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何叙,公司今年的决定,年终奖清零。”
人事总监吕薇把一张通知推到我面前。
指甲涂着正红色,像刚签完死刑判决书。
“吕总监,合同上写的20万。”
我没接那张纸。
吕薇笑了。
“合同?合同上还写业绩达标才有呢。你那个华中区的单子,拖了半年了吧?”
她旁边坐着销售副总周秉成。
他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小何啊,公司不养闲人。华中那个8000万的标你跟了八个月,现在连个水花都没有。我不扣你基本工资,已经是看在老员工的面子上了。”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同事。
都是被叫来“观摩”的。
杀鸡儆猴。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放在桌上。
“周总,华中那个标,标书上周已经递了。”
“递了?”
周秉成终于抬起头。
“何叙,你是不是觉得递个标书就叫业绩?那全公司的销售都可以躺着拿年终奖了。我告诉你,今年的考核标准改了,没签合同、没到账,都不算。”
吕薇在旁边补了一刀。
“而且你上个月报销的三万二差旅费,财务查出三张发票有问题。按规定,不仅年终奖清零,这三万二你也得退。”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报销单。
“住宿超标,餐费超标,还有一笔客户招待费,连水单都没有。何叙,你是老销售了,这种低级错误不该犯吧?”
我盯着那叠单子看了三秒。
笑了。
“吕总监,那笔招待费,是你上周让我替你请周总吃饭时挂在我名下的。单子你自己签的字,水单在你抽屉里。要不要我现在去拿?”
吕薇脸色变了。
周秉成咳嗽一声。
“行了行了,扯这些没用。何叙,公司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今年大环境不好,所有人都在降本增效。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走流程申诉。”
“不用申诉。”
我站起来。
“我辞职。”
吕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辞职?何叙,你想清楚了。现在裸辞,年终奖没有,离职补偿也没有。你这八年的工龄,可就全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麻烦人力资源部今天之内办好离职手续。交接文件在我电脑桌面,密码是八个八。华中项目的所有资料也在里面,你们随便看。”
周秉成的手机放下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何叙,年轻人别冲动。”
他的语气软了半寸。
“年终奖的事,我可以再跟老板争取一下。”
“不用争取。”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周总,咱们江湖再见。”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
我走进自己的工位,花了十分钟收拾东西。
工位上的隔板上贴着一张华中区的项目进度表,密密麻麻的笔记。
八个月。
三十七趟高铁票。
十一版方案。
全都在这个纸上了。
旁边工位的老赵凑过来。
“何哥,真走?”
“真走。”
“那个标……不是快成了吗?”
我没回答。
只是把那份进度表从隔板上撕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华中区采购部-宋主任。
我按了接听。
“宋主任。”
“何经理,中标通知书今天下午发。我们老大说了,八千万的标,就定你们公司了。你抽空过来签一下合同。”
我弹掉烟灰。
“宋主任,不好意思,我刚离职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离职?”
“对。原公司的业务,我不方便再跟了。您可以直接联系我们公司销售部。”
宋主任的声音沉下来。
“何经理,我们跟你们公司签合同,是冲着你来的。这个系统的技术方案是你一手做的,调试配合也是你全程跟的。你要是走了,这个标我们重新评估。”
“这是您的权利。”
我挂了电话。
雨下大了。
我打了个车回家。
进门的玄关灯坏了三个月了,一直没时间修。
我在黑暗里换了拖鞋,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周秉成发来一条消息。
“何叙,你的离职手续还没办完。明天来公司补签一下竞业协议。按公司规定,离职员工三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工作。”
下面是吕薇的消息。
“何叙,财务核算完了。你今年的差旅报销总共超支四万八,需要退还。另外你的笔记本电脑是公司资产,请明天一并带回。”
我没回。
关了机。
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手机开机。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老板郭建明的。
然后是微信。
周秉成:“何叙你在哪?看到消息速回!!”
吕薇:“何老师,昨天的事可能有误会,您方便来一下公司吗?老板要见您。”
郭建明本人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
郭建明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完全不像是那个平时开会能把人训到发抖的老总。
“何叙,你现在在哪?那个华中区的标,采购部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说只认你。你走了他们不签合同。八千万的标,你知道这单对公司意味着什么!你现在立刻回来,条件你开!”
我没回。
起床煮了杯咖啡。
电话又响了。
郭建明亲自打来。
我接了。
“何叙!你可算接电话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昨天年终奖的事是吕总监处理不当,我已经批评她了。你现在回来,20万年终奖我翻倍给你,40万!另外华中的项目提成按10个点算,800万!你回来签个字就行。”
我喝了口咖啡。
“郭总,昨天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可以撤销!这不算辞职,算休假!你现在就回来,马上回来!”
“可是竞业协议……”
“什么竞业协议?!没有的事!你是公司功臣,谁敢让你签竞业我开了谁!”
“吕总监还说我差旅费超支四万八,要我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
郭建明拍了桌子。
“她放屁!差旅费的事我一分不少的给你报!谁让你退钱我让谁走人!”
“还有我的笔记本……”
“何叙!”
郭建明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哀求的腔调。
“你别跟我置气了行不行?八千万的标,公司上下两百号人就指着这一单过冬。你要是心里有气,你说,你想怎么办?”
