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去的那一下,整个车头都偏了。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我胸口上,耳朵里嗡嗡响。
我推开车门,看见被我追尾的那辆白色宝马五系,整个后备箱都瘪了进去。
前车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走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头发散下来一半,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看我,先低头看了一眼后保险杠。
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车损拍了三张照片。
动作很稳,很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全责。
追尾,后车全责,没得跑。
她转过身,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三十出头,眉眼很利,身上有一种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气质。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辆开了八年的老别克。
“报保险,还是私了?”
声音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她突然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收起手机,朝我走近了一步。
“别赔了。”
她说。
我一愣。
“你帮我个忙呗。”
01
我叫赵言东。
三十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干了六年,工资条上的数字比刚入职的时候多了不到三千块。
结婚三年,老婆周敏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收入比我高一截。
我们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月供四千二,丈母娘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换房子。
那天是周四。
下午六点十分,我从公司出来,开车去接周敏下班。
她那天在城北一个客户那边做产品演示,手机打了三遍都没接。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事情,前面宝马突然刹车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车头撞上去的瞬间,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今年的保险还没续,上一年的出险记录已经有两回了,再报一次,明年保费至少翻倍。
然后就是气囊弹出来的闷响。
再然后,就是那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说“别赔了,帮我个忙”。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忙?”
她没回答我,而是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很素,白底黑字,上面印着——星程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顾晚宁。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名片边缘,有一点凉。
“你叫赵言东对吧?”
她问。
我愣了一下,点头。
“你怎么知道?”
顾晚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了一眼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一凉的话。
“你老婆周敏,是我前夫现在的女朋友。”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手里的名片差点没拿住。
“你说什么?”
顾晚宁没重复,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站在某栋写字楼前,男人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侧脸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那个女人是我老婆。
周敏。
“照片是我雇的私家侦探拍的,三个月前。”
顾晚宁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太太和我前夫,在一起至少半年了。”
我站在碎玻璃渣和车灯残片中间,手心里全是汗。
“你找我干什么?”
我压着嗓子问。
顾晚宁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在盛恒广告干了六年吗?”
她突然说了一个我公司的名字。
“盛恒现在的最大客户,荣创地产,法务合同都是我经手的。”
“半个月前,荣创地产的年度品牌全案要重新招标,你老婆和我前夫,已经提前拿到了招标细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荣创的年度品牌全案,是盛恒今年最大的项目,预算七位数,整个公司都在盯着。
我老板上周还专门找我谈过,说这次竞标如果拿下来,年底给我升副总。
“他们想干什么?”
我问。
顾晚宁把手机收进包里,拉开车门。
“你跟我来。”
她发动了那辆被撞瘪了后备箱的宝马,我犹豫了两秒,回到自己车里,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
顾晚宁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照片和一沓打印纸。
“我前夫,宋明远,荣创地产营销总监。”
她指着照片里那个男人。
“你老婆周敏,三个月前通过宋明远的关系,拿到了荣创医疗器械采购的入围资格,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周敏上个月确实跟我说过,她公司入围了一家大企业的采购名单,提成能拿不少,当时我还替她高兴。
“然后呢?”
我嗓子有点发干。
“然后宋明远通过周敏,拿到了盛恒竞标荣创年度品牌全案的部分方案。”
顾晚宁把两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我做的方案。
是我过去两个月,加班加点,改了十二版,上周才提交给公司的竞标方案初稿。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声音都变了。
“宋明远的电脑里拿到的。”
顾晚宁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他把你的方案,给了另一家竞标公司,叫‘观禾传媒’。”
“观禾传媒的老板,是宋明远的表弟。”
我手指捏着那两张纸,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顾晚宁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老婆和我前夫,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要联手把你从盛恒踢出去,同时把我从星程的合伙人位置上挤下来。”
“宋明远在荣创内部已经在走流程,要把法务代理权从星程转到另一家律所。”
“而周敏,她上个月已经以你的名义,把你们夫妻共同名下的房子做了一次抵押预审。”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抵押预审?”
“你不知道?”
顾晚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同情,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赵言东,你老婆准备拿你们的房子,给宋明远做一笔过桥贷款。”
“等荣创的招标结果一出来,你丢了工作,她拿了钱,你们离婚,房子被银行收走,你在盛恒六年的心血,你那个方案,你那个副总的位子,全都没了。”
“你信不信?”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盯着那两张打印纸上的方案,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熬了大半夜整理出来的。
现在我明白了,周敏上周为什么突然问我,我们家房产证放在哪里。
她说她公司要办一个什么手续,需要看一眼。
原来是这个。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顾晚宁。
顾晚宁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需要你帮我拿到宋明远和观禾传媒之间利益输送的证据。”
“而我,帮你保住你的房子,你的工作,还有你那份方案。”
她把录音笔推到我面前。
“成交吗?”
