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为了女闺蜜竟把我扔在高速上!看着来往的车流我突然想通:她又不是我妻子,我为啥一直惯着她!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男友为了女闺蜜竟把我扔在高速上!看着来往的车流我突然想通:她又不是我妻子,我为啥一直惯着她!

男友为了女闺蜜竟把我扔在高速上!看着来往的车流我突然想通:她又不是我妻子,我为啥一直惯着她!-有驾

第1章

“你能自己走回去吗?”

赵一鸣把双闪灯摁灭,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她,语气像在问一个同事今天中午吃食堂还是点外卖。

苏晚没说话,安全带还卡在锁骨上,车外的风从她那一侧的门缝钻进来,把头发糊了半张脸。高速路面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灰白的光,远处一辆大货车的喇叭声被风撕成碎片,她数了三秒才把那些碎片重新拼成一句话。

“你认真的?”

赵一鸣没回答,他的手机贴在仪表盘侧面,屏幕上那个备注叫“晨晨”的头像正亮着第二条语音条。他没有点开听,但苏晚看见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是个随时准备划开接听的姿态。

“她肚子疼,疼得不行了,我过去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她。

苏晚盯着他耳朵后面那一小截没刮干净的胡茬,那个角度她太熟了,一起住三年,每次他撒谎或者想快速结束一个话题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用拇指的侧面磨那根胡茬。他现在就在磨。

“高速,”苏晚把安全带按开,锁扣弹回去砸在塑料壳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让我在高速上走回去?”

赵一鸣终于把脸转过来了。

他眼睛里有一种她特别熟悉的东西,那种被“急事”堵住出口的烦躁,每次她试图追问他和许晨晨的聊天记录或者周末单独约饭的事,他就是这个表情,眉头拧得很浅,嘴角往下压一毫米。

“她爸刚打电话,说她一个人在家疼得冒冷汗,”赵一鸣的音量没有抬高,但语速快了半拍,“我不是不管你,你自己打车软件叫一辆,我在下一个出口等你都行。”

“下一个出口距离这里十七公里。”

“那是导航算的,实际没那……”

“许晨晨是你什么人?”

赵一鸣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苏晚没等他回答,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出口,它像一颗堵在嗓子眼里泡了三年的枣核,猛地被她用舌头抵了出来。她看见赵一鸣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像是在让自己冷静。

“苏晚,你别在这种时候……”

“我问你,她是你的谁?”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是你的谁?”

赵一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了眼后视镜,然后看了眼那两条未读语音,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语音条上停留的时间比看自己的脸长。她从前排座椅中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许晨晨上次落在他车上的那只发圈,粉色的,绕在挡位杆的皮套上,像一条小小的绞索。

“我们回去再说行吗?”赵一鸣的声线软下来半度,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臂,苏晚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落空了,悬在副驾座椅的边沿上,“晨晨那边真的是……”

“你下去。”

赵一鸣顿住了。

“什么?”

“我说你下去。”苏晚把车门推开一条缝,热浪立刻涌进来,裹着橡胶和沥青被晒透的气味,她整个人半边身体探出去,裙摆被风卷到膝盖以上,“要么你开这个车去救你的晨晨,我现在就下去,要么你下车,我来开。”

赵一鸣看了她三秒。

那三秒里苏晚在等他说一句“别闹了”,她甚至在那一刻都想好了,只要他说这句话,说一句类似于“我送完她就回来接你”或者哪怕就是重复一遍“等一下”,她就关上门,把那条粉色的发圈扔到后座上去,把自己的安全带重新扣好,让这页翻过去。

赵一鸣把车门推开了。

他下车的时候动作很快,牛仔裤擦过座椅边缘发出一声沙响,然后他绕到副驾这一侧,弯腰,把苏晚那侧的车门又推开了一点。

“你自己叫车,钱我转你。”

苏晚抬头看他。她正在解开安全带的那个动作做到一半,手还攥着金属扣,赵一鸣的脸在车门框的阴影里折了一半,另一半被太阳晒得发白。他的手机在仪表盘上亮了,第三条语音进来,屏幕上许晨晨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未读标记的红点。

他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了那条语音。

苏晚没听见语音里说了什么,但赵一鸣的眉头猛然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断了。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直起身。

“她疼得说不出话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苏晚分不清是因为急还是因为别的。她看着他转过身,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足够让苏晚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愧疚,是催促。

“你尽快叫车。”他说完这句就坐进了驾驶座,车门关上,引擎的低沉嗡鸣重新响起来,苏晚听见车窗降下来一半,赵一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到了跟我说。”

然后那辆白色的车就动了。

它没有等她回答,甚至没有等她从车门边上退开。苏晚往旁边让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应急车道的白线上,她看见那辆车的后尾灯闪了一下,然后右转向灯亮起来,汇入了最外侧车道的车流。

一辆红色的厢式货车从她面前驶过,带着一声气流被撕开的闷响,苏晚的裙子被那阵风整个掀起来,她按住裙摆站在原地,看着赵一鸣的车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颗白色的米粒,融进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车流里。

她一个人站在高速公路上。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赵一鸣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分钟前发的:“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没有已读。

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翻过无数条“晨晨今天又……”和“晨晨她爸最近……”还有上个月她生日那天赵一鸣迟到了一个半小时,理由是许晨晨家的水管爆了,他过去帮忙关总阀。苏晚记得那天她坐在西餐厅里,蜡烛燃掉了大半截,服务员来问了三遍要不要先上菜,她笑着摆手说再等等。

她翻了整整两分钟,没找到一条赵一鸣主动提起她的事。

没有“苏晚今天……”,没有“你最近……”,没有问过她工作累不累,没有问过她胃疼好没好。

她锁了屏,抬眼看向来路的方向。高速路在她身后拉成一条灰带子,两边的防护栏外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坡,坡上立着几根孤零零的信号塔,在正午的太阳下面像钉在空壳上的铁针。

她应该哭的。

三年前搬进赵一鸣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她哭过一场,因为冰箱里有一只死掉的老鼠,赵一鸣那天加了一整夜的班,她一个人用塑料袋把那只老鼠裹起来扔下楼,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二十分钟。后来赵一鸣回来,蹲在她面前说“以后这种事等我回来”,她信了。

她现在站在高速上,脚底下的柏油被晒得发软,高跟鞋的细跟每踩一步就往下陷一点,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不是那种被气笑的,是被自己蠢笑的。

她低下头,打开打车软件。

定位是个服务区,离她最近的出口七公里,但她站在应急车道上的某个路段,没有名字,只有一根里程桩写着“G42 117”。她把定位拖到那个里程桩上,软件弹出一行字:“当前路段无法接单。”

她又试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

她退出去,切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她能打给谁呢?她最好的朋友周青昨天刚飞了墨尔本,手机大概率关着。她妈在两千公里外的老家,接了电话也只会哭,然后骂她当初瞎了眼。公司同事……她想了想部门群里那几张假笑的脸,算了。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风又大了一轮,远处的山头上压过来一片灰云,把太阳遮住了半边,气温陡然掉下去两度。苏晚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白线在灰色路面上格外刺眼。

一辆银色的轿车从她身边驶过,副驾上的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她,口型像是在说“妈妈快看”。

苏晚冲那个小孩笑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她在估算,走到下一个服务区大概要一个半小时,穿的是昨天为了跟赵一鸣去他同事婚礼特意买的那双裸色细跟凉鞋,鞋底薄得像纸片。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掌在跟柏油路的颗粒较劲,但奇怪的是她没觉得疼。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她又不是我妻子。”

那是她在车门边上的时候,赵一鸣弯腰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跳出来的。她当时差点把它说出口,但嗓子眼那个枣核还没完全吐出来,赵一鸣就上车走了。

现在那颗枣核终于落地了。

她不是他的妻子。

谈了三年,住在一起三年,他叫她“宝贝”,叫她“晚晚”,他们共用一把牙刷架,她的洗发水放在他沐浴露的旁边,她衣柜里有一半的衣架是他在宜家挑的。但许晨晨才是那个“家里水管爆了”他必须去的人。

苏晚走着走着停下来,蹲在应急车道的最边沿,把两只鞋脱了。光脚踩在柏油上的一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路面比看上去烫得多,细密的碎石硌着脚心,像踩在一把打散的图钉上。但她没穿回去。

她把两只鞋拎在手上,站起来,重新开始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以为是赵一鸣终于想起问她到哪儿了。锁屏上弹出来的是一条推送新闻,某地暴雨,某路段封闭。她摁灭屏幕重新塞回去。

又走了一百多米,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

她划开,是赵一鸣。一张照片,许晨晨躺在医院的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冲镜头比了个耶。赵一鸣在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到了,她已经打上点滴了。你上车了吗?”

