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峰,你这车不错啊,得十几万吧?”
郭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随口嗯了一声。
副驾驶上的大伯郭建国靠在座椅上,两只脚踩在手套箱的位置,鞋底的泥蹭在了米色的内饰上。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样,自顾自地打量着车内。
“不过我看这车标不太行,国产的吧?你表姐夫开的那个大众,听说落地快二十万了。”
郭峰没接话。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他特意请了两天假,提前开车回老家过年。这辆车是他攒了三年的钱买的,首付五万,贷款六万,每个月还一千八。虽然不是什么好车,但这是他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辆车。
出发前他妈王桂芳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大伯郭建国也要回老家,让他顺路捎上。郭峰本来不想答应,但架不住他妈一直念叨,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别让人说闲话。
结果上车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后悔了。
“你这空调开得太大了,吹得我头疼。”郭建国伸手把空调关掉,“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省,油不要钱啊?”
郭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郭建国又开始絮叨:“你这车后排空间也不行,坐着憋屈。你表姐夫那个大众,后排能翘二郎腿。”
“大伯,我这车才十万出头,跟人家二十万的车没法比。”郭峰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知道比不上就好好努力嘛。”郭建国理所当然地说,“你看看你,今年也二十六了吧?连个对象都没有,整天就知道窝在那个小城市里混日子。你表姐跟你同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郭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几分。
他知道大伯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永远在比较,永远在挑剔。小时候比成绩,长大了比工作,现在又开始比车、比对象。
“对了,待会到收费站你停一下。”郭建国忽然说。
“怎么了?”
“我去取点钱,给你转点车费。”
郭峰愣了一下:“不用了大伯,顺路的事。”
“怎么能不用?一码归一码,该给的还是要给。”郭建国的语气听起来很大方,“你也不容易,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还得还车贷。”
郭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车子在高速上又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老家县城出口的收费站。
郭建国指挥他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走到旁边的ATM机前捣鼓了半天。郭峰坐在车里等着,心想大伯可能真的良心发现,要给点油钱。
过了五六分钟,郭建国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钞票。
“给,这是一百块,够你加半箱油了。”
郭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啊。”郭建国把钱往他手里一塞,“我这人最讲究公平,从来不占晚辈的便宜。”
郭峰捏着那一百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省城开回老家,全程三百多公里,高速费就得一百二,油钱至少两百多。这一百块钱,连成本都不够。
“谢谢大伯。”他还是把钱收下了,毕竟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车子重新上路,郭建国又开始唠叨起来:“你爸那个人啊,就是太老实,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你要是有你表姐夫一半的本事,我也不用替你操心了。”
郭峰没吭声。
“我跟你说,这人啊,得学会做人。你看看你表姐夫,逢年过节给我们这些长辈送礼送得多勤快。你呢?过年回来就空着手?”
“我带了东西的,在后备箱。”郭峰说。
“带了啥?烟酒?你爸那人又不抽烟不喝酒的,你买那些浪费钱。”
郭峰不想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大伯都能找到角度怼回来。就好像在他眼里,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怎么做都不够好。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快要到老家镇上的时候,郭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堂姐郭婷婷打来的。
“爸,你们到哪了?我都到家半天了。”电话那头传来郭婷婷的声音。
“快了快了,还有十几分钟就到镇上了。”郭建国说着,忽然看了郭峰一眼,“对了婷婷,你帮我转八百块钱到郭峰的微信上。”
郭峰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
“刚才坐他的车回来,说好了给他车费的。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给你。”
电话那头的郭婷婷显然也愣了一下:“八百?爸,你坐他的车要八百块?”
“怎么?不应该啊?从省城到老家多远的路,油钱加高速费不得几百块?再说了,他这破车我还嫌坐着不舒服呢。”郭建国理直气壮地说。
郭峰终于忍不住了:“大伯,你不用转了,我说了顺路的。”
“你别管,这事我心里有数。”郭建国摆摆手,继续对着电话说,“婷婷你听到没有?赶紧转给他,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占便宜。”
郭婷婷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行吧行吧,我这就转。”
挂了电话,郭建国转头看着郭峰:“你看,我对你够可以的吧?该给的我一分不少。”
郭峰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收了这八百块,大伯肯定会到处宣扬,说自己坐他的车还给了八百块车费,显得他多大方似的。如果不收,大伯又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机就震动了。
是郭婷婷转过来的八百块。
郭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把车拐进了前面的服务区。
“诶,你怎么停这儿了?”郭建国疑惑地问,“还没到家呢。”
郭峰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郭建国:“大伯,你把钱退给堂姐吧。”
“什么意思?”郭建国皱起了眉头。
“我说,这八百块我不收。”郭峰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觉得坐我的车委屈了,现在就可以下车。”
郭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郭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给你钱,你还跟我甩脸子?”
“大伯,我不是甩脸子。”郭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觉得我这车坐着不舒服,那你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前面就是镇上,打个车也就十几块钱。”
“你!”郭建国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赶我下车?”
“我没赶你,我就是把选择权给你。”郭峰说,“你要是不想坐了,现在就可以下去。你要是还想坐,那就别再提这八百块的事。”
郭建国死死地盯着郭峰,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大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别说郭峰这个侄子,就是他亲弟弟郭建民,在他面前也得老老实实的。
“好,好,好!”郭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吓人,“郭峰,你有种!我倒是要看看,你回了村怎么交代!”
