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还亮着,“分家”两个字搁在最前面,我大拇指悬在上面,没点进去。
活动中心午休,隔壁棋牌室的门没关严,老周头和老李头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人家那是大企业,分家跟咱老百姓分家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老的撒手不管了。”
“你这人,人家那叫战略调整。”
“战略调整?我看就是断奶。老的把摊子一撂,让小的自己扑腾。”
我听到“断奶”两个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推送没了。
昨晚饭桌上,我婆婆张秀兰也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她说:“小旭那边房子下来了,我去帮他拾掇拾掇,下个月就搬过去。”
我当时嘴里嚼着饭,说:“好啊妈,您去享享福。”
陈朗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边没电梯,六楼。”
婆婆说:“六楼怕什么,我一天上下两趟,当锻炼。”
我没再说话。一诺在边上问:“奶奶你要走啊?”婆婆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奶奶去你小叔那儿住一阵,你想奶奶了就过来。”
一诺“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也继续吃饭。那碗汤还是咸,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件事——下个月谁接一诺放学?周三下午她两点五十就下课,我那个点正在活动中心盯着老年合唱团排练,走不开。
我算了算,陈朗周三跑长途,回不来。请个托管班,一个月又是一笔。婆婆在这儿的时候,这些事从来不用我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头在隔壁又说话了:“人家那个姓王的老板,手腕硬,说分就分。”
老李头说:“硬什么硬,我看是撑不住了。”
老周头说:“你懂什么。”
老李头说:“我不懂,我就知道,分家这种事,最后吃亏的都是底下干活的人。”
我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接水。杯子是活动中心发的,上面印着“云栖社区”四个字,掉了一块漆。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楼下花坛里几个老太太在翻土。
我想,婆婆搬走这件事,我到底在别扭什么。
她来我家七年了。一诺三岁那年,我和陈朗都上班,孩子没人带,我打了个电话给她,她第二天就拎着一个编织袋来了。编织袋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一个搪瓷盆。搪瓷盆是用来给一诺洗脸的,她说小孩皮肤嫩,不能用大人的盆。
七年,那个搪瓷盆磕了好几个口子,还在用。
按理说,她帮了我七年,现在小叔子要结婚,她过去搭把手,我没什么好说的。小叔子陈旭今年三十二,在城东一个汽修店做技师,对象谈了一年多,女方家里催着办事。陈旭那套房子是贷款买的,六楼,没电梯,装修的钱还是东拼西凑的。
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婆婆应该去。
可我心里就是堵。
堵什么呢?堵她走之前,把厨房的调料瓶全擦了一遍。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的——酱油瓶、醋瓶、花椒罐,一个个擦得锃亮,按高矮排成一排。灶台边上那块抹布,洗得发白,叠成四四方方搭在水龙头把手上。
她一边擦一边跟我说:“这个酱油是上回超市打折买的,还有两瓶没开,搁在橱柜最里头。醋快没了,你记着买,别买那个袋装的,袋装的倒起来费劲。”
我说:“妈,您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说:“我记性不好,趁还记得,跟你交代清楚。”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细想。
现在站在活动中心的窗边,我想明白了——她那是在跟我交接工作。好像她一走,这个家就得乱套。好像我连瓶醋都买不明白。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老李头在背后喊我:“小周,你这活动室的空调是不是该洗了,吹出来的风有股味。”
我说:“行,我下午报修。”
老李头说:“你办事利索,比你前头那个强。”
我笑了笑。前头那个是去年调走的,跟老李头吵过一架,为了活动室的象棋桌摆哪儿。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婆婆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她说:“予安,一诺那件蓝校服我补好了,搁在她床头。你晚上回来看看,要是还开线,我再缝。”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妈,您那个编织袋还在吗?”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她肯定以为我在催她走。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要装东西的话,我这儿有新的收纳袋。”
婆婆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笑了一声,说:“有,在阳台柜子里,我留着呢。”
她笑的那一声,我听不出什么意思。
我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是陈朗。他第一句话是:“我妈跟你说搬走的事了?”
02
我说:“说了,昨晚饭桌上说的。”
他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能怎么想,你妈想去就去呗。”
他在那头停了两秒,说:“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说:“我没阴阳怪气,我是真觉得她去帮陈旭是应该的。”
他说:“那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说:“我声音哪样?”
