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叫了辆顺风车。
师傅四十来岁,面相憨厚,说话也客气。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无意间瞥了一眼中控屏。
导航历史目的地弹出一行字——西山公墓3号厅。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条路根本不是去公司的方向。
我说师傅停一下,我去买瓶水。
车还没停稳,我就解开了安全带。
关上车门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我从另一侧拦了辆过路的出租车。
坐进出租车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原地。
师傅正透过车窗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01
我叫吴悦,今年三十二岁,在临海区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结婚六年,有个四岁的女儿。
老公赵明远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稳定,对我也算体贴。
日子过得平淡,但我觉得挺踏实。
至少在那个周三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早上,赵明远六点半就出门了,说工地有个紧急会议。
我送女儿去幼儿园,然后叫了辆顺风车去公司。
平时我都坐地铁,但那天地铁站附近修路,绕道太远。
软件上显示师傅姓周,评分四点九,接单两百多次。
白色本田,车牌尾号三个六。
车到了,我拉开后门坐进去。
师傅回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去临海大厦是吧?正好顺路,我住那片。
声音沙哑,但态度很热情。
我说了声谢谢,低头看手机。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我抬头想看看还有多远。
就是这一抬头,我看见了中控屏上那行字。
导航的历史目的地列表里,第一条赫然写着西山公墓3号厅。
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西山公墓在临海区最西边,离我公司至少三十公里。
而我现在坐的这辆车,正朝着西边开。
我抬头看窗外,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
这不是去市中心的路。
心跳突然就快了。
我攥紧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师傅,这是走哪条路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走环城高速,快。他没回头,语气很自然。
环城高速去临海大厦绕远了吧?
不绕,比走市区快十分钟。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盯着后视镜。
他的眼睛正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舒服。
像在打量什么。
我把手机解锁,打开地图。
当前位置距离临海大厦还有十七公里。
距离西山公墓,十一公里。
嗓子眼发紧。
师傅,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瓶水。
车上有水。他指了指副驾驶的储物箱。
我喝不惯那个牌子,麻烦停一下。
他没说话,车速慢了下来。
但没停。
前面那个便利店停吧。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点。
这儿不能停车。
我刚才看见前面有个路口,您靠边停就行。
车速又慢了一点,但还是没停。
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车门上的儿童锁亮着红灯。
后排车窗的控制按钮旁边,儿童锁的指示灯。
我伸手摸了摸车门把手。
锁着的。
那一刻,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师傅,停一下车。
这次我没用商量的语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急什么,前面就到了。
我让您现在停车。
车速终于慢下来了,慢慢靠边。
车还没完全停稳,我就解开了安全带。
我推车门,打不开。
开下门。
他按了个按钮,车门咔哒一声解锁。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本田。
师傅正透过车窗看着我。
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让我从头凉到脚。
我转身朝便利店走,步子很快。
走到便利店门口,我没进去。
我直接穿过停车场,从另一侧跑到路边。
伸手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师傅,去临海大厦,快走。
出租车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本田还停在原地。
车牌尾号三个六。
我记住了。
02
坐进出租车里,我的手还在抖。
出租车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遇到个不顺路的顺风车。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
导航历史目的地——西山公墓3号厅。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后座的儿童锁亮着红灯。
车门锁着。
还有他最后那个笑容。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让我越想越怕。
我打开顺风车软件,想给那个姓周的师傅一个差评。
订单页面显示行程已取消。
原因:乘客主动下车。
我找客服投诉,客服说需要提供证据。
证据?
我有什么证据?
人家只是顺路送我,导航历史目的地是西山公墓。
这能说明什么?
人家车门锁着,那是安全设置。
儿童锁亮了,那是为了安全。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凑在一起,一定不对劲。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我迟到了半小时。
同事小刘看我脸色发白,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说有点不舒服,趴桌上缓了好一会儿。
一上午我都没心思工作。
脑子里全是那个师傅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猎人看猎物。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平时他工地上忙,不接电话也正常。
但那天我特别想跟他说这件事。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老公,我今天遇到个很吓人的事。
他没回。
下午三点多,他回了条消息:忙,晚上回去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六个字。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结婚六年,我了解赵明远。
他平时回消息再忙也会加个表情或者语气词。
今天这条消息,冷冰冰的。
像陌生人发的。
下班回家,赵明远还没回来。
婆婆在家带孩子。
婆婆姓刘,叫刘桂芬,六十三岁,三年前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说是帮我们带孩子,其实是来当家作主的。
妈,明远说几点回来?我换鞋进门,问了一句。
不知道,他忙。刘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
我给他打个电话。
打什么打,男人在外面挣钱,你一天到晚查岗,烦不烦?
