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乔岚当了三年司机。
公司里没人叫她全名,年纪比她大的喊乔总,年纪小的喊岚姐。我刚去那年三十岁,开一辆黑色别克,车门有点松,过减速带时总会哐当一声。
她说这声音像家里老冰箱,听着烦,后来却一直没换车。
她是做建材生意的,常年跑工地、见客户、催货款。她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烟味、香水味,还有工地上水泥灰的干腥气混在一起。
她坐在后排时不爱系安全带,车一停就会往前晃,我提醒过几次,她总说:“你开稳点不就得了。”
我也确实开得很稳。
三年里,她在后座换过衣服,让我帮她搓过背,也有一次喝醉了直接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夜。
这些事,公司里只有我知道。
我原先以为,那些事说明她信我。
直到那天,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阿川,你签了,这三年的账就算清了。”
文件上写着四个字:司机离职确认。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列着一串费用。
私人接送,三万六。
临时陪同,八千。
生活照料,一万二。
保密补贴,五万。
总计九万八。
乔岚端起咖啡,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批瓷砖。
“你签完,钱马上给你。”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这里面的生活照料,指什么?”我问。
她抬眼看我:“你不是都知道吗?”
窗外正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像一道道没擦干净的指印。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知道。”
她的脸一下冷了。
“那你这三年,算什么?”
那句话不重,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有人在车里砸了一只玻璃杯。
三年前,我是替朋友来应聘的。
朋友说他们公司缺司机,老板娘人不难相处,就是脾气急、要求多,工资比外面高两千。那时候我妈刚做完手术,我手里欠着医院的钱,听到工资数字,第二天就去了。
面试地点在公司楼下的茶馆。
乔岚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她没问我会不会修车,也没问我熟不熟路,只问了三个问题。
“喝酒吗?”
“偶尔。”
“嘴严吗?”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开车怕不怕麻烦?”
我说:“拿钱办事,怕什么麻烦。”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当天就上班。
第一个月很正常,接送她去公司、工地和饭局。她忙起来的时候,一天能跑六七个地方,午饭经常就在车里吃。
她不喜欢车里有烟味,我戒了烟;她嫌导航声音吵,我把提示音关了;她晚上加班时困,我就把座椅放平一点,让她在后面睡半小时。
她对我不算客气,但也不刻薄。
有次冬天,她从工地出来,鞋底沾满了泥,走两步就差点摔倒。我下车扶她,她一只手按在我胳膊上,骂了句:“这破地,早晚让它塌了。”
我说:“您慢点,别真让它塌了。”
她瞪我:“你也学会贫了?”
“跟您学的。”
她愣了一下,竟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老板娘,是一个普通女人。
她四十一岁,离过一次婚,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公司是她和前夫一起做起来的,后来两个人闹翻,前夫带走了一批客户,剩下的债和烂摊子都留给她。
她不在公司提前夫,别人也不敢问。
有一回,她喝多了,坐在后排打电话,声音发抖。
“你说得轻巧,银行的钱你还吗?那套房子你拿走的时候怎么没问我?现在女儿的学费你倒知道来问了。”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砸到座椅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去哪儿?”
她闭着眼睛说:“随便开。”
“那我先送您回家。”
“我不想回。”
“那去酒店?”
她猛地睁眼:“你什么意思?”
我被她问得一愣,赶紧解释:“我是说附近有酒店,您可以先住一晚,明早再回去。”
她看了我几秒,低声骂:“你们男人是不是一听到酒店,脑子里就只剩那点事?”
我没接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去江边。”
那晚我把车停在江边,她坐在后排抽烟。我开了车门,站在外面替她挡风。她抽完三支烟,才说:“阿川,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
“没有。”
“你看,你连敷衍都敷衍得这么规矩。”
“我是真没觉得。”
她沉默很久,突然问:“你结婚没有?”
“没有。”
“有对象吗?”
“以前有,后来分了。”
“为什么?”
“嫌我穷。”
她笑了,笑声很轻:“那她还挺有眼光。”
我也笑了。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两千块钱,说是夜班补贴。我没收,她又发一句:“别装清高,收着。你妈那边不是要钱吗?”
