吹得我鼻尖冰凉,我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我睁开了眼。

三十七。又是三十七。

窗外雨停了。巷子里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条橙黄色的光,正好劈在我床上,把枕头分成两半。

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我躺在暗的那半边,睁着眼,等到天亮。

第四章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林娜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拖鞋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大概是起来煮咖啡了。我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那条光已经从枕头移到了床头柜上,照着我手机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

陈昊六点十七分发了两条语音。第一条说“起床没”,第二条说“下雨天多穿点,我半小时后来接你”。

我点开语音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背景里有鸟叫。听起来像在他自己家里,窗户开着,风刮过话筒呼啦一声。

我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我坐起来,打开衣柜,把那件深红色真丝睡裙从最底下抽出来,叠也没叠直接塞进背包夹层。背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扯,指甲盖又疼了一下。

林娜站在我房门口端着咖啡杯,嘴上还沾着奶沫:“你这么早出门?”

“陈昊来接我去吃肠粉。”

“你俩最近也太腻了,”林娜喝了一口咖啡,杯沿留下一个浅棕色的印子,“昨晚上不是才见过?”

我弯下腰系鞋带,没抬头:“他说带我去他公司看一眼。”

“他公司?他不是在南城那边上班吗?”

“嗯,顺路。”

林娜没再说话。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她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没动,嘴唇抿着,一副有话要说但憋回去的样子。

“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咖啡杯搁到茶几上,“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虾。”

“应该回。”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背包带子,力道很轻,我停住脚回头看她。

“杨雨。”林娜的手指还勾着我的背带没放开。

“嗯?”

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笑了笑:“没事。晚上等你回来吃虾。”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两分钟,陈昊的车就从巷口拐进来了。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他的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溜水花。

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座椅被他调过了,比昨天靠后了一些。我拉上安全带扣好,金属卡扣咔嗒一声。

陈昊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领子立着,里面的白T恤领口有一颗咖啡渍没洗掉。他发动车的时候瞥了一眼我腿上的背包。

“带这么大包干什么?”

“下午去图书馆还书。”

“哦。”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在我膝盖上拍了拍,力道比平时轻,“昨晚睡好了吗?我看你两点多还在线。”

“半夜醒了会儿。”

“又做噩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平的像聊天气,“你最近老做噩梦,上回半夜给我打电话哭的那个劲儿吓我一跳。”

那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我当时半夜惊醒之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打了电话给他,他接起来说“别闹了快睡吧”,然后就挂了。

“最近压力大。”

“你工作那么轻松有什么压力,”他说着笑起来,“快递客服不就是接接电话嘛,比我轻松多了。我今天带你去我公司转转,让你看看什么叫压力。”

他公司。南城那个地址。跟我妈说的周玉兰的注册地址差四个区。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过一片批发市场和两个立交桥之后拐进一条窄巷子,路边堆着杂物和废纸箱。陈昊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玉兰商贸有限公司”。

玉兰。周玉兰。

我抬头看着那块牌子,陈昊已经下了车绕过来替我拉开车门。他弯腰冲我笑:“怎么样,公司小是小了点,但业务还不错。”

我下了车,背包带子勒着肩膀。他锁了车,手很自然地揽过我的腰往楼里走,掌心贴着我腰侧的皮肤,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热得有点烫。

一楼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小食品,一个穿围裙的阿姨坐在里头拆货。陈昊跟她打了个招呼,带我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门是敞开着的。

他把我让进去,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翘起腿:“随便坐,我收拾一下文件,十分钟就走。”

办公室里有一张皮沙发,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一个铁皮柜子立在墙角,柜门关着。办公桌右边有两个抽屉,上面挂着一把银色的小锁。

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锁着的。灰色金属壳的U盘。

我坐在沙发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背包拉链上没动。陈昊低头翻桌上的文件夹,嘴里哼着歌,指头敲桌面。

“渴吗?楼下有饮水机。”

“不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你今早上妆化得挺浓。”

“遮黑眼圈。”

“年轻小姑娘遮什么黑眼圈,”他笑着站起来,绕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看我,“你素颜最好看。真的。”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我眉毛上,我往后仰了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他顺势撑在沙发扶手上俯下来,鼻尖几乎蹭到我眉心。

“陈昊,”我把手抵在他胸口,“你不是说要收拾文件吗?”

