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你这年终奖,够喝一冬天的啊。”
吴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办公室里还没走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手里提着三箱牛奶,纸箱不大,但挺沉。
每箱二十四盒,纯牛奶,超市里卖六十八一箱那种。
旁边同事们的桌上,摆着的都是鼓鼓囊囊的信封。
九万八,每人九万八。
这是公司今年的年终奖标准。
除了我。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各忙各的去。”吴磊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周远这是为公司考虑,知道咱们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主动替大家分担压力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没吭声,把三箱牛奶摞在一起,弯腰抱起来。
纸箱的边缘硌着下巴,有点疼。
“周远,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孙丽从财务室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她的信封,“要不,姐姐分你点儿?好歹过个年啊。”
“不用了。”我说,“够了。”
“够什么了?够喝的了是吧?”吴磊哈哈大笑,“对对对,咱们周远讲究养生,天天喝牛奶,身体倍儿棒!”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抱着牛奶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小张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
“周哥,新年快乐。”
我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吧,没多少,就是个心意。”小张把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里,“你平时帮我那么多,我都记着呢。”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腊月二十八,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路灯杆上也缠着彩灯。
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谁家在试炮仗。
我把三箱牛奶放进后备箱,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
车子是五年前买的二手捷达,漆面都掉了好几块,但开着还挺顺手。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小远,年会开完了?什么时候回来?”
“开完了,明天一早回去。”
“那就好,路上开车慢点,我给你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嗯。”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发动机轰鸣了几声,抖了两下,终于平稳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住的地方是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三箱牛奶搬上去,累得我出了一身汗。
刚把牛奶放下,手机就又响了。
是发小郑凯打来的。
“喂,周远,听说你们公司发年终奖了?多少啊?”
“三箱牛奶。”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啥玩意儿?三箱牛奶?”郑凯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他妈逗我呢吧?”
“没逗你,真的。”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病啊?你这一年给他们干了多少活?那个破系统不是你一个人写的?他们就给你三箱牛奶?”
“嗯。”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别……”
电话已经挂了。
不到二十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郑凯拎着两瓶白酒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
“来来来,今晚咱哥俩喝点儿。”
他进门就看见了客厅角落里那三箱牛奶,走过去踢了一脚。
“操,还真他妈是牛奶。”
我在沙发上坐下,郑凯去厨房找了两个杯子,拧开一瓶酒倒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儿发紧。
“今年公司效益不太好,老板说年终奖要调整。”
“调整就调整,哪有调整成牛奶的道理?”郑凯也喝了一口,“你们老板脑子进水了吧?”
“其他人都是九万八。”
郑凯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其他人,每人九万八。”
“那你呢?”
“三箱牛奶。”
“凭什么?”
“不知道。”
郑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都溅出来不少。
“周远,你是不是傻?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我能在年会上掀桌子?”
“至少你得问问为什么吧?”
“问了又能怎样?”
郑凯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那种会跟人争抢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上学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回家自己躲屋里哭。
后来长大了,工作了,还是这副德行。
“周远,你这样不行。”郑凯又倒了一杯酒,“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越是不吭声,人家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不是不想争,我是觉得争了也没用。”我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老板既然能做出这种决定,说明在他心里,我就值这三箱牛奶。我跟他吵,跟他闹,就算他把九万八补给我,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过完年再说吧。”
郑凯叹了口气,举起杯子。
“行,那就过完年再说。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两点多。
两瓶白酒见了底,郑凯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年会上的画面。
老板钱国栋站在台上,满脸笑容地宣布年终奖方案。
“今年公司虽然遇到了些困难,但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还是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公司决定,给大家发放年终奖,每人九万八!”
台下掌声雷动。
我也跟着鼓掌。
然后,人事经理喊到了我的名字。
“周远,你的是特殊奖励,三箱进口纯牛奶,价值一千二百元。”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是窃窃私语。
然后是压抑的笑声。
我走上台,从老板手里接过那三箱牛奶。
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小周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只是平静地走下台,把牛奶放在脚边,继续参加年会。
甚至还跟同事们碰了杯,说了几句新年祝福的话。
没人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
老家在隔壁县城,开车两个小时就到。
妈早就站在门口等了,看见我的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回来了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我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在超市买的年货。
当然,还有那三箱牛奶。
妈看见牛奶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公司发的?”
“嗯。”
“挺好的,正好家里缺牛奶。”妈接过箱子,什么都没多问。
她知道我不喜欢说工作上的事,也就不追问。
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盘韭菜馅饺子。
“饿了吧?快吃。”
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是我熟悉的味道。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多吃点。”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她不说,我也不拆穿。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
妈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小远,工作不顺心?”
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妈擦了擦手,“你要是不想干,就别干了,妈这里还有点积蓄,够你撑一阵子的。”
“不用,我有钱。”
“有钱没钱,妈还不知道你?”妈转过身看着我,“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但你要记住,天塌下来有妈顶着,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去看看电视,妈再给你包点饺子,明天早上煮着吃。”
我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小品演员在台上卖力地逗观众笑。
我笑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发来的消息。
吴磊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买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
配文是:“年终奖到手,犒劳一下自己。”
底下跟了一串点赞和恭喜的消息。
孙丽也发了朋友圈,晒了她新买的名牌包包。
“辛苦一年,总算有点回报。”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不想看。
但又忍不住拿起来,翻了翻其他人的动态。
几乎每个人都在晒自己的年终奖。
九万八,在他们嘴里成了炫耀的资本。
而我,连提都不想提。
除夕那天,我和妈一起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
气氛很好,妈一直在笑。
我也在笑,但心里总有个疙瘩。
年初二,郑凯来了我家。
他提着一箱水果,进门就喊阿姨好。
妈很喜欢他,留他吃了顿饭。
饭后,我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远,我跟你说个事儿。”郑凯掏出烟点上,“我认识一个朋友,在盛华科技上班,他们那边缺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盛华科技?做人工智能那个?”