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郭总,我现在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周秉成去年从华中区那个标里拿了多少好处?”
电话那头静了。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
“何叙,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标之所以拖了八个月,不是因为客户难搞,是因为周秉成一直在背后让客户加价。他想把八千万的标做到一个亿,好让他的业绩报表更好看。客户被他折腾烦了,才拖到现在。”
“你……你有证据?”
“我有跟客户的所有沟通记录和邮件备份。”
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里面躺着八个月以来,所有的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微信聊天截图的PDF。
“郭总,我还知道周秉成和吕薇私下成立了一家空壳公司,正在用咱们公司的渠道给他们的公司铺货。证据我也有。”
“你要是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发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向后滑的声音。
郭建明站了起来。
“你现在到公司来。立刻。带着你的证据。”
“郭总,我已经离职了。”
“何叙,你别跟我提离职!你想要什么?周秉成的位置?我给你!吕薇的位置?我也给你!股份?期权?你说!”
“我想要一个干净的办公环境。”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
“郭总,我半个小时到。但我希望你先把吕薇和周秉成叫到你办公室。”
“你准备做什么?”
“当着你的面,把证据给他们看。”
半个小时后。
我推开郭建明办公室的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
郭建明坐在老板椅上,脸色铁青。
周秉成和吕薇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是一脸戒备。
看到我进来,吕薇先开口了。
“何叙,你回来就好。年终奖的事……”
“吕总监,我今天不是来谈年终奖的。”
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转向他们。
“我是来给郭总看我带走的资料。”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秉成看清楚了屏幕上那张表格的第一行字,脖颈上暴起一条青筋。
他瞳孔地震,想要抢走我的电脑。
“你敢?!”
“周总,晚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份蓝色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这是你和吕薇那家空壳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上面写得很清楚,你占股60%,吕薇占股40%。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资金三百万。这三百万,是从咱们公司华中区的项目预付款里挪出去的。”
周秉成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郭建明从文件夹里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周秉成。”
他只叫了这三个字。
但周秉成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骨,整个人往沙发里塌了一截。
吕薇在旁边急了,手指着我。
“何叙,你造谣!你这是打击报复!那些发票是你自己弄虚作假……”
“吕总监。”
我又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甩在茶几上。
“这是三个月前你跟华中区那边对接人吃饭的录音。你亲手把同行的底价透露给了对方。这家同行就是你们的空壳公司。你要不要听听?”
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却开始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吕薇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何……何经理……”
她改口了。
“能不能……我们私下谈谈?”
“不用谈。”
我把所有证据推到郭建明面前。
“郭总,这里有挪用公款、商业贿赂、侵犯商业秘密三项行为。证据充分,交给法务和审计,走程序就行。”
周秉成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住郭建明的办公桌边缘。
郭总,我跟着你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
你不能因为一个销售的话就……
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
郭建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秉成,你跟着我干了十二年不假。但这十二年里,公司给你的年薪加分红,少说也有三千万。你还要贪?”
周秉成抓着桌边的手松了。
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干瘪下去。
吕薇开始在旁边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气声的哭。
眼泪把她精致的妆容冲出了两道沟,粉底液混着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
“郭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您坦白,这都是周秉成逼我的。我一个女的,我能怎么办?家里孩子还在上小学……”
“别装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群聊界面。
“这是你们公司内部的‘高管群’,二十三个人。吕总监,你在群里公开嘲笑我,说我是‘仗着一个标就飘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消息记录一条条滚过去。
“何叙就是条土狗,以为自己能咬死人?”
“郭总那边我搞定,华中区这个标,咱们不着急,慢慢磨他。”
“他那个年终奖我肯定给他扣了,不服就让他滚。”
发消息的人。
备注名:吕薇。
办公室里只剩下吕薇的哭声。
但那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郭建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何叙,你要什么?”
“周秉成的位子,我不要。”
“吕薇的位子,我也不要。”
“我要你把华中区接下来所有的项目交给我全权负责。提成从10个点涨到15个点。另外,我要成立独立事业部,自主用人,不受原销售体系管控。”
郭建明看着我。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成交。”
他转向门口喊了一声。
“韩秘书,把法务叫来。另外通知全体中层以上,下午三点开会。”
法务进来之后,周秉成和吕薇被带了出去。
周秉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恨,有怕,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郭建明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何叙,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周秉成不贪,如果他安安心心做他的副总,你这一套拳,打不到他身上。”
“贪字头上一把刀。”
我收回电脑,合上屏幕。
“他自找的。”
窗外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落在办公桌上,照得那堆证据材料发亮。
下午四点,新的任职通知发到了全公司。
我拿着新名片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华中区宋主任发来的消息。
“何经理,中标通知书已经发了。合同明天签。恭喜。”
我回了一个字。
“谢。”
电梯的镜子映出我拿着手机的左手。
手里的烟什么时候已经不用靠抖来接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烟,烟嘴被咬得很扁。
那是过去这八个月里,每一趟高铁上,我咬着牙看方案时留下的齿印。
我把烟掐灭在电梯的垃圾桶里。
没有不舍得。
叮。
电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