他顿了一下,退开半步:“行,先干活。”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那边,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摞发票。我趁着这个间隙快速扫了一眼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的锁孔,是那种老式的小挂锁,钥匙孔是圆形的。

他弯着腰翻发票的时候,我伸手进背包夹层,指尖碰到了那条睡裙的真丝布料。

“哎,你帮我把那边那个文件袋拿过来,”陈昊头也不抬,指了指铁皮柜子,“最上面那个蓝色的。”

我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柜门,最上面确实叠着几个蓝色文件袋。我伸手去够的时候余光瞥见柜子底层夹层里露出一截信封角,牛皮纸的,边缘卷了。

我抽出蓝色文件袋转身递给他,牛皮纸信封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指上。

“你指甲怎么了?”

“夹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嘟囔了一句,低头拆文件袋。

信封角。牛皮纸。露出来那一截上面有字,我站的角度正好看见几个钢笔字——“亲子鉴定报告书”。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把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用痛觉把那点抖压下去。

“陈昊,你办公室能开窗吗?有点闷。”

“就那个窗户,推一下就行。”他头也没抬。

我走到窗边假装推窗,背对着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调到录像模式,对准铁皮柜子底层那个信封露出的角拍了三秒。画面晃得厉害,但那个“亲子鉴定”四个字是清晰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

“你干嘛呢?”

“透口气,”我倚着窗台,“你快点弄完呗,我饿了。”

“快了快了。”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发票。手边的鼠标被他碰了一下,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没关的微信窗口,聊天记录最后一行是“她今天来公司,你注意点”。

对方是“周姐”。

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铝合金窗框,窗户缝里的风吹过来打在我脖子上,起了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陈昊还在翻发票,嘴里断断续续哼着那首歌。哼到副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冲我眨了眨眼。

“杨雨,下周去山里,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提前买。”

我看着他嘴角那个笑,看着他歪着的那颗门牙,看着他不小心洒在衣领上那粒褐色的咖啡渍。

“我想吃烤鱼。”

“成,到时候给你烤。”他又低下头去了。

手机在裤兜里滚烫地贴着大腿。录了十三秒的视频,每一帧都拍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亲子鉴定三个字在画面里模糊但可辨认。

他的手搭在鼠标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日历提醒。我远远地看见了两个字——“7号”。

7号。下周三。他年假第一天。

我的目光从日历上移到他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上,银色挂锁反着日光灯的光,闪了一下。

下午三点半我回到公司,坐在工位上的时候手心还在出汗。小周凑过来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出去吃了顿饭。她噢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我打开手机,把那段十三秒的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发给灰色头像。

对方秒回:“你拿到了?”

“没有。只拍到那个信封。”

“亲子鉴定?”灰色头像打了三个问号。

“我还没看内容。那个抽屉锁着。”

灰色头像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段文字:“U盘里的内容比那个信封更关键。你得把那个U盘拿出来。”

“怎么拿?”

