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句话听了三遍。
不是录音,是我自己脑子里回放的。保险专员坐在我对面,桌子上一杯茶没动过,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车损险几个字,然后一笔划掉。
划得很干脆。
那辆车就停在楼下。十多万买的,开到今年,已经超过三年。保险快到期了,业务员的电话一天几个,每一个都在提醒我,续保的时候车损险一定要保上,不然磕了碰了没人赔你。
可眼前这位专员,干了这么多年保险的人,给我的建议是把车损险去掉。
卖保险的人劝我别买保险。这事情本身就够拧巴的。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拿纸笔写的。他说一辆十多万的车,开满三年,残值就掉得只剩一半多点。车损险的保费,是跟着车价走的,但赔的时候是按折旧后算的。你交的钱,是按新车那一截交的,赔你的钱,是按旧车那一截赔的。
中间那部分,就是你年年白扔的。
我当时不信。
我说你这不砸自己饭碗吗,你们公司就靠这个赚钱。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他说正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泡久了,才知道哪些钱是该收的,哪些钱是收得心里发虚的。
他举了个例子,不是我的例子,是他表哥的。
他表哥那辆车,也是十多万落地,开的时间也不短了。有年冬天在小区门口倒车,后保险杠蹭在柱子上,裂了一道口子。报了保险,定损下来赔的钱,还不够换杠的工时费。第二年续保,保费上浮。他表哥掰着手指头一对,发现这次理赔,自己前后搭进去的钱,比自费修车还多。
这不是理赔,是花钱买了个流程。
从那以后他表哥的小刮小蹭,全部自费修。真正大事故,三五年碰不上一次。碰上了,那种程度的事故,车都那样了,赔不赔那点钱,已经不是最揪心的事了。
专员盯着我说,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保险是干嘛的。
保险是防你扛不住的事,不是防你心疼的事。
一辆十多万的车,开满三年,你自己全款修车修得起吗。修得起。那这个险种对你来说,就是拿一个确定的钱,去换一个不确定的小概率。这个交换,在精算师那边,永远是你亏。
这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真去翻了翻自己的账。这台车到手这几年,报过两次保险,一次是别人蹭我,走的是对方的责任,一次是我自己蹭了马路牙子,那次的修车钱,比这一年多交的保费还少。
我第一次这么具体地看见钱从哪个口子流走的。
座位险的事,专员讲得更直接。
他说座位险这个东西,赔的是车上的人。听着挺对,可你坐进车里想一想,你车里平时坐的是谁。绝大多数时候,就你一个人。偶尔带家人,带朋友。
真正出大事的时候,座位险那点保额,够干什么。
他见过一个案子。一个人出了事故,车上坐着的老母亲伤得最重,进了医院才知道,座位险买的时候图便宜,每座就保了一点点钱,医院头几天就花超了。剩下的窟窿,全是自己掏的。
那个人的原话他记得很清楚,早知道我当初那点保费,就该换个买法。
专员的意思是,座位险不是不能买,是大多数人买的时候根本没看保额,只看了价格。买了个心里安慰,真到用的时候,那张保单薄得像纸。
要么就别买,把钱省下来。要么就真买够了,别买那个最低档的。
夹在中间的买法,最亏。
而交强险和第三方责任险,是另一回事。
他说这两个东西,是保别人的。撞了别人的车,撞了人,第三方责任险往前顶。这个钱不能省,因为撞了人赔的钱,是能压垮一个普通家的。车坏了你能扛,人家躺在医院里你扛不了。
保车,是保你的财产。保人,是保你的命根子。
财产掉了能挣回来,人那边出事,是一辈子的洞。
他说他见过太多人反着来的。车损险买得足足的,座位险和三者险买得抠抠搜搜。真出事的时候,车修得漂漂亮亮,人那边赔得捉襟见肘。
本末倒置。
可为什么会这样。
他给我拆了一层。因为车损险是能看见的。车刮了,心里疼,那个疼是即时的,是摸得着的。三者险保的是还没发生的事,是想象里的疼。人掏钱的时候,永远为即时的疼掏得痛快,为想象里的疼掏得吝啬。
保险公司太懂这个了。所以推销的话术,全是围绕你的车:您这车这么好,剐了多可惜。
没人跟你说:您这命这么贵,撞了人拿什么赔。
这话是他说的,但砸在我身上。
我想起我签保险单的时候,业务员指着车损险那一栏,你看你这车,不保多亏。我点头,签字。三者险那一栏,她手指头都没停一下,就翻过去了。
我也是签了字才知道,我自己那三者险的额度,低得吓人。
当晚我打电话问了做理赔的朋友,不是保险公司的人,是在修理厂定损的。我想听听另一边的说法。