说完他推开车门,拎着自己的行李袋就下了车。
郭峰看着他气冲冲地走出服务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喂,婷婷,你来接我一下!你那个好弟弟把我扔服务区了!对!就在镇口的服务区!你听听他干的好事!”
郭峰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果然,还没等他发动车子,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先是家族群“郭家大院”里,郭建国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语气激动地控诉着郭峰的“恶行”。
“你们都听听!我坐他的车回趟老家,好心好意给他八百块车费,他不收就算了,还把我赶下车!这就是你们养出来的好儿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紧接着,郭婷婷也跟着发声:“爸你别生气,我这就去接你。有些人啊,买了辆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然后是二叔郭建华:“怎么回事?小峰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三婶刘翠花:“我就说这孩子被他妈惯坏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郭峰看着手机上不断刷屏的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害怕,他是觉得荒唐。
明明是大伯一路上挑三拣四、冷嘲热讽,最后还要讹他八百块,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反倒成了自己的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爸郭建民打来的。
郭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郭建民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到大伯干了什么?”
“爸,事情是这样的……”
“我不想听解释!”郭建民打断了他,“你现在马上去把你大伯接回来!然后给他道歉!”
郭峰攥紧了手机:“爸,你知道他让我转多少吗?八百!他说坐我的车要八百块车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也得忍着。”郭建民的声音低沉,“他是你大伯,是你长辈。”
“凭什么?”郭峰终于忍不住了,“就因为他是我大伯,我就得任由他欺负?爸,你忍了他一辈子,我忍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王桂芳的声音:“小峰啊,你别跟你爸吵,你先回来,有话回家再说。”
郭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很累。
从小就是这样,大伯说什么都是对的,大伯做什么都有理。而他们家,永远只能低头认错,永远只能忍气吞声。
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服务区。
他没有去接郭建国,而是径直往家的方向开去。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干脆撕到底吧。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围在一起聊天,看到郭峰的车,纷纷转过头来看。
郭峰把车停在自家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下车。
院子里,郭建民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郭峰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大伯打电话来了。”郭建民说,“他说你不接他电话。”
郭峰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郭建国打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他都没注意到。
“爸,我真的受不了了。”郭峰在郭建民身边蹲下来,“你知道吗,他从上车就开始说我,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说我比不上表姐夫,说我没出息。到了收费站,他非要给我一百块当车费,我都没说什么。结果快到镇上了,他又让他女儿转八百给我,说是车费。”
“那你也不能把人赶下车啊。”郭建民叹了口气。
“我没赶他,我就是说他要是不想坐可以下去。”郭峰说,“爸,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给我八百块?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大方,坐侄子的车还给八百块车费。到时候传出去,别人会说郭峰不懂事,收了大伯八百块,而大伯是个好人。”
郭建民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自己这个大哥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那现在怎么办?”郭建民问。
“什么怎么办?凉拌。”郭峰站起来,“反正我已经得罪他了,也不差这一回。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问心无愧。”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王桂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郭峰进来,赶紧擦了擦手:“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妈,我来帮你。”郭峰走过去,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王桂芳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红。
她知道儿子在外面不容易,好不容易买了辆车,本来是件高兴的事,结果被大伯这么一闹,好好的心情全毁了。
“小峰啊,你别往心里去。”王桂芳轻声说,“你大伯那个人就这样,村里人都知道。”
“我知道,妈。”郭峰低着头切菜,“我就是觉得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王桂芳叹了口气,“谁让咱们家不如人呢。”
郭峰手里的刀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王桂芳:“妈,凭什么咱们家就不如人了?我爸在工厂干了三十年,兢兢业业的,哪里比别人差了?不就是因为他老实,不会拍马屁,不会溜须拍马吗?”
“你小声点。”王桂芳赶紧往外看了看,“别让你爸听见。”
“听见就听见。”郭峰的声音反而更大了,“我说的都是实话。爸就是太老实了,才会被大伯欺负了这么多年。当年爷爷留下的宅基地,明明是咱家的,大伯说拿去用就拿去用了。爸说过一个不字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王桂芳的眼眶更红了。
“过去的事就不算事了?”郭峰放下菜刀,“妈,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家。大伯也好,堂姐也好,谁都不行。”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郭建民的声音:“大哥,你来了?”
郭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出厨房,就看到郭建国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身后跟着郭婷婷和她的老公张伟。
郭建国一进门就指着郭峰的鼻子骂道:“郭峰,你给我出来!我倒要问问你,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郭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建国:“大伯,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郭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好心好意给你钱,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把我扔在半路上!你知不知道我走了多远才打到车?”
“您不是让堂姐来接您了吗?”郭峰平静地说。
“那是后来!”郭建国的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郭峰脸上了,“你知不知道我在服务区等了多久?大冬天的,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站在那儿,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笑话!”
郭婷婷在旁边帮腔:“就是,郭峰你也太过分了。我爸好歹是你大伯,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郭峰看着这一家人,忽然笑了。
“堂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你爸坐你的车,你会收他八百块车费吗?”
郭婷婷愣了一下:“当然不会。”
“那为什么你爸坐我的车,就要给我八百块?”郭峰追问。
“那是……那是我爸客气。”郭婷婷有些结巴。
“客气?”郭峰冷笑一声,“他要是真客气,就不会在车上一直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也不会一到收费站就让我转钱。他给我八百块,不是客气,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郭峰收了他的钱,欠他的人情。”
郭建国的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郭峰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聊天记录,“要不要我把今天的对话都截图发到群里?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郭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硬撑着说:“你发啊!我怕你不成?”