“他周三就休年假了。你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客服系统,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你好,我的快递在转运中心丢失了,里面是贵重物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锁孔的形状。圆形的,老式挂锁。那种锁的钥匙通常是一根细小的铁棍,末端有个弯钩。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钥匙串。最小那把,开楼下信箱的。

那个弯钩的形状,好像差不多。

窗外的云又压下来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还有雨。

我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来一支护手霜,挤出拇指大的一团涂在手背上,慢慢搓开。

掌心那一排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红得发亮。

第五章

那一整晚我都没睡着。林娜在客厅看了两集电视剧就关了电视回房,隔壁传来她轻微的鼾声之后,我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凌晨三点四十分,我站在玄关换鞋,背包里装着那把信箱钥匙和一卷绝缘胶带。雨还没下,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踩亮了一秒又灭。

我沿着昨天陈昊带我走过的路线骑共享单车过去,南城那片批发市场凌晨四点已经有人在卸货了,货车灯照着雾蒙蒙的街道。我到那栋灰楼下面的时候是五点零七分,天刚蒙蒙亮,东方泛着一层鱼肚白。

楼门没锁。卸货的阿姨还没来,一楼堆着的矿泉水箱子在黑暗里摞成一座座黑影。我摸到楼梯口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劈开走廊里的灰尘和浮絮,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跑,脚底和水泥台阶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放大了好几倍。

他办公室的门是普通的按压锁,我用一张超市会员卡插进门缝划了两下就开了。手电筒扫过那张老旧的皮沙发、铁皮柜子、办公桌,最后落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上。

银色挂锁在光里反了一下。我蹲下去,掏出那把信箱钥匙凑近锁孔,弯钩那端塞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转了个角度,听见锁芯里弹片“咔”的一声轻响。

开了。

抽屉拉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里头整齐地码着一摞文件、几支笔、一个烟灰缸,和一个灰色金属壳的U盘,拇指大小,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我把它攥进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我掌心的温度。然后把抽屉推回去,挂锁重新扣上,锁扣撞在金属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U盘揣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我站起来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铁皮柜子底层的牛皮纸信封还在原处,我蹲下去抽出来看了一眼封口,没封,折着的。

我翻开了。

第一页是A4纸,抬头印着“XX司法鉴定中心”,日期是去年十一月。被鉴定人一栏:周诗雨,女,十九岁。另一栏:陈昊,男,二十七岁。

结论栏写着:支持陈昊为周诗雨所生男婴的生物学父亲。

周诗雨。周玉兰的女儿。十九岁。生了个儿子。陈昊的。

鉴定报告底下压着一张B超单,周诗雨的名字,孕周二十八周,检查日期是去年六月。报告单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脐带绕颈,注意胎动。”

我把B超单折好塞回去,报告重新叠好放进信封,推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铁皮柜的边角,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弯腰揉了揉,指尖触到裤子布料底下那一块马上要肿起来的骨头。

时间五点三十一分。外面天已经亮透了。我关上办公室的门退出来,沿楼梯走下去,步子很轻。一楼那堆矿泉水的纸箱旁边已经有一个工人在蹲着拆箱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谁啊?”

“陈总让我来取个东西。”我说,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哦。”他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拆货。

我出了楼门,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早点摊的推车从巷口推过来,煎饼的香气混着柴油味儿飘了一路。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两口,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撑着膝盖弯了一会儿腰才站直。

U盘在内袋里硌着我胸口。我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金属壳被我手心的温度焐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小块活的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林娜还没醒。我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把U盘插进电脑接口。屏幕闪了一下,弹出可移动磁盘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是“客户记录”。

我点开了。

表格密密麻麻排了三十七行。每一行的列头分别写着:编号、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第一次接触时间、金额、备注。

三十七行。三十七个名字。第一个名字从去年二月开始,最后一个是上个月十一号。

备注栏里写的字让我胃里翻搅得想吐。“已服用”“已处理”“待观察”“已解决”。每一行备注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小写字母缩写,缩写一模一样:LY。

LY。刘阳。陈昊那个所谓“同事”,那个回消息嘴角会笑的人。那个在聊天记录里叫他“宝贝”的人。

“已处理”下面那行备注更细:“孕8周,药流,费用3500,陈报销。”“已解决”下面写着:“孕6周,人流,费用6800,陈陪同。”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停在第三十七行,最后那个名字是“杨雨”,年龄二十七,第一次接触时间是三个月前。金额那一栏写着“5000/月”。