我看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拿了起来。
“成交。”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周敏还没回来,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老公,我在陪客户吃饭,回去晚一点。”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某个餐厅。
“好,注意安全。”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茶几上放着那支录音笔,顾晚宁给我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茶楼里听到的那些话。
房子抵押预审。
周敏上周问我要房产证,说是公司要办手续。
我当时正在改方案,头也没抬,就把抽屉钥匙给她了。
她自己去找的。
现在想来,她找的不只是房产证。
我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全在那个抽屉里。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抽屉。
东西都在,但位置不对。
结婚证本来压在户口本下面,现在放在最上面。
我打开结婚证,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是银行流水单,上面有周敏的名字,还有一笔十二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和周敏的联名账户。
余额比我印象中少了八万。
我查了一下转账记录,上个月有一笔八万块的转出,收款方是一家叫“明远投资咨询”的公司。
宋明远。
我深吸一口气,把屏幕截图保存。
然后我开始翻周敏的朋友圈。
她最近三个月发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高,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自拍,配文都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努力的女人最美丽”之类的。
我往下滑,翻到两个月前的一条。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杯咖啡,背景是某栋写字楼的大堂,配文——“和甲方爸爸沟通方案,学到了很多。”
照片里,咖啡杯旁边,露出一角名片。
我放大图片,上面隐约能看到“荣创地产”四个字。
再往下翻,上个月的一条,她发了一张新包的照片,配文——“自己的钱自己花,开心。”
那个包我认识,古驰的新款,专柜价两万三。
周敏之前跟我说,是她公司发的季度奖金买的。
现在我不信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块。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年,第一次觉得它不像家。
更像一个快要被拆掉的陷阱。
十一点半,周敏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
她伸手按亮开关,灯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周敏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很低,锁骨上有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也是我没见过的。
“新买的裙子?”
我问。
“嗯,上次和同事逛街买的,打折,才三百多。”
她笑了一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今天那个客户特别难搞,方案改了又改,累死了。”
她说着,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喷古龙水。
“客户是荣创地产的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
周敏靠在我肩膀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啊,是另一家。”
她很快直起身,拿过手机翻着。
“你吃饭了吗?冰箱里有饺子,我给你煮点?”
“不用,我吃过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敏敏。”
我叫了她一声。
“嗯?”
“咱们家房产证,你上次拿去办什么手续,办完了吗?”
周敏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
“哦,那个啊,还没,公司那边流程慢,估计还得等几天。”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怎么了?你要用吗?”
“没事,就是问问。”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打开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脸有点发白。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两秒的停顿。
那两秒的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常去上班。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找了老板,刘伟。
刘伟比我大八岁,当年就是他把我从一个实习生带出来的,六年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出了普通的上下级。
“刘总,荣创的方案,我想再改一版。”
我把一份新的方案大纲放在他桌上。
刘伟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这版可以啊,你之前那版已经挺好的了,怎么突然要改?”
“我想到了一些新的切入点,应该在竞标的时候更有竞争力。”
我没说真话。
不能现在说。
刘伟看了我一眼,点了根烟。
“行,你改,时间你自己把握,竞标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咱们还有四周。”
“明白。”
我拿着方案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之前那版方案的所有文件都拖了进去。
然后我开始写新方案。
从头到尾,全部重写。
顾晚宁说得对,如果宋明远已经把我那版方案泄露给了观禾传媒,那盛恒拿着原方案去竞标,就是送死。
竞争对手手里有你的底牌,你的每一个报价、每一个策略、每一个创意,他们都知道。
不但知道,还可能提前针对你的弱点做了反制方案。
到时候盛恒在竞标会上,会被打得体无完肤。
而我,作为方案的主笔人,就是第一个被问责的对象。
甚至都不用等到竞标,如果宋明远足够狠,他完全可以在竞标前就匿名举报我抄袭观禾的方案。
到时候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边写新方案,一边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我和顾晚宁的微信对话框。
昨天晚上加的好友。
她的头像是一只黑猫,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上午十点,她发来一条消息。
“宋明远下周三在荣创总部开营销中心季度会,观禾传媒的人也会去,你想办法进来。”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写方案。
手指敲在键盘上,每一下都又稳又准。
03
周三下午两点,我出现在荣创地产总部大楼的二十三层。
胸前挂着一张临时访客证,是顾晚宁提前帮我办好的。
我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起来就像来汇报工作的普通员工。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两扇磨砂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了宋明远。
他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属袖扣。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从容,姿态很放松,就像这个会议室是他家客厅一样。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两点十分,会议开始。
宋明远站起来,拿遥控器翻着PPT,讲荣创下个季度的营销规划。
语速不快,条理很清晰,每说一个数据,都会停顿一下,让下面的人有时间消化。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能力。
不是那种只会靠关系往上爬的草包。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更危险。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在宋明远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明远点了点头,那个男人就走到后排,在我斜前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我侧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印着“观禾传媒”的logo。
观禾的人果然来了。
会议结束之后,大部分人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宋明远、观禾的那个年轻男人,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荣创营销部门的人。
我没有走,低着头翻文件,假装在整理资料。
“宋总,上次您给的那版方案,我们已经做了细化,报价这块也重新核算过了,您看一下。”
观禾的人把文件递给宋明远。
宋明远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可以,方向是对的,但创意这块再加强一下,荣创要的不是保守方案,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明白。”
“对了,原方案那边,没有问题吧?”