“对,听说待遇不错,而且他们老板挺重视技术的。”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你在那破公司有什么好待的?就冲他们给你发三箱牛奶这事儿,你就不该再干下去了。”
“我知道,但……”
“但什么但?你就是太好说话了。”郑凯弹了弹烟灰,“你知不知道,你们公司那个核心系统,就是你一个人写的。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事。”
“这不就结了?你既然有这个本事,去哪不是吃饭?何必在那受窝囊气?”
我没接话。
郑凯说的没错,但我总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那九万八,而是不甘心被人这么耍。
三箱牛奶。
我一年的付出,就值三箱牛奶。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行,过完年我去看看。”
“这就对了。”郑凯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虽然没啥本事,但给你介绍个工作还是可以的。”
年初七,公司开工。
我提前一天回到了城里。
出租屋里冷冷清清的,暖气也不太热。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想着明天去公司要面对的那些面孔。
说实话,我不想回去。
但又不得不回去。
至少,要把该办的事情办完。
开工第一天,公司里弥漫着一股节后的懒散气息。
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干活,聚在一起聊过年的事。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检查系统运行状况。
一切正常。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毕竟系统是我亲手写的,稳定性我还是有信心的。
“哟,周远来得真早啊。”
吴磊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嗯。”
“过年过得怎么样?那三箱牛奶喝完了没?”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
我没抬头,继续盯着屏幕。
“行了行了,别开玩笑了。”孙丽走过来打圆场,“周远,老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身,朝老板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的时候,钱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周来了,坐。”
我坐下,等他开口。
“过年过得怎么样?家里人都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钱国栋放下茶杯,“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工作的事。”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是这样的,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我觉得你最合适。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你能不能接下这个活儿。”
“什么项目?”
“一个智能物流管理系统,客户是国内一家大型电商平台。如果做好了,对公司来说意义重大。”
“那我的薪资……”
“薪资方面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钱国栋笑了笑,“只要你把这个项目做好,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
又是画饼。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板,我想问一下,年终奖的事,是怎么回事?”
钱国栋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嘛……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也不要多想,公司对你的能力是认可的,只是今年情况特殊,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那就好,那就好。”钱国栋松了口气,“那这个项目……”
“我可以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涨工资。”
钱国栋的脸色变了变。
“小周,你这个要求……”
“不是我现在提的,是去年就应该涨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入职三年,工资一分没涨过。去年我一个人完成了公司核心系统的开发,加班超过两百个小时,没有加班费。这些,我都记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钱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怎么应对。
“小周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我知道公司有难处。”我打断了他,“所以我没在年会上说什么。但现在,我希望公司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答复。”
“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跟其他几个股东商量一下。”
“好。”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我发现吴磊正站在我电脑前面。
“你在干什么?”
吴磊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哦,我看看你的电脑配置,我那个电脑太慢了,想跟你换换。”
“不用换,你自己去买一台新的就行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不是小气,是这台电脑是我自己花钱组装的,跟你没关系。”
吴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行行行,你厉害,你了不起。”
他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我坐下来,打开邮箱,发现有一封新邮件。
是猎头发来的。
“周先生您好,我是盛华科技的HR,看到您的简历后非常感兴趣,不知您是否有时间,我们可以约个面试聊聊?”
看来郑凯已经把简历递过去了。
我回复了一句:“可以,时间您定。”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事情正在朝着我不知道的方向发展。
但至少,我已经开始行动了。
下午的时候,钱国栋把我叫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司的副总,一个是财务总监。
阵势不小。
“小周,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涨薪百分之二十。”
钱国栋开门见山。
百分之二十。
听起来不少,但实际上也就是一个月多了两千块。
“老板,我想问一下,我这个岗位,市场价是多少?”
钱国栋的脸色又变了。
“市场价这个东西,不好说……”
“我查过。”我打断他,“我这个岗位,三年经验,市场均价是一万八。我现在工资是八千,涨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九千六。离市场价还差一半。”
“这个……”
“我不是在跟公司讨价还价。”我继续说,“我只是想让公司知道,我值多少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
副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小周,你说的我们都理解。但公司现在确实有困难……”
“我知道公司有困难。”我看着他们,“所以我没有要求立刻涨到市场价。我只希望,公司能给我一个公平的对待。”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一万五。”
副总看了看钱国栋,钱国栋皱着眉头不说话。
“这个……”
“如果不行,那就算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钱国栋叫住了我,“一万五就一万五,但你得保证,把那个项目做好。”
“可以。”
就这样,我拿到了涨薪。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钱国栋答应得这么痛快,只有一个原因——那个项目离了我,别人做不了。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了疯狂的工作模式。
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在加班。
项目进度推进得很快,客户也很满意。
但我的身体却开始吃不消了。
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我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疼得我趴在桌子上,冷汗直冒。
我撑着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值得吗?
我问自己。
为了这点钱,把命搭上,值得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给盛华科技的HR打了个电话。
“您好,我是周远,我想约个面试时间。”
“好的,周先生,您看这周五下午三点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病。
钱国栋批了假,还嘱咐我好好休息。
他不知道,我其实是去面试。
盛华科技的总部在市中心的一座写字楼里,装修得很气派。
前台带我去了会议室,等了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你好,我叫王建国,是技术部的负责人。”
“你好,我叫周远。”
面试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王建国对我的技术能力很满意,当场就给了我口头offer。
“薪资方面,我们这边可以给到两万五,加上年终奖和各种福利,年薪大概在四十万左右。你觉得怎么样?”
比我现在的工资高出三倍。
“没问题。”
“那好,我让人事尽快给你发正式offer。”
走出盛华科技的大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郑凯发了条消息。
“面试过了。”
郑凯秒回:“牛逼!晚上请你喝酒!”
“行。”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就出现变故。
回到公司,我刚坐下,吴磊就走了过来。
“周远,老板找你。”
“又有什么事?”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呗。”
我起身去了老板办公室。
钱国栋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周,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去看病了,不是跟您请过假了吗?”
