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最近推出的《工业加速器法案》,名字听起来像是要给制造业加油鼓劲,但法国媒体也不绕弯子,自己点明了这份法案的核心目标——对准中国企业,特别是电动汽车产业链。里面的条款列得很具体:想在欧洲卖电动汽车?可以。但整车零部件(除电池外)必须有70%以上在欧洲生产。言下之意很清楚,想来这里做生意,就得先把产线搬过来。
这还没完,如果你在“关键领域”的投资金额超过1亿欧元,用工结构也要过审,雇佣的欧盟本地员工占比不得低于50%。出钱建厂只是门槛,还得大量带动本地就业。两条缺一,后面什么都别谈。更直接的是股权和技术层面的限制:外资持股上限被卡在49%,意味着没有控股权,重大决策必须看本地股东脸色。欧盟还保留要求企业转让知识产权和技术专利的权限。
把这些条款放在一起看,已经很难把它定义为“开放的市场准入政策”了。它更像是一套“以市场换技术、以份额换就业”的绑定机制,外资拿市场空间进来,但得把控制权、技术底子和本地就业都交出来。
这一幕何其眼熟——几十年前,中国为求发展,也曾对外企提出“市场换技术”的邀请,那是求着人家来的无奈之举。如今,角色互换,欧盟主动祭出类似手段,这仅仅是保护主义抬头,还是折射出全球产业力量对比的深刻变化?
近期欧洲政要与媒体频繁提及的“中国冲击2.0”论调,核心论点是中国在新能源、人工智能等高技术领域快速发展,并依赖国外市场吸收过剩产能,挤占了发达国家在整个价值链中的市场份额,将其他新兴市场国家限制在制造业的低附加值环节,对全球经济造成了比传统制造业时代“更严重的冲击”。
英国《每日电讯报》曾以《中国冲击2.0可能会摧毁我们所熟知的欧洲》为题,称中国制造业正对欧洲,尤其是德国核心产业造成强烈冲击,断言“七国集团(G7)制造业的基础正面临全面威胁”。法国总统马克龙更直言,中国出口正“扼杀欧洲大部分工业”。
但焦虑的内核,远不止市场份额的流失。欧洲从业者真正恐慌的,是中国竞争打破了其在高端制造业长期享有的技术溢价和超额利润,动摇了其舒适区。过去几十年,欧洲企业靠着技术垄断躺着赚取暴利,如今这种好日子似乎走到了尽头。
更深层的焦虑,在于规则主导权的动摇。欧盟一系列对华限制措施——不仅仅是法案,还包括反补贴调查、公共采购限制等——背后的深层逻辑是:这不仅是经济保护,更是试图在技术标准和贸易规则上重塑壁垒,维护其全球产业链“顶层设计者”的地位。当中国从规则接受者转变为规则挑战者,甚至在某些领域成为规则制定者时,欧洲感受到的是全方位的权力转移。
“中国冲击2.0”论战,实质上是欧洲在面对全球技术权力转移时,将内部产业结构调整的阵痛外部化、将规则博弈包装成道德指控的舆论体现。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孙兴杰指出,这种“甩锅式”的叙事,不仅难以掩盖欧洲经济结构性问题的本质,更低估了市场逻辑与全球化分工的韧性。
要理解当前的倒转,必须回望中国走过的路。
中国作为一个后发工业国家,在技术上的积累不足,多个行业都处于落后状态,技术引进是很多行业必须要做的。但技术这个东西除了当年的苏联以外,各国都是当核心机密在保护着,轻易不给你。于是,“市场换技术”就被提出,利用中国庞大的市场,换取西方大企业的核心非核心技术。
然而,同样的思想却在汽车和高铁产业的发展过程中,遇到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汽车工业“市场换技术”几十年效果不佳。2013年,中国汽车产销量已经达到2000万,五年蝉联全球第一,是最大的汽车市场。但中国自主品牌的市场占有率却持续下降。中国的汽车市场是丢了,但是换到的技术却寥寥无几。大众几乎半壁江山都在中国市场,但是中国两家合作伙伴一汽和大众拿到的技术极其可怜。一汽的自主车型用的是马自达、丰田底盘,上海汽车的自主车型荣威则是英国和美国的技术。
高铁却走出了另一条路。2004年,面对“四纵四横”高铁网络的宏伟规划,铁道部领导层清醒认识到:依靠国内工厂缓慢的技术积累,根本追不上高铁发展的脚步。而更棘手的是,中国高铁决不能重蹈汽车工业覆辙——用市场换技术,最终只换来生产线,核心技术依然受制于人。
当时的中国,拥有四五十家机车车辆工厂。如果放开限制,允许各企业独立与外商谈判,必然出现一窝蜂上马的局面。铁道部领导层决心引进的,不仅是高速动车组技术,还包括大功率电力机车、大功率内燃机车技术。这三款产品的引进策略与路径一致,而高速动车组因更受关注,成为媒体焦点。
当时世界上有四家公司可以提供中国需要的高铁技术:德国西门子、法国阿尔斯通、日本川崎重工和加拿大庞巴迪。综合实力最强的要数德国的西门子,无论是技术还是其他方面,在这四家公司中算是一时之选。德国在电气工程领域的高技术是过硬的,西门子掌握着当时世界上最好的高铁技术,在转向车架和列控系统等核心技术上世界领先。