备注栏是空白的。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静悄悄的房间里又粗又重,像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喘气。我把鼠标往下滑,表格底下还有一行批注,黑色字体,不大不小。

“目标稳定后可同时切换,注意规避重合时间。”

目标。我是目标。

我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眨了一下,一滴水落在键盘上。我用手背蹭掉,手背上一道湿痕。

然后我看到了更底层的东西。文档底部有一个隐藏工作表,我把它调出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流水截图,户名周玉兰,从去年二月到今年三月,每个月固定进账几笔钱,金额从三千到一万不等。收款备注里有些写着“货款”,有些写着“服务费”,但把时间对上那个表格里的“第一次接触时间”,每一个入账日期都在每一行备注的日期之后一到三天。

周玉兰每个月收到一笔钱,紧接着就有一行“客户记录”里某个名字的“已处理”或“已解决”。

这不是什么客户。这是名单。

陈昊的工作是找到这些女人,接近她们,搞大她们的肚子,然后解决掉。周玉兰收钱,刘阳帮忙处理,三个人分工明确。

我往后靠进椅背,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变成一个惨白的长方形。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昊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我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公司楼下那家煎饼好吃吗?”

发送时间五点五十二分。

他可能还在睡。也可能不在。

我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我把U盘拔出来重新装回内袋,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巷口什么都没有。但我的肩膀还是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手机震了。陈昊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睡觉压出来的沙哑,模模糊糊的:“你怎么起这么早?那家煎饼还行,下次带你去吃。”

语气松弛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对着话筒回了一条语音:“我做噩梦了,醒了睡不着。”

他秒回:“什么噩梦?我又不在你旁边,别自己吓自己。”

我又回:“梦见你骗我。”

这条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我数着秒数,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他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问号。句号。

我站在窗边看着手机上这行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意忽然平了,换成一种冷冰冰的东西沉淀下去。

我打了一行字:“下周三还去山里吗?”

“去啊,订都订好了。”

“那到时候你把后备箱清一下,我买了个大的行李箱。”

“买那么大箱子干什么?就住两天。”

“我就是想买个大的。”我打完这行字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锁屏扔到床上。

大的行李箱。装得下三十七条睡裙的行李箱。

我蹲下来把衣柜最底层的木板撬开一条缝,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妈昨天寄给我的,地址写的她老家那套空房子的门牌。

里面是一张新的身份证。名字不一样了,照片还是我。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要是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放着。”

我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拉链拉好。

窗外天光大亮。早点摊的喇叭里传来录好的叫卖声,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闷闷地扩散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白色轿车从巷口开过去,没停,往前走了两个路口才拐弯。

手机又震了一下。灰色头像发来一条消息:“他今天去公司了吗?”

“去了。”

“你今天还去吗?”

我打了两个字:“不去。”

灰色头像回得很快:“聪明。”

我没再回。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片淤紫又深了一层,指甲盖底下有一丝细细的血丝渗出来。

我把它含进嘴里抿了一下,咸的。

第六章

周三早上六点,陈昊给我发了定位,说七点半到我楼下。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拉开衣柜最底层那块松动的木板,把新身份证和U盘叠在一起用透明袋封好塞进背包夹层。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客厅里林娜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擦她的相机镜头。她上周末刚买了一台二手单反,整天抱着研究光圈快门。

“杨雨,”她头也没抬地擦镜头,“你要不要把我相机带上?山里风景好,拍点照片回来。”

“行。”我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机身连着定焦镜头,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回来还你。”

“没事你拿去玩。”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行李箱,“你这箱子也太大了吧,去两天带这么多东西?”