“是吗?”钱国栋盯着我,“我怎么听说,你去盛华科技面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老板,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我沉默了。
“好啊,我这边刚给你涨了工资,你转头就去外面面试,你这是要干嘛?”
“老板,我……”
“你不用解释。”钱国栋摆了摆手,“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背叛。你要是想走,可以,把项目做完再走。否则,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违约金?
我愣了一下。
“什么违约金?”
“你签的劳动合同里有一条,如果你在职期间接受了公司提供的专项培训,或者在项目中承担了核心职责,离职时需要支付违约金。”
“我从来没参加过什么专项培训。”
“但你是项目的核心负责人。”钱国栋得意地笑了,“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我站在那里,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
怪不得那么痛快地给我涨工资。
原来是为了把我拴在这个项目上。
“老板,您这样做,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钱国栋靠在椅背上,“小周,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涨工资是那么容易的事?我既然敢给你涨,就不怕你跑。”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抽屉,找出当初签的劳动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一条附加条款。
“若员工在接受公司委派担任重大项目核心负责人期间提出离职,需向公司支付项目总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这个项目总额是一千万。
百分之二十,就是两百万。
我怎么可能赔得起?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一个棋子。
一个被他们随意摆布的棋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
早早地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妈没多问,只是叮嘱我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郑凯发来的消息。
“兄弟,晚上出来喝酒啊,庆祝你面试成功。”
“去不了了。”
“咋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郑凯听完,沉默了很久。
“操,这他妈也太阴了吧?”
“是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找个律师问问?”
“找律师也没用,合同是我自己签的,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不然呢?”
郑凯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帮你凑点钱?”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总有办法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
我只是不想让郑凯为我操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加班,写代码。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心里,我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脱身了。
违约金两百万,我肯定赔不起。
但如果我能证明,公司存在违规操作,或者合同本身有问题呢?
我开始在网上查找相关的资料。
越查,越觉得有希望。
首先,那条附加条款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加进去的。
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人事给我的是一份空白合同,说先签字,后面再填内容。
我信了,就签了。
结果他们事后加上了这条。
其次,这条条款本身就存在问题。
根据相关规定,只有在公司提供了专项培训费用的情况下,才能约定违约金。
而这个项目,根本没有所谓的专项培训。
也就是说,这条条款,很可能是不具备效力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咨询。
律师看了我的合同,又听了我的叙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条条款,大概率是无效的。你可以申请劳动仲裁,或者直接起诉。”
“胜算有多大?”
“八成以上。”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接下来,律师的一句话,又让我紧张了起来。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你提起仲裁或者诉讼,你跟公司的关系就算是彻底破裂了。而且,这个过程可能会拖很长时间。”
“我知道。”
“那你还决定这么做吗?”
“决定。”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我掏出手机,给钱国栋发了条消息。
“老板,我想跟您谈谈。”
钱国栋很快回复了。
“谈什么?”
“谈离职的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来吧。”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我走进钱国栋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抽烟。
烟雾缭绕,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说话。
“你想谈什么?”
“我想离职。”
钱国栋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
“小周,你是不是觉得,找了个律师,就能吓住我了?”
我没接话。
“我告诉你,没用。”他掐灭了烟,“那份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字。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走到哪儿你都占不住理。”
“合同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加了条款。”
“谁能证明?”
我愣了一下。
“你有人证吗?有录音吗?有录像吗?”钱国栋靠回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的手在桌上敲了敲。
“小周,我劝你一句,老老实实把项目做完。做完之后,你想走,我不拦你。但在这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试试看。”钱国栋的笑容收了起来,“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我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感觉胸口堵得慌。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吴磊从我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一下我的椅子。
“哟,周远,脸色不太好啊。怎么,老板训你了?”
我没理他。
“要我说啊,你就认命吧。”吴磊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样的人,就适合老老实实干活。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没用的。”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留了几秒。
我抬起头看着他。
“拿开。”
“你说什么?”
“我说,把你的手拿开。”
吴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行行行,你厉害,我不惹你。”
他走了,但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我坐在那里,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气得浑身发抖。
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妈的电话。
“小远,周末回来吗?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回,周六就回去。”
“那就好,路上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钱国栋的态度很强硬,他根本不把我的威胁当回事。
也是,他经营公司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一个普通员工,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我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到头来就值三箱牛奶?
凭什么我想走,还得被他拿合同卡着?
凭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得想办法。
周五晚上,我约了郑凯出来喝酒。
还是在那个小饭馆,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
“怎么样了?”郑凯给我倒了杯酒。
“不怎么样。”我一口喝完,“钱国栋不肯放人。”
“那你就跟他耗着。”
“耗着有什么用?他拖着我不放,我就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就把项目做完呗。”
“做完?做完至少要半年。而且,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想出别的办法来卡我?”
郑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合同,真的没办法?”
“律师说有八成把握能赢,但需要时间。而且一旦打官司,我跟公司就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脸就撕破脸呗,反正你也不想在那儿干了。”
“问题是,打官司期间,我不能去新公司上班。盛华那边,能等我这么久吗?”
郑凯又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对。
盛华科技不可能为了我等半年。
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们俩喝着闷酒,谁也不说话。
喝到一半,郑凯突然说:“要不,我找人去跟钱国栋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啊。你不是说他卡着你是因为项目吗?那你就跟他谈,说你可以把项目做完,但要签一份补充协议,保证做完之后让你走。”
“他会同意吗?”
“试试呗,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也不是不行。
但问题是,谁来谈?
我自己去谈,肯定谈不拢。
郑凯去谈,他又不是公司的人,钱国栋不会把他当回事。
“要不,找个中间人?”郑凯提议。
“谁?”
“我认识一个做人力资源的朋友,专门处理这种纠纷的。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
“行,试试吧。”
周一上午,我跟着郑凯去见了他那个朋友。
那人姓刘,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干。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
“这事儿,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怎么说?”