“够了!”郭建民忽然大吼一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郭建民站起来,走到郭建国面前,声音沙哑地说:“大哥,今天的事就算了吧。小峰年轻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算了?”郭建国瞪着郭建民,“你儿子把我赶下车,你说算了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郭建民问。
“我要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道歉!”郭建国指着郭峰说。
郭峰刚要开口,郭建民抢先说道:“好,我替他道歉。”
“爸!”郭峰急了。
“闭嘴!”郭建民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郭建国,“大哥,对不起,是我教子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郭建国哼了一声,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这还差不多。”
他正要转身离开,郭峰却忽然开口了:“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郭峰走到郭建国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伯,我爸替你道歉了,但我不会。我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改。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尽管去群里说,去村里说,我不在乎。”
郭建国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郭峰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开始,咱们两家各过各的日子。你们家的事,我不会掺和。我们家的事,也请你们少操心。”
郭建国愣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冷笑:“好啊,翅膀硬了是吧?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转身就走,郭婷婷和张伟赶紧跟上。
院子里只剩下郭峰一家三口,气氛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郭建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王桂芳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郭峰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蹲在郭建民身边:“爸,对不起。”
郭建民抬起头,眼眶通红:“小峰,你是不是觉得爸特别窝囊?”
郭峰摇了摇头:“没有,爸,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好。”
“你大伯从小就比我强势,什么事都得听他的。”郭建民的声音很低,“我也想过反抗,可是没用。他是老大,爷爷奶奶活着的时候向着他,村里的亲戚们也向着他。我要是跟他闹翻了,咱们家在村里就待不下去了。”
“那就别待了。”郭峰说。
郭建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别待在村里了。”郭峰认真地看着父亲,“爸,你跟妈搬到城里去吧。我现在虽然挣得不多,但养活你们没问题。城里房子虽然贵,但我可以先租个小房子,等以后有钱了再买。”
郭建民和王桂芳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我们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了。”王桂芳喃喃地说。
“一辈子又怎样?”郭峰握住母亲的手,“妈,你跟我爸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城里虽然没有村里宽敞,但至少没人会欺负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王桂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郭建民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郭峰:“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郭峰点头,“爸,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过上让别人羡慕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被人瞧不起。”
郭建民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拍了拍郭峰的肩膀:“好,爸相信你。”
那天晚上,郭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已经有上百条消息了。大部分都是亲戚们在讨论今天的事,有人说郭峰不对,有人说郭建国也有问题,还有人劝和。
郭峰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退出了群聊。
他不想再看这些虚伪的关心和调解了。
第二天一早,郭峰起床的时候,发现郭建民已经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了。
“爸,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我想了想,你说的对。”郭建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与其在这个地方受气,还不如换个环境。反正我在厂里也干不了几年了,早点退休也好。”
郭峰心里一暖:“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我知道。”郭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爸强,有骨气。”
郭峰笑了笑,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郭峰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县医院的医生,您父亲郭建民在我们这里有一份体检报告,显示肺部有一个阴影,建议尽快复查。”
郭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郭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还在继续:“郭先生,您父亲这个情况建议尽快来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不要拖太久。”
“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挂了电话,郭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肺部阴影。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谁的电话?”郭建民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
“没,没什么。”郭峰赶紧把手机揣进口袋,“打错了的。”
郭建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郭峰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肺部阴影”意味着什么,但光是听到这几个字,他心里就慌得不行。
他想起去年隔壁村的王大爷,也是体检发现肺部有问题,拖了半年再去查,已经是晚期了。
不行,不能让爸拖着。
郭峰快步走进屋里,找到正在厨房洗碗的王桂芳:“妈,你跟爸说一声,我们今天不回城了。”
王桂芳一愣:“咋了?”
“我想带爸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郭峰压低声音说,“昨天他在厂里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有点问题,让复查。”
王桂芳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水池里,摔成了两半。
“什么问题?”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不知道,所以要去做检查。”郭峰握住她的手,“妈,你别慌,可能就是普通的炎症,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王桂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舍不得花钱,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硬扛着。我早就让他去检查,他总说没事没事……”
“这次我一定让他去。”郭峰坚定地说。
上午九点,郭峰开着车,载着父母往县医院赶。
郭建民坐在后座上,一脸不情愿:“又不是什么大事,非得去医院干啥?浪费那个钱。”
“爸,体检报告都说有问题了,怎么能不去?”郭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你那点工资,还得还车贷。”郭建民嘟囔着。
“我有存款。”郭峰说,“实在不行,车也可以卖了。”
“你疯了?”郭建民急了,“好不容易买的车,说卖就卖?”
“车没了可以再买,爸只有一个。”郭峰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王桂芳坐在副驾驶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到了医院,郭峰挂了号,陪着郭建民做了一系列检查。
CT、抽血、活检……
每一项检查都像是在等待宣判。
郭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他想起小时候,郭建民每天骑着自行车送他上学,风雨无阻。那时候家里穷,郭建民中午就啃两个馒头,省下来的钱给他买肉包子吃。
他想起自己考上大学那年,郭建民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爸为你骄傲。”
他想起自己工作后第一次回家,郭建民站在村口等了他两个小时,寒风把脸都吹皱了,却笑着说“不冷不冷”。
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父亲太懦弱,太窝囊,总是逆来顺受。
可他现在才明白,父亲的懦弱,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他不敢跟大伯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争不过,争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这个家。
他不敢花钱,是因为他知道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不是没有骨气,他只是把所有的骨气都藏了起来,藏在那些日复一日的辛劳里,藏在那些沉默寡言的付出里。
“郭建民的家属。”
郭峰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向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你是病人的儿子?”