“买都买了。”

她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垂下眼,继续擦那个镜头盖。我提着箱子走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杨雨。”

我回头。

林娜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那块镜头布,嘴唇动了动。然后她把镜头布搁在桌上,走过来,用力抱了我一下。

“注意安全。”她贴着我耳朵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她后背:“回来给你看照片。”

巷口那辆白色轿车已经停着了。陈昊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提着大行李箱出来,他把烟掐灭在脚底碾了一下,几步走过来接箱子。

“还真买这么大的。”他拎起来晃了晃,“空的吧?”

“装了几件衣服。”

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盖板合上之前我看见了角落里一个纸袋子,封口扎着,里面透出一截深红色的布料边缘。

陈昊合上后备箱转过头,脸上挂着那个笑:“走吧,路上得开三四个小时呢。”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座椅上铺了一块新的灰色坐垫,软乎乎的,他伸手过来帮我调座椅的时候手掌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按在坐垫边缘。

“专门给你买的,”他说,“你不是嫌原来的皮座硬吗?”

“谢谢。”

“谢什么,”他发动车子,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过来握住我搁在膝盖上的手,拇指摩挲着我手背,“你跟我客气什么。”

车开出城上了高速,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我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开。

他在我大腿上轻轻画着圈,指腹的温度隔着牛仔裤传过来,不疼不痒。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起太早,困。”

“那你睡会儿,”他把空调出风口拨到不直吹我的角度,“到了我叫你。”

我闭上眼。车里的暖风烘得人犯困,陈昊的手指还在我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七点五十一分,我伸手把手机解锁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开着。

前排的储物格里放着他另一个手机。黑色的,屏幕朝下扣着。之前他从没用过第二个手机。

“陈昊,你手机怎么变了?”

“哦,之前那个摔坏了,”他笑了一声,“屏幕碎得没法用,换了备用机。”

“什么时候摔的?”

“就前天,你不记得了?我跟你视频那次。”

我没拆穿。他前天视频的时候手机拿得稳稳的,屏幕光洁,根本没有碎痕。

闭上眼之后,脑子里开始翻那个表格。三十七行。第一行是去年二月,最后一行是上个月十一号。每一行备注里的日期从接触到“已处理”间隔最短二十五天,最长四十九天。

我是三个月前开始的。到现在为止,备注栏还空着。

他为什么对我不一样。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还是因为——我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我睁开眼瞄了一眼屏幕,灰色头像发来两个字:“到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陈昊的手忽然从我腿上移开了,他伸手去够储物格里那个黑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飞快地划开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回去。

“谁啊?”我问。

“刘阳,问我项目的事。”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进入匝道,“不管他,今天咱俩开心就行。”

高速收费站到了,他减速掏钱包递了二十块钱。收费站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陈昊冲她笑了一下,那女孩脸一红找了零钱递过来。

我看着他接零钱时指尖碰了一下那女孩的手。

车又重新开上高速,他的手又回到我腿上。这一次往上挪了一点,大拇指的指腹贴着我的小腹打圈。

“杨雨,”他说,“你最近月经准不准?”

胃里猛地缩了一下。我睁开眼看着他侧脸,他目视前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问得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

“挺准的。”

“那就好。”他说完这仨字就没再往下说了,但拇指在我小腹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像在丈量什么。

窗外的高速路牌一根一根往后倒。我看着那些绿色的路牌,心里翻着那个表格里的备注。“已服用”下面标注的日期都在“第一次接触”之后的第三十天到第三十五天之间。

今天是第九十天。三个月整。

他把手从我小腹上挪开了,重新搭回方向盘上,吹起了口哨。同一首歌,副歌那个调子一遍一遍哼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山的轮廓在远处浮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林娜发的,一条微信:“你到了发个定位给我,我好算着时间洗虾。”

洗虾。她昨晚跟我说的是晚上等我回去吃虾。她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膝盖上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前面那个隧道口的路牌写着:青城山方向,还有四十七公里。

陈昊忽然把车速降了下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杨雨,你包里鼓鼓囊囊装的什么?”