我没接话,去厨房做饭。
女儿小雨跑过来抱我的腿。
妈妈,奶奶今天又骂我了。
为什么骂你?
我画画画到桌子上了。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
没事,妈妈一会儿擦。
擦什么擦?那是新桌子,好几千块,让她糟蹋?刘桂芬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妈,孩子小,不懂事。
小?四岁了还小?你就是惯着她,惯得没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上演。
赵明远在家的时候,刘桂芬会收敛一点。
但他不在的时候,她就是这家里的皇太后。
七点半,赵明远回来了。
进门换了鞋,直接去洗手间洗手。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工地有事。他擦着手,没看我。
我今天早上遇到个事,差点出事。
我把顺风车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导航显示西山公墓的时候,赵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你想多了吧,可能就是之前接过那边的单。他坐下来夹菜。
那为什么儿童锁亮着?车门也锁着?
有些车默认就开儿童锁,你想太多了。
可是——
行了,吃饭吧,别疑神疑鬼的。他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
刘桂芬在旁边哼了一声。
一天到晚自己吓自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看多了。
我没再说话。
但晚上躺在床上,我睡不着。
赵明远的反应不对。
他平时对我挺关心的,我要是遇到这种事,他至少会问几句细节。
但今天,他一直在替那个师傅解释。
好像他认识那个师傅似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侧过身,看着赵明远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还不睡?我问。
回个消息,马上。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我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西山公墓。
导航历史。
儿童锁。
赵明远反常的冷漠。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03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又早早出门了。
说工地要赶工期,这几天都忙。
我送小雨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
在地铁上,我打开顺风车软件,翻到昨天的订单记录。
订单取消了,但师傅的信息还在。
姓周,评分四点九,接单两百二十六次。
头像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照片。
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我把这张头像截图保存下来。
到公司后,我试着在网上搜临海区 顺风车 失联。
弹出来几条新闻。
三个月前,有个女孩在临海区叫了辆顺风车,人失踪了。
到现在没找到。
新闻里说,那辆车的司机姓刘,四十多岁,开白色轿车。
白色轿车。
我心跳又快了起来。
我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你认识一个姓周的司机吗?开白色本田的。
他没回。
中午我又发了一条:老公,你回我一下。
还是没回。
下午三点,我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八声,挂了。
我再打,关机。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生气,是慌。
结婚六年,赵明远从来没有关机过。
就算开会,他也会调静音,不会关机。
我给他同事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明远今天在工地吗?
明远?他今天请假了啊,说家里有事。
请假?他早上六点多就出门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昨天就请了假。
我挂了电话,手开始发抖。
赵明远骗我。
他说工地赶工期,但他根本没去上班。
那他去了哪儿?
我请了假,提前下班。
回到家,刘桂芬不在,可能去打麻将了。
我走进卧室,打开赵明远的衣柜。
衣服都在,行李箱也在。
我打开他的床头柜抽屉。
里面有些票据、充电器、零钱。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打开那张纸。
是一张车辆过户申请表。
上面写着,赵明远名下的一辆车,过户给一个叫周德海的人。
周德海。
姓周。
顺风车师傅姓周。
我手抖得厉害,申请表差点拿不住。
我翻到下一页。
车辆信息:白色本田雅阁,车牌尾号三个六。
是那辆车。
就是我昨天坐的那辆车。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明远把车过户给了一个叫周德海的人。
然后我阴差阳错叫了这辆车的顺风车。
然后导航历史目的地显示西山公墓。
然后赵明远对这件事遮遮掩掩。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画面。
我拿起手机,给赵明远打电话。
还是关机。
我给他发微信:周德海是谁?你为什么把车过户给他?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他不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回我,不然我报警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晚上回来跟你说。
又是这句话。
我等不到晚上了。
我打开手机定位功能。
我和赵明远的手机开了家庭共享定位。
平时他都是开着的,但今天,定位显示关闭。
他关了定位。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响。
这时候,客厅门响了。
刘桂芬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明远把车过户给了一个叫周德海的人,您知道吗?