“是的医生,我爸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翻看了一下检查报告,斟酌着说:“目前来看,肺部的阴影不大,初步判断是良性结节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具体是什么性质,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良性?”郭峰的心一下子松了大半。
“对,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医生说,“建议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如果结节没有变大,基本就没问题了。另外,病人最好戒烟,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郭峰走出办公室,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找到郭建民和王桂芳,把医生的原话告诉了她们。
王桂芳当场就哭了,是喜极而泣的那种哭。
郭建民也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还在逞强:“我就说没事吧,非要大惊小怪的。”
“爸,医生说了,你得戒烟,不能太劳累。”郭峰认真地说,“所以搬家的事不能再拖了,你必须跟我去城里。”
郭建民这回没有再反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郭峰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一边开车,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城里的房租不便宜,一室一厅至少要一千五,两室一厅要两千以上。再加上生活费、水电费,一个月至少要四千块。
他现在工资六千出头,除去车贷一千八,剩下的也就四千多一点。如果再负担房租和生活费,基本上就存不下钱了。
但没关系,他可以再找一份兼职。
只要能养活爸妈,再苦再累他都愿意。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小卖部门口。
郭峰放慢了车速,发现人群中间站着大伯郭建国,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看到郭峰的车,郭建国的声音更大了:“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侄子?我好心好意坐他的车,他倒好,把我扔在服务区!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东西!”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啊,越来越不像话了。”“老郭你也别生气,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郭峰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从人群旁边开了过去。
他不想再跟这些人纠缠了。
车子停在家门口,郭峰刚下车,就看到郭婷婷从隔壁院子里走出来。
“哟,回来了?”郭婷婷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去医院了?怎么,你爸身体不舒服?”
郭峰没搭理她,径直往屋里走。
郭婷婷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我听说你爸体检报告有问题?不会是得了什么大病吧?那可真是报应啊。”
郭峰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郭婷婷。
郭婷婷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嘛?”
“我警告你。”郭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再敢咒我爸一句,我让你好看。”
郭婷婷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郭峰走进屋,王桂芳正在收拾东西。
“妈,别收拾了,这些旧家具都不值钱,到了城里再买新的。”
“那多浪费啊。”王桂芳舍不得,“这些家具都用了几十年了,还能用呢。”
“能用也不带了,搬来搬去的麻烦。”郭峰说,“你就带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重要的东西就行了,其他的都留在这儿。”
王桂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儿子的话。
郭峰又去找郭建民,发现他正坐在院子里抽烟。
“爸,医生说了让你戒烟。”
郭建民讪讪地把烟掐灭了:“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慢慢改。”郭峰在他身边坐下来,“爸,到了城里,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郭建民想了想,“找个活儿干呗,总不能闲着。”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找什么活儿?”郭峰说,“你就安心在家里待着,看看电视,出去遛遛弯,多好。”
“那不成,闲着我浑身难受。”郭建民摇摇头,“你放心,爸身体还行,能干得动。”
郭峰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也就不再多说了。
晚上,郭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看到之前退出的家族群,有人把他拉了回去。
群里最新的消息,是大伯郭建国发的。
一张照片,是他和几个老伙计在村口喝酒的照片,配文是:“还是老家的兄弟们好,不像某些人,买了辆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评论。
郭峰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又把群退了。
他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他了。
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爸妈的健康和幸福。
第二天一早,郭峰就起来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一些证件、存折、贵重物品整理好,装进一个背包里。
郭建民和王桂芳也起了个大早,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跟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告别。
“走吧。”郭峰把背包放进后备箱,招呼父母上车。
郭建民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王桂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郭峰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在抹眼泪,心里也有些酸涩。
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经过村口的时候,郭峰看到大伯郭建国正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冷冷地看着他的车。
两人的目光隔着车窗交汇了一瞬,然后郭峰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离了村子。
他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车子上了高速,郭峰打开了音乐,是一首老歌。
郭建民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王桂芳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郭建民,欲言又止。
“爸,妈,你们别担心。”郭峰打破了沉默,“到了城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郭建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到了省城。
郭峰租的房子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一个月两千块。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郭峰把父母安顿好,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和食材。
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小区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是一家快递公司在招快递员,月薪八千,包吃住。
郭峰心动了。
他现在的工作虽然稳定,但工资不高,而且升职空间有限。如果能多赚点钱,就能让父母过得更好一些。
他记下了招聘电话,打算回去之后联系一下。
回到家,王桂芳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妈,你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不累不累,这点活算什么。”王桂芳笑着说,“比在老家种地轻松多了。”
郭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踏实了一些。
晚饭是王桂芳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但一家三口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郭峰陪着父母在小区里散步。
小区的绿化不错,有不少老人在凉亭里下棋聊天。
郭建民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儿挺好的,热闹。”
“是啊,以后你可以天天来这里下棋。”郭峰说。
“我不会下棋。”郭建民摆摆手。
“不会可以学嘛。”郭峰指了指凉亭里的老人,“你看他们,多开心。”
郭建民笑了笑,没说话。
散步回来,郭峰接到了快递公司的电话,对方让他明天去面试。
郭峰答应了,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如果能应聘成功,他就能多赚点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郭峰去了快递公司面试。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马,大家都叫他马经理。
马经理上下打量了郭峰一番:“以前干过快递吗?”