他那边正忙着,电话里全是钣金的噪音。听我问完,他停了手上的活。
他给我讲了个更扎的事。
他说来找他修车的,十辆里有七八辆,事故都不大。杠裂了,门瘪了,漆掉了。这些小事故走保险的,他见得多了,最后算下来,车主第二年涨的保费,跟自费修车差不多,有的还倒贴。
而那些真正需要保险救命的大事故,他一年碰不到几个。
他说白了,大部分人交的车损险,年年在为那些不会发生的大事付费,却对天天可能发生的小事,交了钱也落不着好。
因为小事走保险,不划算。不走保险,那这个险种对小事就没用。
两头堵。
他最后补了一句,他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车,早就裸奔了,只留着必保的那几样。
一个天天看理赔的人,自己的车反而不保车损。
这个画面比任何论证都有劲。
当然我也没全信。
我把专员那句话拿去问我一个开修理厂的同学。我心想他是修车的,巴不得大家都不买保险,全自费来修。
他听完笑了很久。
笑完了跟我讲真话。他说确实,不买车损险的客户多了,他生意好做一些,报价比保险公司定损灵活。但他自己那台车,也是超过三年的旧车,也没买车损。
他说我们这行看车看太多了。一辆车开过三年,值多少钱,心里门儿清。为一个不值多少钱的东西,年年交着按新车算的钱,这买卖他自己都不做。
他说你要真有钱到不心疼,随便保。可你不是。你一年在保费上多掏的钱,够你给家里换台好点的冰箱。
这话戳得我不轻。
因为他说对了。我缺的从来不是那点修车钱,缺的是每个月掰着花的现金流。保费交的时候是一笔整的,疼一次就过去了。可要是把这个钱拆到每个月看,它是实打实从生活里抠走的。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看过保费。
一直当它是规矩,是每年必须过的一道坎,像物业费一样,交了就完了,从没想过这里面还藏着选择。
而选择的意思是,我可以不选它。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那位专员。不是去质疑他,是有个事我想不通。
我说按你这个逻辑,那卖保险的岂不是都没法干了,人人只买最便宜的两样,你们喝西北风。
他这次没马上接话,起身给我续了水。
坐回来他才开口。他说恰恰相反,他劝一个开旧车的人砍掉车损险,那个人会记住他。明年续保,后年续保,不会拿他跟别家比价,因为信了。他丢一单的利润,换一个人几年的信任,这笔账在业务这边,也是划算的。
真正干不下去的,是那种把客户当一次性买卖做的。每年电话轰炸,话术翻新,客户换一家,他再找下一个。累死也攒不下人。
他说这行干得久的,都明白一个理,你替客户省钱,客户才让你赚钱。
我又被这句话砸了一下。
因为我们平时接到的所有保险推销,没有一个是替我们省钱的。全是加,加这个附加险,加那个服务包,加玻璃险加划痕险,一层一层往上叠。
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哪个可以去掉。
一个都没有。
我回家把今年的保单翻出来,摊在桌上。车损险那一栏,保费数字不小。座位险那一栏,每座的保额低得我现在看着脸热。三者险那栏的额度,我都不好意思念出来。
第二天我给业务员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话密得插不进去,全是万一,万一你撞了,万一车报废了,万一玻璃碎了,万一万一万一。
我等她说完。
我问了一句,我妈上个月坐我车,如果出事,座位险赔的钱,够住几天院。
那边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然后声音低下来,实话讲,不够。
就这五个字。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台车。车身上有去年留的一道浅痕,一直懒得修。它确实旧了,确实不值当年的价了。它陪我跑了很多路,没出过一次大事。
我欠它的不是一份车损险。
我欠的是把保费花在该花的地方。给它保的那部分,保的是我自己那点舍不得。给它省下来的那部分,该拿去顶住真正压垮人的东西。
专员那句话,我现在算是真正嚼碎了。
车损险保的是车,车在掉价,保费没掉,越保越亏。座位险保的是人,人最值钱,却买得最敷衍。这个错位,不是保险公司一个人的错,是我们每个人掏钱时的糊涂。
旧的十多万的车,开满三年往上,车损险那笔钱,一年一年地,是往一个越漏越大的桶里倒水。
我做了决定。续保那天,车损险那一栏,我划掉了。座位险那笔钱,挪过去加在了三者险上,加到我自己看着心里踏实的数。
业务员最后还在劝,我拿着笔没抬头。
笔尖落在签名那行,一笔一笔写我自己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