我看着那条信息,很久才把钱收下。
后来我才知道,乔岚不喜欢欠人情。
她每一次让人多做一点事,都会想办法补回来。多跑一趟,她给红包;陪客户喝酒,她按小时算;替她挡掉一个不想见的人,她也会在工资里多加一笔。
只是那些钱从来不会当场说清楚。
她总是先把人拉近,再用钱把距离标出来。
第二年春天,她肩膀受了伤。
那阵子她连着跑了半个月工地,有天晚上回到家,胳膊抬不起来。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坐在车里不动。
“怎么了?”我问。
“疼。”
“去医院吧。”
“明天再去。”
“您这胳膊不像能等到明天的样子。”
她瞪我:“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医生了?”
我下车给她开门,她扶着车门站起来,疼得脸都白了。
我把她送进家门,她家里乱得像刚打过仗,餐桌上放着没拆的外卖,沙发上堆着衣服,浴室门口还扔着一双高跟鞋。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吞了两颗,问我:“会不会搓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胳膊抬不起来,洗澡够不着后背。”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问我会不会换轮胎。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皱眉:“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当然可以走。
可她当时疼得额头全是汗,左手扶着墙,右手连毛衣都脱不下来。我想起我妈术后那段时间,半夜疼得睡不着,也总说没事。
于是我说:“您坐着,我帮您弄一下。”
她先是愣了,随后把浴室门开了一条缝。
“别往别处看。”
“我知道。”
浴室里水汽很重,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雾。她背对着我,肩胛骨旁边有一块淡青色的淤痕。她把毛巾递给我,声音比平时低。
“轻点。”
“这样?”
“再往左。”
“这里?”
“嗯。”
我把毛巾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擦过去。那一刻我不敢多想,脑子里只剩她的肩膀、热水声和墙上滴答滴答的钟。
不到五分钟,她说:“行了。”
我转身出去,在客厅里站了十几分钟,才听见她喊我。
“阿川。”
“嗯?”
“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您放心。”
“多少钱?”
我愣了:“什么多少钱?”
“你帮我搓背,不是要算钱吗?”
“这也算钱?”
她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放在茶几上。
“那就当辛苦费。”
我没拿。
她看着我:“怎么,嫌少?”
“不是。”
“那就拿着。”
“我不要。”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钱收了回去。
“行,那我欠你一次。”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第二天,她给我买了一件新外套,牌子我不认识,吊牌还没拆。她说是公司团购多出来的,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可也没再问。
那件外套我穿了两年。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五百块钱被记在她的私人账本里,备注是:司机,照料费。
我第一次看到那三个字,是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
那天她让我去拿车钥匙,抽屉没关严。我找钥匙时,看到一本黑色硬皮本,里面夹着几张发票,还有一张手写清单。
乔岚的字很好认,横平竖直,像她签合同一样干脆。
阿川:
夜间接送,6次。
替我挡酒,3次。
家里照看,1次。
保密,长期。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本子合上了。
她从门外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谁让你动的?”
“我找车钥匙。”
“找到没有?”
“在桌上。”
我把钥匙递过去。
她没接,盯着我问:“你看了多少?”
“没看清。”
“阿川。”
她叫我的时候,很少带姓,也很少这么冷。
我说:“真没看清。”
她伸手拿走钥匙,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那本东西,你当没见过。”
“好。”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开始发沉。
那几天我有意避着她,不再主动问她晚饭吃没吃,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替她把车里的毯子叠好。她坐上车后,我们之间只剩导航声和电话声。
第三天晚上,她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我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摆什么脸?”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
“乔总,您多心了。”
她不说话了。
以前我叫她岚姐,后来她让我在外面叫乔总,说这样显得正式。私下没人时,她还是会问我妈的病,问我房租有没有涨,问我那辆旧摩托是不是该卖了。
那天她听见我叫乔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随你。”
红灯变绿,我继续往前开。
她把脸转向窗外,车里很久没有声音。
那次冷战持续了半个月。
我以为只要把边界重新放回去,事情就会慢慢过去。可人的关系一旦有了裂缝,很多原来不觉得奇怪的事,都会忽然变得刺眼。
比如她在后排换衣服。
以前她只会说:“阿川,前面找个地方停。”
我就把车开进停车场,背对着她,替她拉好遮光帘。她会在里面迅速换好衬衫和裤子,衣服落在座椅上的声音很轻,偶尔会问我:“你没偷看吧?”