苏晚盯着那条文字看了很久。

她把输入框打开,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

赵一鸣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晚把手机锁了,抬脚继续往前走。她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脚底已经被磨出了几道红印子,沾着细碎的砂石和沥青碎屑。她看着那些印子,忽然觉得这双脚挺不值的。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在护栏边上找到了那个里程桩。她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个桩拍了张照,又对着自己的脚拍了张照,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底的砂石清晰得像某种伤口。

她把两张照片发给了赵一鸣。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我还在。”

这一次赵一鸣的已读出现了。

但是没有回复。

苏晚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她把鞋重新穿上,脚心被扎得生疼,但她把鞋扣系到了最紧的那个孔。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应急车道往回走,不是往前,是往回。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一辆大巴从她身边过去,带起的风把她吹得踉跄了半步,她扶住护栏稳住自己,抬头看了眼天。那片灰云已经散了,太阳重新露出来,晒在她后颈上滚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她在赵一鸣的旧手机里翻到一张截图,是他和许晨晨两年前的对话。许晨晨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赵一鸣回的是:“再等等吧,她现在工作不稳定。”

那张截图她当时没看懂。

现在她站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高速路段上,脚底起了一个泡,忽然有点懂了。

她的手机又震了。

第2章

苏晚走到下一个服务区的时候,脚上那个泡破了。

她没停下来看,只感觉走最后几百米的时候鞋底某个位置突然变得黏腻潮湿,每踩一步都像踩在一颗被挤烂的葡萄上。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个穿制服的大哥在抽烟,看见一个光脚拎鞋的女人从高速入口方向走过来,烟灰掉了一裤裆。

她花了四十块钱在便利店买了一双拖鞋,那种底薄得能看见脚趾骨的塑料货,红底白花,像澡堂子公用的。她把那双两千多块的裸色细跟凉鞋扔进店门口的垃圾桶里,拖鞋踩下去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里赵一鸣的对话框还是那个状态,已读,没有新消息。

她进服务区的厕所,把脚伸到水龙头下面冲。凉水冲过破皮的地方,疼得她攥紧了水池边沿的大理石台面。旁边的保洁阿姨把拖把往她脚边一杵,说姑娘你这脚再不处理要感染的,前面两公里有个镇卫生所。苏晚说谢谢阿姨,然后从厕所出来,在服务区的快餐厅点了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的汤是温的,西红柿切得很大块,鸡蛋碎成絮状漂在汤面上。她端着那个塑料碗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她刚才走过来的那条高速公路,一辆辆车的颜色被她从那片灰白里区分出来,红色、白色、银色、黑色,但没有一辆是赵一鸣的那辆白色。

她低头吃面,吃了一筷子就放下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以为是赵一鸣终于想起来回她点什么,划开看是周青在墨尔本落地了,发了一张袋鼠玩偶的照片,配字:“我到了,你那边凌晨了吧,早点睡。”

苏晚看着那个“早点睡”,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打字回:“我刚走了七公里高速。”发出去她又觉得这行字太重了,加了个狗头表情包上去,显得像在开玩笑。周青秒回了一串问号,然后又跟了一条:“你在高速上干嘛?”苏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没事,跟赵一鸣吵了两句,已经到服务区了,打车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周青再回。

服务区的大屏幕上在放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压得很碎,她隐约听见“某高速路段发生多车追尾”几个字。她端详了一眼那台挂在墙角的旧电视,画面里一辆白色SUV的尾部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她盯着那辆车的车牌,盯了三秒,然后看清了那个省份简称,不是赵一鸣的那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那是赵一鸣的车。

快餐厅的门口进来一对夫妻,女的抱着小孩,男的拎着大包小包,三个人挤在一张四人桌上。女人给孩子拧开一瓶养乐多,孩子吸了两口就推开不要,男人接过去自己喝掉了。苏晚看着那个男人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抽了张纸巾擦他老婆嘴角沾到的酱汁。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手机又震,她以为周青终于反应过来了要来质问她。这次不是周青,是赵一鸣。一条语音,时长十四秒。苏晚把手机凑到耳边,赵一鸣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医院叫号器的电子女声,还有许晨晨在远处笑的声音。

“你发那个照片什么意思?我看了半天没懂,你还没打到车吗?晨晨这边刚做完检查,急性肠胃炎,医生说挂三天水就行。你回了吗?回了我帮你点个外卖放门口。”

苏晚把语音听完了。

她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点了吧。”

赵一鸣回了个“好”。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张截图,是外卖订单的确认页面,一份她常点的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地址填的是他们租的那间公寓。订单备注栏空白。

苏晚把那张截图保存了。

然后她退出去,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更早的。她翻到了三个月前的一张照片,那是她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发现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两份外卖,她的那份已经凉透了,赵一鸣的那份动了两口。她当时拍下来发给周青,配字是“他又去给晨晨送钥匙了”。周青当时回了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周青说:“苏晚,你男朋友的朋友,比你有口福。”

她那时候怎么回的来着?

她回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说“人家家里水管总爆嘛”。

现在她看着那张旧照片,把截图和赵一鸣今天发来的外卖订单放在一起,两个界面并排,像某种证据链。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手间又冲了一遍脚。破皮的地方已经不再出血了,但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色,她蹲下来用纸巾轻轻蘸掉水分,旁边隔间里传来一个女人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断断续续飘过来:“他说他有苦衷……我苦衷你妈……三年了……”

苏晚蹲在那儿,纸巾捏在手里,忽然笑出了声。

她笑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收住了。

她站起来,重新走回快餐厅,把桌上那碗已经见了底的西红柿鸡蛋面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手机。她点开赵一鸣的对话框,把那张外卖订单截图原图给他发回去了,然后打了一行字:“这粥我不爱喝了。以后不用点了。”

她发出去了。

她没有等赵一鸣的回复。她直接关掉那个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快两年但从没主动拨过的号码,备注名是“赵妈”。赵一鸣他妈。

她拨了过去。

嘟声响到第五下的时候那边接了,赵一鸣妈妈的声音带着一股东北腔和午睡刚醒的鼻音:“喂?晚晚?咋想起给阿姨打电话了?”

“阿姨,”苏晚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跟一鸣分了。”

那边沉默了三秒钟。

“啥玩意儿?”

