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妻子说去闺蜜家过夜,我却在地下车库看见她上了别人的车,副驾还放着我们结婚纪念日抱枕,我默默拍下照片了。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我蹲在B2层消防通道的拐角,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照得我像一张泡了水的旧报纸。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五米外的车位上,那辆黑色帕萨特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吐白烟。
我老婆拉开副驾车门,弯腰坐进去,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
副驾座椅上放着那个抱枕,枣红色,绒面,角上绣着一对鸳鸯,是我们结婚十周年在夜市花三十五块钱买的。
她当时说,这个好,便宜又喜庆,放车上腰靠着舒服。
我举起手机,手没抖,连拍了七张。
闪光灯自动关了,屏幕里她的侧脸被车里的阅读灯映得发黄,嘴角还挂着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是儿子考上重点高中,她站在校门口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眯成缝。
帕萨特缓缓倒出车位,经过我面前时,我蹲得更低,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咬住后槽牙。
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车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通风管嗡嗡地响,像有人捂着嘴哭。
我在原地蹲了大概十分钟,腿麻得站不起来。
扶着墙根往上爬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跟我说,老周,我去小琴家住一晚,她老公出差了,她一个人害怕。
我当时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句,行,带钥匙没。
她说带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继续刷短视频,刷到一条狗把主人拖鞋叼走的,还笑了一声。
现在想起来,那声笑真他妈像一记耳光。
我叫周建明,今年四十三岁,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短途,每天来回百十公里。
工资不高不低,一个月拿到手六千出头,够吃够喝,攒不下什么钱。
老婆赵丽,比我小两岁,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一个月三千五。
我们结婚十六年,儿子周舟十五岁,在老家县城读高一,跟着我爹妈。
房子是贷款买的,两室一厅,每个月还两千八,还有八年还清。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渴了能喝,但没什么滋味。
赵丽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家里收拾得利索,衣服叠得板板正正,做饭手艺一般,但顿顿有热乎的。
最近半年,她开始注意打扮了。
以前上班就穿个运动鞋,现在隔三差五买新衣服,还学会了涂口红。
我问她,怎么突然讲究起来了。
她说,单位年轻小姑娘多,人家天天换花样,我总不能像个老大妈。
我觉得有道理,没多想。
现在回头琢磨,那会儿就有点不对劲了。
帕萨特车主是谁,我不知道。
车牌我记下了,苏A开头,尾号739。
我拍了照片,连车带人,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吱声。
早上照常出门,晚上照常回来,她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我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说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着碗进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购物广告,一个女的举着不粘锅喊,只要九十九,只要九十九。
我心里想,九十九块钱能买什么,买一个抱枕,买一句谎话,买十六年的一场空。
那三天里,我像一条被扔进玻璃缸的鱼,四周都是透明的墙,我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我。
白天开车送货,等红灯的时候我就翻手机相册,七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有一张拍到了那男人的侧脸,五十岁上下,头发有点秃,戴一副金丝眼镜,穿深灰色夹克。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恨不得从屏幕里把他抠出来。
晚上回家,赵丽跟我说话,我就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看她。
她大概觉出不对了,第三天晚上躺床上,她侧过身来,手搭在我胳膊上,说,老周,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跑车累着了。
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说,没事,睡吧。
她说,你转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没转。
我说,明天还要早起,有什么事改天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大概睡得很沉。
事情起变化是在第四天傍晚。
我收车早,五点多到家,赵丽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个枣红色抱枕,她那天没带回来,是后来从车里拿上来的还是怎么着,我不知道。
我拿起抱枕,翻来覆去地看,鸳鸯绣得歪歪扭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当时买的时候她就笑,说这鸳鸯长得像斗鸡。
我把抱枕凑到鼻子跟前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赵丽用的那种。
赵丽用的是茉莉花味的,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二十块钱一瓶。
这个味道是甜的,腻的,像水果糖化了。
我把抱枕放下,去翻她的衣柜。
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翻过她的东西。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鞋盒,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票据和几封信。
票据是超市小票和加油发票,信是手写的,三封,落款都是“老郑”。
我抽出其中一封,字写得挺秀气,内容不长:丽,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那个抱枕我看到了,绣得真好,是你自己绣的吗。
下次来我这儿,别带那个了,看着心里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接你。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后背靠着床沿,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一声一声的。
我想起去年冬天,赵丽有天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说是单位聚餐,我闻到她身上有酒味,还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她喝了一口,说,老周,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