我说:“我眼睛长前面。”
她会笑:“那你别把后视镜调回来。”
现在她再让我停车,我会直接说:“后面有帘子,您自己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有一天,她从后排换完衣服出来,手里多了一件黑色内衣,随手塞进包里。动作很快,还是被我看见了。
她拉上车门,问:“看见了?”
“没有。”
“你以前不是挺诚实的吗?”
我发动汽车:“以前是以前。”
她坐在后面,忽然笑了。
“阿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有意思?”
我手指一紧,方向盘被我捏得发滑。
“没有。”
“没有你躲什么?”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你工作做得不好吗?”
“挺好。”
“那你怕什么?”
我没回答。
她也没逼我,只是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她说:“你放心,我就算缺男人,也不会缺到司机头上。”
这句话像一根针。
我说:“乔总,您不用跟我解释。”
她抬头,盯着后视镜里的我。
“我解释了吗?”
“没有。”
“那你就别自作多情。”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车里换过衣服。
可她对我的依赖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是在去年夏天。
建材生意看着流水大,真正能落到手里的钱没多少。工地拖款,供应商催款,银行贷款又到了还息日。
乔岚每天接十几个电话,有时说着说着就骂人,有时挂掉电话后一个字都不说。
她开始频繁出差,晚上十二点以后才回家。
我每天等她,车里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胃药。她上车后很少说话,通常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踩在地垫上,闭着眼休息。
有一晚,她在后排吐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她递纸,又下去买水。她吐完后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
“阿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失败?”
“您今天已经问第三遍了。”
“那你怎么不烦?”
“我领工资。”
她扯了扯嘴角:“就因为这个?”
“主要是您吐在车里,清理起来麻烦。”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浪漫都没有。”
“我这人不适合浪漫,适合开车。”
她拿矿泉水漱了漱口,低声说:“要是我哪天真倒了,你还会不会跟着我?”
“您先把车钱结了,我再考虑。”
她伸脚踢了踢前排座椅。
“滚。”
那晚回到她家,她没有下车。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不想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心里跳了一下。
她打开车门,走到我这边,直接坐到了副驾驶。她身上有酒味,头发散在肩膀上。我们并排坐在车里,谁也没动。
“你送我上去。”她说。
“好。”
“不是送到门口。”
“那送到哪儿?”
“送到屋里。”
我看着她。
她皱起眉:“你想什么呢?我今晚不舒服。”
我说:“我没想什么。”
“你最好没有。”
她上楼时脚步不稳,我扶着她胳膊。进门后,她连灯都没开,直接坐到沙发上。
“水。”
我倒了水给她。
“药。”
我找出她常吃的药。
“窗帘。”
我拉上窗帘。
她看着我来回走,忽然说:“阿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我家保姆?”
“保姆工资比司机高。”
“那你做我保姆。”
“我不干,您家太乱。”
她笑了一下,把药吞下去,靠在沙发上闭眼。
“你别走。”
我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她睡了大概一个小时,醒来时已经凌晨两点。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茫然。
“你怎么还在?”
“您让我别走。”
“我说过?”
“说过。”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喝醉了,不能算数。”
“那我现在走。”
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别。”
我没动。
她慢慢靠过来,把头放在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上,有一点痒。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被酒气压住了。她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夜。
清晨六点多,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昨晚我没说什么吧?”
我说:“没有。”
“你没占我便宜吧?”
“没有。”
“我也没占你便宜吧?”
我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我:“说话。”
“没有。”
她像是松了口气,起身去洗脸。走到浴室门口,她回头说:“肩膀麻了吧?”
“还行。”
“算加班。”
我笑了:“这也算?”
她也笑:“我乔岚做事,向来一笔一笔算。”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后来才发现,她那句话是真话。
事情真正闹起来,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她让我去城北的仓库拿一份合同,路上接到财务小林的电话。
小林在电话里哭,说公司账户少了一百八十万,银行那边已经冻结了一部分资金,几个供应商堵在楼下要钱。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先去仓库,拿完东西回公司。”
“这时候还拿合同?”
“那份合同能救命。”
我赶到仓库时,门口停着两辆陌生的车。里面有几个男人在搬货,其中一个见我进去,立刻问:“乔总呢?”
我说:“她马上到。”
那人冷笑:“她倒是会躲。”
我拿到合同,刚转身,听见外面有人喊:“车里还有人!”