他说:“就那样。”
我懒得跟他掰扯,说:“我下午还有课,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堵了。他这个人,什么事都一句“你别多想”就完了,好像多想是我的毛病。
晚上回家,一诺在写作业,婆婆在厨房炒菜。我换了鞋进去,说:“妈,我来吧。”
她说:“快好了,你歇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有点歪。锅里炒的是青椒肉丝,油烟大,她把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轰轰响。
我提高声音说:“妈,陈旭那边什么时候办事?”
她说:“说是下个月中旬,具体日子还没定。”
我说:“那您过去住哪儿?”
她说:“他那房子小,两室,一间他们小两口住,一间我住。等以后有了孩子再说。”
我说:“那您住那间小的?”
她说:“小的够住了,放张床,放个柜子,我东西不多。”
我想了想,说:“妈,您那老房子呢?”
她手上顿了一下,锅铲碰着铁锅,当的一声。
她说:“老房子空着,先放着。”
我说:“陈旭不搬过去?”
她说:“他那房子都买了,搬什么。”
我说:“我是说,您那老房子不是离他上班的地方近吗?”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油烟机还在响,她伸手把开关按了。
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她说:“予安,你想问什么?”
我说:“我没想问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老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她把炒好的菜盛出来,递给我,说:“端上去吧,叫一诺吃饭。”
我端着盘子往外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房子,我谁也没给。”
我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吃饭的时候,一诺说:“奶奶,你走了谁给我做糖醋排骨?”
婆婆说:“你妈会做。”
一诺说:“我妈做的不好吃。”
我说:“你这话当着我面说合适吗?”
一诺说:“我说的是实话。”
婆婆笑了,说:“奶奶教你妈,教会了再走。”
我说:“妈,您别教我了,我学不会。”
她说:“学得会,不难。”
陈朗在旁边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我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说:“干嘛?”
我说:“没事。”
他低下头继续吃。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03
我洗完碗,婆婆已经从阳台回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她眼睛没在屏幕上,手里在叠一诺的校服。
我没问她给谁打电话。问了显得我盯着她似的。
我进卧室,陈朗已经躺床上了,手机举在脸上看短视频。我说:“你妈刚才在阳台打电话,你听见了吗?”
他说:“没注意。”
我说:“她说‘再想想办法’。”
他把手机往下挪了挪,说:“能有什么办法,肯定是陈旭那边装修钱不够呗。”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弟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花钱没计划。上回买那个二手车,首付还是妈给凑的。”
我说:“妈哪来的钱?”
他说:“退休金攒的呗。她一个月花不了多少。”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陈朗说:“你别琢磨了,妈的事她自己有数。”
我说:“我琢磨什么了?”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关了灯,躺下来。黑着灯,我说:“陈朗,你妈来咱家七年,咱们给过她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逢年过节给过。”
我说:“那叫给吗?那叫红包。”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每个月给她,她也不要。”
我说:“她不要你就不给了?”
他说:“给了她也不要,我硬塞啊?”
我没再说话。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我睡不着。
我想起婆婆刚来那年冬天,一诺发高烧,半夜要去医院。陈朗出车不在家,我抱着孩子下楼,婆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奶瓶、退烧贴、一诺的小毯子。到了医院,挂号、拿药,她跑前跑后,我抱着孩子坐在输液室里。凌晨三点,她端了一杯热水过来,说:“你喝一口,嘴唇都起皮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她忘了兑凉水。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老太太虽然粗心,但是真心。
七年过去,那杯烫嘴的热水我早忘了。我记得的都是什么?记得她做菜咸,记得她攒塑料袋攒得抽屉都关不上,记得她给一诺穿衣服总穿多,记得她看电视声音开得大。
我记得的都是这些。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诺画的画,一家四口,歪歪扭扭的,奶奶画得最大,比爸爸妈妈都大。一诺说因为奶奶每天做饭最辛苦。
我想,我是不是有点不是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厨房抽屉里的塑料袋全被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一个挨一个,码得像豆腐块。抽屉一推就关上了,顺滑得很。
04
婆婆是周六搬的。陈旭开了他那辆二手面包车来拉东西,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还有那个搪瓷盆。搪瓷盆陈旭说不要了,买个新的,婆婆说用惯了,带上了。
我在旁边帮着搬,陈旭说:“嫂子你别动,我来。”
他搬那个拉杆箱下楼的时候,婆婆在后面喊:“慢点,里头有鸡蛋。”
陈旭说:“妈你鸡蛋放箱子里干嘛?”