刘桂芬脸色变了一下。
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什么车?我不知道。
那辆白色本田,去年买的。
卖了换钱了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没跟我说。
男人做事情还要跟你汇报?你算老几?
妈,那辆车在我名下。
这句话是我编的。
车在赵明远名下,但我想诈一下刘桂芬。
她果然慌了。
在你名下?不可能,明远说——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他去。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追过去。
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她背对着我,使劲剁菜板上的肉。
那您刚才说明远说,他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妈!
够了!她转过身,手里的菜刀啪地拍在案板上。
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怀疑,我只是——
你就是有病!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桂芬那张扭曲的脸。
六年来,她骂过我无数次。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眼神里带着恐惧。
对,是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我知道什么?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把那张车辆过户申请表拍了照。
然后我打开手机,搜索周德海 临海区。
弹出来一条信息。
周德海,男,四十五岁,临海区西山公墓管理员。
西山公墓。
又是西山公墓。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赵明远把车过户给了西山公墓的管理员。
然后这个管理员开着这辆车跑顺风车。
然后他的导航历史目的地是西山公墓3号厅。
3号厅是干什么的?
我搜了一下。
西山公墓3号厅,是遗体告别厅。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昨天我没有下车。
如果我一直坐到目的地。
我现在会在哪儿?
04
我拨了110。
您好,我要报案。
电话接通那一刻,我的手反而不抖了。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接线员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出门的时候,刘桂芬在客厅看电视。
你去哪儿?
派出所。
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你疯了?你去派出所干什么?
报案。
报什么案?你没事找事是不是?
我没理她,拉开门走了。
到派出所做完笔录,民警说他们会调查。
我问能不能查一下周德海这个人。
民警查了系统,说周德海有前科。
三年前因为非法拘禁被判过缓刑。
非法拘禁。
我后背的冷汗又下来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
那个家有刘桂芬,有欺骗我的赵明远。
不回家?
我能去哪儿?
手机响了。
赵明远打来的。
我接起来。
你去派出所了?他的声音很急。
对。
你疯了?你去报案干什么?
我差点出事,我不能报案吗?
你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好好的吗?
赵明远,周德海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说话。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你为什么会把车过户给他?
生意上的事,你别管。
那辆车是我跟你一起攒钱买的,你过户给别人不跟我说?
车在我名下,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那周德海为什么跑顺风车?为什么他的导航历史目的地是西山公墓3号厅?
又是沉默。
赵明远,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我没瞒你什么,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关机?为什么关定位?为什么骗我说去工地实际上请假了?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你今天去哪儿了?
办点事。
什么事?
私事。
赵明远,你是不是跟周德海在一起?
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去了西山公墓?
还是不说话。
你去西山公墓干什么?
够了!他突然吼了一声。
吴悦,你够了!你再这样疑神疑鬼,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你骗我,你还有理了?
我骗你什么了?我做生意需要周转,卖了辆车,怎么了?
那周德海为什么——
周德海是我找的买车的人,他跑顺风车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导航历史目的地呢?
他可能之前接过那边的单,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是西山公墓的管理员,他的导航历史目的地是遗体告别厅,这正常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公墓管理员?
我查的。
你查他?
对,我查他。我还知道他三年前因为非法拘禁被判过缓刑。
赵明远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没有真相,就是你想多了。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
你说不出来是吧?
那我替你说。
你今天去了西山公墓,你跟周德海在一起。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瞒着我。
吴悦,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
我挂了电话。
手抖得厉害,但心里反而清明了。
赵明远一定有事。
他跟周德海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跟西山公墓3号厅有关。
跟遗体告别厅有关。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山公墓。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这么晚了,那边都关门了。
我知道,您开就是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西山公墓门口。
大门锁着。
门口有间值班室,亮着灯。
我走过去敲门。
一个老头开了门。
什么事?
师傅,我想问一下,周德海在吗?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朋友,有点事。
他今天请假了,没来。
那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
老头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
师傅,再问您一件事。3号厅最近有没有办过遗体告别?
老头眼神变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亲戚前段时间去世了,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在这儿办的。
叫什么名字?
