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公司奖励的玛莎拉蒂直接过户给保洁阿姨被老板约谈,一周后阿姨儿子拿着投资合同走进会议室,老板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把公司奖励的玛莎拉蒂直接过户给保洁阿姨被老板约谈,一周后阿姨儿子拿着投资合同走进会议室,老板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我把公司奖励的玛莎拉蒂直接过户给保洁阿姨被老板约谈,一周后阿姨儿子拿着投资合同走进会议室,老板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有驾

第1章

“赵晚星,你自己说,这杯咖啡该不该泼?”

周漫把咖啡杯重重磕在桌上,深褐色的液体溅出来,滴在赵晚星的合同上。

赵晚星低头看着那几滴咖啡在“乙方”签名处洇开,没擦。她只是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轻轻攥住了裙摆。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三个是周漫的闺蜜团,两个是婚庆公司的策划,还有一个是赵晚星未婚夫沈牧的助理,此刻正低头飞快地打字,大概率是在给沈牧直播。

周漫翘着腿,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牧哥给了你五百万的预算,你就给我看这个?主舞台用假花?宾客席位不分主次?赵晚星,你是不是觉得嫁进沈家就万事大吉了,活儿随便糊弄?”

赵晚星抬起头。她今天只涂了一层润唇膏,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灰一片。

“周小姐,”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假花是我和婚庆公司反复对比过的。六月的户外婚礼,真花在太阳底下撑不过两个小时,到时候花瓣蔫在桌上,拍摄效果会更差。宾客席位我按您之前给的名录分了三档,主宾、次宾、普通,主宾台卡我已经单独做了鎏金款,样板在我包里——”

“你是在教我做事?”

周漫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她走到赵晚星身边,俯身凑近她的脸,声音压低却清晰地让所有人听见:“我是沈牧的初恋。你搞清楚,这场婚礼如果我不满意,牧哥也不会满意。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捡的不过是我不要的。”

赵晚星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合同上,把那几滴咖啡慢慢抹开:“重做。预算砍到三百万。剩的两百万我拿走,算你对我的精神赔偿。”

赵晚星闭了闭眼,说:“周小姐,合同是和沈牧签的,预算调整需要他——”

“你拿牧哥压我?”周漫笑了,“行啊,你给他打电话。你现在打。我不挂,你打。”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婚庆公司的两个策划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赵姐,要不我们先……”

赵晚星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拇指悬在“沈牧”两个字上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那根拇指上。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比周漫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很直:“周小姐,婚礼的事情我确实需要和沈牧再沟通。今天先到这里,改天我重新出方案,送到您家里去。”

周漫嘴角弯了弯,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泼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这才对嘛。对了,主桌的位置我要坐牧哥旁边,你那个什么……你妈?还是你姐?坐到第三桌去。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主桌上放,是吧?”

赵晚星的手指攥了一下包带,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听见背后周漫和闺蜜在笑,声音不大不小:“你看她那个样子,跟个受气包似的,也不知道牧哥看上她什么。哦不对,牧哥说过,她听话呀。让往东不往西,比狗都好用。”

电梯门关上。赵晚星靠着冰冷的轿厢壁,把包抱在胸前。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重新打开通讯录。这一次她没看沈牧的名字,而是往下翻,翻到一个备注是“李律师”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又收了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她穿过大堂,外面的阳光烈得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在路边站了两分钟,才想起来今天自己是开车来的。

车是沈牧买的。白色的奔驰,登记在沈牧公司名下。上周她去做保养,4S店的人问她是不是赵小姐本人,她说是,对方说这车首保已经超了两千公里,之前系统里登记的联系人电话打不通,她愣了愣,说那你把号码给我看看,我回去提醒一下。对方给了她一张纸条,她看了一眼,是周漫的号码。

她当时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回家之后也没问沈牧。

反正问了,沈牧大概会说“哦那是之前买车的时候顺手填的,你别多想”。

她太知道沈牧会说什么了。

太知道了。

赵晚星坐进驾驶座,空调开了三分钟,她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一点。手机震了一下,是婚庆公司的策划发来的微信:“赵姐,今天这情况……周小姐那边我们实在得罪不起,要不您跟沈总那边确认一下,咱们再继续推进?不然我们出方案出了也是白出。”

她打了几个字:“好的,我会沟通。”

发出去,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辛苦你们了。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这边会处理。”

策划回了一个笑脸。

赵晚星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发动车子。开了两个路口,她收到沈牧的电话。

“会议结束了?”沈牧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漫漫给我发了消息,说她不太满意方案。你改一下,别让她生气。”

“她说要砍两百万预算,打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牧笑了一声:“她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不过预算确实高了点,你这方面不太懂,漫漫以前帮她爸公司办过年会,经验比你多,你多听听她的。”

“沈牧。”

“嗯?”

“主桌我妈坐第三桌,你同意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了些。然后沈牧说:“晚晚,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婚礼的事情以漫漫的意见为主。我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妈那边你也说说,都是一家人,坐哪儿不是坐?再说了,第三桌是VIP席,我特意让策划调整的,和主桌就隔一个走道,不委屈。”

“你告诉周漫,”赵晚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主桌的位置,我妈坐主宾席。她如果坐不了那个位置,婚礼当天她可以不用来。”

蓝牙里传来沈牧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晚晚,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没有。”

“那你怎么回事?漫漫是客人,她是来帮忙的,你这样说话她多伤心?而且你知道她以前对我……算了不说这个。总之你按她说的改。改完了发给我看一眼。晚上我有个应酬,不回去吃饭了。”

电话挂了。

赵晚星把车靠边停下。

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革的纹路,呼吸很轻很轻。车窗外面是城市下午三点的光景,行人匆匆,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从她车旁咻地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她趴了大概三十秒,坐起来,擦了一下眼角——眼角是干的。

她重新挂挡,把车开回家。

沈牧买的那个“家”。

两百四十平的大平层,装修是她一手盯的,从选瓷砖到挑窗帘,沈牧只说过两句话:“你看着办”和“别超预算”。她用了六个月把空壳子变成样板间一样的家,沈牧住进来的第一天,在玄关换了鞋,走了一圈,说:“挺好的,辛苦你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夸她。

赵晚星进门换鞋,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一只快递盒子。寄件人空白,只贴着一张便签:“晚星收”。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响。她拆开——是一叠照片。

她和沈牧的合照。她从大学到现在的合照。有些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被人一张一张洗出来,摞在一起。

最上面那张是她和沈牧大二那年冬天在学校后门吃麻辣烫。她脸上被辣得红扑扑的,正拿纸巾擦嘴,沈牧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那时候沈牧还会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字。

那个字是——“脏。”

她翻到第二张。是他们大三那年去海边,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沙滩上回头,沈牧在镜头外面。照片背面写着:“装。”

第三张。是她研究生毕业那天,沈牧来送花。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沈牧站在她旁边手插着兜。照片背面写着:“蠢。”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背面都有一个字,按照时间顺序排下来,从“脏”到“装”到“蠢”到“贱”到“烦”到“腻”。

最后一张是他们去年订婚那天拍的。她穿着沈牧选的香槟色小礼服,手上戴着那枚一克拉的钻戒,仰头看沈牧,沈牧在亲她的额头。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问号。

赵晚星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放回快递盒里。

她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到一个压在最底下的棕色信封。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七年前的,已经泛了点黄——是她和沈牧,还有另一个男生,在学校天文台的顶楼。三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比耶,她站在中间,左边是沈牧,右边是……

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李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李律,之前您说可以起诉婚内财产转移,我想问一下,如果还没领证,只是订婚,我的情况适用吗?”

李律师回复得很快:“赵小姐,没领证不适用婚内条款。但如果有明确赠与协议或大额代持,可以走不当得利或合同纠纷。您方便的话下周来所里聊?”

赵晚星打完“好”字,还没发送,手机又震了。

周漫发来一条微信语音。她点开,是周漫在那边笑:“晚星呀,我刚想起来,你那个婚纱照,我觉得拍得不好。我认识一个摄影师,比你现在这个好一百倍,要不你换了重新拍?费用我帮你出了。哦对了,我之前看过你们拍的样片,你那个表情太僵了,跟哭丧似的,怪不得牧哥看着都没兴趣选片。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好心建议。”

赵晚星听完,把李律师的消息发了出去。

然后她给周漫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周漫秒回:“啧,狗咬吕洞宾。”

赵晚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翻出那个棕色信封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那个站在她右边的男生——他那时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笑得比沈牧还灿烂。

她记得那天晚上天文台有流星雨,但他们三个谁也没看到,因为云太厚了。他们就在顶楼坐着喝可乐,沈牧说等毕业了要买一台天文望远镜,那个男生说等毕业了他要去北京,她说那你们俩都不在,我怎么办?

那个男生说:“那你来北京找我呀。”

沈牧笑着说:“找你干什么,找我。”

然后他们就笑了。

后来沈牧没有买望远镜。那个男生也没有去北京。她也没有去任何地方。

她留在本地,和沈牧在一起,订婚,准备婚礼,当那个“听话的”赵晚星。

赵晚星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拉开衣柜最上层那个从来没人动的收纳箱。里面是沈牧的旧东西,他搬进来时说“这些你帮我收着,别扔”,她一直收着。

她在箱子底部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打开第一页,是沈牧的字迹,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好像做了一件没办法回头的事。”

下一页被撕掉了。再翻,后面全是空白。

赵晚星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沉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点塌下去。

那天晚上沈牧果然没回来吃饭。赵晚星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她没在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赵晚星,我是陆衍。”

她手上的筷子掉了。

“你为什么要和沈牧结婚?”

陆衍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那年在天文台上喝可乐时说话的语气。

赵晚星的嘴唇动了动。

“你回来了?”

“嗯。刚落地。”陆衍说,“我在机场看了你订婚礼的推送新闻。那个推送是三天前的,我现在才看到。”

赵晚星攥紧手机。

“所以,为什么?”