“分了,”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服务区的广播正在循环播放“请各位旅客保管好随身物品”,她的声音夹在那段广播里,不咸不淡,“您回头让他自己跟您细说吧。我就跟您说一声,回头你们家钥匙我放鞋柜上了,我这两天回去收拾东西,收拾完就走。”

“等会儿等会儿,”赵一鸣妈妈的声音陡然清醒了,“晚晚你先别急,你跟阿姨说,他咋了?他是不是又跟那个晨晨扯不清?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个闺女我看着就不省心,长得倒是……”

“阿姨,我跟您说这个不是为了评理,”苏晚把拖鞋的鞋带拢了拢,重新套到脚上,“就是通知您一声。这些年您对我挺好的,我心里有数。”

她没等对面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她就坐在那个塑料椅子上,看着服务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和人,一个外卖骑手拎着奶茶跑进来,一个年轻妈妈在哄孩子不要吃冰棍,两个穿工装的卡车司机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研究哪瓶水更便宜。

她就这么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服务区的汽车客运售票窗口,买了张回市里的大巴票,二十七块钱,终点站是城东客运站,离她和赵一鸣的公寓四站地铁。她把车票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去候车区坐着。

候车区的椅子是铁皮的,坐上去凉。她把脚缩到椅子下面,拖鞋底朝上晾着,破皮的地方接触空气有一种刺刺的麻。

手机震了第三次。

她以为是赵一鸣妈妈追过来的电话,划开一看是赵一鸣本人。一条文字消息,比之前所有的都长。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用点了?你在哪?你发那个照片我看了半天才明白你在高速路上,你走过去的?你有病吧苏晚,高速是能走人的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我刚才在医院忙没看手机,你跟我置什么气?晨晨她这次真的是急性的,我不是故意不接你。”

苏晚把这串话看了两遍。

她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这串话里一共一百多个字,“我”出现了七次,“你”出现了八次,“晨晨”出现了一次。“危险”出现了一次,在指责她有病的时候顺手带的。

她把这段文字截了个图,然后放进周青那个对话框,发了过去。

周青几乎是秒回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苏晚没接。

她打字回:“我没事,在等大巴回市里,回去搬东西。”周青的回话来得比她打字还快,一长串语音条接连冒出来,第一条三秒,第二条十五秒,第三条四十七秒。苏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第一条,里面是周青在澳大利亚某个行李转盘旁边的怒吼:“苏晚你疯了吧你他妈现在才想通?他那个晨晨我早他妈就说……”

后面两条她没听。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走向检票口。大巴正在上客,引擎轰隆隆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一股白烟。她踩着那双红底白花的塑料拖鞋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发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高速路在她视野里拉成一条极长的灰线,远处那个她站过的里程桩早就看不见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因为引擎的震动嗡嗡地响着,震得她太阳穴发麻。

她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是她和赵一鸣第一次搬进那间公寓的时候,空屋子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他们俩坐在地板上分一个西瓜,赵一鸣把中间最甜的那块挖出来给她,勺子上沾着红色的汁水,她低头咬了一口,他说:“苏晚,这房子以后咱俩的。”

她睁开眼。

大巴上了高速,车速快起来,窗外的护栏变成一道模糊的灰影。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破皮的地方在塑料拖鞋的边沿蹭出了一条浅红色的印子。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车票。

然后她摸到了别的东西。

是她在赵一鸣车上的时候,安全带卡扣旁边无意间带下来的一颗塑料小珠子。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看,是那种编织手链上串的,粉色的小圆珠,中间穿了孔。她记得许晨晨手腕上一直戴着一条粉色的编织手链,三股绳编的,中间串了三颗这种小珠子。

她不知道这颗珠子是什么时候掉在她副驾座位上的。

她攥着那颗粉色的珠子,大巴拐了一个弯,她的身体跟着惯性往车窗方向歪了一下。她没把珠子扔掉,而是重新放进了兜里。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出了一个名字。备注是“许晨晨”,她们去年加了微信,因为赵一鸣说“以后要一起吃饭的嘛”,但加完以后两个人一句正经对话都没聊过,许晨晨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她翻过几次,全是自拍和猫。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晨晨,今天赵一鸣是去医院陪你对吧?”

她没发出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字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赵一鸣跟我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还是没发出去。

她又删了。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出了:“好玩吗?”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大巴继续在高速上向前开,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完全钻了出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睫毛在光里投出细密的影子。

她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走那段高速,但脚底那双塑料拖鞋不见了,她又光着脚,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沙滩。许晨晨站在沙滩前面,背对着她,手腕上那条粉色手链被风吹起来,三颗珠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她想追上去问点什么,但怎么都迈不开腿。

然后她醒了。

大巴已经下高速了,正在城东客运站的下客区排队等进站。车厢里的乘客陆续站起来去拿行李,她旁边坐的大姐拍了拍她的胳膊:“姑娘,到了。”

苏晚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脚底刚踩到地面,那颗破皮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干了,但伤口周围肿起来一圈。

她踩着那双拖鞋下了车。

客运站的出站口外面就是地铁站的C入口,她走了两步,在出站口的风扇底下停下来。手机响了,她掏出来,赵一鸣打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一鸣”。

她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过了五秒,又响了。还是他。

她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接起来了。她没有说话,等那边先开口。

赵一鸣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里没有了医院叫号器的声音,像在走廊里或者车里:“苏晚你终于接了!你在哪儿?你那个照片我看了,你还在高速上?我让晨晨她妈来换班了,我现在开车往回走,你在哪个位置?”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

她听见赵一鸣车里的风噪,听见他挂挡的机械声,听见他喘气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听了三年,熟悉到能分出来他此刻用的是几挡。

她张嘴说了一句话。

“赵一鸣,我脚破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跟他完全没关系的事。

赵一鸣那边顿了一下:“什么脚破了?你在哪?”

苏晚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站在客运站出站口的风扇底下,头顶的扇叶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她往地铁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翻出许晨晨的对话框。

之前那三个字“好玩吗”还停在输入框里,她没有发。

她把它删掉了。

然后她退出去,点开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服务区厕所里拍的那张脚底特写,破皮的伤口上沾着砂砾,脚趾缝里还有没冲干净的黑印子。配字只有一个句号。

她发完就锁屏了。

地铁站的闸机在她面前张开又合上,乘客从她身边潮水一样涌过去。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在兜里连续震了好几下,她没看。

她猜得到是谁发的。

但她现在不想看。

她转过身,出了客运站的门,外面就是城东的大马路。街对面有一个药店,绿色的十字灯箱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她朝那家药店走过去,拖鞋啪啪地拍在地砖上。

她需要一盒创可贴。

而赵一鸣的电话,又在兜里响了。

第3章

苏晚买完创可贴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攒了七条未读消息和两个未接电话。她把创可贴的包装撕开,蹲在药店门口的花坛边上,弯着腰把那颗破皮的伤口仔细贴好。红色的创可贴裹在脚跟上,像一条小小的止血带。

她把手机翻过来,消息全是赵一鸣的。

“你挂我电话干嘛?我快到了,你在城东客运站?我十分钟就到。”

“你朋友圈发的什么东西?你脚怎么了?你走路走的?”

“你别乱跑,就在那儿等我。”

“苏晚,你能不能不这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晨晨那边我真没办法,她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厕所吐了,这事儿能怪我?”

“你在哪?我到了,没看见你。”

最后一条是一条语音,苏晚点开,赵一鸣的声音混着车里的空调风声,语气压得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你发那个朋友圈,我朋友们都看见了,好几个来问我怎么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我难做?”

苏晚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她没听出什么,第二遍她听出了那个“很让我难做”里的不耐烦,第三遍她忽然听出了一种她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东西——赵一鸣在意的根本就不是她的脚破了,而是她的朋友圈让别人看见了。

她把手机锁了,站起来。药店里的小姑娘隔着玻璃门看她,大概是好奇这个穿着体面裙子脚踩红底白花拖鞋的女人怎么在门口蹲那么久。苏晚冲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地铁站走。

刚走了十几步,身后有人叫她名字。

“苏晚!”

那辆白色车就停在路边。赵一鸣从驾驶座出来,没熄火,车门敞着,他绕了半个车头走过来,牛仔裤的膝盖上沾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医院里蹭到的。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大,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拖鞋,又看了一眼她的脚,眉头拧了起来。

“你真走回来的?”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赵一鸣的鼻尖上有汗,头发被空调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嘴唇有点干,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跑了一中午”的焦灼感。但他身上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闻过了,他肩膀那一块是她熟悉的沐浴露气味。

“上车说行吗?”赵一鸣伸手想拉她的胳膊,苏晚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擦过她外套的袖口,落了空。他的表情变了,从焦灼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的尴尬。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晚把外套拢了拢,地铁口的风灌进她领口,她搓了一下手臂,“你走吧,我坐地铁回去。”

“坐地铁?”赵一鸣的声音拔了半度,“你脚都那样了你坐地铁?苏晚你跟我较劲是不是?我送你回去,你上车,咱们回家说,你想吵想骂都行,别在这儿站着,我车挡着道了。”

苏晚侧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车的车头确实歪在公交站的港湾入口边上,后面的公交车摁了两声喇叭。赵一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但那只手箍上来的时候苏晚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嗯”字又冒出来了。她从前太习惯被他拽着走了,吵架的时候他拽她,生气的时候他拽她,他急着去给许晨晨送钥匙的时候也拽她。

她把手腕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赵一鸣,我跟你说实话。”

赵一鸣愣了一秒。

“你刚才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现在跟你好好说,”苏晚低头看了眼脚上那颗创可贴,红色的边沿已经卷了一角,她把那一角按回去,然后抬起头,“你觉得你今天把我扔高速上这事儿,是我不够体谅你对吧?”