“关键就看,你对那个项目有多重要。”
“很重要,核心技术都是我写的。”
“那就好办了。”刘哥笑了笑,“你越重要,你的筹码就越多。他卡着你,无非是因为你走了,项目就黄了。但你也可以反过来,用这个来跟他谈条件。”
“怎么谈?”
“你就告诉他,如果你走了,项目肯定会受影响。但如果你留下来,把项目做完,他可以省去找新人的时间和成本。这笔账,他会算。”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拖。”刘哥说,“你消极怠工,项目进度就会变慢。客户催他,他就急了。到时候,他就得求着你干。”
我听着,觉得这主意有点损。
但转念一想,他都对我这样了,我还顾及什么情面?
“行,就这么办。”
回到公司,我开始调整策略。
不再加班,不再主动干活。
领导安排的任务,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拖着。
客户提出的需求,能应付就应付,不能应付就推给领导。
几天下来,项目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钱国栋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周五下午,他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周,最近怎么回事?项目进度怎么这么慢?”
“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之前是我在加班加点地干,现在身体受不了了,只能正常上下班。”
钱国栋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拖延进度。”
“老板,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一脸无辜,“我身体不舒服,总不能硬撑着吧?万一累垮了,谁给您干活?”
钱国栋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
“行,你身体不舒服,那就休息两天。但项目进度不能耽误,你想办法。”
“我尽量。”
从办公室出来,我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他也有拿我没办法的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保持着这种状态。
不紧不慢地干活,不温不火地应付。
钱国栋找我谈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我用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他急了,但又不敢把我怎么样。
毕竟,项目还得靠我。
这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孙丽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周远,最近挺悠闲的啊。”
“还行。”
“听说你跟老板闹别扭了?”
“没有的事儿。”
“没有就好。”孙丽笑了笑,“其实吧,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老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对着干,没好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孙丽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个消息,老板已经在物色新人了,准备替换你。”
我心里一紧,但表面上没表现出来。
“替换我?谁?”
“好像是吴磊介绍的一个朋友,听说技术也不错。”
“哦。”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要换就换呗,大不了我不干了。”
孙丽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啊,就是太倔了。”
她走了,我继续吃饭。
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钱国栋要找新人替换我?
这说明,他已经开始做两手准备了。
一方面拖着我,另一方面寻找替代者。
一旦找到合适的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踢开。
到那时候,别说两百万的违约金,恐怕连工资都得扣我几个月的。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在他找到新人之前,先下手为强。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去找了刘哥。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如果他真要换人,那你的处境就危险了。”
“我知道,所以我得赶紧想办法。”
“现在有两个选择。”刘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主动找他谈,说你愿意留下来做完项目,但要签一份保障协议。第二,你直接申请劳动仲裁,跟他撕破脸。”
“第一个选择,他未必会同意。第二个选择,时间太长。”
“那就只有第三个选择了。”
“什么?”
“你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那个项目只有你能做吗?那你就利用这一点,让他知道你不可或缺。同时,你也要让他知道,你有随时离开的能力。”
“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刘哥笑了笑,“你把项目的核心技术,做成一个独立的模块。然后,你告诉他,这个模块只有你能维护。如果他敢动你,这个模块就会出问题。”
我愣了一下。
这招,够狠的。
“但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刘哥看着我,“他对你做的那些事,就不过分?周远,你要记住,商场如战场。你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
我沉默了。
刘哥说的没错。
钱国栋对我做的事,哪一件不过分?
年终奖发三箱牛奶,合同里偷偷加条款,现在还准备找人替换我。
他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又何必对他客气?
“行,我干。”
回到公司,我开始着手准备。
花了三天时间,把核心代码整理成了一个独立的模块。
然后,我在模块里加了一层加密。
没有我的授权,任何人都无法修改这个模块。
做完这一切,我找到了钱国栋。
“老板,我想跟您谈谈。”
“又怎么了?”
“关于项目的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钱国栋看着我,有些不耐烦。
“说吧。”
“这个项目,我可以做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项目做完之后,我要离职,你不能拦我。”
钱国栋笑了。
“小周,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签了合同的,想走就走?”
“合同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扯。”我看着他,“但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项目的核心模块,只有我能维护。如果我走了,这个模块就会变成一堆废码。”
钱国栋的笑容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最好考虑清楚。”我平静地说,“如果您非要卡着我,那这个项目,大家都别想做。”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钱国栋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
“周远,你别太过分!”
“老板,是您先过分的。”我依然平静,“年终奖发三箱牛奶,合同里偷偷加条款,现在又准备找人替换我。您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过分?”
他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你……你给我滚出去!”
“好,我滚。”我站起来,“但您记住,我的话,随时有效。”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心跳声。
说实话,刚才那一番话,我说得底气十足。
但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万一他真的豁出去了,宁可项目黄了也要卡着我,那我该怎么办?
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大家都知道我跟老板闹翻了,但没人敢说什么。
吴磊见了我,也不再阴阳怪气了,只是远远地躲着。
孙丽倒是偶尔还会跟我说几句话,但也都是客套话。
我乐得清闲,每天按时上下班,该干的活干完就走。
至于项目进度,我也不催了。
反正急的不是我。
这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写代码,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盛华科技的王建国发来的消息。
“周远,听说你跟公司闹了点矛盾?要不要紧?”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王总,您怎么知道的?”
“圈子就这么大,难免有风声传出来。”王建国的消息回得很快,“我就是想问问,你那边的情况,会不会影响你入职?”
“暂时不会,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周远,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这边的项目,等不了太久。如果你不能在两个月内入职,我们可能就得另找人了。”
我心里一沉。
“我明白,我会尽快解决。”
“好,我相信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王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月。
我必须在两个月内解决这件事。
否则,盛华的机会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到底该怎么办?
直接申请劳动仲裁?
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四个月,来不及。
跟钱国栋妥协?
我又不甘心。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逼钱国栋主动放我走。
怎么逼?