“陆衍,”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七年前你为什么没去北京?”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衍说:“赵晚星,你到阳台上来。”

她愣住了。

“你往楼下看。”

赵晚星握着手机,一步一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她家在二十二楼,从这里能看到小区的大门和外面的马路。

路灯下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一个人靠在车门上,仰着头,对着她这扇窗户的方向。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陆衍。

“你站了多久?”

“三个小时。你卧室的灯七点一刻亮的,厨房灯八点零三分亮的,现在客厅灯是亮的,你站在窗户后面。”

赵晚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呼吸变得很浅。

“陆衍,七年了。”

“嗯。”陆衍的声音带着一点笑,“七年了,你还是会在晚上一个人吃面的时候把电视打开,放你根本不看的本地新闻。”

赵晚星的眼睛突然热了。

她没说话。陆衍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二十二层楼和七年的沉默,各自举着手机。

最后陆衍说:“赵晚星,你明天上午九点有空吗?”

“干什么?”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陆衍的声音低下来,“你来了就知道了。跟沈牧和周漫都没关系。就你自己。”

赵晚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个快递盒子。那些照片背面,从“脏”到“问号”,像一道阶梯,每一级都刻着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想起沈牧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我好像做了一件没办法回头的事。”

她重新睁开眼,对着手机说:

“好。明天九点。哪儿见?”

陆衍说:“你下楼就行。我在这儿等你。”

电话挂了。

赵晚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靠在灰色车门上的身影。他点了根烟,火星在路灯底下明明灭灭。

她拉了拉窗帘。

然后她走回餐桌前,把剩下那半碗面吃完。

面已经凉了。

第2章

赵晚星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沈牧没回来,也没发消息。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凌晨四点的时候她翻了个身,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在。路灯已经灭了,车灯也没开,就那么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像被时间遗忘的一个句号。

六点,天亮了。她起来洗了把脸,对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皮没肿,眼底青黑很重。她涂了一层遮瑕,换了件宽松的灰蓝色衬衫和牛仔裤,背上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已经磨出了毛边,是大学时买的。

七点一刻,她坐在餐桌前喝了一杯温水。手机上有两条微信,一条是沈牧凌晨两点发的“今晚不回了”,一条是周漫半夜十二点发的一串婚纱照网图,配文“这个风格才高级,你那个土死了,快换”。

赵晚星把两条消息都划掉了,没有回复。

八点四十,她拿着钥匙出了门。电梯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显示屏,心里反而比想象中平静。她甚至想了一下,如果沈牧此刻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早上出门会问什么。大概什么也不会问。沈牧不爱问她去哪,只爱告诉她应该去哪。

电梯门开。大堂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赵小姐今天出去呀,她说嗯。

推开门出去,初秋早晨的风有点凉,裹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气。

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是奥迪,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开了长途过来的。陆衍坐在驾驶座里,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七年没见了,但赵晚星第一眼看过去,觉得他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张瘦削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是内双,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头发剪短了,比大学的时候利落,没戴眼镜,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看着她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赵晚星站在车门外,“你几点的航班?”

“昨天下午三点到的。从北京飞过来两个小时,我在机场停车场坐了一会儿,刷到了你们的订婚礼推送。”他说着推开车门,“上车吧,带你去吃个早饭。”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车载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皮革座椅还带着早晨的凉意。她系安全带的时候陆衍已经发动了车,转过方向盘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动作利落流畅,像是开这条路开了很多年。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几年前。”陆衍单手转方向盘,“在北京跑项目,夜班车,困了就抽两根。”

“那个疤呢?”赵晚星侧过脸看他眼角那道细线。

陆衍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去年在工地上出了个小事故,安全帽没扣紧,钢架擦了一下,没事。”

赵晚星没再追问。她转头看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都是她熟悉的街道。她住在这里七年,上学上班见客户出方案,每天走的都是这些路,但坐在陆衍的车上,她忽然觉得这些街道像是被重新铺了一层滤镜,灰蒙蒙的,带着一点点陌生的旧。

车在路边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老式的铺面,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在掀笼盖,包子香混着豆浆的味道扑过来。

赵晚星怔了一下。

这家店还在。

大学的时候学校后面那条街上有一家类似的,她、沈牧、陆衍三个人经常周末早上骑自行车过去吃。沈牧每次都要两个肉包一碗甜豆浆,陆衍要一个素包一碗咸豆浆,她什么都吃,有时候抢沈牧半个肉包,再抢陆衍半个素包。

沈牧那时候会皱眉说“你吃相真难看”,陆衍就在旁边笑。

“你记不记得那家店叫什么?”陆衍下了车,回头问她。

“叫……晨光?”她不太确定。

“晨光小吃。早就拆了,三年前那一片全拆了盖商场。”陆衍走到摊前跟老板说,“一笼鲜肉,一笼素菜,两碗甜豆浆,一碗咸豆浆。”

老板应了一声,利落地装好递过来。陆衍接过托盘,找了张空桌子放下,赵晚星走过去坐下来。

塑料椅子有点矮,她膝盖曲起来顶着桌沿。包子还是烫的,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馅鲜,汤汁往外流,味道和从前那家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吃得很慢。

陆衍在对面坐下,把咸豆浆推到她面前:“你以前爱喝这个。”

“现在也爱喝。”

“那行。”他自己拿了一杯甜豆浆,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赵晚星,你先吃东西,吃完我再跟你说为什么来找你。”

赵晚星看了他一眼。陆衍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圈。这个小动作她记得,大学的时候他做不出数学题的时候就这样。

她没再看他,低头把一笼包子吃完,又喝了半碗咸豆浆。桂花味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把灶台上的热气揉散了。

“吃饱了。”她放下筷子。

陆衍把那杯甜豆浆喝完,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我上个月回了趟学校,”他说,“去了天文台。”

赵晚星接纸巾的手顿了一下。

“天文台被锁了,说要拆,建新的实验楼。”陆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找了以前的老师,进到里面看了一下。望远镜还在,锈了。你以前在那个三脚架下面刻过字,还记得吗?”

赵晚星低下头,擦了擦手指。

“记得。”

“刻的是‘别走’两个字。”陆衍说,“我当时看见了,没吭声。”

风忽然大了点,把桌上的塑料袋吹得簌簌响。赵晚星把纸巾攥在掌心里,隔着薄薄一层纸,掌心发烫。

“我那年没去北京的原因,是因为我接了一个电话。”陆衍看着她的眼睛,“你爸打的。”

赵晚星猛地抬起头。

“你爸跟我说,”陆衍停顿了一下,“你妈身体不好,去年查出来的,做了手术,需要长期复查。你是独生女,不能走远。他让我劝你留下,别去北京发展。”

赵晚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妈的身体……她妈确实有一阵子身体不太好,但那时候她才大三,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具体是什么问题。她只知道那段时间她爸每天让她早点回家,说“你妈想你了”,她以为是普通的牵挂,从没往深想过。

“你爸还说,”陆衍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你去了北京,沈牧就会留在本地。你爸看好沈牧,说他家里条件好,能照顾你。他说,晚星这孩子心太软又太倔,一个人在北京会吃苦的。你替我说说她。”

陆衍说完这句话就不出声了。

赵晚星坐在那儿,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爸求我。”陆衍移开视线,看着旁边马路上的车流,“他求得很诚恳。一个长辈,弯着腰跟我说话,让我别把他的女儿带跑。我说不出口。”

赵晚星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

“然后你就走了?”

“嗯。我说我不去北京了,你爸以为我是去别的城市,我也没解释。后来我去了南方,做了两年项目,又去了北京。”陆衍转回视线看她,“我在北京第三年,给你打过一次电话。”

赵晚星记得那通电话。半夜响的,她迷迷糊糊接起来,那边叫她名字,她听出来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因为沈牧就睡在旁边。

“你没说话,”陆衍说,“我就挂了。”

赵晚星闭上眼。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一些,照在塑料桌面上反光,晃得她眼眶发酸。她睁眼的时候陆衍已经把脸转过去了,他看着远处某个方向,侧脸上那道疤被阳光照着,浅浅的,像一根用旧了的线。

“陆衍。”

“嗯。”

“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陆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不全是。”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推到她面前,“你打开看看。”

赵晚星迟疑了一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抬头是某体检中心的报告。名字是周漫,日期是上个月。她往下看,标记栏里有几个项目被红笔圈了出来,她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最下面一行手写备注写得很清楚——

“妊娠十三周。建议定期产检。”

赵晚星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阳光太晃眼了,晃得她视线有点模糊。

“周漫怀孕了。”陆衍说,声音很轻,“孩子是沈牧的。这件事沈牧还不知道。”

赵晚星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的手没有抖。

“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北京的工作有一部分涉及数据安全,认识做医疗系统的人。这个报告是周漫两周前在本地做的,她说去复查,结果其实是在确认胎心。”陆衍把信封接回来,重新收进内袋,“我查这个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被瞒了多久。”

赵晚星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是干净的,没有做美甲,指节因为常年画图和搬材料长出一点薄茧。这双手这七年签了多少份合同、改了多少版方案、擦了沈牧多少只鞋、叠了多少件衬衫。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查她干嘛不查沈牧?”

陆衍顿了一下:“沈牧的事,你能接受多少?”

赵晚星抬起头。

“你说。”

“沈牧上个月在城东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法人是周漫的弟弟。注册资本五百万,出资方记录里有一条是从你那张联名卡上转出去的。”陆衍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评价,“我没有进他的系统,但公开信息可以查到股权变更记录。那五百万,是你的嫁妆。你爸给的,对吧?”