宋明远问了一句。
“您放心,源头那边我们做了处理,不会出问题。”
观禾的人笑了笑。
“就算盛恒拿着原方案来竞标,我们也有把握把他们压下去。”
宋明远也笑了,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行,那就这样,你们抓紧时间,竞标前的准备工作要做到位。”
“盛恒那个姓赵的,还在改方案,改吧,改多少版都没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说一件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我坐在后排,手指按在文件夹上,指甲掐进了纸面里。
录音笔在手机里安静地转着,把每一句话都存了下来。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
一个坐在后排的无关人员,穿着普通的衬衫,低头翻着文件,和这个会议室里其他的底层员工没什么区别。
会议散场之后,我最后一个离开,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晚宁发来的消息。
“拿到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
“嗯。”
出了荣创大楼,我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大厦。
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眯了一下眼睛,把录音文件发给了顾晚宁。
然后我拨了周敏的电话。
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挂掉,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了,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
“喂,老公,我在机场呢,马上要登机了,去杭州出差,后天回来。”
周敏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你那个房产证的事,办完了吗?”
我直接问。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还没呢,等我回来再说吧,要登机了,拜拜。”
她挂了。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拿在手里,翻到银行流水单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十二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账户。
我查过那个账户,开户行在城东,开户人叫刘芳,是宋明远的表妹。
也是观禾传媒的财务。
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方向盘打满,往公司方向开。
路上,顾晚宁又发来一条消息。
“录音我听了,很有价值,但还不够。”
“宋明远下周要跟观禾签一份正式的合作框架协议,那份协议的内容如果能拿到,他在荣创的日子就到头了。”
“协议签在荣创的正式文件系统里,需要内部权限才能调取。”
“你能拿到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试试。”
我回了三个字。
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04
周末,周敏从杭州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堆特产,还有一条新买的丝巾,说是给我妈的礼物。
“你妈下个月生日,我提前准备了。”
她把丝巾展开,在我面前晃了晃。
“好看吗?”
“好看。”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我新写的竞标方案。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在改方案啊?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竞标快到了,想把方案做得更好一点。”
我合上电脑,看着她。
“你那个房产证的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完?我同事老张说他那边有个内部理财渠道,收益不错,我想用房产证去办个抵押。”
这句话是顾晚宁教我的。
她说,你要主动提房产证,看周敏什么反应。
周敏正在拆特产包装的手停了一下。
“啊?你要抵押房子?”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自然。
“那个理财靠谱吗?万一亏了怎么办?”
“老张自己投了两年了,每个月返利息,本金随时能取,我想试试。”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把房产证给我,我明天就去银行问问。”
周敏把手里的特产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要不……等我这边公司的手续办完再说吧,现在打断也不太好。”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虚。
“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手续,办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完?”
我的语气还是正常的,但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
周敏端着水杯走回来,坐在我旁边,离我有半个人的距离。
“就是公司的一个资质审核,需要用到员工的房产信息,流程比较慢。”
她喝了口水。
“你那个理财的事,等我这边办完了,我陪你去银行,两个人的事一起办。”
她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别着急嘛。”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这张脸,这个笑容,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三年的人,现在每一句话都在骗我。
“行,那就等你办完。”
我站起来,拿着电脑走进书房,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和周敏的联名账户。
余额又少了六万。
转账记录显示,昨天下午,又有一笔六万块转到了那个“明远投资咨询”的账户。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顾晚宁发了条微信。
“她又转了一笔钱给宋明远的公司,六万。”
顾晚宁很快回了。
“够了,加上之前那笔,已经构成实质性的资金转移了,你现在需要拿到她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
“周三宋明远会签那份框架协议,我们在周四之前把所有证据凑齐。”
“周四晚上,荣创有个内部答谢晚宴,地点在万豪酒店三楼宴会厅。”
“那是公开场合,宋明远和荣创的高层都会在。”
“我们要在那里动手。”
我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竞标方案,已经改到第三版了,全部重新架构,核心创意和之前的版本完全不同。
录音证据,手机里存了三段,每一段都足够让宋明远在荣创待不下去。
资金转移记录,银行流水截图存了三份,云端、手机、电脑各一份。
现在就差周敏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还有宋明远和观禾签的那份框架协议。
这两样东西,一个在家里,一个在荣创。
都不好拿。
但必须拿。
我睁开眼,打开书房门,周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敏敏,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手机没电了,想查个东西。”
我走过去,伸出手。
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手机呢?”
“在书房充电,开机要等一会儿,我着急查个邮件。”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周敏犹豫了两秒,然后解锁了手机,递给我。
“别翻我微信啊,有客户隐私。”
她笑着说,但笑容下面有一丝紧张。
“我就查个邮件,一分钟。”
我接过手机,走到书房,关上门。
打开微信,手指快速滑动。
她和宋明远的聊天记录,置顶了。
我点进去,从最近一条开始往上翻。
“明远,我又转了六万过去,你那边够不够?”
“够了宝贝,等这笔过桥贷下来,我连本带利还你。”
“那个赵言东最近好像在查什么,他今天又问房产证了。”
“没事,他查不出什么,一个破广告公司的,能翻出什么浪。”
“你说的啊,要是出了事,你得负全责。”
“放心,周四晚上万豪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我介绍你认识几个荣创的股东,以后咱们的路越走越宽。”
“那个赵言东怎么办?”
“竞标一结束,他就会被盛恒开除,方案泄露的事会算在他头上,到时候他自身难保,没空找你麻烦。”
我一条一条翻,手指越来越稳,心跳却越来越快。
全部拍完,我把手机还给了周敏。
“查完了?”