问题在于,德国西门子也精确估算到中国铁道部的谈判目标应该是德国的高铁技术。谈判之初,西门子态度极其傲慢,开出了每列动车列车3.5亿人民币、技术转让费3.9亿欧元的天价。
中国高铁的市场换技术过程被称为“二桃杀三士”。当时的铁道部是中国剩余不多的能够垄断市场的部门,高铁当年市场换技术的核心就是垄断市场,只留一个出口谈判。当年德国、日本、加拿大都有高铁技术,而且报价都很高,他们知道中国没有核心技术,希望能宰多少宰多少。而中国这边一方面抛出世界最有诱惑力的超级大订单,一方面不紧不慢地谈判。
用尽各种权谋机变,杀鸡儆猴先排除德国厂商;拖长战线,让股东给厂商决策者压力;利用垄断优势做自主研发替代,能替代多少替代多少,压低报价,去血去肉磨骨头。西门子公司最初每列原型车价格3.5亿元人民币,技术转让费3.9亿欧元。价格不谈,结果中国直接让西门子出局,阿尔斯通、川崎、庞巴迪中标。随即,资本市场做出反应,西门子股票狂跌,谈判团队被集体解雇。等西门子再次竞标时,原型车每列价格2.5亿元人民币,8000万欧元价格转让关键技术。
中国的历程表明,技术能力的根本提升无法单纯依靠交换,最终要靠自主创新。北京大学教授路风在他的研究中指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创新途径或模式,因为世界上不存在不进行自主开发就可以“消化、吸收”的可能,更谈不上“再创新”。如果引进方没有技术能力基础,那么引进本身不会带来任何技术,只不过是获得了一定范围内的技术使用权。
正是基于这一点,我们梳理了过去几十年著名的中外合资案例,从中发现,中方从这些合资项目当中实际积累的技术创新能力,是相当有限的。无数合资案例所带来的教训让我们有理由相信:只有坚持以自主创新为主,才是搞好国产替代的正确道路,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完全放弃技术引进,放弃合资,而是分清主次。
当前的摩擦是产业链权力结构重塑期不可避免的阵痛。从全球化演进规律、技术进步(数字化、绿色化)、地缘政治因素(安全化考量)等角度分析,全球产业链正从高度依赖的效率优先,向兼顾效率与安全(韧性、自主可控)的重构趋势转变,这是中欧竞争加剧的宏观背景。
中欧经贸关系如何从过去清晰的“欧洲技术-中国制造”垂直互补,日益转变为在新能源、数字科技等领域的水平竞争关系。竞争焦点从产品市场延伸至技术标准、数据规则和国际治理话语权。
2025年,是中国和欧盟建立正式外交关系50周年,在这个颇具里程碑意义的年份里,欧盟统计局发布的一组数据备显深意——2024年,中国是欧盟最大的进口来源地,自中国进口额占欧盟外进口总额的21.3%;同时,中国还是欧盟第三大出口市场,对华出口额占欧盟外出口总额的8.3%。亮眼的数据有力印证了中欧经贸关系的深度融合。
截至2024年4月,在华欧企超三分之一的出口量返销欧洲,表面看中国拥有贸易顺差,但实际上相当一部分利润是欧方共享的。虽然有个别外国政客和媒体从中欧紧密的经贸联结中看到的不是共赢,而是所谓的“威胁”,鼓吹贸易失衡焦虑,罔顾双方互利共赢现实,其本质仍是难以摆脱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视角,过于夸大中欧经济竞争,忽视中欧利益交融。
应该看到,中欧双方竞争并不是全产业、高烈度和无序竞争,互补性仍大于竞争性,绿色、数字等领域已成双方贸易发展的新支点。依托各自庞大的经济体量、完备的产业体系以及技术创新能力等优势,中欧完全有机会在更高层面实现供应链、产业链、价值链的相互交融。
这种博弈并非简单的零和游戏。欧洲在绿色转型等领域仍需中国供应链,中国也需要欧洲的市场与技术协作。双方在“去风险”与“不断链”之间寻求艰难平衡。2025年,中国对欧洲(含欧盟和英国)的投资同比暴增67%,达到168亿欧元,创下2018年以来的新高,占欧洲吸引全球外资总额的近四分之一。其中最大的一块投向了电动汽车领域,超过70亿欧元。匈牙利、德国、法国,分列中国对欧投资目的地前三名。
换句话说,就在布鲁塞尔忙着“筑墙”的时候,欧洲的企业和地方政府正在用脚投票。这种“政冷经热”的撕裂感,恰恰是当前中欧关系最真实的写照。
如果欧盟的“技术换市场”条款最终以某种形式落地,将中国企业置于两难境地。
妥协接受,为了短期进入市场、维持份额,可能付出的长期代价是技术流失、受制于人。果断放弃,坚守技术主权和长期竞争力,但可能面临市场损失,并加速全球市场的分化。
更可能的现实路径是通过法律诉讼、游说、寻求联盟、加大本地化投资(不含核心技术)等方式周旋;或调整市场重心,开拓其他地区。这就像一场高强度的牌局,欧洲以为自己手握市场的王牌就能通吃,可当他们发现别人手中不仅多了一手牌,还自建了牌桌时,心态瞬间就崩了。
如果欧洲真的强制中国车企“技术换市场”,你觉得中国企业该如何应对?是妥协接受,还是果断放弃欧洲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