赵晚星靠在塑料椅背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椅面。

她爸给的。去年订婚的时候她爸把一本存折塞到她手里,说你妈身体不好,家里也就这点钱,给你傍身用。她当时不肯要,她爸拍了桌子说你拿着,嫁了人手里没钱腰杆子不直。她收了,存进和沈牧开的那张联名卡里。沈牧说联名卡方便付婚礼和装修的钱。

她从来没查过那张卡的余额。

“陆衍。”她的声音有点发干,“你回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陆衍看了她很久。

“我回来,”他说,“是因为我昨天在机场刷到你们的订婚礼推送,下面有一张你的照片。你站在沈牧旁边,穿那件香槟色礼服,笑的弧度……跟我走之前那天晚上的你,一模一样。”

赵晚星没说话。

“你大学的时候不是那样笑的。”陆衍说,“你笑的时候露牙齿,眼睛会弯成两道弧。但那张照片里你在努力笑,用了七年的力气,把它弯成你应该有的角度。”

风又大了些,把隔壁桌上的塑料袋吹了起来,飘到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马路边上。

赵晚星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不知道。”陆衍站起来,把桌上的空杯子和纸巾收拢到托盘里,“但我想,至少你得先知道你脚下踩着的地面是什么材质。是水泥,还是棉花。还是别人给你铺的地毯,底下全是钉子。”

他把托盘端回去还给老板,回来的时候站在桌边看着她。

“走吧,带你去公司查你的卡。”

赵晚星站起来。

她跟着陆衍走回车上,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沈牧。

她按下接听。

“晚晚,你去哪了?我早上回家没看到你。”沈牧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漫漫说她昨天给你建议你态度不好,你跟她道个歉,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家没教养。”

赵晚星坐进副驾,关上车门。

“沈牧。”

“嗯?”

“那张联名卡里的钱,你动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牧的声音变了一点,警觉的意味很淡,但赵晚星听得出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卡不是在你那儿吗?我没动过。你是不是缺钱了?我给你转两万,你先花着。”

赵晚星看着窗外。陆衍已经坐进驾驶座,正在系安全带,没有看她,但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了中控台上。

“不缺。”她说,“就是问问。”

“你别乱想。那些钱是给你傍身的,我能动你的吗?”沈牧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回来?中午陪我去见个人,我爸妈那边想确认一下婚宴的备选场地。”

赵晚星看着中控台上那只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秒一秒地跳。

“好,”她说,“我中午回去。”

她挂了电话。

陆衍踩下油门,车汇入车流。

“去银行?”他问。

“嗯。”赵晚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去查那张卡。然后去城东那家公司注册地看看。”

陆衍没再多问。他打了方向盘左转,开上另一条路。

赵晚星转头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那些她走了七年的街道,此刻在早晨十点的光线里,每一栋楼每一棵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清晰,像是第一次被认真看见。

沈牧的笔记本。

陆衍的电话。

周漫的体检报告。

那张联名卡里消失的五百万。

赵晚星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指尖碰到了那个快递盒里她随手放进去的一张照片。是她和沈牧订婚那天拍的,沈牧亲她的额头,她仰着头笑。

她摸到照片背面那个手写的问号。

然后她把手指慢慢收了回来,攥紧了包带。

“陆衍。”她开口。

“嗯。”

“你当年在天文台看到我刻的字,除了‘别走’,还有别的吗?”

陆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还有你名字的缩写。”他说,“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赵晚星闭上眼睛。

车开过一个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落在她交握的手指上,明晃晃的一片。

第3章

银行柜台的工作人员把流水单递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说赵小姐您看一下,这是近半年的交易明细。赵晚星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扫了一眼。

眼睛在第三行停住了。

三笔转账,每笔一百五十万,间隔都在一周之内,收款方户名是“盛元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备注栏空白。

她往下看。联名卡开卡时存进去五百万整,中间没有大额入账,只有日常消费和这几笔支出。最后一笔转出后余额是十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块零七毛。就是她平时买菜加油买日用品的零头。

她数了一遍。三笔,四百五十万。剩下那五十万呢?

翻到第二页。在首笔一百五十万转账的同一天,有一笔五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户名是周漫的拼音全拼。

赵晚星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小姐,需要帮您打印近一年的吗?”柜员问。

“不用。”她站起来,“这张我带走。”

走出银行大门,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陆衍靠在廊柱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见她出来,没问别的,只递了水过去。

赵晚星拧开喝了一口,把空瓶攥在手里。

“转了五百五十万,”她说,“比我想的多。”

陆衍没说话。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说:“公司注册地在城东数码港B座12楼,现在过去?”

“去。”

车停在数码港的地下停车场,两个人坐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镀金边的黑底字,“盛元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玻璃门锁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前台桌上放了几盆绿萝和一沓没开封的宣传册。

赵晚星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圈,办公桌只有四张,两台电脑屏幕还贴着保护膜。这公司看起来压根没正式运营。

“周漫的弟弟今年刚大学毕业,”陆衍在旁边说,“学的是体育管理,跟文化传播不搭界。法人是他,但注册代理人是周漫前年合作过的一个中介。”

赵晚星收回视线:“沈牧来这儿的频率高吗?”

“从公开的车辆识别记录看,这辆车——”陆衍指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个月来过三次,每次停留不到半小时。”

三次。半小时。够把几份文件签完,把一笔钱洗成另一个名字。

赵晚星转身往电梯走。陆衍跟上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按一楼,按了负二。

“送你回家?”他问。

“回。”

车开回小区门口,陆衍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熄火。赵晚星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

“下午……你还有事吗?”

陆衍看了她一眼:“没事。我住酒店,车随时能用。”

赵晚星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她走回楼里,进了电梯,对着轿厢里的镜面看了一眼自己。嘴角是平的,眉眼也是平的。她伸手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开。她从包里摸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进门之后换鞋,一眼就看见沈牧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家居短袖,翘着腿,手机横着在打游戏。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两只拆开的快递盒,一只盒子敞着口,里面露出几片蕾丝。

她的视线在那个快递盒上停了两秒。

周漫的尺码她不知道。但沈牧不会给别的女人买东西。

“回来了?”沈牧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嘴里含混着说,“洗手间热水器早上好像不热了,你看看是不是插头松了。中午咱俩出去吃,我订了翡翠轩的包间,我爸妈一点到,你别迟到。”

赵晚星站在玄关那里没动。

“沈牧。”

“嗯?”

“你公司的账,是财务在管还是你自己管?”

沈牧的手停了半秒。那半秒很短,短到他以为她没注意到。他眼睛还盯着屏幕,但拇指的动作缓了一下。

“财务啊。怎么了?你查我账?”

“没查。”赵晚星走到沙发旁边,把包放在茶几上,不轻不重,搁下一声闷响。“我早上去了趟银行,联名卡的余额有点不对,想问问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大额支出没跟我说。”

沈牧这次彻底停了游戏。他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抬起头看她。他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和打游戏落下的红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余额不对?什么意思?”

“少了五百多万。”

沈牧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是不是记错了?卡里一共就五百万,咱俩结婚装修置办东西,哪样不要钱?婚庆那里付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再说了那钱放在卡里也是放着,我看理财收益太低了,就让朋友帮忙转出去做了个短期投资,赚点利息,过俩月就回来了。你急什么?”

“投资给谁了?”

“一个朋友的公司。你别管这些,财务上的事你不懂。”沈牧又重新拿起手机,解锁,进入游戏界面,拇指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滑动,“中午吃饭别给我爸妈说这些,他们操心多。对了,漫漫今天下午也来,她说想看看婚宴场地的花艺布置。”

赵晚星站着,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沈牧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抓痕,三道并排,指甲划的,结了一层透明的薄痂。

她以前从来不看这种细节。

“周漫要来?”

“嗯。她是婚宴顾问嘛,你俩不是昨天见过吗?你跟她好好处,别老端着。她那个人热心,就是嘴快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沈牧说完又补了一句,“中午吃饭你让着她点儿,她最近身体不舒服。”

赵晚星的手指攥了一下包带。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体检报告,妊娠十三周,建议定期产检。

“沈牧,周漫身体怎么不舒服了?”

沈牧的手又停了。

这一回停得比刚才长。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表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不耐烦,两者混在一起就成了拧着的眉心。

“我怎么知道?她自己说的。你问这么多干嘛?”

赵晚星看着他,觉得他这张脸忽然有点陌生。她跟他在一起七年,睡一张床吃一锅饭,她自以为对他的每一寸表情都了如指掌。但这个拧着眉心的表情,她好像从没见过。

又或许见过,只是她没看。

“没什么。”她把包从茶几上拿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我换个衣服,等会儿去翡翠轩。”

沈牧嗯了一声,重新埋进游戏里。

赵晚星关上门。她没有去衣柜,而是走到床头柜前,弯腰打开那个抽屉,把棕色信封里的照片又拿了出来。

那张三个人的合影。天文台顶楼,她站在中间,左边沈牧,右边陆衍。三个人都笑着,沈牧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陆衍的手插在兜里。

她翻到背面。这张照片背面空白的,她记得她当年冲洗出来之后谁也没给看,就自己收着了。

她用指腹摩过照片上陆衍的脸,那颗被风吹乱的头发下面的笑。

然后她听见客厅里沈牧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到了“漫漫”两个字。

她站起来,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抽屉。

她换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涂了薄薄一层口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一切如常,是该去见未来公婆该有的样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袜子底下藏了一把钥匙——那把沈牧书房的备用钥匙。沈牧从来不让她进书房,说那是他办公的地方,嫌她乱翻东西。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沈牧已经换好了衬衫,正在玄关穿鞋。他头也不抬地说:“走吧,车在地库。别让我爸妈等。”

翡翠轩的包间里坐着一桌人。沈牧父亲坐在主位,面色红润,穿着一件深蓝polo衫,正在和服务员点菜。沈牧母亲坐在旁边,烫着精致的短卷发,见到赵晚星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晚晚来了,快坐。”

周漫坐在沈牧母亲旁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真丝衬衣,下面一条阔腿裤,肚子看不出什么,但赵晚星注意到她今天没喝冰饮,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阿姨,您点菜吧,我都可以的。”赵晚星拉开椅子坐下,位置正好对着周漫。

周漫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带了点笑:“晚星今天气色不错,敷面膜了吧?”