赵一鸣的喉结动了动。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晨晨那边我真没办法’,”苏晚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他的原话,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跟她无关的文字,“你觉得你有难处,你觉得你没办法,你觉得你把我放下去救她是合理的,因为她是‘最好的朋友’,因为她的水管会爆,因为她爸爸会打电话,因为她一个人在家肚子疼。”

赵一鸣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我呢?”

苏晚说完这三个字,看着赵一鸣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从第一次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到搬进那间空屋子,到每一次他说“等会儿”的时候。她在那双眼睛里找一种东西,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一个答案,但她甚至说不清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你是我女朋友,我当然……”

“当然是吗?”

赵一鸣顿住了。

身后那辆公交车的司机又摁了一声喇叭,这次更长。赵一鸣回身冲司机做了个“马上走”的手势,然后重新转向苏晚,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闹够了没有?我说了送你回去,你上车再说不行吗?在这大街上吵什么?”

“我不吵,”苏晚说,“我只是在回答你那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问题。我现在好好说了,我不上车,你回去吧。我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之前搬完,你不用担心。”

她说完就往地铁口的方向走了。

赵一鸣在她身后追了两步:“苏晚!”

她没回头。

“苏晚你站住!”

她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赵一鸣站在那辆白色车的车头前面,身后的公交车已经绕过去了,他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许晨晨的语音通话请求。他没有接,但手机亮的那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那个动作太细微了,普通人大概看不见,但苏晚看见了。

她的眼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手机屏幕上,然后移回他脸上。

“你接吧,”她说,“她可能又有事。”

赵一鸣把手机摁灭了,塞进后裤兜里,脸色有点发白:“苏晚你别这样,我知道我今天做得不对,我承认。但你一开始要是直接说让我别去,我可以跟晨晨那边回一句,你什么都没说,你直接让我下车。”

苏晚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勾了不到一秒钟就掉了下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笑出来的时候眼眶没有酸,它只是一张表情。

“我说了有用吗?”苏晚问他,“我哪天没在说?”

赵一鸣站那儿不动了。

苏晚转过身,往地铁口走下去。台阶一共十二级,她踩到第六级的时候听见身后赵一鸣的车门关上了,然后引擎声往远处走了。她没有回头看。

地铁站里人不多,午后的非高峰时段,她刷了卡进去,在站台上等车。风从隧道里灌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黄线后面,看着手机屏幕上赵一鸣的对话框里又进来一条消息,写着“我先去趟医院,晨晨那边点滴快完了。你回了我给你发消息。”

她没回。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有两三个乘客,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刷短视频,背景音乐里一个男声在声嘶力竭地喊“她不爱你了”。苏晚把耳机掏出来塞上,没有点任何播放软件,只是把耳机堵在耳朵里,隔开那些声音。

她靠着车厢壁,看着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块一块从窗前滑过去,某减肥产品,某医院男科,某旅游网站的低价机票。她看着那些光斑从自己脸上掠过又消失,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看过的一个辩论赛辩题,叫“距离感是不是亲密关系的必需品”。

她当时站在正方还是反方来着?

她记不清了。

地铁到站,她下了车,从出站口往公寓的方向走。那条路她走了三年,每一个转角都熟得闭着眼能摸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冲她点头,她应了一声。便利店门口的招财猫在晃胳膊,她看了一眼。

电梯上楼,她掏钥匙开门,客厅里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放着赵一鸣早上喝了一半的那杯咖啡,杯底结了褐色的干痕。沙发上的靠枕歪在一边,电视柜上散着两只遥控器。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他那双灰色的运动鞋不在,他刚才从医院回来大概换了拖鞋,那双鞋被他自己踢在卧室门口。

她站在客厅中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了衣柜。

她的衣服跟赵一鸣的衣服混在一起挂了大半个衣柜,左边是她,右边是他,分界线模糊。她找出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大号一个中号,都是她自己的,大号里装满了冬天的厚衣服,中号空着等她往里装。

她开始收拾东西。

先把衣柜里她自己的部分一件一件往外抽,叠好,码进行李箱里。她叠得很慢,每一件都压平了折痕再放进去,像在做某种仪式。她翻到一条围巾,是去年冬天赵一鸣买给她的,灰色羊绒的,标签还没拆。她把那条围巾单独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没装箱子。

然后她收拾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洗面奶爽肤水面霜防晒霜,还有赵一鸣的那半瓶男士须后水。她把须后水的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收拾完所有东西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卧室地板上,拉链都拉好了。她坐在床边喘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卧室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床大红色的被子,在风里缓缓鼓胀又落下。

她拿出手机,这才看见周青在两条语音之后又追了一串文字。

“你人呢?”

“你怎么不回我?”

“苏晚你别吓我,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在哪?我打给赵一鸣了,他没接。”

苏晚回了两个字:“公寓。”

周青秒回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这一次苏晚接了,镜头刚亮起来,周青的脸就挤满了整个屏幕,她身后是墨尔本酒店的白色窗帘,外面天是黑的。周青的眼睛瞪得滚圆,鼻尖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骂过人。

“苏晚你他妈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那个朋友圈什么玩意儿!你脚怎么回事?!赵一鸣把你扔高速上了?你等等我订机票我明天就……”

“你别,”苏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周青的嗓门震得听筒里有些杂音,“我没事了,已经回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找个车搬走。”

周青在屏幕那头顿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那个鼻尖上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换成了另一种颜色的红,咬牙憋的那种。

“你搬哪去?”

“先找酒店住几天,公司那边……”

“你别公司了,”周青截断她的话,“你住我那屋。我钥匙你那儿有,冰箱里东西别扔,牛奶可能过期了你看看。你住多久都行,给我交水电费就行。”

苏晚张了一下嘴,本来想说“不用”的,但没说出口。她只嗯了一声。

周青的眼眶又红了:“苏晚你给我记住,你要是再回去找他,我就……”

“不会了,”苏晚说,“我刚才在高速上走的时候就决定了。”

这句话她说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语气太稀松平常了,好像说的只是“我今天晚饭吃面了”一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那颗创可贴还贴在那里,边缘又卷了一点。她把卷边按回去,然后对周青说:“你那边是半夜了吧,你睡。”

“我不困,”周青说,“我陪你说话。”

“不用,”苏晚站起来,把两个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我没事,你先睡。”

她挂了视频,把手机攥在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出了卧室门。在客厅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去鞋柜上把赵一鸣家那把钥匙摘了下来,放在鞋柜最上面一层,正中间,像展览品。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了那双塑料拖鞋,手搭在门把手上。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来电备注跳出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名字——许晨晨。

苏晚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门把手还握在另一只手里,门缝已经拉开了一条小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一下,两下,三下。

她接了。

电话那头许晨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刚输完液的那种虚弱和黏糊:“苏晚……我今天不知道一鸣把你放在高速上了,他刚才过来才跟我说。对不起啊,我今天是真的肚子疼得不行,我不是故意的……”

苏晚听着许晨晨的声音,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她说:“许晨晨,你用不着跟我道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跟赵一鸣已经分了,”苏晚把行李箱拉出门口,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她反手带上了门,锁芯咔哒一声落进去,“以后他愿意把你当什么当什么,跟我没关系了。”

她挂了电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她在黑暗中站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摁亮,照亮了脚前那一小片地面,然后迈步往前走。

电梯到了。

她进去,按了1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一鸣的对话框还开着,那条“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像条死鱼一样浮在最下面。

她点了那个对话框,长按,点了“删除”。

然后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把赵一鸣的名字从收藏夹里挪出去。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扑进来,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去,保安大叔回头看见她,问了一句:“苏小姐,出门啊?”

