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半年积蓄借给发小唐宁买车的那天,退休的父亲突然来了车行。
他站在一辆灰色旧车旁边,没有问我车价,也没有问唐宁什么时候还。他只看了一眼后排的安全座椅,手指在车门边停了停。
我那时候还在笑,笑得嘴角发酸。
“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
“这里离你家不顺路。”
“那就不是路过。”
唐宁坐在驾驶位上,没下车。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她早上包了饺子,给她女儿留了一盘,手上的味道洗不掉。
车行的玻璃门开了又关,门口的小地垫卷了一个边。旁边的饮水机一直亮着红灯,没人接水。墙上挂着一只塑料钟,秒针走得比声音快。
父亲把目光从安全座椅上移开,落到我脸上。
“你不是说,车还没定吗?”
“临时看中这一辆。”
“给谁看中?”
我没说话。
唐宁开口:“叔叔,是我——”
“你先别说。”父亲打断她,语气不重,“我问我女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许衡问过我,晚上要不要吃面。我说随便。他又问,家里还有几个鸡蛋。我嫌他烦,说买点青菜就行。
我很想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车行里有个人把我看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手机拿出来,屏幕上先跳出一条清理内存的提示,我按掉了。
唐宁终于下了车。
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有些软的浅色外套。她站在我旁边,声音很低。
“沈禾,那个钱我会按说好的来。”
父亲看她一眼。
“我没问这个。”
唐宁把手缩进袖口里。她一直这样,紧张的时候就把手藏起来。小时候她考试没考好,也这么藏。那时我们坐在一间有两张课桌的小教室里,她把卷子压在胳膊底下,问我午饭能不能分她一半咸菜。
我对父亲说:“我借她的,不是送她的。”
父亲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拿着。”
“干什么?”
“你不是要买车吗?”
“我不用。”
“先拿着。”
“我说了不用。”
父亲看着车里的安全座椅,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把卡塞给我,手慢慢收了回去。
“你还是更相信外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
唐宁低头看着地面,忽然问:“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不是不喜欢你。”
“那他喜欢谁?”
“他喜欢我。”
“那你呢?”
她问得很轻。我没接。
车行里有人在调一台收音机,里面传出一段没头没尾的戏曲。唐宁把车钥匙放在柜台上,叮的一声。
我盯着那把钥匙,突然想起家里的绿植该浇水了。那盆东西放在窗边,叶子已经歪到一边,许衡每次浇水都浇得太多,盆底总是湿的。
唐宁说:“车我还是要买。”
我说:“知道。”
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退。”
“别退。”
“你爸都这样了。”
“别退。”
我把那把钥匙推回她手边,推得有点用力。
她没再说话。
02
回家的时候,许衡正在厨房切葱。
他切得很慢,刀碰到案板,一下一下,葱白掉在边上。他穿着那件领口有点松的家居衫,袖子卷得一高一低。
“爸找你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过电话。”
我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扶手上搭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围巾。许衡切完葱,把刀放到水池里,没洗。
“他说什么?”
“没说车。”
“那他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又替别人操心。”
我把鞋脱下来,左脚的袜子往下滑了一点,走两步就得提一下。冰箱上贴着孩子画的房子,房顶涂成了紫色,窗户没有画玻璃。
“你接他电话干什么?”
“他打来的。”
“你可以不接。”
“那是你爸。”
我没说话。
许衡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桌上。我没有喝。杯子旁边有一颗干掉的米粒,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下来,拿纸巾盖住了。
“你借给唐宁多少?”他说。
“够她把车开回去。”
“这不是一个数。”
“我知道。”
“你把自己的那部分全给她了?”
“你听谁说的?”