赵晚星也笑了笑:“没有,昨晚睡得好。”

“那就好。”周漫喝了一口红枣茶,转头跟沈牧母亲聊天,“阿姨,婚宴场地的花艺我帮晚星看过了,原来的方案确实不太行,我又推荐了一个团队,技术特别好,价格也合理。您放心,我全程盯着呢。”

沈牧母亲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漫漫做事我放心,你比晚晚细心多了。”

沈牧在赵晚星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今天别黑脸啊。”

赵晚星没看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沈牧父亲在聊生意上的事,沈牧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周漫在中间穿插笑点,气氛热络得刚刚好。赵晚星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自己碗里,慢慢挑刺,安静得像一截装饰在角落里的花瓶。

饭吃到一半,周漫忽然放下筷子,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牧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赶紧递了纸巾过去:“漫漫你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这鱼是不是有腥味?”

周漫捂着嘴摆摆手,脸微微涨红:“没事没事,可能是早上没吃好,胃不太舒服。”

赵晚星放下筷子。

她看着周漫那只按在桌面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是刚刚做过的,裸粉色镶了一颗细碎的水钻。那只手下面压着的桌布是暗红色的,衬得那枚水钻闪了一下。

“周漫,”赵晚星开口,声音不大,“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我认识一个妇科的医生,要不要帮你约一下看看?”

桌上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拍。

周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把捂嘴的手放下来,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不用啦,我没事。晚星你真是,比我还操心。”

沈牧在旁边微微侧过头看了赵晚星一眼,目光里有警告的意味。

赵晚星迎着他的视线看回去,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我也是关心你。你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又老是为了婚礼的事跑来跑去,别累着了。”

“不会,为牧哥的事忙,我心甘情愿的。”周漫说完,转头朝沈牧眨了眨眼。

沈牧母亲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个姑娘都是好孩子,快吃饭,菜凉了。”

赵晚星把碗里那半块鱼肉吃完,擦了擦嘴,起身说去洗手间。

她走出包间,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三秒。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陆衍发了条消息:“翡翠轩,牡丹厅。你能到附近吗?”

陆衍回得很快:“停车场A区。你出来,我在这儿。”

赵晚星收起手机,重新推开包间的门,走回座位上。她坐下来的时候腿在桌下碰了一下沈牧的膝盖,沈牧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那个动作很小,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很久没意识到的习惯——他总会在她靠近的时候让出一点空间,像是身体比他更早学会了远离她。

饭局又进行了四十分钟。沈牧母亲开始聊婚礼当天的流程安排,赵晚星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在倒计时。当一个话题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沈牧母亲终于说“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晚晚你回去早点休息”。

赵晚星站起来,拿上包,跟每个人微笑点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漫在后面叫住她:“晚星,你等一下。”

赵晚星回头。

周漫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你今天吃饭的时候怎么话那么少?阿姨都说你太闷了。你要多跟长辈聊聊,不然人家觉得你不重视。”

赵晚星看着周漫的脸。那张脸上是那种“我在替你着想”的表情,眼睛弯着,眉毛微微往上挑,嘴唇抿出一个略带责备的弧度。

“周漫,”赵晚星也压低声音,“你这周去做个B超吧。看看胎位正不正。”

周漫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晚星没等她反应,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一声一声,节奏稳定。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从震惊变成慌乱又试图恢复自如,但那些情绪都已经跟她无关了。

她走过拐角,推开侧门,进了停车场。

A区,一辆深灰色奥迪,双闪灯亮了两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陆衍看了她一眼,没问饭局如何,只问了一句:“去哪?”

赵晚星把手机连上车载,打开地图,输入了沈牧公司总部的地址。

“去他办公室。”她说,“他今天下午不在公司,陪他爸妈和周漫喝茶去了。我有钥匙。”

陆衍看了她一秒,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赵晚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刚扎好的马尾散了几根,她也没管。

她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条长长的路,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红灯亮了又绿。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玄关柜里收到的快递盒子,那些照片背面一个个手写的字。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排下来,从“脏”到“问号”,她用了七年才走到问号面前。

而今天,她要去翻开那个问号后面的答案。

陆衍在旁边安静地开着车,没有看导航,但每个转弯都走对了。他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

车停到沈牧公司楼下的时候,赵晚星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

“陆衍。”

“嗯。”

“你上去等我。”

“不用我陪?”

赵晚星摇了摇头:“有些东西,我得自己看。”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迎着下午三点半的日光,走进了那栋写字楼的大堂。

大堂里的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沈总未婚妻,笑着说赵小姐来了,她点头致意,刷卡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赵晚星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口红好像蹭掉了一点,她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嘴角,重新抿匀。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

走廊尽头那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门关着,上面的指纹锁亮着一圈蓝灯。

赵晚星从袜子边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门开了。

第4章

沈牧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整洁。

深灰色的办公桌,桌面上只放着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两沓文件,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右侧的抽屉上了锁,左侧的没锁。赵晚星先拉开左侧抽屉,里面是一些文具和充电线,底下压着一本公司内部的通讯录,她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她蹲下来,看那把锁。是普通的弹子锁,她蹲在桌角试了两分钟,用了桌上回形针掰直捅了几下,没有反应。她直起身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幅装饰画上。

画框后面有一块凸起。

她走过去把画摘下来,后面贴着一个暗格式的密码盒,指甲盖大小,贴着墙面。她试了沈牧的生日,不对。她试了他们订婚的日期,不对。她试了公司成立日,还是不对。

她顿了一下,输入了周漫的生日。

啪嗒。开了。

暗格里只有一枚U盘,银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她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把金属外壳捂得微潮。她把画挂回去,把那枚U盘收进帆布包的内袋里,又回到办公桌前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显示器旁边的笔筒上。

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一把剪刀、一卷透明胶带。她把笔筒拿起来的时候,底部粘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利贴。她展开,是沈牧的字迹,潦草但认得出:

“下周三人民医院,九点,产科。”

赵晚星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包里。

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目光被办公桌侧面贴的一张日历便利贴抓住了。浅黄色的纸片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六周年——别忘”。没有署名,但那个“别忘”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赵晚星盯着那颗星号看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便利贴原样贴回去,转身出了办公室,锁上门。

坐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堂的时候,阳光从玻璃幕墙折射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走到停车场,陆衍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见她出来,没有多问。

“拿到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赵晚星点点头。她坐进车里,把那枚U盘插进车载USB接口。中控屏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就是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她点开。

文档不长,是一个医院的预约记录。患者姓名,沈牧。手术名称,输精管结扎术。日期,三年前的九月十八号。下方有主治医生的电子签章和医院公章。

赵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什么叫输精管结扎术?”

她问出来的时候声音很稳。陆衍在驾驶座上没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移开视线,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

“男性绝育手术。”

赵晚星的手慢慢从屏幕上收回来。

她想起了沈牧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六年前的九月。“我好像做了一件没办法回头的事。”

三年前的九月,他去做了结扎。

六年前他写了那句话。三年前他上了手术台。这中间隔了三年。三年里他做了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从“做了一件没办法回头的事”变成“做了这件事的终结版本”。

赵晚星把那枚U盘拔下来,重新攥在手心里。

“赵晚星。”陆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轻,“你还好吗?”

赵晚星转头看他。陆衍的眼睛在车内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那道疤被车窗外的光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看着她的时候,表情跟她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点笑意,但现在,他是平的。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他怕出声会吓到她,又怕不出声她会自己迈出去。

“陆衍。”她说。

“嗯。”

“你说你查了沈牧的公开信息。除了公司,你还查到什么?”

陆衍沉默了一瞬。

“这辆车的定位器,我装了一个。”他指了指中控台下面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片,“昨天去机场路上买的。他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软件,我拆掉了。”

赵晚星忽然觉得有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里陆衍的脸还是那个表情。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说:“他给你发过什么威胁的话吗?”

“没有。他还没发现我回来了。”陆衍说,“但如果你今天回家,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赵晚星想了一下。周漫在翡翠轩门口被她那句话钉在原地,大概只用了一分钟就恢复了,然后她会打电话告诉沈牧。沈牧会打电话问她去哪了,但她已经把手机调了静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沈牧的。还有三条微信,一条是“你去哪了?”,一条是“你在哪?”,一条是“别让我去找你。”

她划掉通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你今晚住哪?”陆衍问她。

赵晚星看着车窗外。这栋写字楼外面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刚开始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风一吹簌簌地响。

“回我自己家。”

陆衍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家?”

“我妈那边。”赵晚星说,“我爸妈住在老城区,离这儿四十分钟。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她担心。但我得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陆衍没再问。他发动车,调转方向,开上高架。

车子在高架上跑了二十分钟,赵晚星靠在副驾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从下午的刺白变成傍晚的橘红。她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沈牧的结扎。周漫的怀孕。那张便利贴上的星号。六周年。六周年是什么的六周年?

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陆衍,他给周漫的备注是什么?”

陆衍顿了一下:“什么备注?”

“你查他通讯录了吗?”