“没有,但我学得快。”郭峰老实地说。
“学历呢?”
“大专。”
“大专还行。”马经理点点头,“我们这儿的工资是底薪加提成,多劳多得。你要是能干,一个月万儿八千的不成问题。”
“我能干。”郭峰毫不犹豫地说。
“行,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马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有前途。”
郭峰高兴地走出了快递公司,感觉天空都蓝了几分。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桂芳打个电话报喜,却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家的号码。
他皱了皱眉,没有回拨。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那些亲戚打来的,无非是说他不孝顺、不懂事之类的话。
他懒得听,也不想听。
回到家里,王桂芳正在做饭,郭建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妈,我找到新工作了。”郭峰高兴地说。
“什么工作?”王桂芳问。
“送快递,一个月能挣万儿八千的。”
“送快递?”郭建民皱了皱眉,“那活儿多累啊,风吹日晒的。”
“没事,我不怕累。”郭峰说,“只要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再累我都愿意。”
郭建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别过头去没说话。
王桂芳走过来,拉住郭峰的手:“儿子,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妈,你放心。”
第二天,郭峰正式去快递公司报到。
他被分配到一个片区,负责几个小区的快递派送。
第一天上班,他就感受到了这份工作的辛苦。
早上六点就要到公司分拣货物,然后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能下班。
一天下来,他的腿都是软的,胳膊也抬不起来。
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多送一个件,爸妈就能多吃一口好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郭峰渐渐适应了快递员的节奏,每天的派件量也从最初的几十个增加到了一百多个。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他拿到了一万零三百块。
这是他这辈子挣得最多的一次。
他兴冲冲地回到家,把工资卡递给王桂芳:“妈,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你收着。”
王桂芳接过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儿子,你辛苦了。”
“不辛苦。”郭峰笑着抱住母亲,“妈,以后我会挣更多的钱,让你们过更好的日子。”
那天晚上,郭峰睡得特别踏实。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城里买了房子,很大的那种,有阳台,有花园。父母在花园里种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然而好景不长。
这天下午,郭峰正在派件,手机忽然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小峰,你快回来一趟,你爸他……他晕倒了。”
郭峰手里的快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他扔下电动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到了家门口,他推开门,看到郭建民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王桂芳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爸!”郭峰扑过去,握住郭建民的手,“爸,你怎么了?”
郭建民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什么没事?都晕倒了还说没事!”郭峰急了,“妈,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马上就到。”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护人员把郭建民抬上车,郭峰和王桂芳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又是一系列的检查。
郭峰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心里乱成一团。
王桂芳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
“妈,你别哭了,爸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王桂芳哽咽着说,“你爸这一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
郭峰搂住母亲的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郭峰赶紧站起来。
“病人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发作,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高血压?”郭峰愣住了,“我爸有高血压?”
“是的,高压180,低压110,属于重度高血压。”医生说,“你们家属平时要多注意,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要让病人太劳累。”
郭峰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送走医生后,郭峰走进病房,看到郭建民正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爸,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郭建民笑了笑,“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郭峰在床边坐下,“爸,以后你可不能再那么拼命了。医生说了,你不能太劳累,要多休息。”
“我知道。”郭建民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谁说的?”郭峰握住父亲的手,“爸,你还不老,你还要看着我结婚生子,还要抱孙子呢。”
郭建民的眼眶湿润了,用力握了握郭峰的手。
郭峰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回家。
他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大伯郭建国。
郭峰看到大伯郭建国站在家门口,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郭建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郭峰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小峰回来了啊。”
郭峰没接话,掏出钥匙开门。
郭建国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番:“这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郭峰简短地回答。
“两千?”郭建国咋舌,“这么贵?在咱们老家,两千都能租一整套院子了。”
“这里是省城。”郭峰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大伯,你来找我有事?”
郭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我听说你爸住院了,特地来看看。”
郭峰心里冷笑一声。
他爸住院的消息,他谁都没告诉,大伯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在医院看到了他们,或者一直在盯着他们家的一举一动。
“我爸没事,就是血压高了点,住两天院就好了。”郭峰说,“大伯你费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郭建国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苹果,“这是我带来的,给你爸补补身子。”
郭峰看了一眼那袋苹果,又红又大,看起来确实不错。
但他知道,大伯从来不是会白送东西的人。
果然,郭建国话锋一转:“小峰啊,大伯今天来,除了看看你爸,还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的。”郭建国清了清嗓子,“你也知道,你奶奶留下的那块宅基地,当年是分给你爸和我两个人的。现在你爸搬到城里来了,那块地就这么荒着,怪可惜的。”
郭峰的心沉了下去。
他猜到大伯要说什么了。
“所以呢?”他不动声色地问。
“所以我想,要不你把那块地转让给我。”郭建国说,“反正你们也用不着了,我出钱买下来,盖栋新房子,将来给你堂姐他们住。”
“大伯想出多少钱?”郭峰问。
郭建国伸出一个手指头:“十万。”
郭峰差点笑出声来。
那块宅基地虽然在农村,但位置很好,靠近公路,面积也不小。按照现在的行情,至少值三十万。
十万块,跟白捡有什么区别?