只有一条路——让项目出问题。
但这个风险太大了。
万一出了问题,客户追究起来,责任都在我身上。
到时候,别说离职了,恐怕还得赔偿损失。
可如果不这么做,我又没有别的办法。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
刚进门,就看到前台小张冲我使眼色。
“周哥,老板找你,好像很生气。”
“知道了。”
我走进办公室,钱国栋正背着手站在窗前。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周远,昨晚客户那边反馈,系统出现了严重的性能问题。你怎么解释?”
“性能问题?什么问题?”
“响应速度变慢,数据延迟,客户很不满意。”
我皱了皱眉。
系统上线以来,一直运行得很稳定,怎么会突然出现性能问题?
除非……
我心里一动。
难道是吴磊动了手脚?
“老板,我需要检查一下系统日志。”
“快去。”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了服务器后台。
果然,日志显示,昨天下午有人登录了服务器,修改了几个参数。
登录账号,是吴磊的。
我冷笑了一声。
原来,他是想趁这个机会,栽赃给我。
我截了图,保存了证据。
然后,我找到了吴磊。
“吴磊,昨天下午,你登录服务器干什么?”
吴磊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
“我……我就是看看系统运行情况。”
“看看?那你为什么修改参数?”
“我没有……”
“我有日志记录。”我打断他,“要不要我把截图发给老板看看?”
吴磊的脸色变了。
“周远,你……”
“我什么?”我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搞出点问题来,老板就会怪我,然后你就可以趁机上位了?”
他被我说中了心事,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把手机收起来,“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如果有下次,我不会客气。”
说完,我转身走了。
留下吴磊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修复系统问题。
好在问题不大,调整了几个参数,系统就恢复了正常。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吴磊既然敢动手第一次,就敢动手第二次。
我不能每次都靠运气发现。
我得想个办法,彻底杜绝这种情况。
下午,我找到了钱国栋。
“老板,系统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怎么回事?”
“是有人恶意修改了参数。”
“谁?”
“吴磊。”
钱国栋愣了一下。
“你确定?”
“我有日志记录,您可以自己看。”
钱国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老板,我还有一件事。”
“说。”
“我希望公司能加强服务器的安全管理。否则,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感觉到钱国栋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
也许,他开始意识到,我真的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但这还不够。
我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暗中准备。
我把项目的核心代码,做了一个完整的备份。
同时,我还写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文档,记录了系统的所有关键节点。
这些东西,是我的护身符。
有了它们,我就不怕任何人搞鬼。
周五下午,钱国栋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小周,坐。”
我坐下,等他开口。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钱国栋叹了口气,“也许,我之前做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我没说话。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他看着我,“你把项目做完,我不拦你走。而且,这段时间的工资,我一分不少地给你结清。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然,违约金的事,就算了。就当是公司给你的补偿。”
这个条件,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我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让步,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老板,我可以接受这个条件。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需要一份书面协议,写明这些内容。”
钱国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让法务起草。”
从办公室出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看到了曙光。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只要协议没签,一切都有可能变数。
我必须小心谨慎,直到最后一刻。
协议的事,我以为板上钉钉了。
但等了三天,法务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主动去找钱国栋问了一次,他说法务在忙别的事,让我再等等。
又等了两天,还是没消息。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周四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写代码,孙丽突然走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周远,老板让你去会议室一趟,说是项目复盘会。”
“项目复盘?不是月底才开吗?”
“提前了,所有人都要到。”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她往会议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愣住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公司的高层,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
钱国栋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表情很严肃。
“小周来了,坐吧。”钱国栋指了指角落里的位置。
我坐下,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吴磊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笑。
那种笑,像是猎人看着猎物掉进了陷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宣布一件事。”钱国栋清了清嗓子,“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对技术部门进行一次调整。”
他顿了顿,看向我。
“周远同志,因为个人原因,将从即日起,不再担任项目负责人的职务。他的工作,将由新来的技术总监,张宏伟同志接手。”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
“大家好,我叫张宏伟,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坐在那里,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
我被撤职了?
“周远,你有什么意见吗?”钱国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挑衅。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板,我想问一下,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下午的董事会。”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这不是临时通知你了吗?”钱国栋笑了笑,“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你的职位虽然调整了,但工资不变。以后,你就配合张总监工作,把项目做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职位调整。
这是在架空我。
把我从一个核心负责人,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员工。
然后,等我失去价值了,再一脚把我踢开。
“老板,我有意见。”
“什么意见?”
“我不同意这个调整。”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钱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远,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
“但我是项目的核心负责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所有的核心技术都是我写的。现在突然换人,项目的连续性怎么保证?”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张宏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来之前,已经看过项目的相关资料。技术上,我有信心能接手。”
“你看过资料?”我看着他,“你确定你看懂了?”
张宏伟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不是看几份资料就能搞懂的。”我站起来,“如果没有我,你们连系统的入口都找不到。”
“你……”
“够了!”钱国栋拍了一下桌子,“周远,你不要太过分!公司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公司的?”
“报答?”我笑了,“老板,您说这话,不觉得脸红吗?我入职三年,工资没涨过,年终奖是三箱牛奶。这就是您说的‘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钱国栋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给我出去!”
“不用您赶,我自己会走。”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但临走之前,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什么?”
“那个核心模块,我已经加密了。没有我的授权,谁也动不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走廊里,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厉害,手也在发抖。
刚才那一番话,我说得痛快,但后果也很严重。
这意味着,我跟公司彻底撕破了脸。
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我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私人物品。
水杯,充电器,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拉开抽屉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相框。
那是去年团建的时候,大家一起拍的合照。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相框扣在了桌上。
“周哥,你真的要走?”
小张站在我身后,眼眶红红的。
“嗯。”
“可是……可是你的东西还没收拾完呢。”
“不重要了。”
我抱起纸箱,往门口走去。
路过吴磊工位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周远,这就走了?”