乔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我跑过去敲车窗。
她降下玻璃,脸色很难看。
“把合同给我。”
“先回公司。”
“给我。”
我把合同递进去,她一把抓住,手指发抖。
“他们说账户少了一百八十万,是你经手的那笔货款。”我说。
“我知道。”
“我没碰过公司账户。”
“我知道。”
“那您怕什么?”
她看着我,没回答。
仓库那边有人走过来,我站在车门旁边,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乔岚把合同塞进包里,突然说:“阿川,你今晚没来过这里。”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你没来过。”
“我送您来的。”
“我说你没来过。”
她的语气很重,像是在命令我。
“那合同呢?”
“合同是我自己拿的。”
“那我呢?”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你只是司机。”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她发动汽车,车门擦着我的腿过去。我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黑色别克冲出仓库院子。
那天晚上,她没有让我跟车回去。
第二天早上,财务小林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哥,你昨天是不是去过城北仓库?”
我回:“去了。”
她很久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句:“乔总说你没去。”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打电话给乔岚,她没接。
中午,我去公司找她,前台说她在开会。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直到下午三点,她才从电梯里出来。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问您一句话。”
“我很忙。”
“我昨天去仓库,是您叫我去的。”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说你没去。”
“为什么?”
她抿着嘴,没有回答。
“那一百八十万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既然没关系,为什么要说我没去?”
“阿川,你现在回去,等我处理完。”
“怎么处理?”
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你别在公司闹。”
“是我闹吗?”
“你先回去。”
“我不回。”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旁边几个员工开始偷偷看我们。
乔岚咬了咬牙。
“你要多少钱?”
我愣住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转账页面。
“你说个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价码并不是文件里那九万八。
她已经习惯用钱把所有事情压下去。
她也以为我和别人一样,只要数字够大,什么都能闭嘴。
我问:“您觉得我会拿钱替您背锅?”
“你先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该怎么说?”
“这是公司临时周转,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你不会有损失。”
“我的名声呢?”
“你一个司机,有什么名声?”
她说完就后悔了。
我看到她眼里的慌乱,但她没有道歉,只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点点头。
“行。”
她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往外走。
她在后面叫我:“阿川!”
我没回头。
那天之后,公司里开始传我拿了钱。
有人说我是乔岚的男朋友,私下帮她转移资产;有人说我在仓库收了现金,后来和她闹翻了;还有人说我靠着她上位,出了事就翻脸。
这些话听着荒唐,可在一家公司快倒闭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荒唐话。
我没有解释。
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因为每解释一句,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确实和她有过什么。
我妈问我:“你是不是惹上官司了?”
我说:“还没有。”
“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最近没睡好。”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你别啥事都自己扛,咱家穷归穷,不能让人欺负。”
我接过苹果,没吭声。
我妈不知道,我之所以一直没结婚,不只是因为穷。
我曾经以为自己和乔岚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东西。
不是爱情,也说不上暧昧,更像是在一辆车里共同熬过了很多夜,知道彼此最狼狈的样子,所以比普通人靠近一些。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靠近可能只是她安排出来的。
她需要有人在夜里接她,需要有人替她挡酒,需要有人知道她家门锁的密码,也需要有人在她醉后不乱来。
而我需要工资,需要她帮我妈垫过的那笔医药费,需要一个比普通司机更稳定的工作。
我们谁都没有明说,可谁都拿过对方的东西。
只不过她手里有账本。
我手里没有。
三天后,乔岚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她家谈。
我本来不想去,但想到那一百八十万,还是开车去了。
她家门没锁,我进去时,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还有一只灰色文件袋。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
“坐。”
我没坐。
“说吧。”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这里面是你这三年的工资、奖金、加班费,还有我私人给你的钱。”
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她给我妈付过两次医药费,给我交过一次房租,过年时给过红包,甚至连我那辆摩托车坏掉换电瓶的钱都算进去了。
每一笔后面都有备注。
代垫。
借款。
补贴。
人情。
我越看越难受。
“这些不是我问您要的。”
“我知道。”
“那您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让你知道,你欠我多少。”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底没有以前那种强撑出来的锋利。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签离职确认。”
“签了我就不用还了?”
“签了以后,这些账都算结清。”
“那一百八十万呢?”