她接过手机,看了我一眼。
“嗯,查完了。”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然后把所有截图,发给了顾晚宁。
顾晚宁回了一条消息。
“够了。”
“周四晚上,万豪酒店,我带你进去。”
“你准备一下,那天晚上,你会看到宋明远的脸,怎么一层一层地垮掉。”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新方案。
竞标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
但真正的战斗,在周四晚上就会打响。
05
周四下午六点,我站在万豪酒店对面的马路边,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西装是顾晚宁帮我准备的,剪裁合身,面料挺括,穿在身上像换了一个人。
顾晚宁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手腕上戴着一块细细的腕表。
她看起来不像来参加晚宴的,更像来收网的。
“紧张吗?”
她问。
“不紧张。”
我说。
“假话。”
她笑了一下,递给我一张晚宴的邀请函,上面印着“荣创地产年度合作伙伴答谢晚宴”的字样。
“我帮你办的是观禾传媒的邀请函,进门的时候,你报观禾的名字就行。”
“宋明远以为观禾今晚会来三个人,实际上只有两个,你顶第三个位置。”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说完,转身朝酒店大堂走去。
我跟着她,穿过旋转门,走进铺着大理石的大厅,踩上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一路走到三楼宴会厅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接待人员,旁边立着一块签到板,上面已经签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顾晚宁递上邀请函,接待人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顾律师,里面请。”
她走进宴会厅,我跟在后面,被接待人员拦了一下。
“先生,您的邀请函?”
我递过去。
接待人员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观禾传媒,里面请。”
我走进宴会厅,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从几千片水晶上折射出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桌布,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
人已经来了大半,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穿着礼服,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
我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宋明远。
他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我认识,荣创地产的副总裁,姓韩,是宋明远的直属上司,也是这次荣创年度品牌全案招标的最终决策人。
宋明远笑得很殷勤,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睛里全是算计。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正挽着宋明远的胳膊。
是周敏。
我老婆。
她就站在宋明远身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跟那个姓韩的副总裁碰杯,姿态从容,举止得体,完全不像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的人。
我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顾晚宁从旁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
“别急,还不到时候。”
她低声说。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压下了一点往上翻涌的情绪。
晚宴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致辞,然后是荣创高层的发言,接着是各合作伙伴的感谢环节。
宋明远作为营销总监,也在台上讲了几句话,感谢了合作伙伴,感谢了公司领导的信任,说了一堆漂亮的场面话。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旁边是观禾传媒的两个人,他们不认识我,以为我是星程律所那边的,礼貌地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
顾晚宁坐在另一张桌子,离主桌不远,她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我这边扫一眼。
晚宴进行到中段,开始自由交流环节,人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觥筹交错,气氛热络。
宋明远端着酒杯,领着周敏,在一桌一桌地敬酒。
周敏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始终挂着职业而甜美的笑容,每到一个桌子,她都会恰到好处地弯一下腰,露出锁骨上那条金链子。
他们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宋明远先看到了我旁边的观禾的人,笑着举杯。
“李经理,辛苦了,今天多喝两杯。”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我身上,愣了一下。
周敏也看到了我。
她手里的酒杯差点滑出去。
“你——”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已经有点发抖了。
我看着她,慢慢站起来,端起酒杯,冲她和宋明远举了一下。
“宋总,周敏,巧啊。”
宋明远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
他明知故问。
“赵言东,盛恒广告的。”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干燥,力道很足,是那种习惯在社交场合掌控主动权的人。
“盛恒广告?哦,这次荣创品牌全案的竞标方之一对吧?”
宋明远笑了一下,收回手。
“你们公司的方案我看过了,还不错,不过竞争很激烈,你们要加油。”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全是轻蔑。
那种眼神,就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老婆现在挽着我的胳膊,你的方案在我手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端着酒杯,没接他的话。
周敏站在旁边,挽着宋明远胳膊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言东,我——”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
我看着周敏,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不是说你在杭州出差吗?不是说后天才能回来吗?”
周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明远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赵先生,这个场合,不太适合聊私事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周敏挡在身后,姿态很自然,像是护着她,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今天是荣创的答谢晚宴,既然来了,就好好享受,别让大家难堪。”
他说“别让大家难堪”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警告。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几个离得近的宾客转过头来,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宋明远端着酒杯,转身要走。
“宋总。”
我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挑了挑眉。
“有事?”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关于荣创品牌全案的招标。”
我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截打印纸的边角。
宋明远的目光落在那截打印纸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什么事?”
“荣创的招标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参与竞标的公司,必须保证方案原创性,不得有利益输送行为,对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吸引过来了。
“你想说什么?”
宋明远的声音冷了一度。
“我想说,如果有一家竞标公司,提前拿到了荣创内部人员泄露的对手方案,并且在这个基础上做了针对性修改,这种行为,算不算违规?”
我把信封里的打印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上面是观禾传媒的竞标方案封面,还有我原版方案的几页对比截图。
“如果这位内部人员,恰好是荣创营销总监,而这家竞标公司的老板,恰好是这位总监的表弟。”
“那这件事,是不是该查一查?”
宋明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桌上的打印纸,瞳孔微微收缩,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保安把你请出去?”
“请出去可以。”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录音文件的播放界面。
“不过在出去之前,先让荣创的领导们听一段录音,怎么样?”