“充电宝和洗漱包。”

“哦。”他转回去,手伸过来摸了摸我后脑勺,“你头发上有片东西。”

他指尖捻下来一片细小的碎纸屑,深红色的。从我后衣领上捻下来的。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从那条睡裙上撕下来的一角标签,499那个价签字样的残片。今早叠衣服的时候蹭到了外套上,我没发现。

陈昊捏着那片深红色碎纸看了两秒,食指和拇指搓了搓,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手指伸出去一松。

碎纸片被风卷走了,飘进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杨雨,”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一点,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没有。”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得他那只握方向盘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嘴唇抿着,腮帮子咬了一下又松开。

“没有,”我说,“我能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车速提上去了,手从我后脑勺上移开,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指节泛白。

“杨雨,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最讨厌别人骗你。”

“记得。”

“那就行。”他说完这三个字,又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睛。

车拐进山区公路的时候,天边的云开始变厚了。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两格,又掉到一格。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信号格,手指在背包夹层外面按了一下。U盘和新身份证隔着布料硌着我的胯骨。

民宿在山的半腰,一栋白色的小楼,门口挂着风铃。陈昊把车停好之后绕到后备箱拿行李,他提我那个大箱子的时候没费什么力气,但它落地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带了双登山鞋,”我说,“挺重的。”

他没说话,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他给我开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推开门有一张双人床和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满山的绿。

“你的房间呢?”

“隔壁。”他指了指右手边那扇门,然后把箱子给我推进房间,“你先收拾,我下去跟老板说一声晚饭的事。”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蹲下来拉开箱子拉链,把夹层的透明袋掏出来塞进枕头底下。

箱子最底层压着那件深红色真丝睡裙。我把它拎出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门被敲了两下。陈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杨雨,你出来一下,带你看个东西。”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后备箱里有个惊喜,”他冲我挤了挤眼,“你跟我来。”

楼梯吱呀作响。他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下楼,民宿的老板在柜台后面冲我们笑了笑。陈昊笑着回应,手背在身后,手指冲我勾了勾。

他开了后备箱。那个纸袋子还在里面,他把袋子拎出来递给我。

“拆开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封口,里面不是睡裙。是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吊牌还挂着,标价一千二百九十九。

“山里冷,给你买的,”他说,“你之前说想要一件冲锋衣,我记着呢。”

冲锋衣的真丝内衬滑过我手指。我抱着它站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风从山上吹下来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陈昊看着我,等我的反应。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歪牙和那个笑混在一起,看起来真诚得让人心慌。

“谢谢。”

“喜欢就好。”他伸手揉了揉我头发,然后转身走进民宿,“我去拿瓶水,你也进来吧,别在外面站太久。”

我抱着冲锋衣站在门口没有动。风吹过来又吹过去,门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山里的天暗得比城里早。头顶那片云压得更低了,沉沉地罩着整片山谷,像什么东西快要塌下来。

第七章

晚饭是民宿老板自己炖的土鸡锅,锅里飘着枸杞和红枣,汤色泛黄。陈昊坐在我对面,舀了一碗推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鼻尖沁出细汗。老板在旁边桌跟人聊天,本地口音含含糊糊的,混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响动填满了整个屋子。

陈昊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没抬头,用勺子搅碗里的鸡块,数着肉块上面的油花。

“谁啊?”

“刘阳,还是项目的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你说她怎么这么烦,休假还找我。”

“她是女的?”

陈昊的筷子顿了一下,青菜在半空悬了半秒才落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女同事。”

“你俩关系挺好。”我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块鸡肉,咬开,肉汁烫了舌尖一下,我嘶了一声放下筷子。

“同事而已,”他说,“你吃慢点,急什么。”

我没接话。锅里的汤面平静地冒着细泡,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

民宿老板端上来一盘炒腊肉,搁在桌子中间,笑呵呵地看了我俩一眼:“小情侣出来玩啊?”