陆衍的眼睛在挡风玻璃的反光里微微眯了一下:“查过。周漫的备注是‘漫漫’。你的是‘晚晚’。”

赵晚星重新靠回去。

“六周年的那个‘别忘’,你猜是什么?”她问。

陆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了一下。他没回答。

赵晚星帮他回答了。

“是他和周漫在一起六周年。”她说,“他跟我在一起七年。多出来的那一年,是他的过渡期。”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陆衍把车速降下来,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种着梧桐的旧街。路两旁的房子矮下去,阳台晾着被单,电线杆上停着麻雀,空气里有谁家在炒菜的油香味。

“你妈家是这儿?”陆衍问。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铁门外面。赵晚星下了车,跟陆衍说:“你等我半小时。”

陆衍嗯了一声,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

赵晚星爬上五楼,掏钥匙开了家门。屋子里灯亮着,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一团毛线,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腿上。见她进来,她妈抬头笑了一下:“怎么今天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妈,我回来拿个东西。”赵晚星换鞋走进去,在她妈旁边坐下,“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复查结果还行。”她妈放下毛线,伸手把她耳边碎发拨到后面,“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沈牧欺负你了?”

赵晚星张了张嘴。

她看着她妈。她妈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脸颊瘦削,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忽然想起陆衍今天早上说的那个电话。她爸打给陆衍的,求他别带她去北京。那时候她大三,她妈做了手术,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她说,“我爸呢?”

“买菜去了。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你爸带点你爱吃的回来。”

“不用了。”赵晚星站起来,“我回房间拿个东西就走。”

她走进自己以前的卧室。这个房间她住了十几年,后来跟沈牧住大平层之后很少回来了,但被子还铺着,桌面上摆着她高中时候的相框。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存的各种票据和卡片,她翻了翻,在最下面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张老旧的借书卡,大学图书馆的那种,上面盖着日期戳。

她抽出那张卡,翻过来看背面。

借阅记录登记的是沈牧的名字,日期是大四那年的春天。书名叫《从一到无穷大》。借出日期是三月十五号,归还日期是三月二十八号。没有异常。但她记得这本书——当时是她借的,沈牧说要拿去翻翻,然后还给她的时候,书里夹了一张纸条。

她打开铁盒最底下的夹层,那张纸条果然还在。泛黄的横格纸,上面的字迹不是沈牧的,是陆衍的。

“这本书第三章的公式推错了。我改好了,贴在P147。你下次看的时候翻一下。”

赵晚星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她把铁盒盖上,重新塞进衣柜底层,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门响了,她爸回来了,在玄关换鞋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是塑料袋搁在鞋柜上的窸窣声。

赵晚星走出卧室,她爸正弯腰把一袋菜拎进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晚星?”

“爸。”

她走过去。她爸今年六十二了,背有点驼,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鬓角的白。赵晚星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她爸比记忆里小了一圈。以前她觉得她爸很高很壮,拍桌子的时候地板都在震,现在站在厨房门口,他佝偻着腰把菜放进水池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树。

“爸,我问你一件事。”

她爸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水珠顺着他指缝往下滴。

“七年前,你是不是给陆衍打过电话?”

她爸的手顿住了。那把芹菜攥在手里,水珠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赵晚星看着他。

“他回来了。”

她爸把芹菜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关了水,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面显得有点混浊,里面有一种赵晚星从没在她爸脸上见过的神色。是愧疚。是那种藏在厚壳底下磨了很多年、终于被人撬开了的愧疚。

“晚星,”她爸说,“这件事是爸做错了。”

赵晚星没说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节微微发白。

“那年你妈查出来乳腺上的问题,要动手术。医生说不保证良性恶性。我慌了。你那个时候说想去北京发展,沈牧也在你旁边,我看得出来沈牧是想留在本地的。你跟陆衍走得近,那小子要是走了,你肯定跟着走。”她爸的声音慢下来,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磨石头,“我就想着,你妈要是真有什么事,你跑那么远怎么办。我就给陆衍打了那个电话。我跟他说,把你劝住,别让你跑远了。”

赵晚星闭了一下眼。

“爸,你知道陆衍为什么没去北京吗?”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家里有事,不去了。”

“他家里没事。”赵晚星睁开眼,声音很平,“他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没走的。他怕我留在本地之后孤零零的,怕我因为没去成北京恨他,所以他干脆自己走了,谁也没告诉。”

她爸手上的水已经干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垂着眼皮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蚀了很久的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赵晚星说:“晚星,爸对不起你。”

赵晚星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哭。她只是走过去,伸手握了一下她爸的手。她爸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里是几十年磨出来的硬茧。

“爸,那件事先不说了。”她松开手,“你跟我妈都好好的就行。我先走了,改天再回来看你们。”

她转身走回玄关换鞋。她妈在客厅里叫了一声“就走了啊?”,她应了一声“嗯,还有事”,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她爸在厨房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慢,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一半,还有一半沉在肩上动不了。

赵晚星下楼,走出铁门。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的光落在梧桐叶子上,把叶片照得半透明。陆衍的车还停在那里,他靠在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上,烟已经掐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正在看对面楼顶亮起来的灯牌。

赵晚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陆衍。”

陆衍转回头看她。

“我爸承认了。”赵晚星说,“他说对不起了。”

陆衍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弯度很浅,但跟她记忆里的一样,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你爸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当年是怕你走了没人管你妈。我能理解。我只是没想到,你后来真的跟他在一起了。”

赵晚星垂了一下眼。

“当年你走了之后,”她说,“沈牧天天来找我。他说你走了没关系,他会在。他陪我去医院看我妈,帮我爸跑腿买东西,周末带我出去散心。我那时候……”她顿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至少还有一个人不想让我孤零零的。”

陆衍听完,没说话。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烟灰,然后抬起头来。

“那你现在呢?”

赵晚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他的肩头擦过,把他那道疤照得亮了一点。

“陆衍,你明天还在吗?”

“在。”他说,“你让我在几天,我就在几天。”

赵晚星点了点头。她转身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拿出手机,翻到沈牧那三个未接来电上面那条,一条今天早上发出的消息。是她发给李律师的。

李律师回复了两个字:“赵小姐,下周二下午三点,你看方便吗?”

她打字:“方便。地址发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转过去看陆衍。陆衍正在系安全带,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

“走吧,”她说,“送我去酒店。”

“你今晚不回家?”

“不回。”赵晚星靠进座椅里,把帆布包抱在胸前,“我跟沈牧的事,今晚先晾一晾。他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我回不回家就变少。”

陆衍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赵晚星的手机震了。她没看,但余光扫到屏幕上的通知栏弹出来一条微信,是周漫发的,字很短。

“赵晚星,你少管闲事。”

赵晚星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

车窗外是城市九月份的夜晚,灯火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座用光砌出来的塔。她侧过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和陆衍模糊叠在一起的倒影,那个影子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切断又连起来,像一条没写完的句子。

她忽然想起那张借书卡。陆衍在纸条上写:“这本书第三章的公式推错了。我改好了,贴在P147。”

那本书她后来没再翻过。

但那张纸条她留了七年。

第5章

酒店房间是陆衍订的,两张床的标准间,窗子朝北,能看到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赵晚星把帆布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坐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房卡,像是在犹豫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我睡另一张。”赵晚星说。

陆衍顿了一下,走进来,把房卡搁在玄关柜上。他没有走向另一张床,而是靠在书桌边上,两只手插着兜,看着她说:“你饿不饿?楼下有便利店。”

“不饿。”

“那你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

赵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很多遍。沈牧那边,她今天下午从翡翠轩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他,十二个未接来电她没回。周漫那条“少管闲事”她也没回。她现在手里攥着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那张空了三百万的联名卡,那张写着“妊娠十三周”的体检报告,那枚U盘里的结扎记录,还有那张便利贴上的“六周年”。但这些东西加起来还缺一根线,一根把这些碎片穿成一条完整证据链的线。

“我明天早上回一趟家。”她抬起头说,“趁他不在的时候,我去他书房。他书房有个保险柜,我见过他开过一次。密码是他爸生日。”

陆衍皱了一下眉:“你确定他不在?”

“他早上九点半有个例会,雷打不动。”赵晚星说,“我七点出门,八点到家,他八点四十出门。我有四十分钟。”

陆衍看了她两秒,然后点头:“我送你去。在楼下等。”

赵晚星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进浴室,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从下午从沈牧办公室出来那一刻起,那种细微的颤就没停过,只是她一直绷着没让它浮到表面。她把手掌撑在瓷砖上,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声音。

她洗了很久才出来,换上了自己包里带的一件T恤和短裤。头发湿着搭在肩膀上,水珠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

陆衍已经躺在了另一张床上。他没有脱外套,只是把鞋子蹬了,枕着靠枕在看手机。见她出来,他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灯关了?你睡吧。”

赵晚星躺下来,关了床头灯。

房间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

“陆衍。”

“嗯。”

“你当年走的时候,想过回来吗?”

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衍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想过。第一年过年的时候买过机票,退了。第二年的春天又买了一次,又退了。第三年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了句你在听吗,你没说话,我就把机票订了。你挂了之后,我又退了。”

赵晚星攥紧了被角。

“第四次呢?”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声音听着近了一些:“第四次是我去年冬天。我查到你订婚的消息。我在北京机场坐了一整夜,最后没买票。我想,你既然选了,那我回来干什么呢。”

赵晚星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下,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眶在发烫,但那些热意涌到边缘又退了回去,像潮水反复拍着一个岸口。

“那这次呢?”