我没理他。
“别急着走啊,好歹同事一场,我送你。”
他站起来,跟在我身后。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那个张宏伟,是我介绍的。”
我停住了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张宏伟是我表哥。”吴磊笑得很得意,“你以为老板是真的要跟你和解?他那是在拖时间。等我把人找来,你就没用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样?被人算计的感觉,不好受吧?”
“吴磊,你觉得自己赢了?”
“难道不是吗?”
“你知道那个核心模块,我加密到什么程度了吗?”
吴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你把全世界最好的程序员找来,没有我的授权,他也打不开那个模块。”
“你……”
“所以,你赢了什么?”我看着他,“你赢了一个烂摊子。”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吴磊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的身影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不见。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终于,不用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
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小远,下班了吗?”
“下了。”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不能哭。
不能让妈担心。
我打车回了家,把纸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被撤职,被架空,被算计。
三年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
但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跟公司撕破脸了,再也回不去了。
盛华那边,也等不了我太久。
我该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翻到郑凯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兄弟,怎么了?”
“我被开了。”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郑凯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不到半个小时,门就被敲响了。
郑凯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啤酒。
“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我接过啤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郑凯听完,沉默了很久。
“操,这也太欺负人了。”
“是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咱们去找他们算账?”
“算什么账?合同在他们手里,项目也在他们手里。我能怎么办?”
“那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
郑凯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周远,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核心模块,真的只有你能打开?”
“真的。”
“那不就结了?”郑凯放下啤酒罐,“他们以为换了人就能搞定,但搞不定。到最后,他们还得回来求你。”
“求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郑凯说,“你想想,那个项目是跟大客户签的合同,如果做不完,公司要赔多少钱?钱国栋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会算不清这笔账?”
我沉默了。
郑凯说的有道理。
但问题是,就算他们回来求我,我也不可能回去了。
“到时候,你就可以跟他们谈条件了。”郑凯继续说,“你不是想去盛华吗?那就让他们给你写一封推荐信,或者直接给你一笔补偿金。反正,不能便宜了他们。”
“他们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郑凯说,“除非他们想破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发小,其实挺聪明的。
“行,那就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手机静音,微信不看。
管他们怎么折腾,反正我不闻不问。
第三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远先生您好,我是云帆科技的法务代表。关于您与公司的劳动关系问题,我们希望与您协商解决。请您尽快联系我们。”
我冷笑了一声。
终于来了。
我没回复,直接把短信删了。
第四天,又收到了同样的短信。
这次,我回复了一句:“有什么事,让你们老板亲自来找我。”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又过了两天,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钱国栋。
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憔悴。
我打开门。
“老板,您怎么来了?”
“小周,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回公司的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老板,您觉得可能吗?”
“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钱国栋的声音很低,“但公司现在真的遇到了困难,那个项目,没有你,根本做不下去。”
“那是您的事,跟我没关系。”
“小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能不能看在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
“培养?”我打断他,“您说的是给我发三箱牛奶的培养吗?”
钱国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事,确实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道歉有用吗?”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老板,您回去吧。我不会回去的。”
“小周……”
“送客。”
我关上了门。
门外,钱国栋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说不痛快是假的。
看到他低声下气地来求我,我心里确实很爽。
但我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还会再来。
果然,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张宏伟。
那个新来的技术总监。
“小周,我带张总监来,是想让他当面给你道个歉。”
张宏伟走上前,低着头说:“周远,对不起,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张总监已经承认了,他之前对你的那些评价,都是不客观的。”钱国栋在旁边补充,“他也说了,这个项目,没有你,真的不行。”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觉得很好笑。
前几天还趾高气扬地要把我踢走,现在又来低声下气地求我回去。
这人啊,真是现实。
“老板,我可以回去。”
钱国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但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我要一份正式的书面文件,写明我是自愿离职,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
“没问题。”
“第二,公司要给我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
“可以。”
“第三,”我看着他,“您要在全体员工面前,向我道歉。”
钱国栋的脸色变了。
“小周,这个……”
“做不到的话,那就算了。”
我作势要关门。
“等等!”钱国栋咬了咬牙,“我答应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了公司。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钱国栋站在台上,脸色很难看。
但他还是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想说一件事。关于之前对周远同志的处理,公司存在不当之处。在此,我代表公司,向周远同志郑重道歉。”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走上台。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电脑上。
“这是核心模块的解密程序。从现在开始,这个模块恢复正常运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钱国栋松了一口气。
但我还没有说完。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我看着他。
“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复工。而是为了办理离职手续。”
钱国栋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职。”
“可是你昨天不是说……”
“我说的是,我可以回来。但我没说,我要留下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头接耳。
钱国栋的脸色变得铁青。
“周远,你耍我?”
“我没有耍您。”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让您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您想拿走就能拿走的。”
我走下台,来到茶水间。
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端了回来。
我走到钱国栋面前,把咖啡递给他。
“老板,喝杯咖啡吧。”
他愣在那里,没有接。
“这杯咖啡,算是我请您的。”我看着他,“第一,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第二,告诉您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不能太贪心。”
钱国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我放下咖啡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老板。那个核心模块的解密程序,只有一份。我刚才已经把它格式化了。”
钱国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解密程序,没有了。”
“那你刚才不是……”
“我刚才插在电脑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U盘。里面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钱国栋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写字楼,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青春,三年的汗水。
换来三箱牛奶,和一场闹剧。
我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是郑凯打来的。
“喂,兄弟,听说你今天在公司大闹了一场?”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我朋友都跟我说了,你把钱国栋气得脸都绿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在哪?我来找你。”
“公司楼下。”
“等着,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
但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白云。
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失落。
就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整个人都轻了。
郑凯的车停在我面前,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市区,开上了一条山路。
两边是连绵的山丘,绿油油的。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马上就到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水出现在眼前,碧绿碧绿的。
湖边有一座小木屋,屋顶上冒着炊烟。
“这是……”
“我朋友的农家乐,刚开业不久,环境还不错吧?”