“大伯,这事我做不了主。”郭峰说,“地是我爸的名字,你得跟他商量。”
“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郭建国叹了口气,“他一辈子都没什么主意,什么事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大伯你太高看我了。”郭峰笑了笑,“我们家的事,向来都是我爸做主。”
郭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等你爸出院了,我再去找他聊聊。”
“随便。”郭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郭建国见他这副态度,也知道今天谈不出什么结果,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大伯后,郭峰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大伯怎么会突然跑到城里来,就为了那块宅基地?
而且他来的时机也太巧了,刚好赶上他爸住院。
郭峰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但又说不上来。
他决定等他爸出院后,好好问一问那块宅基地的事。
三天后,郭建民出院了。
医生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最重要的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
郭峰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回到家后,把药分门别类地放好,又买了一个定时药盒,提醒父亲按时吃药。
郭建民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小峰,你别忙了,歇会儿吧。”
“没事,我不累。”郭峰把最后一瓶药放进药盒里,然后在父亲身边坐下,“爸,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咱们家那块宅基地,当初是怎么分的?”
郭建民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会突然问起这个。
“那是你奶奶去世前分的。”郭建民回忆道,“当时她说,那块地分成两份,我和你大伯一人一半。但后来你大伯说他家人口多,想多要一些,我就把我的那份让了一半给他。”
“让了一半?”郭峰皱起眉头,“也就是说,现在那块地,大伯占了四分之三,咱们家只有四分之一?”
郭建民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那这块地的产权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写的是你奶奶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过户,她就走了。”郭建民说,“后来这事就一直拖着,也没人去办。”
郭峰心里有了数。
难怪大伯急着要买下他们家的那份,原来是因为产权还没过户。
如果现在不解决,等以后政策变了,或者村里统一规划,这块地可能就不是他们的了。
“爸,大伯前两天来找过我。”郭峰说,“他想出十万块买下咱们家的那份。”
“十万?”郭建民瞪大了眼睛,“他疯了吧?那块地至少值三十万!”
“我也是这么想的。”郭峰说,“所以我没答应。”
郭建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都想占便宜。当年你奶奶分地的时候,他就耍了心眼,多占了一份。现在又想用低价买走咱们家的,真是……”
“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郭峰说,“这块地,咱们不卖。”
郭建民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担忧:“可是你大伯那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峰说,“他再厉害,也不能强抢吧?”
事实证明,郭峰还是太天真了。
没过几天,老家那边的亲戚就开始轮番打电话过来。
先是二叔郭建华:“小峰啊,听说你爸住院了?怎么样了?没事吧?对了,你大伯说想把那块宅基地买下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然后是三婶刘翠花:“小峰啊,你大伯出十万块买你们家的地,已经很公道了。你看看村里那些地,谁家能卖到这个价?”
接着是堂姐郭婷婷:“郭峰,你别不识好歹。我爸愿意出十万买你们家的地,那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你要是不同意,以后有你们家好看的。”
郭峰被这些电话烦得不行,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但这些亲戚见打不通他的电话,又开始打王桂芳的电话。
王桂芳本来就性格软,被这些人一说,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小峰啊,要不就把那块地卖给你大伯吧?”她试探着问,“反正咱们也用不着了,放着也是放着。”
“妈,你别听他们瞎说。”郭峰耐心地解释,“那块地现在至少值三十万,十万块就想买走,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可是你大伯说了,如果咱们不卖,他就去村里告状,说咱们占了奶奶的遗产不还。”王桂芳忧心忡忡地说。
“让他告去。”郭峰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能告出什么花样来。”
话虽这么说,郭峰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大伯在村里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广,关系硬。如果真的闹起来,他们一家在村里的名声肯定会受影响。
但他不怕。
反正他们已经搬到了城里,大不了以后不回老家就是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天傍晚,郭峰下班回到家,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楼。
推开家门,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除了大伯郭建国,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年轻人。
王桂芳坐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妈,怎么了?”
王桂芳还没说话,郭建国就先开口了:“小峰回来了?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镇上的开发商周老板,这位是他的助理小李。”
郭峰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来我家干什么?”
“小峰啊,你别紧张。”郭建国笑眯眯地说,“周老板听说咱们家那块宅基地的事,很感兴趣,想跟我们谈谈。”
周老板站起身,伸出手:“郭先生你好,我叫周大富,是做房地产开发的。听说你们家在乡下有块地,我想买下来开发,价格好商量。”
郭峰没有跟他握手,而是看向郭建国:“大伯,你不是说想买那块地吗?怎么又变成开发商了?”
郭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是这样的,周老板是我的朋友,他听说咱们家有块地,就想一起合作开发。你放心,价格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多少钱?”郭峰直接问。
周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郭峰心里冷笑。
三十万,正好是那块地的市场价。
看来大伯和周老板是串通好的,先用低价从他手里买走,然后再高价卖给周老板,从中赚差价。
“不好意思,这块地我不卖。”郭峰直接拒绝了。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变:“郭先生,三十万已经不低了。你考虑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说了,不卖。”郭峰的态度很坚决。
郭建国急了:“小峰,你别犯糊涂!三十万啊,够你在城里付个首付了!”
“大伯,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前几天还说那块地只值十万。”郭峰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今天就变成三十万了?”