“这次。”陆衍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这次是推送推到我面前了。你穿着那件礼服,笑得跟七年前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我不该再让你一个人演那场戏了。”

赵晚星没有说话。

黑暗里两个人静静地躺着,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赵晚星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她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她认识陆衍十年,从大一新生报道那天她在食堂门口撞到他开始,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对他解释任何事。但此刻躺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这七年并非一无所觉。她只是在等一个能让她走出来的理由。而那个理由现在就在隔壁床上翻了一个身,把空调被蒙住了半张脸。

她闭上眼睛,睡了。

凌晨五点半赵晚星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陆衍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系鞋带。他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用自来水抿了一把,湿痕还没干。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下楼,开车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路面上洒水车刚经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泛着碎金。赵晚星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关闭的店铺和静默的居民楼,觉得这座城市在早晨六点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城市,所有白天积攒的喧嚣和伪装都被夜色冲刷干净了,剩下的只是水泥和砖块垒起来的壳。

车停在小区对面。陆衍把车停在树荫底下,熄了火:“我在这儿。”

赵晚星推开车门,穿过马路,进了小区大门。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盯着红色的数字,心里默数。一楼,二楼,三楼。电梯门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到家门口,用钥匙开了锁。

屋子里很安静。沈牧的鞋不在玄关,他的车钥匙也没有放在鞋柜上。赵晚星换了拖鞋走进去,先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睡痕。昨晚沈牧大概率没有回家。

她转身走到书房门口。

沈牧的书房用的是密码锁。她输入了沈牧父亲的生日,四位数,门开了。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小,一张书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一个矮柜。矮柜的最下层就是那个保险柜。

赵晚星蹲下来,输入沈牧父亲的生日——不对。她试了沈牧母亲的生日——也不对。她顿了一下,输入了沈牧自己的生日加两位年份后,还是没有反应。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按下了六位数——周漫的生日,六位,不带年份。

保险柜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沓现金,两本房产证,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她抽出那份协议看,是沈牧和周漫弟弟签的,代持比例百分之九十,注明实际出资人沈牧。下面附着一张银行卡复印件,尾号和她联名卡转出的那笔钱收款账号一致。

她把协议拍下来,放了回去。

然后她看到了保险柜最底层压着的一个信封。牛皮纸,开口封着,上面写着两个字的“医嘱”。赵晚星愣了一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打印的体检报告。患者姓名是沈牧,年龄三十一岁。检查项目那一栏标着“精子活力检测”。

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

结果栏写着:未见精子。

赵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脑里的齿轮一节一节地转。三年前做了结扎,两个月前又去查了一次精子活力。他在确认什么?确认那台手术的效果是永久性的?

那周漫怀的是谁的孩子?

她把这个疑问按下去,继续翻了翻信封里面。底下还有一张折叠的旧单据,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处都快裂开。她小心地展开,是一张六年前的精神科就诊记录。患者姓名沈牧,就诊日期就是笔记本上那句话的前一天。

诊断意见一栏写着:“焦虑状态,伴强迫倾向。建议定期随访。”

病因描述里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患者主诉对当前亲密关系产生强烈不确定感,无法建立信任。反复核查伴侣行为。建议药物辅助配合认知行为治疗。”

赵晚星把这张单据攥在手里,纸张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

沈牧六年前去看过精神科。他笔记本上那句话是就诊之后写的。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无法信任她了。所以后来他在她手机里装定位软件,所以他瞒着她做结扎,所以他在外面跟周漫……但是周漫怀孕了。

周漫的孩子是谁的?

赵晚星把单据拍下来,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所有东西都按原样摆回去,关上保险柜,锁好书房门。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书桌缓了几秒才走出去。

她走到客厅,刚拿起玄关上的包,门锁响了。

沈牧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

沈牧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扣子没扣齐,头发乱着,眼底两团乌青,像是整晚没睡。他看到赵晚星站在玄关,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那层怔忪慢慢压下去,变成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一点疲惫,一点警觉,和一大块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块水晶上裂了一道缝,但外面那层镀膜还贴着,缝隙从里面透出光来。

“你回来了。”他说。

赵晚星攥着包带,没有动。

沈牧把门关上,换了鞋,没往里走,就靠在鞋柜旁边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中间是早晨八点多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明晃晃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你昨天去哪了?”

“去办了点事。”赵晚星说。

沈牧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刚弯上去就压下来:“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昨天回家了。还问他七年前的事。晚晚,你在查什么?”

赵晚星看着他。

“周漫的孩子是谁的?”

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沈牧的表情裂了。那道裂缝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冰面上敲了一下,整片都碎出了纹路。

“你说什么?”

“周漫怀孕了。”赵晚星说,“十三周。你去医院查过精子活力,两个月前。那你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的?”

沈牧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他靠在鞋柜上的身体微微往下滑了一点,像是腿忽然撑不住体重。他张了张嘴,嘴唇很干,上下碰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你三年前做了结扎。”赵晚星说,“我知道你跟周漫在一起至少六年。我知道你从那张联名卡上转走了五百五十万。沈牧,我现在问你的是那个孩子。”

沈牧闭上眼。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整张脸都绷着,像是在用力压什么东西。过了十几秒他才睁开眼,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刮下来:“孩子是我的。”

赵晚星的手在包带上收紧。

“你在结扎之后让她怀了孕?”

沈牧避开她的视线,看着墙角的某个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术是三年做的。一年半前我去复查过一次,当时医生说……说可能有极低概率恢复,几率很小,但理论上不是零。我跟漫漫就一次,没做措施,我想着应该没事。”

赵晚星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他这张脸跟七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七年前他站在天文台上笑着说“那你来找我呀”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干净明朗的东西,已经被这七年时光一层一层糊上去、盖住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眼眶发青,衬衫皱巴巴的,靠在鞋柜上,声音在抖,眼神在飘。

“你什么时候跟她在一起的?”

“去年。”

“六年。”

沈牧闭了嘴。

赵晚星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便利贴的照片,屏幕对着他:“六周年。别忘。你从去年才开始跟她在一起,那你告诉我,你从哪一年开始计算这个六周年的?”

沈牧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赵晚星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去拉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沈牧在后面叫她:“晚晚。”

她没停。

“晚晚!”他的声音变大了,带着一点嘶哑,“你听我说完——我昨天在办公室里看到监控了。你进了我办公室,你拿了U盘。你拍了我便利贴。你那天在翡翠轩跟漫漫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下个月就结婚了!”

赵晚星转过身。

“沈牧,”她说,“你跟我在一起的七年里,有几年是真心想跟我结婚的?”

沈牧站在那道晨光里,没有回答。

赵晚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七年,以前她从里面找温度,现在她只找一样东西——真相。而那双眼睛此刻在她面前像两扇关着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透不出来。

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陆衍发了一条消息:“你进去了四十二分钟。还好吗?”

赵晚星打了两个字:“下楼了。”

电梯门开。她穿过大堂走到外面,初秋的早晨已经彻底亮透了,阳光落在柏油路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她眯着眼走到马路对面,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树荫底下,陆衍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推开了副驾的门。

赵晚星坐进去。

“拿到了?”陆衍问。

“拿到了。”她靠着座椅,呼出一口气,“保险柜里的东西,房产证,代持协议,还有他六年前的精神科就诊记录。”

陆衍的手停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她:“精神科?”

“他焦虑,强迫倾向。”赵晚星说,“他对我有不信任感,这一点从六年前就开始了。所以他装定位,他做结扎,他不让我进书房。”

陆衍沉默了片刻:“那你准备怎么做?”

赵晚星侧过脸看着窗外。路对面的小区大门,那扇铁门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旧,门上的漆剥落了几块。她住在这里三年,从没留意过那扇门是旧的。

“今天周二了。”她说,“下周二下午三点,我去见李律师。这中间还有六天。”

“六天。”

“嗯。”赵晚星转回头看他,“这六天里,我想回学校看看。”

陆衍看了她一眼。

“天文台,”她说,“你上次说它要拆了。我想在拆之前,再去看一次。”

陆衍发动了车,没有多问,调转车头往城南开。赵晚星靠在副驾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碎片——结扎、精子活力、周漫怀孕、精神科记录、六周年。这些碎片拼起来中间还缺一块,一块能解释沈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拼图。

但起码现在她开始拼了。

车开上通往城郊的快速路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牧发来的消息。

很长,一段一段的。她划了划,只看了第一句。

“晚晚,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关于六年前,关于我为什么做那台手术,关于漫漫怀孕的事,你听完之后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

赵晚星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包里。

她没回。

第6章

天文台在城南的半山腰上。

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剩下的路要走二十多分钟的台阶。陆衍从后备箱拿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赵晚星。她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仰头看了一眼山顶方向。台阶两侧的树已经黄了大半,落叶铺在石板缝里,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雨后没干透的潮气。

两个人并肩往上走,谁也没说话。赵晚星的脚步比平时慢,陆衍迁就着她的速度,走两步停半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台阶旁边有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质扶手,扶手上缠着枯死的藤蔓,一节一节从她手边擦过。

爬了大概十五分钟,视野豁然开朗。天文台的白色圆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比记忆里小了很多,外墙的白色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铁门上了锁,锁链缠了三圈,上面挂着一块施工告示牌,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陆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锁链哗啦啦地落下来,铁门被他推开了半扇。

“你哪来的钥匙?”

“上次来的时候找老师拿的。”陆衍侧过身让她先进去,“他说拆之前锁着怕人进去不安全,我说就看一眼,他就给了我。”

赵晚星跨过门槛,走进那扇铁门后面的圆形穹顶之下。里面的光线暗下来,只有从圆形穹顶半开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窄长的光束,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地板是水泥的,布满裂纹,中央立着那架锈迹斑斑的天文望远镜,三脚架的漆皮剥落得只剩下几块残片,旁边散落着几把旧椅子和一个落满灰的木质讲台。

她走到那架望远镜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三脚架的下部。那些刻痕还在。歪歪扭扭的“别走”两个字,是她大二那年冬天用钥匙尖刻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她画完星星的时候还觉得很好笑,说“这样以后谁来都能看到我在这儿留过记号”。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两颗字,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身后传来陆衍的脚步声,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些刻痕。

“我那年来的时候,看到这颗星星,站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他说,“我当时在想,你要是真让我别走,我把你爸的话当耳边风也认了。但你没亲口说。”

赵晚星把手指收回来,在地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望远镜的底座。地面的水泥凉意透过牛仔裤渗上来,她没在意。她仰起头看着穹顶那道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白的,晃的,带着尘埃在里面浮动。

“陆衍,我昨天在沈牧的保险柜里找到一样东西。”

陆衍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转头看她,没催。

“他六年前去看了精神科。诊断是焦虑状态,强迫倾向。原因写的是对亲密关系无法建立信任,反复核查伴侣行为。”赵晚星说,“我后来想了一下,六年前的秋天,大概就是咱们拍那张天文台合影的前后。那段时间他确实有点怪,老问我你在哪、你跟谁在一起,我还以为他是吃醋。”

陆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想说他后来做的那些事,是从那时候开始恶化的?”