宋明远的脸,白了。
宴会厅的水晶灯光打在宋明远脸上,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盯着我手机屏幕上那个录音文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宋明远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他本人就在现场说话。
“盛恒那个姓赵的,还在改方案,改吧,改多少版都没用。”
“荣创年度品牌全案的招标细则,我已经提前发给观禾了,他们知道盛恒的底价。”
“观禾的老板是我表弟,这个项目,我怎么可能让别人拿走?”
声音在宴会厅里传开,周围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端着酒杯僵在原地。
宋明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旁边的周敏,整个人晃了一下,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没看她,目光一直锁定在宋明远脸上。
“宋总,这段录音,还需要我继续放吗?”
06
宋明远的手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像要把杯柄捏碎。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幻了至少四次——先是不以为然的冷笑,然后是质疑的皱眉,接着是发现事情不对的慌乱,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当众剥了皮的惨白。
“你造假。”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周围站着的十几个人全都听见了。
“录音可以伪造,AI合成,随便找个声优就能做出来,你以为拿这种东西就能在荣创的晚宴上搞事情?”
他强撑着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韩副总裁。
“韩总,这个人是盛恒广告的,今天混进来分明就是来闹事的,我建议马上叫保安——”
“宋总,这段录音是周三下午两点,在荣创总部二十三层会议室里录的。”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当时在场的人,除了你,还有观禾传媒的李经理,以及荣创营销部门的两位同事,需要我把他们的名字也报出来吗?”
宋明远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旁边那个观禾的人——李经理——此刻脸色比宋明远还难看,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还有。”
我拿出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单的打印件,放在桌上。
“宋明远通过他表妹刘芳的账户,以‘明远投资咨询’公司的名义,收取了周敏分两次转账的十八万元。”
“这笔钱的用途,是给宋明远做过桥贷款,抵押物是我和周敏名下共同持有的房产。”
“而周敏——”
我转头看向站在宋明远身边、已经面无人色的周敏。
“——在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使用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大额资金转移,并且伪造了我的签名,办理了房产抵押预审。”
“这些行为,已经构成了民事侵权,甚至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周敏的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一张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言东,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
我终于正面看着她,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颤抖,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解释你为什么把我的方案给宋明远?解释你为什么偷偷转走十八万?还是解释你为什么挽着他的胳膊站在这,让我以为你在杭州出差?”
周敏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
“你什么?”
我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敏,你告诉我,我哪里对不起你?”
“结婚三年,我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房子写咱俩的名字,你想换工作我支持,你想买包我一句没说过,你拿房产证去办抵押,我问了你三次,你每一次都在骗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敏终于哭了出来。
但那哭声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面,显得格外狼狈。
不是委屈的哭,是被人当众撕了面具之后,无处可躲的哭。
宋明远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敏身上的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宋总,别走。”
顾晚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她端着酒杯,从人群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又稳又从容。
她走到宋明远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上个月向荣创法务部提交的申请,要求将法务代理权从星程律所转出,理由是‘星程律所合伙人顾晚宁存在利益冲突’。”
顾晚宁看着宋明远,笑了一下。
“宋总,你说的利益冲突,是指我拒绝帮你伪造一份采购合同的事吗?”
宋明远的脸,彻底垮了。
那种垮,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崩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韩总。”
顾晚宁转向旁边的韩副总裁,声音不卑不亢。
“我是星程律所合伙人顾晚宁,也是贵公司法务服务的主要负责人。”
“今天我当着您的面,正式提交对宋明远在荣创品牌全案招标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商业贿赂、泄露商业机密等多项违规行为的举报。”
“相关证据,包括录音、银行流水、内部文件记录,我已经整理成册,明天一早会正式送达荣创地产董事会。”
韩副总裁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青。
他看了一眼宋明远,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堆打印纸和录音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宋明远。”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你跟我来一趟。”
宋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我说,你跟我来一趟。”
韩副总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宋明远这才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然后机械地挪动脚步,跟在韩副总裁身后,穿过人群,往宴会厅侧面的小会议室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周敏还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拖出两道黑痕。
她看着我,声音沙哑。
“言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宋明远他骗了我,他说他离婚了,他说他单身,他说——”
“他说什么你还信?”
我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你是成年人,周敏,你是一个做了六年销售的成年人,你告诉我,你不懂什么叫利益输送?你不懂什么叫商业贿赂?你不懂什么叫抵押别人的房子需要本人签字?”
“你什么都懂,你只是觉得,我不会发现。”
周敏被我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
“够了。”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里面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
然后我看着周敏,说出了那句我准备了很久的话。
“周敏,离婚协议,我明天让律师发给你。”
“房子的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07
宴会厅的大门在我身后合上,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错愕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全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里堵着的那一团东西,像是被这股气冲散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散掉。
顾晚宁推门出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干得不错。”
她靠着墙,侧头看着我。
“你刚才把周敏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给你鼓掌。”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一点往上翻的酸涩。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把瓶盖拧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宴会厅”三个字的门。
“宋明远也不会。”
“对。”
顾晚宁点了点头。
“所以明天才更关键。”
第二天一早,荣创地产的董事会就炸了。
韩副总裁连夜把顾晚宁提交的证据汇报给了董事长,董事长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连夜通知了集团法务部和审计部,要求全力配合调查。
上午九点,荣创地产的官方公众号发了一条声明,全文不到两百字,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弹。
“关于我司营销总监宋明远在品牌全案招标过程中涉嫌违规操作一事,公司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宋明远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下面配了一张盖了公司公章的红头文件图片。
我坐在公司工位上,把这条声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刘伟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他把咖啡杯放在我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新方案,是不是早就知道老方案被泄露了?”
