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石家庄出差,同行的还有我们部门一个女同事。她坐副驾,我开车。从市区上高速大概二十分钟,她一直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牌。
那天出发得早,六点四十就上了高速。我前一晚没睡好,凌晨两点多醒的,翻来覆去到四点半,后来干脆起来在客厅坐了二十分钟。所以上了高速之后有点犯困。
我开了一点车窗,风灌进来,好一点,但还是困。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我随口开了句玩笑。我说,你要是穿个短裙,我可能就不困了,视觉刺激比红牛管用。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太合适。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她笑了一下。就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大概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定州服务区。我说下去上个厕所,顺便买杯咖啡。她说她也要下去。
我说行。
我上完厕所出来,在车旁边等她。大概等了五六分钟。然后她走过来了。
她换了条裙子。那种牛仔的短裙,不是特别夸张,但是在膝盖上面。上身还是原来那件米色的针织衫。
头发从马尾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我愣了一下。她说,你不是说短裙能提神吗。我试试看管不管用。
我说不出话。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了。
我上车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三四秒才发动。我没有转头看她。我看了一眼右边的后视镜,什么也没看清。
高速上我开得比刚才还稳。时速一直压在一百一十五左右。我不敢快,也不敢慢。
快了担心自己分心,慢了又觉得不对劲。她倒是很自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说,这下你精神了吧。
我说嗯。
她又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我记得的只有路面。白色的虚线从车头前面一直延到看不见的地方。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中间接了一个电话,是她老公打来的,问几点到。
她说,中午吧。然后挂了。
中午十一点五十下的高速,进石家庄市区。我直接把车开到酒店地下停车场。那是个商务酒店,地下二层,光线暗,柱子多,倒了两把才停进去。
停好车之后,她在车里坐着没动。我也没动。车里的空调还开着,怠速的声音很小,能听见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她说,到了啊。
我说到了。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先走了。我从后备箱拿了行李,跟在她后面大概五六步远。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她按了楼层,然后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我盯着自己鞋尖。
那天下午的会开到五点半。她穿了外套,裙子被遮住了。散会之后各自回房间。
我在房间里把手机充上电,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婆问我到了没,我说到了,下午开完会了。她说那你歇会儿吧,别太累。
我说嗯。
挂完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晚上七点左右,她发微信问我吃不吃酒店的自助。我说不太想吃。她说那你自己解决吧,我去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她刚发了条动态,一张自助餐的照片,配了四个字:出差日常。底下已经有她老公的评论:多吃点。
第二天早上九点的会。我八点二十下到大堂,她已经坐在那儿了,穿回了牛仔裤。手里端了杯咖啡,看见我就喊了一声,早。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来的路上她坐后排了。理由是困,想躺一会儿。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那边的窗户上,头歪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那天回到市区是下午四点半。我送她到她家附近的地铁口。她下车,拿行李,关车门。
然后隔着车窗跟我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踩油门走了。
到家之后,我换鞋,洗手。老婆在厨房切菜,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
儿子在房间写作业,喊了一声爸。我应了一声。
然后我就坐在沙发上,和平时一样。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手机刷了两下,什么也没看进去。
吃饭的时候老婆问我,你们这次去的还有谁。我说除了我还有部门另外一个女的。老婆哦了一声,没接着问。
她给儿子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沉。没有像出发前一晚那样失眠。
但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的不是她穿短裙的样子。我想的是她在服务区换完裙子走过来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
那种慌很奇怪。不是做了什么坏事的慌。更像是一个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人,忽然发现轨道拨了一下,你不知道下一站在哪。
我今年四十二。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同部门的同事来来走走,关系都维持在一种很安全的距离。
一起吃午饭可以,聊工作可以,偶尔开个玩笑也可以。但那个距离在哪里,大家心里有数。那天她换了裙子之后,那个线变模糊了。
我后来想了很久。她为什么换。是一时兴起?
是觉得好玩?还是她在试探什么?
我不确定。也不敢去问。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中午在酒店地下停车场,她推开车门下车以后,我没有马上拿行李。我在车里又坐了大概一分半钟。
那一分半钟里,我车都没熄火。我就那么坐着。空调出风口的风还在吹。
方向盘上还有我手心留下的潮印。我盯着地下车库对面墙上那根灰色的消防管,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反而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我把车熄了。拿着行李进电梯。
这事到现在过去快一个月了。上班的时候还是照常打招呼,中午如果在茶水间碰到,也还是老样子。她聊她家孩子幼升小的事,我聊我儿子月考又砸了。
谁都没提那天在车上的事。提也没法提。
前几天部门团建吃饭,她坐我对面。那天她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条牛仔裤短裙被她收到哪里去了。
可能挂在衣柜里,可能压箱底了,也可能以后再也不会穿了。我不知道。
你们觉得她当时为什么要换?
我现在还在琢磨。有时候觉得也许真的只是开玩笑回应一下,没那么多意思。有时候又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些事,就像那天高速上的白色虚线。
你以为它一直往前延着,但开着开着,它就断了,换成别的线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许我该想想别的。明天还得送儿子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