赵晚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七年里他装的定位软件、藏的保险柜、背着我转的钱、瞒着我去做的结扎,还有他和周漫的关系……这些事串起来像同一种病。他从来不跟我说实话,因为他从根上就不信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跟他在一起七年,我自以为了解他。但昨天我在书房里翻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认识他?”

赵晚星抬起头,看着穹顶缝隙里的天光。光柱里有两只飞虫在绕着圈,细小的翅膀在光束里被照得透明。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要当面跟我说清楚。”赵晚星说,“我还没回。”

“你想去?”

“想去。”赵晚星停顿了一下,“但不想一个人去。”

陆衍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地上散落的一截铁丝捡起来,在指尖绕了两圈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陪你去。在门口等。”

赵晚星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穹顶下面那些浮尘翻了个跟头。赵晚星侧过脸看着旁边的望远镜,那架锈蚀的铁管在倾斜的光线里像一具巨大的骨骼。

“你说它要被拆了?”

“嗯。盖新实验楼。”

赵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望远镜旁边,扶着那根锈管,把眼睛凑到目镜的位置。里面什么都看不到,镜头早就被灰尘糊住了。但她还是眯着一只眼凑在那里看了几秒钟,好像透过那层灰尘能看到七年前某个夜晚的星星。

“走吧。”她放下手,转过身。

两个人从天文台出来,陆衍锁好铁门,把钥匙收进口袋。下山的路比上山快,脚底下踩着落叶唰唰地响。赵晚星走在前面,下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陆衍。

“你当年为什么会喜欢我?”

陆衍被问得愣了一拍。他站在两级台阶上面,赵晚星站在下面两级,两个人视线平齐。晨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块浅浅的疤上。

他想了想,说:“大二那年冬天,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有天晚上快十一点了,雪下得很大,我骑车经过,看到你蹲在路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那老头的炉子上。那老头收摊收晚了,打火机点不着。你把外套盖上去挡了风,帮我一起点了火。你冻得直哆嗦,嘴上说没事。”

赵晚星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一下:“我想起来了,那件外套后来被我妈骂了半天,说沾了炭灰洗不掉。”

“但那天晚上你走的时候,回头对那老头说了句话。”陆衍说,“你说‘爷爷你快回家吧,雪停了路滑’。”

赵晚星不笑了。

“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陆衍走下来两步,站在她旁边的台阶上,“那时候我就想,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帮一个不认识的老头点火,自己冻得跟什么似的还说没事。这个人不会对别人撒谎。她连个卖红薯的老头都不会糊弄。”

赵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落叶。有一片梧桐叶半黄半绿,边缘卷了起来,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那我现在学会撒谎了。”她说,“今天早上在沈牧面前,我一句真话都没说。”

陆衍看着她:“你现在撒谎是因为有人先骗了你七年。”

赵晚星抬起眼看他。陆衍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心疼,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像他在等她做下一个决定,不管那个决定是什么,他都准备接住。

她把视线收回来,抬脚往下走。陆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坐回车里的时候赵晚星拿出手机,给沈牧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星海路那家旧书店。你一个人来。”

沈牧回得很快:“好。”

赵晚星把手机收起来。

“定了?”陆衍在旁边问。

“定了。明天下午三点。”

陆衍发动车,把空调打开,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新换的香薰味道。他把车调了个头,往山下开。

“那今天下午呢?”

赵晚星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山景一点一点从眼前退远。她想了想,说:“回家。回我爸妈那儿。明天下午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天我想陪我妈吃顿饭。”

陆衍没有多问,把车开上了回老城区的路。

那天下午赵晚星待在家里,帮她妈择菜、扫地、晒被子。她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偶尔偷偷从报纸边缘瞄她一眼。她装作没看见,把被子抖开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拍了两下,棉絮在午后阳光里飘起来又落下去。

晚饭她妈炖了排骨汤,煮了一大锅。赵晚星喝了三碗,她妈在旁边看她喝得心满意足,笑着说“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她说“最近忙,婚礼的事多”。她说“婚礼”两个字的时候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声音含混,但她妈的耳朵动了一下,似乎察觉了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吃完饭她帮她爸洗碗,把碗放进消毒柜的时候她爸忽然说:“晚星,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爸说。”

赵晚星背对着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去,关上柜门,转过身说:“没有难处。爸,你好好的就行。”

她爸没再说话,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在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晚上赵晚星没回酒店,住在了自己从前的房间里。她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旧灯罩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陆衍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半,星海路口那个公交站见。”

陆衍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天文台她站起来之前,伸手摸了一下那颗她刻在望远镜底座上的星星。她摸着那颗星星的时候,发现星星旁边多了一行刻字。字迹很新,应该是最近一两个月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有人用钥匙尖反复描了好几遍。

那行字写的是:“别走。我在。”

她不知道陆衍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她也没问。

现在她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半透明的橘黄色,她在心里把那六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赵晚星提前一刻钟到了星海路口。她从老城区坐公交来的,两站路,下车的时候陆衍已经到了,穿着件灰绿色的薄外套,靠在一棵行道树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看到她就直起身。

“走吧,对面。”

星海路那家旧书店开在一条小巷子的深处,门面窄窄的,招牌的字都褪色了。赵晚星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晃了一下。里面光线昏暗,书架上塞满了旧书,空气里是纸墨和木头的味道。

沈牧已经在了。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热茶。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整齐了,下巴的胡茬也刮掉了,看起来比昨天早上体面了一些。他看到赵晚星进来,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外面,似乎在找什么。

“就你自己?”他问。

“就我。”赵晚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老式的红木桌子,桌面被无数本书压出了浅浅的凹陷痕迹。

沈牧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又松开,又交握。

“晚晚,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我说的话。但我今天叫你来,是真的想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赵晚星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沈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从一堆积了很久的旧物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六年前,就是咱们大三那年的秋天,我状态很差。你那时候跟陆衍走得近,天天一起自习一起吃饭,我觉得你们俩不对劲。我找你说过两次,你都说是我想多了。”他顿了一下,垂着眼看着桌面,“后来我去看了医生,诊断为焦虑和强迫倾向。医生建议我做认知治疗,但那时候我爸妈觉得丢人,说看什么精神科,你就是心眼小。我没再去。”

赵晚星没有打断他。

“那一年我做了很多事。我查你的手机,翻你的聊天记录,记你的行程。你每一次晚回宿舍,我都要知道你跟谁在一起。我把这些写成日记——你知道那本笔记。我撕掉的那一页上面写的,是我在某天晚上跟踪你到图书馆,看到你和陆衍在天台上坐着聊天,聊了一个小时。”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去写的。‘我好像做了一件没办法回头的事。’因为我已经开始跟踪你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我停不下来。”

赵晚星闭了一下眼。

“后来陆衍走了,”沈牧继续说,“你留下来了。我当时想,只要他走了,你的世界里就只剩我一个人,我就不会再焦虑了。但事实不是那样。你留下来了,可我每天还是怕你走。我怕你哪天接到他的电话就跟他跑,怕你发现我做过那些事之后离开我。我越来越怕。”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哑。

“所以三年后,我去做了结扎。我想着,如果你哪天真的要走,至少不能让你带着我的孩子走。我不能让你用孩子拴住我,也不能让我自己用孩子拴住你。”

赵晚星看着他。

“那你跟周漫呢?”

沈牧的下巴绷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

“周漫是大四那年重新联系上我的。她知道我跟你的情况,她一直说想帮我。我当时……我当时很脆弱,她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她说你不信任我,所以我应该先不相信你。她说如果你真的要走,至少我还有她。”

他抬起眼来,眼底有一点红。

“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最准确的说法是——我需要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哪怕那个人说的是错的话,我也需要一个声音跟我说‘你没错’。”

赵晚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移开视线。

“那孩子呢?”

沈牧的手停在桌面上。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孩子……我一开始以为是奇迹。那一年的复查结果确实显示可能性极低但不是零。我当时高兴坏了。我想,终于可以跟你有一个真正的家了。但是后来周漫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

赵晚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说的?”