我当时以为她夸我。
现在想想,那句话什么意思,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第五天,我没去上班。
我跟队长请了假,说感冒了。
早上赵丽出门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还哼了两句歌。
门关上以后,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等她。
等到九点半,我给她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了,背景音很安静,她说,怎么了,我在上班呢。
我说,你回来一趟,有事。
她说,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说,你回来。
她大概听出我声音不对了,半小时后进了门。
换鞋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抱枕放在上面,旁边是那个鞋盒,信摊开着。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问她,老郑是谁。
她没说话,站在玄关那儿,手还扶着鞋柜。
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一片黄了,昨天我还想着要剪掉,没顾上。
我又问了一遍,老郑是谁。
她说,老周,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说。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大概一尺远。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半天没开口。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眼角有细纹了,鬓角也有白头发,去年她让我帮她拔,我拔了两根,她说疼,就不让拔了。
这些我都记得。
可她现在坐在我跟前,绞着手指,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说,老郑是……是以前的一个朋友。
我说,什么朋友。
她说,就是……以前在厂里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断了,去年又碰上了。
我说,碰上了,然后呢。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吆喝,嗓子沙哑,一声一声地往上飘。
我背对着她,问,多久了。
她说,半年。
半年。
我算了算,半年就是一百八十多天。
这一百八十多天里,她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吃饭,有时还一起看电视。
她坐在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那个枣红色抱枕。
她有时候把脚伸过来,搭在我腿上,我就顺手给她捏两下。
那些时候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开帕萨特的老郑。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说,你为什么。
她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她说,老周,你是个好人,你什么都好,可你太闷了,你一天到晚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你从来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你从来不会夸我一句。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里有没有我都一样。
我说,所以你去找别人。
她说,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笑了一下。
那声笑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踩碎一片枯叶。
我说,那个抱枕,你带到他车上去了。
她愣了一下,说,他问我要的,说靠着腰舒服。
我说,那是咱们结婚十周年买的。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分缝里露出几根白头发,心里突然一阵说不清的酸。
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十六年,给我生了儿子,给我爹妈养老送终。
她说的没错,我是闷,我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我从来不会问她开不开心。
可我心里有这个家,我每个月工资一发就转给她,我自己抽烟都只抽十块钱一包的,她买衣服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老周,我不想离婚。
我说,他呢。
她说,他也有家。
我心里一沉。
原来是这样,两个有家的人,凑在一起找点暖和。
我想发火,想拍桌子,想骂她一顿。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儿子怎么办。
周舟还在县城读书,明年高考,这个时候要是家里闹起来,他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她做了晚饭,我吃了半碗,她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那七张照片还在相册里,我一张都没删。
夜里我睡沙发,她睡卧室。
半夜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她光着脚走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路过城东一个小区门口,我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牌苏A尾号739。
副驾窗户开着,座位上那个枣红色抱枕还在,鸳鸯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像在笑。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
然后我翻到赵丽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名字想不起来了。
我跟着哼了两句,嗓子发紧,哼着哼着就停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日子总得过下去,可怎么过,我还没想好。
也许我会把照片留着,也许哪天就删了。
也许我会找老郑谈谈,也许不会。
赵丽说她不想离婚,我信。
可有些事,信不信由你,回不回得去,由不得你。
天开始下雨了。
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把水刮开,又糊上,刮开,又糊上。
前面的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我放慢车速,往前开。
那个枣红色抱枕,绣着歪歪扭扭鸳鸯的抱枕,我不知道它最后会去哪儿。
也许哪天就被人扔了,也许一直放在那辆车里,靠着别人的腰。
我想起赵丽当初买它的时候,夜市灯光黄澄澄的,她举着抱枕冲我笑,说,老周,这个便宜,三十五,省下的钱给你买条烟。
我当时说,买什么烟,给你买件衣裳。
那些话,像掉在地上的雨点子,砸一下,就没了。
车开到物流园门口,我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丽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回。
外头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春天就是这样,说下就下,没个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