姓吴。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
最近一个月,3号厅办过两次。一次姓张,一次姓赵。
姓赵。
我的心猛地一沉。
姓赵?叫什么?
赵明远。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说什么?
赵明远,四天前办的遗体告别。
不可能,赵明远是我老公,他活得好好的。
老头也愣住了。
你老公?那遗体是谁?
什么遗体?
四天前送来的遗体,登记的名字就是赵明远。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都对得上。家属签字的是他老婆,叫吴悦。
我一把抓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说什么?家属签字的是谁?
吴悦。就是你吧?
不是我!我从来没签过字!
老头脸色变了。
他从登记本里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遗体火化同意书。
上面签着一个名字——吴悦。
但那不是我的字迹。
是别人模仿的。
这字不是我签的。我声音发抖。
那是谁签的?
我不知道,但不是我签的。
那遗体是谁?
我也不知道。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
姑娘,这事儿你得报警。
我报过警了。
再报一次。这不是小事。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110。
这次我说的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火化了一具遗体。
而那具遗体,登记的名字是我老公。
但我老公还活着。
接线员沉默了三秒钟。
您确定您老公还活着?
确定。一个小时前我刚跟他通过电话。
您在哪儿?
西山公墓门口。
您别动,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值班室的墙上。
腿软得站不住。
老头给我倒了杯热水。
姑娘,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建筑公司项目经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
他最近经常早出晚归,说是工地忙。
还有呢?
他把一辆车过户给了周德海。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周德海?
对,您认识他?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德海以前在这儿干过,后来被开除了。
为什么开除?
他偷偷卖墓穴,收了钱给人留位置,被发现了。
卖墓穴?
对。一个墓穴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他私下交易,不走公账,钱全进自己口袋。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他跟遗体火化有没有关系?
老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姑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周德海被开除之后,我听人说他在外面干了一件事。
什么事?
帮人做假死亡证明,骗保险。
假死亡证明。
骗保险。
赵明远。
遗体火化同意书上我的签名。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咔嗒一声拼在了一起。
05
警察来了之后,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从顺风车导航历史目的地,到车辆过户,到遗体火化同意书上的假签名。
警察连夜调查。
他们调出了那具被火化的遗体的来源。
遗体是从临海区一家私人殡仪馆送来的。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脏病突发。
开具死亡证明的医生叫陈国栋。
警察找到陈国栋的时候,他正在诊所里给病人看感冒。
看到警察,他脸色立刻就变了。
没问几句,全招了。
死亡证明是假的。
遗体是一个叫周德海的人送来的。
周德海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开一张死亡证明。
名字写赵明远。
家属签字那一栏,周德海说他会搞定。
搞定,就是找人模仿我的笔迹签了那份遗体火化同意书。
警察连夜抓捕周德海。
在他租的房子里,找到了三份空白的死亡证明。
还有一份保险合同。
投保人:赵明远。
受益人:赵明远。
保险金额:两百万。
意外身故赔付:五百万。
五百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浑身发冷。
赵明远给自己买了一份五百万的意外险。
然后他跟周德海合谋,伪造了自己的死亡。
用一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遗体,冒充他火化。
等拿到死亡证明,就能向保险公司索赔五百万。
而我,他的妻子,被蒙在鼓里。
甚至被伪造了签名,成了这场骗局的帮凶。
如果事情败露,我也会被牵连进去。
警察问我:你老公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今天出门就没回来。
给他打电话。
我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关机。
他可能知道事情败露了。警察说。
那现在怎么办?
通缉。
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待到凌晨三点。
警察问了我很多问题。
我一遍遍回忆这些天的细节。
顺风车那次,不是巧合。
周德海是故意接我的单。
他想让我消失。
如果那天我没有下车,如果我一直坐到西山公墓。
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那个导航历史目的地,像一把刀悬在我头顶。
凌晨四点,警察在火车站抓到了赵明远。
他买了一张去外省的票,想跑。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他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
看见我,他低下了头。
为什么?我站在门口问他。
他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做?
他还是不说话。
五百万,就为了五百万,你要毁了这个家?
他猛地抬起头。
五百万够我翻身了!
翻身?
我欠了两百多万的赌债,不还钱他们会砍死我!
我愣住了。
赌债?你什么时候赌博了?