郭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周老板见势不妙,打了个圆场:“郭先生,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再谈。你要是觉得三十万少了,我可以再加五万。”
“周老板,不是钱的问题。”郭峰说,“那块地是我奶奶留下来的,对我爸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不管多少钱,我都不会卖的。”
周老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冷冷地说:“既然郭先生这么不给面子,那就算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那块地早晚要开发,你留着也没用。”
说完,他带着助理转身就走了。
郭建国追了出去,在楼道里跟周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折返回来。
“郭峰,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大伯,我不想怎么样。”郭峰平静地说,“我只想保住我们家的东西。”
“你们家的东西?”郭建国冷笑一声,“那块地是老太太留下来的,什么时候变成你们家的了?”
“奶奶临终前说了,地分两份,你一半,我爸一半。”郭峰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郭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狠狠地瞪了郭峰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瞧”,然后摔门而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桂芳坐在沙发上,双手不停地发抖。
“妈,没事了。”郭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小峰,你大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王桂芳的声音在颤抖,“他认识很多人,万一……”
“妈,你别怕。”郭峰安慰她,“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敢乱来的。”
话虽这么说,郭峰心里也没底。
他知道大伯的为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果然,第二天一早,郭峰就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文件。
是当年奶奶立下的遗嘱复印件。
上面清楚地写着,那块宅基地,全部留给大儿子郭建国。
郭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仔细看了一遍遗嘱,发现上面的签名确实是奶奶的笔迹,日期也是奶奶去世前一个月。
难道奶奶真的把地全部留给了大伯?
不可能。
他清楚地记得,奶奶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说地分两份,一人一半。
这里面一定有鬼。
郭峰拿起手机,给老家一个关系比较好的邻居打了电话。
“喂,王叔吗?我是小峰。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奶奶去世那年,立的遗嘱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叔压低的声音:“小峰啊,这事我本来不该说的,但你爸是个老实人,我不能看着他吃亏。你奶奶当年的遗嘱,是被你大伯逼着改的。”
郭峰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奶奶本来是想把地平分给你们两家的,但你大伯不同意,非说要全部给他。你奶奶不肯,他就威胁说要把你爸当年工伤的事捅出去。”
“我爸工伤的事?”郭峰愣住了,“我爸受过工伤?”
“你不知道?”王叔惊讶地说,“你爸年轻时在厂里干活,被机器压断了三根手指,厂里赔了二十万。但那笔钱,被你大伯拿走了。”
郭峰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王叔,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王叔说,“这事村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你大伯拿了那二十万,在城里买了房子,这才有了后来的好日子。你爸因为这件事,一直抬不起头来。”
郭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一辈子都那么懦弱,为什么在大伯面前总是低声下气。
不是因为性格软弱,而是因为有把柄握在大伯手里。
那二十万的工伤赔偿款,是大伯用来控制父亲一辈子的筹码。
“王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峰,你千万别说是从我这儿听到的。”王叔叮嘱道,“你大伯那个人,惹不起。”
“我知道,王叔你放心。”
挂了电话,郭峰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确实有道很深的疤痕。
他以前问过父亲,父亲说是干活时不小心划伤的。
原来那不是划伤,是被机器压断后接上的。
二十年了。
父亲隐瞒了这个秘密二十年。
而大伯,用这笔钱逍遥自在了二十年。
郭峰的眼眶红了。
他替父亲感到不值。
更替自己感到愤怒。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真的窝囊,真的没骨气。
可现在他才知道,父亲不是没有骨气,而是被人掐住了命脉。
郭峰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给大伯发了一条消息。
“大伯,我有件事想问你。二十年前,我爸的工伤赔偿款,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郭峰以为大伯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你怎么知道的?”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郭峰心上。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这么说,是真的了。”
“小峰,这事比较复杂,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郭峰打断了他,“明天我会回老家一趟,咱们当面谈。”
发完这条消息,郭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
这笔账,该算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郭峰跟公司请了假,开着车往老家赶。
王桂芳不放心,非要跟着一起去。郭建民也想回去,但被郭峰拦住了,说他身体还没恢复,不能折腾。
车子开出省城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郭峰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直在想,见到大伯之后该怎么开口。
二十年前的事,他没有亲眼见过,所有的信息都是从王叔那里听来的。如果大伯咬死不承认,他也没有办法。
但他必须试一试。
不是为了那二十万,是为了给父亲讨一个公道。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老家镇上。
郭峰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去了王叔家。
王叔叫王德厚,六十多岁,是村里的老会计,跟郭建民关系不错。当年郭建民出事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王德厚看到郭峰母子,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进屋说吧。”王德厚把他们让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子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王德厚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在对面坐下。
“小峰,你昨天在电话里问我的事,我想了一晚上。”王德厚叹了口气,“这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也该说出来了。”
“王叔,您慢慢说。”郭峰坐直了身子。
王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
“那是二十年前的秋天,你爸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那天下着雨,窑顶上的瓦片滑落了,你爸为了救一个工友,伸手去接,结果右手被卷进了传送带。”
郭峰的心揪紧了。
“等机器停下来的时候,你爸的三根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了。”王德厚的眼眶有些发红,“送到医院,医生说接不回去了,只能截掉。”
王桂芳在旁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后来厂里赔了二十万。”王德厚继续说,“这笔钱是厂长的意思,说是对你爸的补偿。你爸当时躺在医院里,根本不知道这事。”
“那钱是怎么到我大伯手里的?”郭峰问。
“是你大伯去领的。”王德厚说,“他跟厂长说,他是你爸的亲大哥,钱由他代为保管。厂长也没多想,就把钱给了他。”
“然后呢?”