婆婆说:“给你嫂子留的,土鸡蛋,我托人从老家带的。”
我站在门口,说:“妈,鸡蛋您带走吃。”
她说:“我那边买着方便,你们吃。”
陈旭把箱子搬下去了,婆婆最后出门,在门口换鞋。她换鞋的时候扶着墙,弯不下腰,一只一只脚慢慢换。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说:“没事,蹲得下去。”
她蹲下去了,把拖鞋摆正,鞋头朝外,放在鞋架最下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我走了。”
我说:“妈,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她说:“发,发。”
一诺从屋里跑出来,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放假了就过来,奶奶给你做排骨。”
一诺说:“那说好了。”
婆婆说:“说好了。”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但稳。
一诺回屋写作业去了。陈朗去送他妈,跟着下楼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
我把客厅扫了一遍,把茶几上的东西归了归,把一诺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然后进厨房,准备把午饭的碗先泡上。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婆婆走之前擦过了,连灶眼边上那圈油垢都刮了。抽油烟机的滤网也洗了,还在滴水。
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冲在碗上,我拿着洗碗布转了两圈。然后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一边擦灶台一边掉眼泪。灶台已经擦过了,我又擦了一遍。抹布是婆婆留的那块,洗得发白,叠成四四方方。我展开来,把台面上的水渍抹掉,从这头抹到那头,又从那头抹到这头。
我哭的不是她走了。
我哭的是,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特别明显,就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肩膀自己就往下落了。我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晚上那碗汤终于不用那么咸了。
然后我就觉得我真不是个东西。
她在的时候我嫌她,她走了我松一口气,松完又空了一块。这口气松完了,我心里那块空的地方,比她在的时候还大。
我站在厨房里,抹布攥在手里,水龙头哗哗响。
陈朗送完他妈回来,推门进来,看见我,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油烟呛的。”
他说:“抽油烟机不是开着吗?”
我说:“你出去。”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把水龙头关了,把抹布叠好,搭回水龙头把手上。
一诺在屋里喊:“妈妈,我渴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端进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刚才切洋葱了。”
她说:“中午没洋葱啊。”
我说:“晚上切。”
她说:“哦。”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我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字。她写“家”字,宝盖头写得特别大,下面的部分挤成一团。
我说:“你这个家字,上面太大了。”
她说:“上面是房子,房子要大,底下才住得下。”
我没说话。
我回到厨房,把碗洗了。洗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信息,就两个字:“到了。”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站在厨房中间,看了一圈。酱油瓶、醋瓶、花椒罐,排成一排。抽屉里的塑料袋码得整整齐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诺周三两点五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那是婆婆的字。她念过几年书,字认得,写起来费劲。
我把那张便签揭下来,想扔,又贴回去了。
我转过身,看见婆婆的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面的钩子上,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她的老花镜。
05
老花镜得给她送过去。她不戴眼镜,看什么都得眯着。
我本来想让陈朗周末跑一趟,后来想想,还是我自己去。下午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去的。
陈旭那个小区在城东,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到了六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陈旭在客厅装一个架子,婆婆在厨房里归置东西。
我把老花镜递给她,说:“妈,您眼镜落家里了。”
她接过去,说:“我说怎么找不着。”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别走,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吃了,一诺还在家。”
她说:“那你等我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进了卧室,我在客厅站着。陈旭那个客厅堆得乱七八糟,纸箱子摞了一地。我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婆婆蹲在地上翻一个编织袋。
她那个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简易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台历,老式的,一天撕一张那种,红塑料底座。
我走进去,说:“妈,我帮您找。”
她说:“不用不用,我记得搁在这个袋子里。”
我站在床头柜旁边,随手把台历拿起来看了一眼。
台历是去年的,没撕完,翻到十一月。十一月的页面上,有几个日子被圆珠笔圈了起来。我仔细看,圈的是:
十一月三号,旁边写着“予安加班”。
十一月七号,旁边写着“一诺打针”。
十一月十一号,旁边写着“陈朗出差”。
十一月十九号,旁边写着“排骨”。
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还叠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写得很急。
我往后翻,十二月,圈得更多。十二月五号,“予安生日”。旁边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叠得歪歪扭扭的。
我翻到一月,一月的页面上圈了三个日子,每个旁边都写了一个字。第一个是“冷”,第二个是“雪”,第三个是“多穿”。
我把台历翻回十一月,又看了一遍。
“予安加班”——那天我确实加班,活动中心搞年终汇演,我九点多才到家。到家的时候桌上扣着一碗饭,菜是单独拨出来的,没跟一诺他们混在一起。
“一诺打针”——那天我忘了,是婆婆带去的。回来也没跟我说,就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今天带一诺把针打了”。
“排骨”——那天晚饭有排骨。我吃了两块,说今天排骨烧得不错。婆婆说陈旭送来的。我当时还想,陈旭怎么想起来送排骨了。
我捏着台历站在那儿,手指头有点发麻。
她圈了那么多日子,我一个都不知道。
婆婆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布包,站起来,看见我拿着台历,说:“那个旧东西,我忘了扔。”
我说:“妈,这上面圈的日子——”
她说:“记性不好,怕忘事,就画个圈。”
我说:“那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她说:“说啥?”