苏晚冲他点了下头:“嗯,出趟远门。”

她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傍晚的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打车。等车的时候她往身后看了一眼,那栋楼七楼东边那扇窗是她和赵一鸣住了三年的屋子,窗帘是灰色的,是她挑的。

那扇窗的灯没亮。

她把视线收回来,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上面一张,是她今天在高速上拍的那个里程桩。她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了“删除”。

车来了。

她弯腰把行李箱拎上后备箱,坐进后座。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个地址。车启动了,窗外的街灯开始一盏一盏往后移。

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赵一鸣,不是许晨晨。

是她妈。

她妈发了一条语音,时长五十七秒。苏晚没点开听,她看着那条消息预览栏里显示的前几个字:“晚晚,你王阿姨说你朋友圈那个照片……”她没往下看。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车拐了一个弯,她的身体往车门方向偏了一下,一颗小东西从她外套兜里滑出来,滚到座椅上。

是那颗粉色的塑料珠子。

她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把那颗珠子照得闪了一下。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把那颗珠子扔了出去。

珠子在夜风里画了一条很小的弧线,然后不见了。

苏晚把车窗摇上去,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第4章

苏晚在周青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赵一鸣来敲门了。

她开门之前没看来的人是谁,以为是外卖,拉开门看见赵一鸣站在走廊里,身上那件卫衣是她去年双十一给他买的,灰蓝色,帽绳上挂着她系上去的那颗银色金属小球。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过半透明塑料能看见里面是一盒粥和一袋水果。他头发没洗,有点油,眼睑下面一圈青灰,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半截。

苏晚没让开门口。

“你怎么知道这儿?”

“你妈,”赵一鸣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我问你妈你在哪,她说你住周青这儿。苏晚,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找你三天了。”

苏晚靠在门框上,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她穿了件周青留在这儿的旧T恤,灰色的大码,下摆盖到大腿根。她没化妆,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脚上那双破皮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创可贴换了新的,是肉色的。

“粥你拿回去,”苏晚的视线在那袋粥上停了一秒,是那家她以前常点的粥铺,“我不喝粥了。”

赵一鸣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更像某种肌肉不自主的抽搐。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想碰她搭在门把上的手,苏晚把手抽走了。

“晚晚,”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把尾音压得很低,是那种以前每次吵架后半哄半认错的腔调,“你听我说行不行?那天是我不对,我承认了。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该把你放那儿。可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三天了,你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知道我多……”

“多什么?”

赵一鸣顿住。

“多担心,”他把那句接上了,“我开车在那段高速上来回找了两个来回,后来看到你发的照片才知道你走到服务区了。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

“你陪床陪的,”苏晚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许晨晨急性肠胃炎挂三天水,你白天去晚上去,还抽空来找我,挺辛苦的。”

赵一鸣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嘴唇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刺到了某个他自己没准备好的地方,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往前倾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蹭到门框的边沿。

“我跟晨晨没什么,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她爸不在家,她一个人,我总不能……”

“能。”

苏晚说的这个字很轻,赵一鸣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着她。

“你能,”苏晚重复了一遍,“你能不去。赵一鸣,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她可以找别人帮忙,可以打120,可以喊她自己的朋友,但她每次都找你。你每次都去。你甚至把我放在高速上都要去。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说一次‘不能’。”

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昏暗里对视了两秒,赵一鸣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脸上那个表情苏晚读不懂,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抻平的纸,折痕都在但表面假装平整。

“我以后不去了,”他说,“我跟她说清楚,行吗?以后她的事我不再管了。”

苏晚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了,明明就是三年前跟她坐在地板上分西瓜的那个人,明明就是去年她发烧三十八度七的时候半夜起来给她倒水的那个人,可此刻他站在这儿,拎着一袋凉透的粥,说着“以后不去了”这种话,她觉得陌生。

“你不用跟她说清楚,”苏晚说,“你跟她本来就没什么需要说清楚的,因为你们之间那个‘清楚’早就有了,只是我没看见。”

赵一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手机里那张截图,”苏晚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好让自己整个人出现在走廊的灯光下,她没穿鞋,光脚踩在周青家玄关的瓷砖上,“两年前你跟许晨晨的对话,你问她你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那个‘她’是我吧?”

赵一鸣手里的塑料袋忽然落了地,粥盒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果滚出来两颗,一颗苹果骨碌碌地滚到苏晚脚边停住了。赵一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弯腰去捡。

“你看我手机了?”

“你手机有密码,我没看过,”苏晚说,“你自己忘了,去年你把旧手机扔抽屉里的时候,你跟我说那里面都是工作照片让我别删。我没删,但我翻到那张截图了,在你相册的收藏夹里,收藏时间是两年前的三月。”

赵一鸣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攥得发白。

“那张截图是……”

“是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声控灯又灭了,赵一鸣这次没有跺脚,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苏晚能听见他呼吸变粗了,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放弃组织语言。

“是晨晨问我什么时候跟你坦白,”他说,声音哑了半度,“她那时候有个男朋友想跟她结婚,她觉得我应该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再……”

“她劝你跟我分手。”

苏晚替他说完了。

赵一鸣没有否认。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隔壁邻居开关门的声音震亮了,邻居是个牵狗的中年男人,经过他们俩的时候打量了一眼,狗在赵一鸣裤腿上蹭了一圈,被拽走了。赵一鸣低头看着那两瓣滚出来的苹果,终于蹲下去把东西重新捡回塑料袋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一圈很浅的红,苏晚不确定那是什么。

“苏晚,我当时没想好怎么说。我不是不爱你,我……”

“苹果可以捡起来,”苏晚打断了他,“粥洒了就没了。”

赵一鸣站在门口看着她,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很紧,塑料的边沿勒进他掌心的肉里。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给过你三年了,”苏晚说,“你每次回来都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给了。今天早上我翻了我自己的相册,三年里我给你做的饭拍了四百多张,你陪我吃的有多少张你知道吗?零。你全在外面陪许晨晨吃。”

赵一鸣低下头。

“你把粥带回去给晨晨吧,她可能还想喝。”苏晚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手搭上门边,准备关。

赵一鸣伸手抵住了门板。

他的力气不大,但那一下拦得突然,门板在苏晚的手边顿住了。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红变深了一圈,声音变粗了:“苏晚,你要是因为一张两年前的截图判我死刑,那不公平。”

“你觉得不公平?”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真?你觉得我对你的那些好都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苏晚平静地看着他,“但你对我好的时候,你对她也一样好。赵一鸣,你把一杯水倒进两个杯子里,每个杯子都只有一半。你一直觉得你有两杯水,其实你只有一杯。”

赵一鸣的手从门板上滑下去了。

他站在门口,那只手垂在身侧,塑料袋的提手还套在他的手指上,里面的粥盒歪了,汤汁从盖子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砖上一小摊。

苏晚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玄关的墙壁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是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试吃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笑得很大声。她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她把水放在桌上,手摁在桌面上,按了几秒钟。

抖停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赵一鸣那辆白车还停在楼下,他本人站在车旁边,手里的塑料袋已经被他放在了引擎盖上,他两只手撑着引擎盖的边缘,低着头,姿势像是在看车盖上的什么东西,又像什么也没看。

她看了一小会儿,转身离开窗户。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她走过去拿起来,是周青从墨尔本发来的消息,一条很短的文字:“他今天来没来?”苏晚回了一个“来了”,周青秒回了一串防爆表情包,最后跟了一句:“苏晚你这次要是心软我就飞回来扇你。”

苏晚打字:“没心软。”

她发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累。三天了,她把东西从赵一鸣那儿搬出来,住进周青家,跟公司请了一周的假,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剧,不哭不闹不发朋友圈。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但她刚才关上门之后靠在墙上的那几秒钟里,脑子里一直在想赵一鸣最后那个表情。