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周前。”
“两周前?”
刘伟挑了挑眉。
“那你这两周一直在写新方案,是故意瞒着所有人?”
“不能说。”
我端起他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皱了皱眉。
“这件事如果提前传出去,宋明远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资金,甚至反咬一口,到时候不但盛恒拿不到项目,我也可能背上泄露商业机密的嫌疑。”
刘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言东,你做得对。”
“这件事如果换了我,我都不一定有你这个定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新方案我看过了,比老方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下个月竞标,咱们有七成把握。”
“七成?”
我笑了一下。
“刘总,现在荣创的营销总监被停职了,观禾传媒被取消了竞标资格,剩下的竞争对手里,真正能打的就两家。”
“咱们的新方案,如果不出意外,可以拿九成。”
刘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九成就九成,你说的,拿不到我找你算账。”
他走出办公室,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他哼着歌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打开手机,翻到顾晚宁发来的消息。
“宋明远今天早上被叫去审计部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跟死人一样。”
“观禾传媒的法人代表也被约谈了,他那个表弟吓得连夜把公司注销了。”
“周敏今天上午去银行想撤销抵押预审,被银行告知需要你本人到场签字,她现在满世界找你。”
我回了三个字。
“让她找。”
下午,周敏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停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言东,你在哪?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哭了很久。
“上班。”
“你下班能不能来一趟银行?银行说抵押预审要撤销的话,必须你本人到场——”
“我为什么要去?”
我打断她,语气平静。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言东,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但是房子是咱们两个人的,你不能不管——”
“两个人的?”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你转那十八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房子是两个人的?”
“你签抵押预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房子是两个人的?”
“你挽着宋明远胳膊站在万豪宴会厅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房子是两个人的?”
周敏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又急又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听我说,那十八万我可以还,我可以找宋明远要回来——”
“他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还你钱吗?”
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周敏,你转给宋明远的那十八万,有转账记录,有银行流水,有聊天记录证明用途,这笔钱在法律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被你擅自挪用,我要追回来,有的是办法。”
“但是,我不会帮你去追。”
“你自己转出去的钱,你自己去要。”
“你签的抵押预审,你自己去撤。”
“你捅出来的窟窿,你自己去补。”
“我不管了。”
电话那边,周敏终于哭了出来,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什么东西里。
“赵言东,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
我把手机攥紧了一点。
“周敏,你背着我转移财产、伪造签名、泄露商业机密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狠不狠心?”
“你挽着别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狠不狠心?”
“现在你跟我说狠心?”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平。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明天发到你邮箱。”
“房子的事,你一个人去处理,处理不了的后果,你自己承担。”
“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晚宁发来的消息。
“宋明远被正式免职了,荣创发了内部通报。”
“观禾传媒被列入荣创合作黑名单,永久取消竞标资格。”
我回了一个字。
“好。”
08
三天后,荣创地产的审计部公布了调查结果。
宋明远在担任营销总监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向特定竞标方泄露商业机密,并收受利益输送,金额累计超过五十万元。
荣创内部通报中,用了“行为恶劣、性质严重”八个字。
观禾传媒被列入荣创及旗下所有子公司的合作黑名单,永久禁入。
宋明远的表弟——观禾的法人代表——被监管部门约谈,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
而宋明远本人,除了被免职之外,还被荣创法务部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公司损失。
顾晚宁把这份通报发给我,附了一句评论。
“他在荣创十二年的职业生涯,一个字都没留下。”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爽,也不是痛快。
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了结。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顾晚宁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有不高兴。”
我把手机放下。
“就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本来不应该变成这样。”
“她如果不做那些事,你现在还在改方案,她还在挽着宋明远的胳膊,你觉得一切都不会变?”
顾晚宁放下杯子,看着我。
“赵言东,你老婆不是被你抓到之后才开始背叛你的,她是从半年前就开始的,你只是发现得晚。”
“你难过的不是失去了她,你难过的是,你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假象里。”
我沉默了。
顾晚宁说得对。
周敏背叛我的那一天,不是她在万豪挽着宋明远的那天晚上,也不是她把十八万转给宋明远的那一天。
而是半年前,她第一次对宋明远露出那个笑容的时候。
那之后的一切,都是假象。
“谢谢。”
我抬起头,看着顾晚宁。
“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别谢我。”
顾晚宁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我帮你,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现在宋明远完了,我保住了星程的合伙资格,你保住了你的工作和房子,咱们两清了。”
“不。”
我摇了摇头。
“荣创的品牌全案还没拿下来,宋明远虽然倒了,但竞标还在,剩下的竞争对手里,还有一家实力很强的,盛恒未必能稳赢。”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帮我一个忙。”
我看着顾晚宁,笑了一下。
“荣创的招标小组里,有一个人是你以前在星程的客户,对吧?”