“她上个月告诉我的。”沈牧的声音彻底哑了,“她说孩子是她跟别人的。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我结婚,她只是看不惯我围着你转。她说她就是想让我跟你结不成。”

沈牧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来,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根骨头。

“晚晚,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骗你钱,骗你时间,骗你感情。我结扎是为了防你,我跟周漫在一起是为了防你。我做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人在挖一条隧道,越挖越深,越挖越黑,到最后我只想把你带到隧道那边去,但隧道那头什么都没有。”

赵晚星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年、在一起七年、即将在婚礼请柬上写下名字的男人。他此刻坐在旧书店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头发梳得整齐,衬衫干净,声音沙哑,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了那枚U盘里的结扎记录,那张精神科就诊单据,那封写着“医嘱”的信封,和周漫体检报告上“妊娠十三周”那行字。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一块一块拼起来,组成了一个人。一个从二十二岁就开始害怕被抛弃、用各种扭曲的方法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最后把稻草攥成了灰的人。

但他抓错了人。他该去抓的是他自己。

赵晚星站起来。

沈牧猛地抬起头看她,眼底的红潮还没退。

“晚晚——”

“沈牧。”赵晚星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会好好想。但那五百万,还有那张联名卡剩下的事,我得找律师处理。你别再动那些钱了。”

沈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晚星没让他说下去。

“你那些精神科的单子,我拍了照。但你放心,我不会拿那些去伤害你。”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六年前就应该继续看医生。而不是用那些偏执的方式,把我拴在你身边,把自己也拴住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门上的铃铛又晃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秋日下午三点的阳光带着一点凉意迎面扑来,照着旧书店门口那条窄巷子。陆衍站在巷口,背对着她,正在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赵晚星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说完了。”她说。

陆衍看着她,没有问结果,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赵晚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浅浅的、用久了才会有的弧度。

“我没事。”她说,“走吧。我要去见李律师。改到今天下午。我刚才在书店里发消息了。”

陆衍看了她一眼,收起了手机,转身跟她一起往巷子外面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赵晚星忽然停了一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家旧书店的招牌。褪了色的招牌在秋阳里显得很旧很旧,像是挂在那里已经挂了很多年,看过了很多人在里面坐下又离开。

她看了一秒,转回头,跟上了陆衍的脚步。

第7章

李律师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走廊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堆着半人高的案卷。赵晚星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杯纸杯茶水,其中一杯已经凉了。

“这张卡的流水,”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把打印出来的银行明细摊平在桌上,用一支红笔圈了几个数字,“三笔转出都是同一账户,总额四百五十万。对方公司的注册时间在这笔钱到账前一周,法人是周诚,没有实际经营迹象。加上你那位男士提供的股权代持协议照片,这起案子走不当得利有充分的证据基础。”

赵晚星坐在那里听着,手指捏着纸杯的边缘,指腹压出一个浅浅的弧。

“还有这笔五十万的个人转款,”李律师的笔尖点在周漫名字那一行,“虽然没有转账备注,但结合你手上的体检报告和代持协议,可以初步证明这笔钱与婚礼无关,属于非婚姻关系的私自处分。走民事起诉追回,胜算不低。”

赵晚星把纸杯放回茶几上,看着那几圈红印,然后抬起头说:“李律,如果走刑事路径呢?”

李律师的手顿了一下,从镜片上面看她:“赵小姐,刑事立案的门槛比民事高。诈骗罪要求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非法占有。沈牧和那家公司之间确实可能存在串通,但需要更多材料证明他是以‘投资’为由骗取你的同意。你口头同意过吗?”

“我说过‘你看着办’。”

“那不算明确授权。”李律师放下笔,“但也不是明确反对。刑事走得通,需要更硬的证据链,比如他亲口承认或者书面上存在欺骗行为。目前手里的东西走民事足够,走刑事,你得再补一刀。”

赵晚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先走民事。冻结对方账户,保全资产。”

李律师嗯了一声,翻了一页纸开始在文件上写:“我今晚出保全申请书,明天一早递交。你这边保持手机畅通,有问题我随时联系你。”

赵晚星站起来,跟李律师握了手,走出办公室。陆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见她出来,收了手机起身。

“好了?”

“好了。”赵晚星把包带甩上肩膀,“律师说民事没大问题。先冻结账户再说。”

两个人顺着走廊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赵晚星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晚星,沈牧住院了。人民医院急诊。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来看看。”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语气。

电梯到了,门开,赵晚星握着手机没动。陆衍在她旁边,侧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着。

赵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抬脚走进电梯。

“去医院。”她说。

人民医院急诊在附楼的一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掺着哭闹声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赵晚星穿过人群走到急诊留观区,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沈牧的母亲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妆花了,唇色发白。她看到赵晚星走过来,站了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姨,”赵晚星说,“他怎么样了?”

沈牧的母亲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喉咙里梗着声音说:“医生说是急性的……说之前就有胃溃疡,吃了太多止痛药,诱发出血。送过来的时候血压掉得厉害,输血输到现在,刚稳定一点……”

赵晚星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病房是单人间,窗帘拉了一半,下午四点的光从另一半窗户透进来,把房间切成了明暗两半。沈牧躺在病床上,人还没醒,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了两袋输液袋,一袋透明的一袋红色的。

他看起来一下子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嘴角塌着,眉心即便在睡着的时候也拧着一道浅痕。

赵晚星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了很久。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输液泵缓缓滴落的声音和沈牧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轻浅呼吸。她看着他那张脸,想着这七年她在这张脸旁边醒来的每一天,早上的时候他总比她晚起,她煮好粥叫他,他闭着眼伸手摸她的手腕说“再睡五分钟”。那五句“再睡五分钟”加起来大约等于一百八十个小时,就是那些被偷走的清晨,她用七年换了一堆碎片的待办事项。

“沈牧,”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五百万的事,我找了律师。”

沈牧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赵晚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了一点。

“你胃不好,为什么要吃止痛药?”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赵晚星看着他那根动了动的手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二的冬天,她感冒发烧躺在校医院里,沈牧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削一半割破了手,她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他用纸巾包着手指还在继续削,她说“你别削了”,他说“你醒啦,那快吃吧”。

那个把手指割破还要把苹果削完的男生,跟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同一个人。

赵晚星把视线从他手上移开,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边缘泛黄。

她没有等到沈牧醒来。

下午五点半,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说病人应该凌晨才能清醒。赵晚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牧还是那样躺着,输液管里的液面一点点下降。

她走出病房,关上门。沈牧的母亲还坐在长椅上,见她出来,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晚晚,他爸说……说你们的事他都知道了。他说对不住你。”

赵晚星停下脚步。

“阿姨,你们好好照顾他吧。我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走出急诊楼,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傍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陆衍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还活着?”他问。

“活着。胃出血,在输血。”

陆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停车场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送你回去。”

赵晚星跟他一起走下台阶。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赵晚星忽然说:“陆衍。”

“嗯。”

“他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本来以为我会恨他。”赵晚星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声音混在傍晚的风里,“但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他输液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七年他不是没有真心。只是他的真心长在一块裂缝太多的地基上,上面盖什么都歪。”

陆衍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放慢了。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对他好,他就会踏实。”赵晚星说,“但我现在明白了,一个人的安全感得从他自己的根上长出来。别人给不了。”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陆衍开了锁。赵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她看着挡风玻璃前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想起那天在旧书店里沈牧说的话。他说“我做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人在挖一条隧道,越挖越深,越挖越黑”。

她现在站在隧道外面了。

车开回酒店楼下的时候,陆衍熄了火,但没有拔钥匙。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赵晚星。

“你下周二见律师之前,还有什么要做的?”

赵晚星想了想,说:“有一件事。”

“什么?”

“把那颗星星改一下。”

陆衍怔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弯度左边的比右边的高一点,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怎么改?”

“把‘别走’改成‘走了也没关系’。”赵晚星说,“改天吧,等天文台还没拆的时候。”

陆衍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赵晚星回了自己爸妈家。她跟她妈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集电视剧,她妈织围巾她剥橘子,电视里的剧情她没怎么看进去。她妈中途停下手,看着她侧脸问:“晚晚,你是不是不开心?”

赵晚星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着说:“没有。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下个周末怎么过。”

她妈没再问,继续低头织围巾。电视机里女主角在哭,声音很大,但沙发上的两个人谁也没理会。

赵晚星靠在沙发上,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手指上沾了橘皮的油,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又过了一周。国庆节前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转凉了,梧桐叶落了一地,早上的风里带着冬天的预警信号。

赵晚星在周三收到了李律师的消息,说保全申请已获批准,对方公司的账户冻结了,周漫名下那笔五十万的卡也被临时查封。同时沈牧那边通过律师主动联系,表示愿意协商归还转出资金。

赵晚星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她没有再跟沈牧见面。沈牧出院之后给她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晚晚,钱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一条是“谢谢你那天来医院”。她看了,没有回复。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早上,赵晚星一个人回到了城南那座半山腰。她没有开车,坐了早班公交到的山脚,然后一个人爬了二十多分钟的台阶。天气很好,天特别高特别蓝,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吹得她的头发全往一边飞。

天文台那扇铁门上锁链还在,但没锁,只是缠绕着挂在门环上。她解开锁链推门进去,穹顶底下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圆顶的缝隙被风又吹开了几寸。

她走到那架望远镜前面,蹲下来。

三脚架底座的漆皮又剥落了几块,但那些刻字还清晰。“别走”两个字旁边,那颗五角星还在。而星形的另一侧,多了那行干净的刻字——“别走。我在。”是陆衍的笔迹。

赵晚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她小时候玩的那种抽屉小钥匙,尖端磨得圆圆的。她想了想,在那颗星星下面又刻了一行字,笔画浅浅的,但认得出。

“走了也没关系。会回来的。”

她刻完之后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三脚架底座的灰掸了掸。秋天的阳光从圆顶的缝隙里斜射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一小块。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铁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没锁。她下了山,台阶两旁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过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她走在那些叶子上,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把小太阳。

到了山脚,停车场里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没有日头的树荫底下。陆衍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见她下来,递了一杯过去。

赵晚星接过来,掌心暖着纸杯,喝了一口,滚烫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刻完了?”陆衍问。

“刻完了。”

“写什么了?”

赵晚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笑得跟大学的时候一样,露着一点白牙:“不告诉你。你下次自己来看。”

陆衍把豆浆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纸杯相碰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行。”他说,“那下次一起去。”

赵晚星靠在他的车门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冒出的热气在秋日阳光里慢慢散去。远处有早班的公交车从山脚开过去,站牌下站着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一个在吃包子一个在玩手机。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扔进去。

“走吧。”她转过身对陆衍说,“回家。”

陆衍把另一杯豆浆喝完了,也扔了,拉开驾驶座的门。赵晚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顺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秋天的风灌进来,不凉,刚好把头发吹乱一点的程度。

车开了出去。

赵晚星看着前方那条长长的路,路面上铺着银杏叶,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把叶子卷起来飞一会儿再落下。她看着那些打着旋落下来的叶子,觉得自己好像也是其中一片,在天上飘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落下来的地方。

有些路走了七年才走到起点。

但起点也是路。

她靠着椅背,把脸转向窗外的光,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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