她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东西摇出去。

傍晚的时候她出门倒垃圾,顺手把手机落在家里了。回来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字迹是赵一鸣的,笔画有点潦草。

“粥我放在你门口了,你不喝就扔了吧。我明天再来。”

苏晚把那张纸条对折,夹进周青客厅书架上一本书里,没再看第二遍。但她开门看了一眼外面,那袋粥真的放在门口脚垫上,塑料袋上还系着一个结,是他每次帮她打包外卖时候系的蝴蝶结。

她弯腰把粥提进来,放在厨房台面上,没有打开。她给自己煮了碗清汤挂面,把面吃完了,碗洗完,然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因为朋友圈里出现了一条新动态,来自许晨晨,发了一张医院窗外的晚霞照片,配字:“身体终于好点了,感谢这几天照顾我的人。人在脆弱的时候才能看清谁真的在乎你。”

下面赵一鸣点了一个赞。

苏晚看着那个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放进一个叫“证据”的相册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现在有四张照片,一张是那碗凉透的外卖,一张是赵一鸣和许晨晨两年前的对话截图,一张是高速上的里程桩,一张是今天的这条朋友圈。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温度。她闭上眼,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终于开始慢慢降温了。她花了三天做搬家整理情绪回消息应付赵一鸣的访问,但她还没有真正把那根线从自己身上彻底摘下来。她今天在门口说“觉得不公平”的时候其实很想笑,她没有笑,但她心里那根线松了一点点。

她掏出手机,翻出记事本,打了一行字:“三年里他陪许晨晨的次数,是我知道的一百二十七次。我不知道的,我没有数过。”

她看着那行字,存了。

然后她打开赵一鸣的对话框,发现消息栏里多了一条来自他的文字,发送时间是她倒垃圾那二十分钟里。那行字很短:“苏晚,我知道你看到这张纸条了。我明天还会来,你想躲多久我都等。我欠你一个认真的道歉,不是今天在门口说的那种。”

苏晚看完那条文字。

她回了一条:“你不用道歉。欠我的你还不起。”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仰着脸,水从额头淌过眼皮再从下巴滴落,她睁开眼,看着浴室天花板上凝起的水珠。

她想起昨天看的一档综艺里有个嘉宾说了一句话:“有些关系像一颗坏掉的牙齿,你不拔它它就一直疼,拔了之后那个洞你舔到还会愣一下,但不会再疼了。”

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上牙床,觉得自己那颗坏牙,大概终于拔掉了。

洗完澡出来她看见手机屏幕亮了,周青打来的语音电话,她接起来,周青在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苏晚你猜我在机场碰见谁了?”

“谁?”

“许晨晨她爸!我也是服了,他在候机厅跟我同一趟航班,飞墨尔本的!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岁。我假装没看见,但他过来跟我说话了,他问我是不是认识许晨晨。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了?”

苏晚用毛巾擦着头发,手顿了一下。

“他说他跟许晨晨其实不是亲父女。苏晚!你听到了吗?许晨晨是他前妻带来的,那个前妻跑了之后许晨晨跟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问我——‘苏晚是不是赵一鸣的女朋友?’”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搭在头顶。

“他怎么会知道你认识我?”

“我不知道啊!但他认识我!他说他见过我的照片,在许晨晨手机里。”周青的声音陡然沉了半度,“苏晚,许晨晨拿我的照片给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看,这事儿你觉得正常吗?”

第5章

苏晚挂掉周青电话的时候,毛巾还搭在头顶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证据”文件夹里那张朋友圈截图泡得模糊了一小块。她拿拇指擦了一下屏幕,那滴水晕开了,刚好糊在许晨晨脸上。

她没急着给周青回消息。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大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暖黄灯光,脑子里的声音很乱。周青最后那几句话钉在她耳朵里——“许晨晨拿我的照片给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看”——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给周青发了条文字:“你问没问他为什么认识你?”

周青回得很快:“我问了,他说晨晨平时会跟他聊我的事,说我长得像她一个高中同学。但苏晚,他跟我说话那语气不对劲,他知道我跟你是好朋友,他问我你现在住哪。”

苏晚的背在沙发上绷紧了。

“你告诉他了?”

“我他妈说我在墨尔本呢管不了国内的事儿,他说行吧就走了,”周青发了一串句号,后面跟了一条新语音,“苏晚,我觉得这事儿跟你那个分手没关系了,许晨晨她爸为什么要打听你住哪?他连我长什么样都记得,你觉得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儿吗?”

苏晚没有回这条语音。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把头发吹干。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她的头发卷起来又落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有点白,眼底有一圈从三天前就没消褪过的青。她吹完头发,回到客厅,打开赵一鸣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你明天别来了,我明天有事。”

她发完就锁了屏。

第二天一早她打车去了赵一鸣的公寓。她不是来拿东西的,她所有的东西都搬完了,她是来还一把钥匙的。那把备用钥匙她放周青家抽屉里忘了给。但她到楼下的时候,远远看见赵一鸣那辆白车停在车位上,人不在车里。她看了一眼七楼那扇灰窗帘,灯亮着。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上了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人,她走到门口,习惯性地抬手要敲,又放下了。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个“展览位”——它三天前就在那儿,赵一鸣大概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有收。她把第二把钥匙并排放在第一把旁边,拿手机拍了张照,准备转身走。

门从里面开了。

赵一鸣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T恤,头发大概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潮气。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那个表情从愣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喜悦,像一只被踢过的狗看到主人弯腰。

“你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让我别来是……进来说。”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

“不进去了,我来还钥匙。”

“你昨天说不用道歉,但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得道这个歉。”赵一鸣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走的打算,但他的手没有往外伸,就只是站在那儿,用一种苏晚很少见到的认真神色看着她,“苏晚,我不是来求复合的,我昨天回去翻了我自己手机,你跟我说的那张截图我看了,我三年前存的。我当时……我当时确实动过那个念头,我想过要不要跟你分手。”

苏晚的手插在外套兜里,指尖捏着一枚她随手放进去的硬币,现在那枚硬币的边沿被她掐得发热。

“那你怎么没分?”

“因为我喜欢你。”赵一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那时候分不清,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她过得好,不管那个人是谁。我对你好,也对她好,我觉得这不冲突。但我那天把你放高速上之后我在车里想了很久,我回来看到你朋友圈那张脚的照片,我忽然发现我是真的害怕了。我怕你不理我,我怕你走了。那种害怕我以前对谁都没有过。”

苏晚听完这段话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两秒,赵一鸣没有动,苏晚也没有动。灯亮了。

“你怕的是我走了,还是怕你那个‘两杯水’的平衡被打破了?”苏晚的声音很平,“赵一鸣,你刚才说你分不清,我信。但你分清了之后呢?你删她微信了吗?”

赵一鸣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

“你没删。”

“我还没来得及。”

“你有时间洗头,没时间删一个微信?”苏晚把他上句话里那个“来不及”给顶了回去,她看到赵一鸣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记不重的耳光,泛红但没肿,“你来找我,你道歉,你说你喜欢我,但你许晨晨的联系方式一个都没动。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赵一鸣靠在门框上,右手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反驳,因为他没有立场反驳。

“我今天来还钥匙的,不是为了听你道歉,”苏晚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两把叠在一起,递到他面前,“你接一下。”

赵一鸣低头看着那两把钥匙,迟迟没有伸手。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搬走那天,晨晨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那把钥匙还悬在两个人之间,金属表面的冷光折着走廊灯的暖黄。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她说你跟她讲了你跟我分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放在心上,我后来想了一晚上。”赵一鸣的目光从钥匙上抬起来,直直看着苏晚的眼睛,“她说‘苏晚好像不太喜欢我’。原话。”

苏晚把那把钥匙往前递了一寸。

“赵一鸣,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她说,“你跟你身边所有人介绍许晨晨的时候,说的是‘最好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赵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那层小心翼翼的神色退下去一半,换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某种旧伤被揭开之后里层露出来的颜色。

“她跟别人说你们在处。”

赵一鸣的瞳孔猛地缩了。

“谁说的?”