陈昊笑着点头:“是啊,带她来放松放松。”

老板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盘子退回去了。他走到柜台后面低头擦杯子,动作忽然变慢了。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陈昊自己的,他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杨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今晚要是睡不着,来找我说话也行。”

“你房间隔音好吗?”

“不好,”他笑了一声,歪牙在灯光下一闪,“所以最好别太大声。”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碗里的枸杞飘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来。

吃完晚饭我跟他说想出去走走。山里的风比下午更凉了,我套上他给买的那件冲锋衣站在民宿门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别走太远,”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火机咔哒一声,“山区没路灯。”

“就在门口转转。”

“我陪你?”

“你抽完烟再说。”

他点点头,我没等他,自己沿着民宿门前的碎石路往下走了二十几步。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冲锋衣的帽子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我站在一棵老银杏树底下掏出手机,屏幕光映着我半张脸。灰色头像一个多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定位给我。”

我打开位置共享,点发送。转了三圈才发出去。

“收到。”灰色头像回了两个字。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陈昊已经不在门口了,门廊下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声音碎在风里。

我推门进屋,听见楼梯吱呀响了半声,像是有人刚上去。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他手底下那块抹布拧了又拧,滴水滴在柜台上洇湿了一片。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廊里只有一盏壁灯,暗黄色的光照着地毯上模糊的花纹。陈昊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我站在自己房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隔壁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你回来了?”陈昊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烟草的苦味。

“嗯。”

“早点睡,”他说,“明天带你去爬山。”

“好。”

门缝合上了,咔嗒一声锁扣弹回。我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把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椅背上那条深红色睡裙在黑暗里像一团凝固的血。

我掏出枕头底下的透明袋,把新身份证和U盘拿出来。身份证上那张照片里我抿着嘴,眼睛看着镜头右侧,拍的时候我妈让我别笑,说笑了不像本人。

我把它揣进冲锋衣内袋,拉链拉好。

然后我脱下外面的冲锋衣,换上那条深红色真丝睡裙。

布料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层水。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锁骨上面有一块下午被行李箱拉链蹭出来的红痕,细长的一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灰色头像发来一条消息:“信号太差,我进山了。再有十分钟到。你那边情况?”

我打字:“他回房间了。我换好了。”

“别怕。我就停在民宿外面那条岔路上,你有动静我就过来。”

“好。”

我把手机塞进睡裙侧缝暗袋里,布料薄透,手机的形状凸出来一小块。我扯了扯裙摆,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我拧开了门。

走廊的壁灯还亮着。我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木头门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两下就散了。

门开了。

陈昊站在门里,光着上半身,锁骨上那道红印还在。他看见我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上那条睡裙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你穿了啊。”

“你说下周穿给你看,”我站在门口没动,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我半边身子照得亮半边隐在暗里,“今天算下周吗?”

“算,”他伸手来拉我的手腕,指尖烫得像带了电,“进来。”

我跨进去一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床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被子掀开了一角。

“你挺会挑日子,”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我退后一步,后背抵上了门板,“今晚山里没什么人,老板早就睡了。”

“陈昊。”

“嗯?”

我看着他锁骨上那道红印,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半瓶啤酒和那个黑色发圈。发圈上的水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跟我视频里看到的是同一个。

“你之前那些女孩,”我说,“都穿过这条睡裙吗?”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捕捉到。但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收回去半寸又撑开了。

“什么之前那些女孩?”他伸手捏住我睡裙的肩带,食指勾着往上提了提,“你说什么呢?”