顾晚宁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我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在星程做了八年,经手的案子上百件,荣创的招标小组一共七个人,其中三个跟星程有业务往来,而你们有一个叫孙敏的,是招标小组的核心成员,她跟你的关系,应该不止是业务往来这么简单。”
顾晚宁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赵言东,你查得够细的。”
“孙敏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星程的第一个客户,她老公的公司是我帮着注册的,她妹妹的离婚官司是我打的,她妈去年做手术,是我帮她找的床位。”
“你觉得她会帮你吗?”
“我不需要她帮我。”
我放下杯子。
“我只需要她给盛恒一个公平的竞标机会,没有内部操作,没有利益输送,没有提前泄露的底价和方案。”
“剩下的,我用实力拿。”
顾晚宁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敏敏,是我,晚宁。”
“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咖啡馆的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五分钟后,她走回来,坐下。
“孙敏答应了,她会确保这次竞标的公平性。”
“但是她也说了,如果你的方案不够好,她不会因为我的面子就给你放水。”
“那就够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公平竞争,输了我也认。”
一周后,竞标日。
荣创总部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除了招标小组的七个人,还有荣创品牌部的负责人、法务部的代表、以及两个副总裁。
韩副总裁也在,他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放着一份评分表,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竞标按照抽签顺序进行,盛恒排在第三位。
前面两家公司讲完之后,轮到我上场。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接到投影仪上,打开了我花了四个星期、改了五版、从头到尾全部重写的新方案。
“各位领导好,我是盛恒广告的客户经理赵言东,今天代表盛恒来汇报荣创地产年度品牌全案。”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第一页PPT弹出来,上面是一行字——
“从砖瓦到生活,荣创接下来的十年。”
“荣创地产过去五年的品牌定位,一直围绕‘城市建造者’这个核心概念,但根据我们对市场数据的分析,未来三年,房地产行业的核心竞争力,将从‘建造能力’转向‘生活方式运营’。”
“荣创需要的不只是一次品牌升级,而是一次品牌战略的转型。”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组数据图表,每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个结论都附了分析逻辑。
会议室里,韩副总裁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我继续往下讲,从市场分析到品牌策略,从创意策划到执行方案,从媒介投放到效果评估,每一个环节都拆解得很细,每一页PPT都经过了反复打磨。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孙敏对我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忽然有了底。
四十分钟后,我讲完了最后一页PPT,合上电脑。
“以上就是盛恒的竞标方案,谢谢各位领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韩副总裁第一个鼓了掌。
接着是孙敏,然后是品牌部的负责人,然后是其他人。
韩副总裁摘下眼镜,看着我。
“赵言东,你刚才说,这个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主体框架和核心创意是我做的,执行细节和媒介方案是团队配合完成的。”
我如实回答。
“你做了多久?”
“四个星期,改了五版。”
韩副总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我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个数字的一角。
是一个9。
竞标结束后,我和刘伟站在荣创大楼门口,等着。
刘伟抽了半根烟,在地上踩了七八个烟头。
“你说,能中吗?”
他问我。
“能。”
“这么有把握?”
“如果你的方案被泄露过一次,你也会变得比以前更有把握。”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刘伟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妈的,你要是女的我就娶你。”
“滚。”
下午三点,荣创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盛恒广告,中标。
中标金额,比老方案的报价高出百分之十五。
因为新方案的策略深度和执行复杂度,远超老方案,荣创的招标小组一致认为,盛恒的报价合理,甚至偏低了。
刘伟看到通知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蹦了起来,大嗓门喊得整个楼层都听见了。
“赵言东!你小子给我过来!”
他一把抱住我,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像在拍一个西瓜。
“副总!明天就升副总!我说话算话!”
09
升副总的流程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刘伟在公司内部发了全员邮件,标题是“关于赵言东晋升为副总经理的通知”,正文里把我的履历、项目经验、荣创中标的结果全列了一遍。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的微信就炸了。
同事的祝贺、客户的问候、合作伙伴的邀约,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手机震动得像一台按摩器。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比原来的工位大了三倍,有一扇朝南的落地窗,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是行政部送来的,还系了一根红色的丝带。
我看着那盆绿萝,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前,我还在那个逼仄的工位上改方案,周敏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宋明远在荣创的会议室里笑着说我改多少版都没用。
一个月后,我坐在这里,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晚宁发来的消息。
“恭喜升职,赵副总。”
后面跟了一个咖啡杯的表情。
我回了一句“谢谢,改天请你吃饭”,然后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敏。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点开。
邮件的标题是“离婚协议反馈”,正文很长,大概有两千字,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
“房子我不争,十八万我自己还,只求你别起诉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没有愤怒,没有难过,也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协议我让律师改好了,你签字,这件事就算翻篇。”
发完邮件,我关掉邮箱,打开荣创项目的执行方案,开始写进度排期。
下午四点半,刘伟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言东,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他侧身让开,露出后面那个人。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轮廓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常年跟人打交道才能练出来的精明和沉稳。
“这是荣创新上任的营销总监,接替宋明远位置的,姓周,周正鸿。”
刘伟说。
周正鸿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赵总,久仰了,我看了你们竞标的方案,做得非常好。”
他的手掌很厚实,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周总过奖了,方案是团队一起做的。”
我请他坐下,行政送了两杯咖啡进来。
“赵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周正鸿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
“荣创明年的品牌战略,除了年度全案之外,还有一块很重要的业务——新媒体矩阵的搭建和运营,这块业务之前是宋明远在分管,现在他走了,公司决定重新招标。”
“我看了你们盛恒的竞标方案,里面有一部分涉及到新媒体运营的内容,虽然篇幅不多,但思路很清晰,方向也很对。”
“所以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单独接这块业务?”