我下了车,站在湖边。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远处有鸟叫声传来,清脆悦耳。
“这个地方,真好。”
“那当然。”郑凯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了,就来这儿住几天。保证让你忘掉所有烦恼。”
我接过烟,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不会抽就别勉强。”郑凯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学学就会了。”
我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郑凯的朋友端来了饭菜。
农家菜,简单,但味道很好。
一碗土鸡汤,一碟腊肉炒蒜苔,一盘清炒时蔬。
我吃得干干净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郑凯笑着说。
“饿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色。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郑凯问。
“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然后去盛华报到。”
“盛华那边,没问题吧?”
“前天已经跟王总通过电话了,他说随时欢迎我过去。”
“那就好。”郑凯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
茶杯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我在农家乐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郑凯送我回了家。
上楼的时候,我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打开一看,是三箱牛奶。
跟公司发的那种一模一样。
纸箱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周远,对不起。——钱国栋。”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把牛奶搬进了屋里。
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谁送的?”
“以前的老板。”
“他还好意思送东西?”妈擦着手走出来,“你没给他扔了?”
“扔了干嘛?牛奶又没犯错。”
妈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啊,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懒得计较。”
我把牛奶放进冰箱里,然后坐到沙发上。
妈在我旁边坐下,拉着我的手。
“小远,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那家公司,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别瞒我,我都知道。”妈的眼眶有些红,“你过年带回来的那三箱牛奶,我就知道不对劲。哪有公司发年终奖发牛奶的?但我怕你难受,就没问。”
“妈……”
“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跟妈说。”妈擦了擦眼角,“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握住妈的手。
“妈,我知道。”
“那就好。”妈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妈进了厨房,我靠在沙发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地板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
我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有妈。
还有郑凯这样的兄弟。
还有未来。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周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盛华科技的人事专员,您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报到?”
“下周一,可以吗?”
“可以的,那我们就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到时候您直接来前台,报您的名字就可以了。”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周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前几天新买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还行,精神了不少。
出门的时候,妈叫住了我。
“小远,等一下。”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泡了点枸杞,你带到公司喝。”
“好。”
我接过保温杯,抱了抱妈。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走出家门,我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
盛华科技的总部,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
一整栋大楼,外墙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微笑着问我。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是周远,今天来报到。”
“哦,周先生,您好。”小姑娘翻了一下登记簿,“王总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十八楼找他。”
“谢谢。”
我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叮——
电梯门开了。
王建国正站在门口等我。
“周远,来了!”
“王总,您好。”
“别叫王总,叫老王就行。”他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位。”
他带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落地窗,视野很好。
可以看到远处的山。
“这间办公室,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的?”我愣了一下,“我一个人一间?”
“对啊,技术总监,当然得有独立办公室。”王建国笑着说,“怎么,不满意?”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们这么重视你?”王建国哈哈一笑,“周远,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挖你过来,是看重你的能力。只要你好好干,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
“谢谢王总。”
“行了,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王建国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身上。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充满希望。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
点开一看,是新项目的相关资料。
我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探进头来。
“周总监,该吃午饭了。要一起去食堂吗?”
“好,等我一下。”
我关了电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食堂在二楼,很大,品种也很丰富。
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刚吃了几口,手机就响了。
是郑凯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行,地点你定。”
“那就老地方,七点见。”
“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在讨论着工作的事。
我听着,感觉很踏实。
这种氛围,才是我想要的。
下午,王建国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周远,新项目的情况,你看得怎么样了?”
“看了一部分,大致了解了。”
“有什么想法?”
“这个项目,技术难度不大,但工作量很大。如果按目前的进度,可能要延期。”
“那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增加人手,把核心模块拆分出来,并行开发。”
王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这样,你写一份方案,明天开会的时候讨论一下。”
“好。”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写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吴磊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周远,是我。”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了。”
“我是认真的。”吴磊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不对的事。特别是那次,我偷偷改服务器参数的事……”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你真的不恨我?”
“恨你干嘛?你又没给我发三箱牛奶。”
吴磊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
“周远,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也对。”吴磊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没有追究那件事。”
“我不是不追究,是懒得追究。”
“那也是谢谢。”吴磊说,“对了,公司这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了?”
“那个项目,核心模块打不开,客户天天催。老板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
“哦。”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周远,你真的把那个解密程序格式化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没有。”
我笑了。
“你觉得对了。”
“那你……”
“我留了一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但我不会给你。除非你们把欠我的工资结清。”
“这个没问题,我帮你催催财务。”
“那就谢谢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
金色的光线洒在城市的建筑上,很美。
我想起了那三箱牛奶。
想起了年会上的嘲笑声。
想起了钱国栋铁青的脸。
想起了吴磊得意的笑。
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一一闪过。
然后,像烟一样消散了。
我拿起笔,继续写方案。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老地方。
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饭馆,老板是郑凯的朋友。
菜已经点好了,都是我爱吃的。
郑凯给我倒了一杯酒。
“来,庆祝你第一天上班顺利。”
“谢谢。”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对了,我听说,钱国栋这几天到处在找你。”
“找我干嘛?”
“还能干嘛?求你回去呗。”
“不可能了。”
“我知道不可能,但他不死心。”郑凯夹了一口菜,“他还托人带话,说只要你回去,条件随你开。”
“条件随我开?”我笑了笑,“那我要他的公司,他给吗?”
“哈哈,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非得气吐血不可。”
我们又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郑凯突然正经起来。
“周远,说真的,你现在也算是熬出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争取早日买房,把妈接过来一起住。”
“就这些?”
“不然呢?”
“不找个女朋友?”
“随缘吧。”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对感情太佛系了。”郑凯摇摇头,“你看看我,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那是早婚早育,不值得提倡。”
“去你的。”
我们笑成一团。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和郑凯走出饭馆,站在巷口。
夜风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走走,消消食。”
“那行,你路上小心。”
郑凯开车走了,我一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结账的时候,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一箱牛奶。
跟公司发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多少钱?”