“你爸。”
我坐在桌边,突然觉得屋里很吵。其实电视没开,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三下停了。孩子在房间里翻书,翻页声很细。
“我不是没跟你商量。”我说。
“你是先做了,再通知我。”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看着他。许衡这个人说话直,直得有时候不像站在我这边。他不是不体谅,只是常常把体谅放在心里,嘴上先说结论。
“她女儿每天要去很远的地方上课,她爸腿脚也不方便。她工作地点又换了。她不是为了出去玩。”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难。”
“你知道她难,还问我这个。”
许衡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杯水,又放回去。
“我问的不是她难不难。”
“那你问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还不上呢?”
“她会还。”
“你以前也说过她会把那件裙子还给你。”
“那条裙子她后来还了。”
“她还回来的是一件不一样的。”
我想笑,没笑出来。那件裙子确实不一样,领口改过,袖子也短了。我当时说没关系,回家却把它塞在旧箱子底下,三年没穿。
“你看,你也不完全相信她。”许衡说。
“我只是有点小心眼。”
“这叫小心眼吗?”
“那叫什么?”
许衡没回答。他开始收拾葱,把葱叶和葱白分开。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炒菜时总要分得很细,仿佛葱白先下锅,葱叶晚一点,日子就能分清楚。
“爸为什么来车行?”我问。
“他没告诉我。”
“他有没有说那张卡?”
“什么卡?”
“没什么。”
“他是不是本来要帮我们?”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想帮我,是他的事。”
许衡看着我:“沈禾,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拿自己的钱帮别人。”
“我怕他觉得我没出息。”
“他是你爸。”
“正因为是我爸。”
门外有人按电梯,铃声响了一下。孩子在屋里喊:“妈妈,橡皮找不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又停住。
“你今晚吃葱油面吗?”我问许衡。
他愣了一下。
“都行。”
“家里没有葱油。”
“那就清汤面。”
“清汤面没味。”
“放点盐。”
我进了孩子房间,床底下有一只塑料小鸭子,嘴里卡着半截铅笔。橡皮在书包的侧袋里,孩子翻了半天才找到。
回到客厅时,许衡已经把葱切好了。
他说:“我不是说你不能帮她。”
“嗯。”
“我是说,你别总拿体面挡着。”
我把孩子的书包拉链拉上,没看他。
“你今天话很多。”
“平时也不少。”
“平时你没发现。”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
03
第二天是周三,孩子早上把牛奶洒在了校服上。
我拿毛巾擦了半天,越擦越大一片,最后只好换衣服。她站在门口说不想穿那件蓝的,蓝色显黑。我说你本来就不黑,她说那我为什么不能穿粉的。我把粉的找出来,发现袖口没干。
这些话和唐宁的车没有关系。
我还是一边给她扣扣子,一边想到父亲那句话。
你还是更相信外人。
这句话不像是在说唐宁,像是在说我小时候转学那次。父亲去学校接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最后我跟着班主任从另一边走了。他回家后没问我为什么,自己把饭锅里的粥又热了一遍。
其实我也不确定他记不记得。
父亲退休后,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早上去公园走两圈,中午回来煮面,下午把阳台上的衣服翻个面。每次给我打电话,开头都是问孩子,结尾都是问许衡,几乎不问我。
我有时觉得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我过得还行。
有时又觉得,他只是习惯把我放在最后。
唐宁中午给我打电话。
“车提了。”
“嗯。”
“安全座椅是借的,过几天还回去。”
“嗯。”
“你别总嗯。”
“那我说什么?”
“说你高兴。”
“你高兴吗?”
“我没空高兴。保险杆那里有一道小划痕,老板说不是问题,我看着挺明显。”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一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袋口有一根芹菜叶伸出来,怎么塞都塞不回去。
“那你让他处理。”
“他说不影响。”
“那就算了。”
唐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不是生你的气?”
“他生气也不说。”
“跟你一样。”
“我哪里一样?”