“然后你大伯就用这笔钱,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王德厚说,“那套房子现在还在,你堂姐一家住在里面。”
郭峰攥紧了拳头。
“你爸出院后,才知道这件事。他去找你大伯要钱,你大伯说钱已经花了,就当是借他的,以后慢慢还。”王德厚摇了摇头,“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惯了,不敢跟你大伯闹,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那后来呢?大伯还钱了吗?”
“还了。”王德厚苦笑了一声,“还了两年,每年给你爸五千块,一共一万块。然后就说不欠了,说那二十万是你爸自愿给他的。”
郭峰气得浑身发抖。
二十万,只还了一万,就说还清了。
这不是借钱,这是抢劫。
“王叔,这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村里几个老人知道,但都不敢说。”王德厚说,“你大伯在村里势力大,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我也是看你爸可怜,才告诉你的。”
郭峰深吸了一口气:“王叔,您愿意给我作证吗?”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愿意。你爸是个好人,不该受这种委屈。”
从王叔家出来,郭峰的心情很沉重。
他原本以为,大伯只是贪财,爱占小便宜。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种事。
二十万,那可是他爸用三根手指换来的钱。
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郭峰开着车,直奔大伯家。
郭建国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是一栋二层小楼,外面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很气派。
郭峰把车停在门口,按了按喇叭。
不一会儿,郭婷婷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是郭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找你爸。”郭峰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爸不在家。”郭婷婷挡在门口。
“不在家?”郭峰冷笑一声,“那我进去等他。”
说着他就要往里闯。
郭婷婷急了,伸手去推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说了不在就是不在!”
“让开。”郭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就不让!”郭婷婷叉着腰,“郭峰我告诉你,这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两人正在争执,屋里传来了郭建国的声音:“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
郭婷婷赶紧回头:“爸,是郭峰,他来闹事了。”
郭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睡衣,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到郭峰,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大伯,我来跟你聊聊二十年前的事。”郭峰一字一顿地说。
郭建国的眼皮跳了跳,但表面上还是很镇定:“二十年前的事?什么事?”
“我爸的工伤赔偿款。”郭峰盯着他的眼睛,“那二十万,是你拿走的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建国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小峰,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没影的事。”
“没影的事?”郭峰掏出手机,“要不要我把王叔叫来,让他当面跟你说?”
郭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郭峰会去找王德厚。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去找王德厚了?”
“大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郭峰冷冷地说,“你拿了我爸二十万,在县城买了房子,这事瞒了二十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郭婷婷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爸,他说的……是真的?”
郭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郭峰。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
“我要你把钱还回来。”郭峰说。
“钱已经花了。”郭建国梗着脖子说,“你要我还,我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郭峰笑了,“大伯,你这栋小楼,少说也值四五十万吧?你在县城还有一套房子,加起来怎么也有一百万。你跟我说你没钱?”
“那是我的钱!”郭建国吼道,“我凭本事挣的!”
“凭本事挣的?”郭峰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所谓的本事,就是坑蒙拐骗,欺负自己亲弟弟?”
“你!”郭建国气得脸都白了,抬起手就要打郭峰。
郭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伯,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打架的。”郭峰松开他的手,“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把二十万还给我爸,这事就算了。第二,我把这事捅出去,让全村人都知道你郭建国是什么样的人。”
郭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如果郭峰真的把这事捅出去,他在村里的名声就全完了。
“我……我需要时间筹钱。”他咬着牙说。
“三天。”郭峰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郭婷婷的哭声和郭建国的怒吼声。
郭峰没有回头。
他开着车,直接去了医院。
郭建民还在住院,虽然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
郭峰走进病房的时候,郭建民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看到儿子来了,他笑了笑:“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回跑吗?”
“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说。”郭峰在床边坐下。
“什么事?”
“二十年前,你在砖瓦厂受伤的事。”
郭建民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郭峰握住父亲的手,“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郭建民的眼眶红了:“我……我不敢说。我怕你去找你大伯闹,怕把事情闹大。咱们家斗不过他。”
“爸,你错了。”郭峰认真地看着父亲,“咱们不是斗不过他,是从来没想过要斗。你忍了他二十年,他不但不感恩,反而变本加厉。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忍让。”
郭建民的眼眶更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小峰,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爸,你别这么说。”郭峰的眼眶也红了,“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你用三根手指,撑起了这个家。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父子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都握碎。
三天后,郭峰的账户上收到了一笔转账。
二十万。
一分不少。
郭峰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告诉父亲这笔钱的事,而是直接去了医院,办了出院手续。
回家的路上,郭峰把车停在路边,给父亲看了一条短信。
郭建民看着那串数字,愣住了。
“这是……”
“大伯还的钱。”郭峰说,“二十万,一分不少。”
郭建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夺眶而出。
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爸,这笔钱,你想怎么用?”郭峰问。
郭建民擦了擦眼泪,想了想:“我想……带你妈出去旅游一趟。她跟我吃了一辈子苦,从来没出过远门。”
郭峰笑了:“好,我给你们报个旅行团。”
“不用报团,我们自己走。”郭建民难得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我想去海边看看,你妈想看长城。”
“行,都依你。”郭峰发动了车子,“咱们先去吃饭,庆祝一下。”
车子重新上路,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郭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父母,两人正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容。
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一家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因为公道,终究会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