“你朋友张浩,去年你生日那天。我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在门口跟别人说‘一鸣跟她那个女朋友分了没有,我看他跟晨晨也挺搭的’。我听见了,当时没问你。后来你那天晚上喝多了,说梦话叫的是晨晨的名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井里钢缆滑动的吱呀声。

赵一鸣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我……说梦话叫……”

“叫了,”苏晚把手里的钥匙再次递出去,“你接过去,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赵一鸣抬手接住了那两把钥匙。他的指尖碰到苏晚掌心的时候她迅速抽回了手,他的手指落空了,那两把钥匙攥在他自己手心里。

“苏晚,她说我喝多了说梦话——”

“你觉得我在撒谎?”

赵一鸣没有说出口,但他的表情替他答了。那是他每次听到他不愿意相信的事情时惯常流露的神态,眉头往下压一点,上嘴唇微微抿起来,像在消化一口太烫的水。苏晚见过他这个表情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她指出许晨晨越界了的时候。

“你不信,”苏晚替他把话说完了,“你从来都不信。三年前你跟她那张截图我说是分了你不信,她说你梦话叫名字你不信,你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你俩是一对你也不信。赵一鸣,你其实不是不信,你是不想面对。”

赵一鸣低头攥紧了那两把钥匙,塑料圈勒进他掌心的肉里,勒出一道白印。

苏晚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赵一鸣追了一步,这次没有拦她,只在身后提高了半个调的声音喊了一声:“苏晚——那如果我跟她断干净呢?”

苏晚在电梯口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背对着他传过去:“你先看清楚她是谁再说吧。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爸不是亲生的吗?”

赵一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陡然拔起的震惊:“什么?”

“你跟她认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苏晚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赵一鸣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把钥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走廊的地砖上。电梯门把那张脸完全隔绝之前,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大概是在重复她说出来的那几个字。

非亲生。

电梯下行,苏晚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兜里那枚硬币被她掐了一路,现在拿出来看,边沿已经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她把硬币重新放回去,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阳光扑了满脸。

她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是赵一鸣发来的一条长文字,她大概扫了一眼,大意是“你从哪知道的”“晨晨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到底还知道什么”。她没有细看,直接关掉了那个对话框。

她打车去了城东一家早茶店,点了三笼虾饺和一碗白粥,一个人吃完了所有东西。吃到第二笼虾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许晨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新朋友圈,一张自拍,背景是医院的走廊,手上还缠着绷带,配字是:“终于出院了,有人来接我啦。”照片的角落能看见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法跟赵一鸣的一模一样。

苏晚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那双鞋,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继续吃虾饺。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开周青的聊天记录,把昨晚周青那段“许晨晨她爸”的语音重新听了一遍。听第二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处细节,周青当时说了一句“他问我你现在住哪”之后,紧跟着还有一句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还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他说‘晨晨这孩子从小就想要个姐姐’。”

姐姐。

苏晚把这句话截了个屏,单独存了。

然后她把赵一鸣的对话框重新打开,赵一鸣那条长文字的末尾有一行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儿知道晨晨她家的事的?”

苏晚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名字:“周青。”

她发出去了。

然后她等了大概两分钟,赵一鸣那边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她站起来结账,走出早茶店。街上的太阳升得更高了,她的脚已经完全不疼了,那颗结痂的伤口在创可贴下面安安稳稳地愈合着。她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比她想象中轻。

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赵一鸣。

是许晨晨。

许晨晨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很短,像匆忙间打出来的:“苏晚,你是不是跟我爸说了什么?”

苏晚站在街边一棵梧桐树的树荫底下,看着那条消息。

她没有回。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许晨晨的号码,截图保存了那个页面。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子,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洒了她一身碎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打开记事本,找到昨天存的那一行字,在那行字的下面又打了一行新字:“她叫我姐姐。她爸说他女儿想要个姐姐。赵一鸣今年三十一,她二十四。”

她把这两行字并排看着。

然后她把手机锁了,继续往前走。

街口在修路,围挡挡住了半条人行道,她绕了一下,从旁边的小路穿过去。小路尽头是一家花店,门口摆了几桶鲜切向日葵,黄灿灿的,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

她停下来买了一枝。

付钱的时候手机在兜里连续震了好几下。她没看,让它们在兜里自己震完。她拿着那枝向日葵走出花店,阳光照在花瓣上,有一种她很喜欢的明亮的暖意。

她往周青公寓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走了十分钟,她终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七条消息。五条来自赵一鸣,两条来自许晨晨。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把那枝向日葵举起来挡了一下头顶的太阳。花瓣在她眼前张开成一个圆形的金色扇面,光从花瓣的背面透过来,把所有叶脉都照成了半透明的纹路。

她举着那枝花走回了家。

第6章

苏晚把向日葵插进周青厨房那只空了很久的玻璃花瓶里的时候,手机终于安静了。她把花瓶放在餐桌上,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发现花茎剪得太短了,整朵花耷拉着脑袋靠在瓶口上。她又把它拔出来重新剪了一截,换了清水,再放回去。这回它立住了,金黄色的一团,像颗被摘下来的小太阳。

她坐到沙发上,点开了那七条消息。

赵一鸣发了四条文字和一条语音,苏晚先看了文字。第一条是“周青跟你说了什么?她跟晨晨爸在哪儿碰见的?”第二条是“我去问晨晨了,她说她爸确实不是亲的,但她爸对她挺好。她说她没告诉我是因为她觉得这不重要。”第三条是“你突然提这个干嘛?这跟咱们俩的事有什么关系?”第四条是在第三条之后隔了大概十分钟发的,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她点开那条语音。赵一鸣的声音传出来,比今天早上在门口的时候沙哑了很多,背景里有风声,像在车里或者路边:“苏晚,我刚才见完晨晨了。我问了她她爸的事儿,她哭了。她说她从小到大最怕别人知道这件事,她只跟几个特别亲近的人说过。周青怎么会认识她爸?苏晚你能不能回我一句,我脑子现在很乱。”

苏晚把语音听完,切到许晨晨那边。

许晨晨的两条消息都比赵一鸣的更短。第一条是“我爸说他昨天在机场碰见你朋友了,她跟你说什么了?”第二条紧跟在后面,隔了不到一分钟:“苏晚,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赵一鸣对我好是因为他心软,你要觉得你们分手是因为我,那你就错了。”

苏晚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回复,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我没怪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人,也没有白车。她把水喝完,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

许晨晨那边跳出一条新消息:“那你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想了想,这一次她没有删。她打了一整段话,发过去:“晨晨,你爸跟周青说想要个姐姐。你跟我朋友说你高中的时候特别想有个亲姐姐照顾你。赵一鸣比我大两岁,你叫他哥。我搬走那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第一句说的是‘你终于知道了吧’。这些事,你觉得跟我没关系?”

消息发出去之后,许晨晨那边沉默了整整四分钟。

四分钟后她回了一行字:“你想多了。”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没再回复。她把对话框关掉了。

傍晚的时候周青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那种在异国机场倒时差的疲惫和亢奋的混合物:“苏晚我跟你说,我打听清楚了。许晨晨她爸在墨尔本有一个远房亲戚,这次是过来探亲的。他下午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跟旁边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跟着蹭听了一段。你猜重点是什么?”

“你说。”

“他说他女儿最近特别高兴,说有个事儿终于要成了。他原话是‘我闺女说快了,让我等着喝喜酒’。苏晚,他在机场自言自语的时候说的,旁边坐着个老太太,他以为没人认识他。”

苏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重新调整了一下花瓶里那枝向日葵的角度。金色的花瓣在傍晚的余晖里变成了浓橘色,她在光里眯了眯眼。

“他有没有说那个喜酒跟谁?”