“都觉得自己不说,别人就应该知道。”
我低头看着脚边一小块脱落的墙皮,白的,像没擦干净的粉笔印。楼下有人喊孩子名字,喊了两遍,声音就没了。
“你现在方便吗?”唐宁问。
“不太方便。”
“我想把东西给你。”
“先放你那儿。”
“我不是说那个。”
“那你说什么?”
她又不吭声。
我忽然想起我们上学时,她总喜欢在本子上写名字,把自己的名字写一遍,再把我的写一遍,写得歪歪扭扭。后来她结婚,我在她家看到一本旧本子,封皮上印着一只缺耳朵的兔子。我翻开时,她立刻合上,说里面全是孩子的作业。
那本子后来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我回到家,发现父亲坐在客厅里。
他没脱外套,鞋尖对着门,像随时要走。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缺了一小块。那是我小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父亲嫌它不好看,说留着也占地方。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许衡开的门。”
“他呢?”
“买菜去了。”
父亲看了一眼我的垃圾袋。
“先扔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拎着?”
“马上。”
我把垃圾袋放在门边。父亲皱了皱眉,没再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是几行铅笔字,我没看清。
“车开得怎么样?”他问。
“还没问。”
“你借给她,她总得告诉你。”
“她告诉我了。”
“那你问她借来干什么。”
“爸。”
“我又没说她不好。”
他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你小时候同学找你借东西,你也不问。”
“她不是同学,是发小。”
“发小就不用问了?”
“她会还。”
父亲点头。
“你看,你心里已经替她说完了。”
我看着那张纸。他把纸折了两次,边角压得很平。纸上好像有一个座椅的图,还是一张菜谱,我没看清。
“你拿这张卡来,是想给我买车?”我问。
“我拿卡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还差一点。”
“我没差。”
“你有了?”
“我借出去了。”
父亲抬起眼。
“我知道。”
我心里一紧,马上又觉得自己多想。他大概只是猜的,或者许衡告诉他的。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水池。父亲忽然问:“你们家那个安全座椅,旧的能不能给我?”
“给你干什么?”
“你妈留下的那辆小电动车,邻居家孩子偶尔坐。”
我差点笑出来。
“爸,你还会用这个?”
“不会就不能问?”
“你问得挺认真。”
“那算了。”
他起身去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只缺口茶杯拿起来。
“这个杯子你还用?”
“不用你拿走。”
“不拿。”
他说不拿,却一直捏在手里。许衡开门时,他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许衡提着两袋菜,袋子里露出一把长柄汤勺。
“爸,吃了饭再走。”
“不了,锅里还有面。”
“您刚才不是说没吃?”
“现在想起来了。”
父亲穿鞋时,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我蹲下去想帮他,他把脚往后收了一点。
“我自己来。”
“你慢慢来。”
“知道。”
他低头系鞋,没看我。
04
父亲走后,我把那只茶杯洗了三遍。
第一遍放了洗洁精,第二遍只用清水,第三遍又放了洗洁精。许衡回来时,我还在水池前站着。
“你洗杯子干什么?”他问。
“它脏。”
“刚才爸喝过。”
“他喝过就不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架子上还有一个漏水的塑料饭盒,盖子找不到了。橱柜门开着,里面一包面粉歪在旁边。
“你爸说了什么?”许衡问。
“很多。”
“比如?”
“问我车。”
“你怎么说?”
“说没差。”
“他说什么?”
我擦着水池边那一圈水渍,擦完一遍,又换了块干布。
“他说我替别人说完了。”
许衡站在冰箱前,把菜一样样拿出来。香菜、豆腐、两根黄瓜,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酸奶。他看了看酸奶日期,放回去了。
“这句话也没错。”
我转身看他。
“你也觉得我不该帮唐宁?”
“我觉得你可以帮她,但你不能把家里的安排全往后放。”
“家里什么安排?”
“孩子上学,车,房间里那堆东西。”
“车是我们的安排,不是我的义务。”
“我没说是你的义务。”
“你心里说了。”
许衡把黄瓜放到案板上,拿刀比了比,没切。
“那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帮你就是不在乎你?”