“三十七个。”我背靠着门板,手心贴着自己手机硬硬的轮廓,“我从去年二月数到上个月十一号,三十七个,周诗雨排在第几个?还是她不在那个表里?她是你单独算的是吧,毕竟孩子都有了。”

他的手指从我肩带上滑下来。房间里静了大概三秒。空调嗡嗡响,床头灯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摆出来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笑神经。他歪着那颗门牙看着我,上半身的肌肉绷起来又松下去。

“你动我抽屉了。”

“动了。”

“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

他点了点头。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快,我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一只手撑在我耳朵旁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按住了我肩膀。力道不重,但拇指正好掐在我锁骨上那道红痕上,碾了一下。

疼得我眼前白了一瞬。

“杨雨,”他低头凑近我耳朵,烟草味混着啤酒味扑在我侧颈上,“你既然查了,那你也该知道,我从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走。你穿这条裙子站在我面前,你觉得我会让你走出去吗?”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到我后颈,指腹按着我颈椎两侧的筋,力道缓缓加重。我后脑勺抵着门板,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嘴唇蹭过我锁骨上的红痕。另一只手从我裙摆底下探进来,顺着大腿往上摸,指腹碾过那天他掐出来的淤青,我疼得绷紧了腿。

“你疼是不是?”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带着笑,“你疼就对了。你疼的时候最听话。”

手机在睡裙侧缝里震了一下。短促的,一秒钟。

我抬起手,从他后颈滑到他耳朵旁边,贴着耳垂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陈昊,你手艺是不是真的好?开车也好,别的也好。”

他的动作停了一秒。

“你试试。”

我说完这两个字,把手从暗袋里抽出来,手指攥着手机,拇指快速划过屏幕按了三次音量键。那是录音紧急保存的快捷键。然后我把手机塞进他裤兜里,他下意识低头去看的时候,我膝盖顶了他小腹一下,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门在我背后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我后背上弹开,我顺势往外倒出去,一只手从背后捞住我的腰把我拽了出来。

灰色头像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低低的:“没事了。”

陈昊站在门里面,光着上半身,锁骨上那道红印在他发愣的表情里显得格外扎眼。走廊壁灯照着他半边脸,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人,比我矮半个头,短发,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她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显示着“录音中”三个字,红点一闪一闪。

“陈昊,”她开口了,声音跟我语音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我是周诗雨。”

陈昊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笑终于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一张僵住的、微微发白的脸。

周诗雨往前迈了一步,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上的录音已经存了七分四十三秒。

“你手机里还有一份,她刚才塞你兜里的,”周诗雨说,“两份录音够你坐一阵子了。还有那个U盘,里面的表格我已经发网盘了,共享链接每分钟自动刷新一次,你删不掉。”

陈昊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兜,又抬起头看着我们两个人。他的目光从周诗雨脸上移到我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颗歪牙露出来半截又收回去。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民宿老板穿着拖鞋走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三个数字闪着光。

“我已经报警了,”老板说,“你俩先下去等吧,别在这儿待着。”

我站在走廊里,冲锋衣还搭在我房间里,身上的睡裙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风从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灌进来,吹得裙摆贴着我小腿摇晃。

陈昊站在门口没有动。我看着他的脸从白变成灰,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锁骨上那道红印,手指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

我转身往楼下走。楼梯吱呀作响,跟我上来时一模一样。周诗雨走在我身后,她伸手搭了一下我肩膀,掌心热乎乎的。

“你冷吗?”她问。

“不冷。”我说。

但我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周诗雨没说话,把她的卫衣拉链拉开,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袖子长了一截,我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

外面警笛声从山脚下隐隐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民宿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疯了似的响,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我站在台阶上等。山里的风裹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灌进鼻腔,卫衣的帽子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低头看见自己露在睡裙外面的小腿上,那几道旧的青紫印子正在灯下慢慢泛黄。

七个月前周诗雨也站在这里过吗?或者不是这里,是另一个民宿,另一条山路,另一条深红色的睡裙穿在她身上。

她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兜,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淡。

“你现在信了?”她说。

我没回答。只是站在风里抬头看着山上的天,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山脊线上。警车的红蓝灯在山脚下的拐弯处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小腹。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三十七个人里,有人疼过,有人好了,有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今晚之后,名单上那个空白备注栏总算要有字了。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红蓝灯已经照到了民宿门口的石阶上。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