我和刘伟对视了一眼。
刘伟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放光了。
“周总,您说的新媒体矩阵,具体包括哪些内容?”
我按捺住心里的波澜,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包括荣创的官方抖音号、微信公众号、小红书账号,以及未来要上线的视频号和小程序。”
周正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初步的需求清单,你们先看一下,如果感兴趣,下周五之前给我一份方案大纲。”
“预算的话,初步定在年度八位数,具体金额根据方案来定。”
八位数。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刘伟在旁边已经快要坐不住了,但他还是强忍着,端起咖啡杯,假装淡定地喝了一口。
“周总,您放心,方案我们一定尽快给您。”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盛恒在内容这块,一直是行业领先的,言东又是这方面的专家,您找对人了。”
周正鸿点了点头,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赵总,那就麻烦你了,我等你的方案。”
“周总放心,一定按时交付。”
我送他到电梯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刘伟站在我旁边,等电梯门彻底关严实了,才猛地转过身,抓住我的肩膀。
“八位数!八位数!言东你听见没有!八位数!”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这比荣创的年度全案还大!要是拿下来,咱们盛恒下半年的业绩,直接翻三倍!”
“你别激动,还没拿到手呢。”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但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方案得好好写,这块业务跟传统的品牌全案不一样,需要专门的团队来运营,咱们现有的架构可能撑不住。”
“招人!马上招人!”
刘伟大手一挥。
“你说了算,要多少人,要什么岗位,你来定,我批。”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慢慢铺开的星河。
我想起一个月前,我坐在书房里,半夜改方案,周敏在客厅里刷手机,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的笑声。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城市很大,我很小,每一盏亮着的灯都跟我没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顾晚宁发了条消息。
“荣创新业务,八位数预算,我拿下来请你吃饭,五星级。”
顾晚宁秒回。
“八位数?那你得请我吃三顿。”
“成交。”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新媒体的方案大纲。
10
一个月后,荣创新媒体矩阵的合同签下来了。
签约仪式在荣创总部的大会议室里,韩副总裁亲自出席,周正鸿坐在他对面,我坐在周正鸿旁边,刘伟坐在我旁边。
桌上摆着两份合同,封面是荣创地产的标志,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跟周正鸿交换了合同,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赵总。”
“合作愉快,周总。”
韩副总裁在旁边看着,难得地笑了一下。
“小赵,荣创跟盛恒的合作,以后会越来越多,你们好好干。”
“谢谢韩总,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签约结束后,我走出荣创大楼,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大厦。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一个月前,我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手里攥着录音证据,心里揣着满腹的愤怒和不安,走进这栋楼。
一个月后,我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着的是两份合同,心里装着的是接下来的项目和团队。
“想什么呢?”
顾晚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散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刚从旁边的写字楼出来。
“在想,一个月前你站在这里,递给我那支录音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会是这样。”
顾晚宁走到我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想过。”
她说。
“但我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干净。”
“干净?”
“对,干净。”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没有把周敏逼到绝路,没有在公开场合羞辱她,没有用那些聊天记录去搞臭她,你只是把她做的事摊在桌面上,让她自己承担后果。”
“你也没有把宋明远往死里整,你只是把他做的违规行为汇报给了公司,让制度去处理。”
“你做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但正因为这样,你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报复,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在脑子里演练怎么让他们身败名裂。”
“但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为了报复他们,把自己也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那我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顾晚宁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意味。
“赵言东,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这算夸奖吗?”
“算。”
她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行了,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案子要开庭。”
“你欠我的三顿饭,记得还。”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周敏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我摇了摇头。
“离婚协议签了,房子归她,她拿房子去做抵押,贷了笔钱,把宋明远那十八万追回来了一部分,剩下的她自己慢慢还。”
“她现在搬回她妈那边住了,换了份工作,没再联系过我。”
“这样也好。”
顾晚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风衣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她的头像还是原来那张照片,朋友圈也没有屏蔽我。
她最近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句话。
“重新开始,哪怕从零开始。”
配图是一张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来,光线昏黄而温暖。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上了车,发动引擎,方向盘打满,汇入车流。
收音机里放着某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烧成一片深红色的余烬。
我忽然想起顾晚宁那天在咖啡馆里说的一句话。
“你难过的不是失去了她,你难过的是,你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假象里。”
假象碎了,真相很疼。
但疼过之后,你会发现,真实的自己,比活在假象里的时候,要强大得多。
我踩着油门,开上高架桥,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衬衫领子猎猎作响。
手机响了,是刘伟打来的。
“言东,下周有个行业峰会,你代表公司去参加,顺便把你那个新媒体的方案,给同行们分享一下。”
“好。”
“对了,主办方那边还给你安排了一个颁奖环节,年度最佳品牌案例,荣创那个案子。”
“颁奖?”
“对,你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上台说不出话。”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月前,我下班后开车,撞上了一位女司机,我全责。
就在我准备赔偿的时候,她突然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
那个忙,帮下来,把我的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但翻完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底朝天的那个面,才是真正该朝上的那一面。
我踩下油门,朝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