她沉默。
我把文件袋扣上。
“是不是只要我签了,您就能把这件事推到我身上?”
“我没想推给你。”
“昨天你还说我没去仓库。”
“因为仓库的监控拍到了你。”
我皱眉:“什么?”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合同。拍摄角度很远,脸看得不算清楚,但衣服和车牌都能认出来。
“监控被人调出来了。”她说,“我本来想压住。”
“谁调的?”
“银行那边。”
“那您为什么还说我没去?”
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那笔钱,是我让你去拿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合同里夹了什么。”
“夹了什么?”
“一个印章。”
我脑子里一空。
她继续说:“那份合同是假的。真正的供货合同在我前夫手里。有人用公司的章开了一张一百八十万的承兑,我要是把印章交出去,银行那边就会认定是公司授权。”
“所以您让我去拿?”
“我不知道里面有章。”
“您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份合同能证明货款没问题。”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句假话。
她躲开了我的视线。
“那一百八十万不是公司账户少的,是有人用公司的名义开票,钱被转走了。现在银行怀疑是我自己做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最后一个碰到合同的人。”
“所以您准备让我背?”
“我没有准备。”
“那你为什么给我这九万八?”
她终于抬头,声音沙哑。
“因为那九万八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你这三年做过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她指着文件上的一行行字。
“你帮我送过孩子,接过我妈,陪我去医院,替我处理过家里的水管,夜里在我家门口等过我。那些都不是公司工作。”
“所以就要标价?”
“你不想要钱吗?”
“我想要工资。”
“那工资之外的呢?”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从旁边柜子里拿出那本黑色硬皮本。
“这里面是我记的。”
她翻到中间,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
六月八日,夜里陪同,四百。
七月二十三日,送医,八百。
八月十一日,家中照料,五百。
九月二日,保密,一千。
后面还有一些我记得的事。
后座换衣,遮挡,三百。
洗澡搓背,照料费,五百。
醉酒陪护,八百。
我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这就是你说的亲近?”
她没有说话。
“后座换衣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多少钱?”
“你没问。”
“搓背的时候呢?”
“你说不要。”
“我不要,你就记在本上?”
“我不想欠你。”
“那我替你熬夜,替你挡电话,替你跑腿,你是不是也都记了?”
“记了。”
“我睡在你家沙发上,你是不是也记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次没有。”
我笑了。
“为什么那次不记?”
“因为那不算工作。”
“什么才算工作?你想靠近我的时候,就说是私人照料;你怕欠我人情的时候,就开始标价。乔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握紧那本账,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
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三年很荒唐。
那些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在她那里竟然都有一个数字。
她说不想欠我,可她把每一次靠近都写进账本,像是在给自己上保险。
她怕我离开,也怕我留下来问她要一个说法。
所以她一边给我钱,一边给我错觉。
我问:“你喜欢过我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她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那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一夜,算什么?”
“我喝醉了。”
“你让我留下,算什么?”
“我害怕。”
“你让我帮你搓背,算什么?”
“我胳膊疼。”
每一个答案都合理,合理得让我没法反驳。
她看着我,声音越来越低。
“阿川,你想听什么?你想听我说我喜欢你,然后你就能把这三年当成真的?可我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给过你承诺。”
我咬着牙:“你也没有给过我拒绝的机会。”
她的脸色变了。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过吗?”
“没有。”
“因为我以为你信任我。”
“我确实信任你。”
“那就不是信任。”
“是什么?”
“是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什么都敢做。”
她一下没了声音。
我从来没这么跟她说过话。
以前她不高兴,我会让着她;她喝醉,我会哄着她;她半夜打电话,我会从床上爬起来。三年里,我总觉得只要我不把话说绝,事情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可有些关系不是靠忍耐维持的。
忍得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体谅别人,还是在出卖自己。
乔岚坐回沙发上,低着头翻那本账。
“我前夫走的时候,带走了公司一半的钱。”
她说,“后来有个客户答应帮我周转,条件是让我把公司几个大客户介绍给他。我没答应,他就开始在背后做手脚。”
我没说话。
“这次的一百八十万,是他借别人的公司转走的。可用的是我公司的章。我找不到证据,只能先保住银行那边。”
“所以你想让我签字?”
“我想让你离开。”
“怕我被卷进去?”