我没回答。
这话听着不舒服,因为像他说错了,又像他说得太准。
我拿起那只杯子,重新冲了一遍。水流很大,溅到袖口上。许衡伸手替我关小,我把手挪开。
“你别管。”
“我没管。”
“你现在就很像你爸。”
“我哪儿像?”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
许衡站着没动。他手里还拿着那把长柄汤勺,勺柄上贴着一个小小的黄色贴纸,贴纸被水泡得翘起来。
“我问过你。”他说。
“你问的是还不还得上。”
“那我该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愿意帮她。”
“我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
“她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还不够。”
许衡沉默了。
我突然想到今天中午吃什么。冰箱里没有鸡蛋,楼下那家小店的馄饨皮总是粘在一起,买回来要先撒面粉。孩子不爱吃香菜,父亲却喜欢在汤里放一大把。人到了年纪,口味好像都变重了。
“她救过你?”许衡问。
“没有。”
“那她替你挡过什么?”
“也没有。”
“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有很多。”
“比如?”
“比如她知道我小时候尿床。”
许衡看着我。
“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问的。”
“我没问这个。”
“她知道,所以我不能不管她。”
“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知道。”
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杯口朝里。又觉得不对,拿出来,杯口朝外。
许衡切黄瓜,第一刀切得太厚,第二刀又太薄。他平时不是这样。
“爸那张卡,是给我们的吗?”他问。
“我不知道。”
“他以前提过。”
“什么时候?”
“你出差那次。”
我想起来了。那次我在外地住了四天,回来以后,父亲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说以后家里要是添什么东西,别总自己扛。他说得很随便,我当时只顾着看手机,没回。
“他说过?”我问。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听见了。”
我把桌上的盐罐拧紧,又拧开,再拧紧。
“所以你们都听见了,只有我没听见。”
“你当时在看孩子的作业。”
“那也不是没听见。”
“你现在到底想听什么?”
我看着那只缺口茶杯,杯沿硌得人心里发堵,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想听他说,他是因为担心我,不是因为觉得我蠢。”
许衡把刀放下。
“他没说。”
“你也没说。”
“我说了你会信?”
我想说会,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面条煮软一点。”
许衡看了我一眼。
“你就会这个。”
“什么?”
“该说的时候说吃什么。”
“那不然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身去烧水。
我又拿起那只杯子,擦了一遍。擦到后来,杯子已经干了,手指还是停不下来。
05
唐宁来过一次。
她拎着一袋小番茄,袋子底部破了一个小洞,走到门口时掉了两颗。她蹲在地上捡,捡起来又看了看,没放回袋里,直接吃了。
“你家门口这个灯一直闪吗?”她问。
“哪儿?”
“上面。”
“物业说过几天换。”
“那你们晚上看得见吗?”
“看得见。”
她点点头,把袋子递给我。
“给孩子吃。”
“她不吃酸的。”
“这不酸。”
“她说都酸。”
“她小时候不是挺能吃吗?”
“人会变。”
唐宁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短。
“你也变了。”
我接过小番茄,放在鞋柜上。鞋柜里有一只孩子的雨鞋,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把它拿出来,又嫌麻烦。
“车开着还行吗?”我问。
“行。”
“座椅还回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孩子要用。”
“你不是说借几天?”
“我说过吗?”
她看着我,没接话。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递给我。
“这个给你。”
里面是一叠旧书,还有一个硬皮本子。封皮上的兔子缺了一只耳朵,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我手指僵了一下。
“你怎么还留着?”
“你不要了,我就拿走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
“你搬家那天。”
“我不记得。”
“你记性本来就不好。”
她把本子翻开,里面没有孩子的作业,只有两页被撕掉的痕迹。剩下的纸上写着一些菜名,字迹有我的,也有她的。土豆丝,冬瓜汤,葱油饼。后面还写着几行日期,乱七八糟,没什么规律。
“这是干什么的?”我问。
“以前想开个小饭摊。”
“你还想过这个?”