“六十八。”
“给我拿一箱。”
我抱着牛奶走出便利店。
箱子不重,但抱在怀里,有种特别的感觉。
回到家的时候,妈还没睡。
她看到我抱着牛奶,愣了一下。
“又买牛奶干嘛?冰箱里还有好几箱呢。”
“喝呗,牛奶对身体好。”
妈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啊,是不是对牛奶有什么执念?”
“可能是吧。”
我把牛奶放进冰箱里,然后坐到沙发上。
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那就好。”妈在我旁边坐下,“小远,妈看到你现在这样,很高兴。”
“怎么了?”
“你以前啊,总是闷闷不乐的。但最近这段时间,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是吗?”
“是啊。”妈笑着说,“变得更开朗了,也更自信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妈知道,你之前在那家公司,受了不少委屈。但那些委屈,没有白受。它们让你成长了,让你变得更坚强了。”
“妈,您说得对。”
“行了,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好,妈也早点睡。”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第一天上班,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项目。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我拿起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王总,方案写好了,明天开会的时候讨论。”
消息很快就回了。
“好的,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种种画面。
盛华科技的大楼。
落地窗外的风景。
食堂里的饭菜香气。
还有那箱牛奶。
我笑了笑,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
一切都那么安宁。
三个月后。
我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公司的工作节奏。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客户也很满意。
王建国对我越来越信任,很多事情都放手让我去做。
这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是云帆科技转来的钱。
金额是三个月的工资。
紧接着,吴磊发来了一条消息。
“钱收到了吧?老板让我转给你的。”
“收到了,谢谢。”
“那个解密程序……”
“明天我会让人送到你们公司前台。”
“好的,谢谢。”
我放下手机,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U盘。
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U盘送到了云帆科技的前台。
不到十分钟,吴磊就打来了电话。
“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
“周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周五晚上,我回了老家。
妈提前打了电话,说包了我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站在门口等我,看到我的车,脸上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快进屋。”
我跟着妈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桌子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妈,您又做这么多菜。”
“不多,就几个你爱吃的。”
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看你,又瘦了。”
“妈,我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胖了好,胖了看着精神。”
我们吃着饭,聊着家常。
妈说起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女儿考上大学了。
我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
气氛很温馨,很安宁。
吃完饭,我帮着妈收拾碗筷。
妈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小远,妈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前几天,去了一趟镇上。”
“去镇上干嘛?”
“妈去看了一套房子。”妈擦了擦手,“两室一厅,不大,但采光很好。离菜市场也近,走路就能到。”
我愣住了。
“妈,您看房子干嘛?”
“妈想好了,把这边的老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攒的一点积蓄,再贷点款,应该能买下那套房子。”
“可是……”
“你别可是了。”妈打断我,“妈知道你在城里工作,以后肯定不会回村里住了。妈也不想拖累你,但妈想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住。这样,你想吃妈做的饭了,随时都能回来。”
我看着妈,眼眶有些发热。
“妈……”
“行了,别说了。”妈笑了笑,“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房子买好了,你帮妈参谋参谋,看看怎么装修。”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墙上。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小时候,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的艰辛。
想到了这些年,妈为我付出的点点滴滴。
想到了那三箱牛奶,想到了那些嘲笑和白眼。
想到了现在,我终于有能力让妈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拿起手机,给郑凯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帮我打听一下,城里哪个小区的环境比较好,适合老人住。”
消息很快就回了。
“怎么?要买房了?”
“嗯,想把妈接过来一起住。”
“好事啊!我明天帮你问问。”
“谢了。”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三个月后,房子买好了。
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温馨。
搬家那天,郑凯来帮忙。
他扛着箱子,满头大汗。
“周远,你这房子买得不错,地段好,采光也好。”
“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已经很好了好吗?”郑凯放下箱子,“你看看你,这才多久,就从三箱牛奶变成有房一族了。”
“还不是托你的福。”
“少来,是你自己有本事。”
我们相视一笑。
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小远,让小凯留下来吃饭吧,我做了好多菜。”
“好嘞,阿姨,我最爱吃您做的菜了。”郑凯大声应道。
晚饭很丰盛。
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盘韭菜馅饺子。
郑凯吃得满嘴流油。
“阿姨,您这手艺,可以去开饭店了。”
“你就会哄我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郑凯认真地说,“您这手艺,比外面那些饭店强多了。”
妈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我和郑凯坐在阳台上喝茶。
夜色很好,星星很多。
远处有万家灯火,近处有虫鸣蛙叫。
“周远,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没有。”
“我也是。”郑凯喝了口茶,“还记得你提着三箱牛奶从公司出来的那天吗?我当时真想揍钱国栋一顿。”
“我也想过。”
“但你忍住了。”
“因为我妈说过,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是浪费时间。”
“阿姨说得对。”郑凯点点头,“你看现在,你过得比他好。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
“周远,下个季度的项目规划,你准备一下。”
“好的,王总。”
“对了,公司准备给你配一辆车,你有什么喜欢的车型吗?”
我愣了一下。
“王总,这……”
“别推辞,这是你应该得的。你来了之后,部门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客户也很满意。公司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谢谢王总。”
“不客气,好好干。”
我放下手机,看着夜空。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郑凯问。
“公司要给我配车。”
“真的?那得庆祝一下!”郑凯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恭喜你!”
“谢谢。”
茶杯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微风拂过脸庞,带着花香。
我想起了那三箱牛奶。
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想起了那些嘲笑和白眼。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方。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
妈从屋里走出来,给我们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吃点水果,别光顾着聊天。”
“谢谢阿姨。”
妈在我旁边坐下,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真多啊。”
“是啊。”
“小远,妈为你感到骄傲。”
我转过头,看着妈。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淡淡的皱纹。
那些皱纹,是为我操劳留下的印记。
“妈,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妈的儿子。”
我握住妈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但很温暖。
“妈,以后我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妈现在就很好了。”妈笑着说,“有你陪在身边,妈就满足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为我操心了。
我会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刮目相看。
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都后悔莫及。
这就是我的人生。
平凡,但不平庸。
简单,但不卑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