“也怕你在公司里继续说。”
“说什么?”
她看着我:“说我把你当成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早就把我标价了吗?”
她的眼睛红了。
“阿川,别这样。”
“我该怎么样?”
“你可以恨我。”
“我没空恨你。”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账说清楚。”
她沉默了很久,把账本放到我面前。
“九万八不是真的欠你的。”
“我知道。”
“那些私人费用都是我自己记的,没有让财务做账。”
“我知道。”
“我想给你五十万,你签了离职确认,再把仓库的事说成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签。”
“我不签。”
她抬起头。
我指了指那本账。
“这些我可以不要,但你得把公司应该给我的工资结清。还有,别再拿那些私人费用来买我的嘴。”
“那一百八十万呢?”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
她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
“你说了,我可能就完了。”
“那是你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以为你把我当自己人。”
她睁开眼。
“你现在不是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陈,把银行那边的资料发给阿川。还有仓库监控,全部发。公司的账也给他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直接挂断。
我问:“你不怕我把资料交给别人?”
“怕。”
“那你还给我?”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替我扛。”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我没有立刻相信。
一个人如果习惯了把别人当工具,就算偶尔说出真话,也不能马上变成好人。
我拿走了资料,没有拿那本账。
她问:“账本你不要?”
“留给你。”
“你不想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我已经知道了。”
“多少?”
我把门打开。
“你给不起的价。”
我走到楼下时,雨已经停了。
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黑色别克的后座上放着一条灰色毛巾。那是她肩膀受伤那阵子用的,后来一直塞在车门储物格里。
我拿起来闻了闻,已经没有味道了。
第二天,我把资料交给了劳动仲裁那边,也把仓库当天的情况写成说明。
公司那一百八十万最后查出来是前夫那边的人做的,但乔岚确实提前知道合同有问题,还让财务做过一笔模糊处理。
她没有被抓,也没有全身而退。
银行要求她补齐手续,供应商起诉了公司,前夫那边也被立案调查。公司最后卖掉了两辆车,裁掉了一半人。
我没再回去上班。
乔岚给我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问我资料是不是都交了。
第二次问我有没有找到新工作。
第三次什么都没问,只说:“阿川,你妈最近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
“还有事吗?”
她沉默了几秒。
“没事。”
我们都没有挂电话。
最后是她先说:“你以前都叫我岚姐。”
“以后叫乔总吧。”
她在那头轻轻吸了口气。
“有必要吗?”
“有。”
“行。”
她答应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把车里的东西全清了出来。
后座的遮光帘拆掉了,储物格里的胃药扔了,座椅缝里那只发卡也丢进垃圾桶。只有那条灰毛巾,我洗干净后叠起来,放在副驾驶上。
我本来想把它还给她。
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那条毛巾没有多少钱,最多几十块,可它见过我替她搓背,也见过她靠在我肩膀上睡到天亮。
这些事情到底有没有价,我现在仍然说不清。
但我知道,价格一旦被写进账本,亲近就不再只是亲近了。
一个月后,我在朋友介绍下给一家物流公司开车。
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第一天就把规矩说得很明白。
“加班按小时算,跑夜车另算,私人事情不带你。”
我点头:“行。”
他问:“还有什么要求?”
“后座别放女人的衣服。”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这要求怪。”
“以前吃过亏。”
新车没有遮光帘,后排也没人换衣服。每天晚上六点,我准时下班,车钥匙交回去,手机调成静音。
我妈问我:“你那个女老板后来咋样了?”
我说:“改叫乔总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春节前,乔岚把我的工资和补贴全部打了过来,另外多了一笔钱。
备注写着:结清。
我没收那笔多出来的,只把应得的工资留下。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条消息。
“那五十万你真不要?”
我回:“不要。”
“你不缺钱?”
“缺。”
“缺还不要?”
“不要拿你的钱换我的沉默。”
她很久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多,手机才亮起来。
“阿川,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删掉了对话框。
第二天早上,我把手机里的联系人改回了她的全名。
乔岚。
不是岚姐,也不是乔总。
只是一个我认识了三年的女人。
她在后座换过衣服,让我帮她搓过背,也曾在醉后靠着我的肩膀睡了一夜。
那些亲近最后确实有价。
只是她没想到,我真正要的,从来不是她开出来的那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