我说:“说您都记着呢。”
她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说:“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社区活动中心的报名表,老年手机摄影班,下个月开课。报名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问予安,能不能学。”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想去学,又怕学不会。你们那活动中心的人我不认识,想让你帮我问问。”
我说:“您搬过来,就是为了学这个?”
她说:“也不全是。陈旭这边确实要人帮衬。再说了,我老在你们那儿待着,你也不自在。”
我说:“我没有不自在。”
她笑了一下,说:“予安,你每次下班回家,进门先看我一眼,看我脸色好不好,看一诺作业写完没。你那个眼神我看得懂。我在那儿,你就多操一份心。我走了,你少操一份心。”
我说:“妈——”
她说:“我不是怪你。换我是你,我也这样。我年轻的时候跟我婆婆住,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台历放回床头柜上,把报名表折好揣兜里。
我说:“我回去就帮您问。”
她说:“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问。”
我往门口走,她在后面叫住我,说:“予安。”
我回头。
她说:“那个汤,我以后少放盐。”
我说:“没事,我口重。”
她说:“你口不重。你就是不说。”
我没接话,下楼了。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大,我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骑到半路,停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我想的是那个台历。她在我家待了七年,我连她爱吃什么都说不准。
06
婆婆走了以后,日子还是照过。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我去接一诺。请了一节课的假,主任没说啥,就让我把亲子活动室的钥匙留给前台。
一诺从校门口出来,看见是我,有点意外,说:“奶奶呢?”
我说:“奶奶在小叔那儿。”
她说:“哦,我忘了。”
她拉着我的手,走了一段,说:“妈妈,奶奶什么时候回来住?”
我说:“奶奶不是回来住,奶奶是搬过去住了。”
她说:“那她以后还给我做排骨吗?”
我说:“做,你去她那儿吃。”
她说:“那你去不去?”
我说:“去。”
她想了想,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说:“周末。”
她说:“那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晚上我煮面。陈朗和一诺都说好吃,我尝了一口,盐放少了,寡淡。
一诺说:“妈妈,你做的面没奶奶做的好吃。”
我说:“那你周末去奶奶那儿吃。”
她说:“那不一样,奶奶做的是排骨。”
我说:“那你让奶奶教你妈妈做。”
她说:“奶奶说你学不会。”
我笑了一下。
吃完面,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我点开,背景音很吵,好像在菜市场,她嗓门很大,说:“予安,那个摄影班我报名了,人家说手机就能学,你周末过来帮我把手机弄弄,我那个照相的按钮找不着。”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大概是她松手松早了。
后面又跟了一条,三秒钟:“找着了找着了。”
我回了一个“好”。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从抽屉里把那张报名表拿出来,看了两眼,折好,夹进了我床头那本书里。
那本书我看了半年,还停在一半。
我翻到夹报名表那一页,往下读了两行,又合上了。
陈朗进来说:“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看什么。”
他说:“我妈那摄影班,你给报了?”
我说:“她自己报的。”
他说:“她还能自己报名?”
我说:“她怎么就不能自己报名?”
他想了想,说:“也是。”
他躺下来,举着手机看视频。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下个月跑长途少了,周三能接一诺。”
我说:“你确定?”
他说:“我跟调度说了,周三给我排短途。”
我说:“那行。”
他说:“你别‘那行’,你说明白点,是行还是不行。”
我说:“行。”
他说:“你这人。”
我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说:“我妈那个汤,其实我也觉得咸。”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我没说。”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响起来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婆婆那条语音还在,我按了重新播放,背景里有人喊“新鲜的”,她跟着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我没听清。我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