“想过。后来孩子出生,没开成。”
“你怎么从来没说?”
“说了你会给我出主意。”
“我不能给你出主意?”
“你会让我先算清楚,再决定。我那时候不想算。”
她把本子从我手里抽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纸,只剩下半句:
“如果有一天……”
唐宁合上本子。
“这本子你拿着。”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你留着吧。”
“我已经留了很多年。”
她把本子放在鞋柜上,和那袋小番茄挨着。
“你爸是不是以为你拿这些钱给我买车?”
我看着她。
“你知道?”
“他来过。”
“什么时候?”
“前天。”
“车行?”
她没有说话。
“他跟你说什么?”
“没说多少。问我孩子坐哪个位置,问安全座椅是不是我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借的。”
“然后呢?”
“他让我别让你为难。”
这句太轻了,轻得我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你把话说完。”
唐宁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桌上那只缺口茶杯。她停了一下,伸手把杯口转向里面。
“你爸以前来过你家?”
“来过。”
“他不喜欢这个杯子。”
“他自己挑的。”
“不是。”唐宁说,“是你妈挑的。”
我没动。
唐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她没系。
“那时候你妈住院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我抬头。
“她说你爸嘴硬,手里有一点东西,叫他留着养老。你要是张口,他肯定给。你不开口,他就装作没有。”
“你听谁说的?”
“你妈。”
“你妈还跟你说什么?”
“她说你从小不爱求人。”
我笑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还说你小时候偷拿她的发夹,戴去学校,回来装作没拿。”
“那是你干的。”
“我知道。她没拆穿你。”
唐宁说完这句,自己也笑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父亲为什么去车行,母亲什么时候跟唐宁说这些,安全座椅是谁借的,那张卡到底是给谁的。
唐宁拿起一颗小番茄,在手里转了转。
“你爸没想拦我买车。”
“那他去干什么?”
“他问我,你是不是把能用的都给了我。”
“你怎么说?”
“我说,你愿意。”
“他信了?”
“他没说信不信。”
她把小番茄放回袋子里,袋子底部又掉出一颗,滚到墙角。她看见了,没捡。
“我也没想让你替我扛这么多。”她说,“只是那天你说,先拿去用,别把孩子的座椅拆了。你说得特别快,我以为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什么都说想清楚。”
她拿起那个硬皮本子,塞回我手里。
“你爸的卡,我没拿。”
“我知道。”
“他也没给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的菜名。最上面那行土豆丝,土字写得很大,像小时候的字。
“我不知道。”
唐宁没再追问。她弯腰去捡墙角那颗小番茄,捡起来看了一眼,还是吃了。
她走后,我把本子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张旧公交卡,一颗纽扣,还有孩子去年春天捡回来的小石头。那个本子太厚,塞进去时卡住了,我用力推了两下才关上。
许衡晚上回来,站在门口问:“唐宁来过?”
“嗯。”
“她说什么?”
“说你切黄瓜一刀厚一刀薄。”
“她看见了?”
“我猜的。”
“猜得挺准。”
我把小番茄洗了,洗到第三遍才想起来她说孩子不吃酸的。
“爸那张卡还在他手里。”我说。
“嗯。”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打电话问我,家里那辆小推车还能不能用。”
“你们怎么什么都聊。”
“他问我,我就答。”
“他没问我?”
“问了。”
“问我什么?”