“没提名字,”周青的声音沉下来,“但我接他的话茬了,我说您闺女是不是叫晨晨啊。他看了我一眼,愣住了,然后他问我是不是认识赵一鸣。他怎么认识赵一鸣的?许晨晨给她爸看赵一鸣的照片?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给她养父看一个男性朋友的合照,然后她养父对这个名字倒背如流。苏晚,你再想想这件事。”

苏晚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逐渐亮起来的路灯。那些灯一根一根亮过去,像有人从街尾一路把火柴划过来。

“我跟你说过吧,”苏晚开口,声音很轻,“去年赵一鸣生日那天,张浩说许晨晨跟别人讲他们俩在处。”

“你说过。我当时就让你去问许晨晨。”

“我没问。”

“那你现在想想她为什么要这么跟别人说。”

苏晚沉默了几秒。窗外的灯亮到了她这栋楼正下方,昏黄色的光打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把砖缝照得格外清晰。

“周青,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赵一鸣真的不知道许晨晨背着他干了什么?”

周青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促的那种:“重要的不是赵一鸣知不知道,重要的是你终于愿意问了。苏晚,你以前从来不问。”

“我以后会问的。”

“问谁?”

“问我该问的人。”

苏晚挂了电话,从窗边转身。她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枝向日葵在花瓶里立得稳稳的,花瓣边缘已经被傍晚的光染成了一层琥珀色。

她拿起手机,给赵一鸣发了一条消息:“你跟我说句实话。许晨晨有没有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说过你们在谈恋爱?”

赵一鸣的已读跳了出来。这一次他只隔了十几秒就回了,不是文字,是一个电话。

苏晚接了。

赵一鸣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离得很近,像他正把手机紧紧压在耳朵上。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哑的:“她跟她爸说过。”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下午去找她谈了,”赵一鸣的声音里有那种走了太远路之后的粗喘,像他在一边说话一边走路,“我直接跟她爸打了电话。她爸接的,他说晨晨半年前跟他提过,说在处一个对象,叫赵一鸣。”

苏晚没有说话。

“苏晚,”赵一鸣叫她的名字,声音断在中间像被什么哽住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他妈真不知道。她跟她爸说我们在处,她跟我朋友们说我们在处,她跟所有人都说我们在处,除了我。她跟我说的是她需要人照顾,她一个人太苦了,她爸对她不好——她跟我说她爸对她不好!但她爸电话里跟我说的是他当亲闺女养了这么多年!”

苏晚把手机的扬声器打开了,放在餐桌上。赵一鸣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扩出来,在周青家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

“我今天把所有事翻出来想了一遍,”赵一鸣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截被捋直了的绳子,“三年前她加我微信,说她是我高中隔壁班的,我当时没印象,但她能说出我高中班主任的名字。后来她说她家水管爆了,她一个人不敢住,我去了。后来她说她爸打她,她离家出走,我让她在我那住了两天,那两天你正好出差。后来她每一次打给我都是在你在场的时候。苏晚,我刚才坐在车里把所有时间线列了一遍,我……”

他那边突然断了。

电话没挂,但苏晚听见了一阵呼吸声,那种在忍着什么的大型动物似的粗重呼吸。她坐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指绕着向日葵的花茎慢慢转了一圈。

“赵一鸣。”

“嗯。”

“你恨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恨我自己,”赵一鸣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苏晚从没听过的哑,“我恨我自己三年没看清楚。我把你扔在高速上那天,她在医院挂水的时候还发了条朋友圈说我照顾她辛苦了。我当时居然觉得她懂感恩。”

苏晚低头看着玻璃花瓶里那截被水泡着的花茎,切口整齐,泡在清水里慢慢渗出细小的气泡。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发现她骗你了,”苏晚说,“如果她什么都没骗你,你会来找我吗?”

赵一鸣没有立刻回答。那几秒的沉默里苏晚听到他拉开了车门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更近的呼吸。

“会,”他说,“我今天早上在门口说我不是来求复合的,那句话是真的。我想清楚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知道她骗我,我来是因为我欠你一句像样的对不起。苏晚,我今天重新翻了我们三年的聊天记录,你的消息永远比我多。你发的每条晚安我都回了一个表情包。你生病的时候我让你多喝热水。你生日那天我迟到一个半小时是因为我去了她家关水阀。这些事我今天下午坐在车里一条一条往回翻,我他妈……”

他的声音又断了。

苏晚把向日葵从花瓶里拔出来,拿到水龙头下面重新冲了一下根部,然后又插回去。水珠溅在桌面上的声音大概传到了赵一鸣那边,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还在听吗?”

“在听。”

“你能不能……骂我一句。”

苏晚的动作停住了。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重新拿起手机。

“我骂你干嘛,”她说,“你今天是来找我道歉的,我听见了。你刚才说了那句话就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哪句?”

“‘欠我的你还不起。’”

赵一鸣在电话那头轻声重复了一遍她三天前发给他那句话。他重复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在读一行刻在什么硬面上的字。

“那我以后不还了,”他说,“我认了。苏晚,你走吧,我不拦你了。我今天就是想把所有事告诉你,你听完就行。”

苏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街面照成一条暖黄色的河。她看着楼下的人行道,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光里滑过去,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赵一鸣,”她说,“你以后别再带女生去你家关水阀了。”

赵一鸣在电话那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种笑没有什么开心的成分,更像是一个被压瘪了的金属罐子回弹时发出的声音。

“不会了。”

“那你挂了。”

“苏晚。”赵一鸣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又多了一层东西,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你脚好了吗?”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颗结痂的伤口已经脱落了,新长的皮肤粉红色的,比周围肤色浅了一号,像一小片刚贴上去的补丁。

“好了。”

“那就好。”

电话挂了。

苏晚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十九分钟。她看着那个数字,把屏幕锁了,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餐桌上的向日葵在灯下变成了明黄色,花瓣张开的角度比刚才大了,像整朵花在晚风里彻底打开了。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那朵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许晨晨。最后一条消息,发在她和赵一鸣通话之前,她一直没看。那条消息写着:“苏晚,你要是跟赵一鸣说什么,我跟你不客气。”

苏晚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回。

她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了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然后她把整个文件夹上滑,看着里面排在一起的五张照片——一张外卖、一张对话截图、一张里程桩、一张朋友圈自拍、一张威胁短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个文件夹删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文件夹‘证据’及其内容?”她点了“确认”。

文件夹消失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去冰箱里翻了翻,找出一盒周青留下的速冻水饺,烧了一锅水,把水饺下进去。锅里的水沸腾起来,一个个白胖的饺子翻着跟头往上浮。她把火关了,捞了一碗出来,倒了点醋,端到餐桌前坐下。

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她觉得整个身体从里到外被暖透了。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饺子,把碗洗了,锅洗了,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给周青发了一条消息:“饺子我煮了你的。牛奶过期了,我帮你扔了。”

周青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好的。”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还好吗?”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行字:“挺好的。今天把该删的都删了。”

她发出这句话之后,把微信列表往下滑了很长一截。那些置顶的、没置顶的、工作群、同学群、外卖红包群,她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了最下面。赵一鸣的对话框还在,但已经被她取消了置顶,淹没在成片的工作消息和银行通知里。

她没有再点开它。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彻底深了,对面的住宅楼里有几扇窗还亮着灯。某一扇窗的窗帘后面,有人影在走动,大概是在收拾碗筷,或者在哄孩子睡觉。

苏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马路上残存的汽车尾气,她深吸了一口。

她身后餐桌上的向日葵在风里抖了一下花瓣,落了一瓣在桌面上。

苏晚转头看见了那瓣花瓣,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把它轻轻搁进了花瓶旁边的托盘里。花瓣躺在白色瓷盘上,像一个句号。

她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在早茶店门口买花的时候那个花店老板说的一句话:“向日葵能活十来天呢,你给它勤换水。”她低头看了眼花瓶里的水,清亮亮的,她明天会记得换。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把赵一鸣的对话框划出来,长按,点了“删除”。

这一次她没有什么犹豫。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最后一秒钟,然后锁了屏。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微嗡鸣。她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那枝向日葵在她的余光里轻轻晃动着它的金色花瓣。

她想,明天得去买个好看点的花瓶。

然后她睁开眼,拿过手机,给周青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花店门口那家早茶店虾饺不错,我请你吃。”

周青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猫猫表情包。

苏晚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的暖黄灯光罩着她,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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