许衡换鞋,把鞋摆歪了。
“问你有没有吃饭。”
我拿毛巾擦桌子,桌上其实没有水。
06
车最后还是开走了。
唐宁没有把车座拆下来。她说孩子坐着方便,等以后不用了再还。我说不用急,她说那不行,借来的东西总要记得。
父亲没有再提那张银行卡。
他偶尔来家里,还是先问孩子。孩子现在见他,会把作业本推过去,让他看自己写的字。父亲总说横太短,竖要直一点。孩子听烦了,就把本子合上,问他会不会下棋。
父亲说会。
他其实只会最简单的几步,输了还要说是让着孩子。
许衡还是不太喜欢唐宁。他嘴上不说,唐宁来的时候会把客厅里那把舒服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坐硬凳子。坐一会儿又忍不住揉腰。
我看见过几次,没说。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帮她,心里不舒服?”
他说:“有一点。”
“哪一点?”
“你帮她的时候,没跟我商量。”
“如果商量了,你会答应吗?”
“可能。”
“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还是不知道。”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水池里泡着两只碗,一只勺子,一块抹布。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里面的人一直在找一只红色的鞋,找了十多分钟还没找到。
“爸今天问我,什么时候带孩子去他那儿住几天。”许衡说。
“你答应了?”
“我说问你。”
“你怎么不直接答应?”
“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主。”
我手上的水停了一下。
“他还说别的吗?”
“没有。”
“他最近怎么总问孩子。”
“他退休了,没事做。”
“他以前也没这么闲。”
“以前他还上班。”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许衡去客厅拿遥控器,电视声音一下大了,那个找鞋的人终于找到鞋了,所有人都在鼓掌。
父亲再来时,带了一袋小饼干。
他说:“别让孩子多吃。”
“那你带来干什么?”
“她喜欢。”
“你知道她喜欢?”
“她上次吃了三个。”
“你数了?”
“顺手。”
我接过袋子,放在柜子上。父亲看见鞋柜旁边那盆绿植,问:“这个还活着?”
“应该活着。”
“叶子都卷了。”
“许衡浇多了。”
“那你别让他浇。”
“他不浇就忘。”
“忘了也没事。”
“那就不管了?”
父亲没回答。他进厨房,看见那只缺口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
“这个杯子怎么还在?”
“你不是说留着占地方吗?”
“我说过?”
“说过。”
“我记性不好。”
“你以前记性没这么差。”
“人退休了,脑子也跟着歇。”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口朝外。
我看着那只杯子,忽然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把积蓄借给唐宁,是不是早就去过车行,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那张卡。话到了嘴边,变成了:
“晚上留下吃饭吗?”
“吃什么?”
“豆角。”
“你爸不吃豆角。”许衡从客厅说。
父亲瞪了他一眼。
“谁说我不吃。”
“您上次吃完说塞牙。”
“塞牙和不吃是一回事吗?”
我去厨房洗豆角,父亲坐在餐桌旁翻孩子的作业本。许衡把那袋饼干拆开,拿了一块,父亲立刻说:“你不是说不吃甜的?”
“我尝尝。”
“尝一块就行。”
“您带的,您还管。”
“我不管你管谁。”
这话说出来以后,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父亲把孩子的作业本往前推了推,指着一个写歪的字。
“这个重写。”
孩子在客厅喊:“爷爷,我饿了。”
“马上。”
父亲起身进厨房,拿起一只小碗,站在我旁边。
“豆角切短点。”
“知道。”
“孩子不爱吃长的。”
“知道。”
“你别老说知道。”
我低头切豆角,刀碰到案板。许衡在旁边剥蒜,剥了两瓣,第三瓣怎么也剥不干净。他拿指甲抠了半天,最后把那瓣蒜放到一边。
父亲端着小碗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儿童勺。
“这个放哪儿?”
“抽屉里。”
“哪个抽屉?”
“右边第二个。”
他拉开第一个,里面全是筷子。第二个抽屉卡住了,他用力拉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坏了。”
“没坏,往上抬一点。”
“我知道。”
“你刚才还说别老说知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把抽屉往上抬了抬,打开了。
他把儿童勺放进去,又顺手把抽屉推上。
许衡在客厅喊了一声,豆角别炒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