一年多了。
你输了两百多万?
对。
所以你想骗保?
周德海说这个办法稳妥,只要拿到死亡证明,保险公司一定会赔。到时候我们一人一半。
那我呢?你跑了,我怎么办?
周德海说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这里。
给我一笔钱?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知道周德海那天想干什么吗?
赵明远看着我。
他接了我的顺风车单,导航目的地是西山公墓3号厅。后座儿童锁亮着,车门锁着。如果不是我中途下车,我现在在哪儿?
赵明远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说只是跟踪你,看看你的行踪。
他跟踪我干什么?
他说怕你发现什么,要先掌握你的动向。
赵明远,你信他?
他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还签了什么东西给他?
赵明远眼神闪躲。
说话!
我签了一份委托书,委托他处理我的后事。
后事?
就是遗体火化、保险理赔这些。
你把自己的命交给他处理?
他说这是流程,必须要有委托人。
你傻不傻?
你死了,他拿什么身份去领保险金?
他只是一个委托人,受益人是你自己。
你死了,钱归谁?
赵明远愣住了。
归你的法定继承人。我替他说。
也就是我和小雨。
但周德海说——
他说什么?
他说会分你一半?
他凭什么分你一半?
你死了,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赵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和小雨也死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审讯室都安静了。
赵明远瞪大眼睛看着我。
不会的,他不会的——
他不会?
那他为什么接我的单?
为什么导航去西山公墓?
为什么车门锁着?
赵明远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如果那天我没下车,我现在已经是一具遗体了。
然后下一个就是小雨。
等我们都死了,周德海拿着你的委托书,拿着我们的死亡证明,去领那五百万保险金。
他一分钱都不用分给你,因为你已经死了。
赵明远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我差点害死你们……
不是差点,是正在进行时。
我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身后传来赵明远的哭声。
但我没有回头。
06
周德海第二天在邻市被抓。
他交代了全部犯罪计划。
第一步,让赵明远签委托书,买保险。
第二步,找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伪造赵明远的死亡。
第三步,拿到死亡证明后,制造一起意外,让我和小雨失踪。
第四步,等我们都被认定死亡后,以委托人身份领取全部保险金。
他计划了三个月。
每一步都算好了。
包括那天的顺风车。
他本来打算把我拉到西山公墓后面的废弃厂房里。
那里人迹罕至,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一切。
但他没想到我中途下车了。
更没想到我会记住导航历史目的地那行字。
你为什么选赵明远?警察问他。
他好骗。周德海说。
他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我说什么他都信。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赵明远好骗。
就因为他好骗,我和女儿差点死在一个陌生人的计划里。
案子侦破后,我起诉离婚。
法院很快判了。
女儿归我,房子归我。
赵明远因为保险诈骗未遂,被判了三年。
周德海因为诈骗、伪造证件、故意杀人未遂,被判了十二年。
刘桂芬来法庭旁听了一次。
她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哭到尾。
休庭的时候,她走过来想跟我说话。
我抱着小雨转身走了。
她在我身后喊:吴悦,我也是被他骗了!
我没回头。
她是不是被骗,我不关心。
我只知道,这六年来,她帮着赵明远瞒了我太多事。
赵明远赌博,她知道。
赵明远欠债,她知道。
赵明远卖车,她也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反而在我发现端倪的时候,骂我疑神疑鬼,说我有病。
这样的婆婆,我不要。
这样的家,我不要。
离婚后,我带着小雨搬了家。
在临海区另一头租了个小两居。
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
日子过得紧巴,但心里踏实。
我妈从老家过来帮我带小雨。
她心疼我,说这些年受苦了。
我说没事,从头开始也挺好。
有一天,我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远远看见刘桂芬一个人拎着菜篮子,弯着腰慢慢走。
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没看见我。
我也没有叫她。
三个月后,赵明远在监狱里给我写了封信。
信上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小雨。
说他当时鬼迷心窍,被赌债逼疯了。
说周德海跟他说,只要拿到保险金,就能还清赌债,还能剩一笔钱重新开始。
他信了。
信到差点把我和女儿的命搭进去。
信的末尾,他问我能不能原谅他。
我没回信。
有些错,可以原谅。
有些错,不能。
他把我和女儿的命,押在一个陌生人的计划里。
这不是错,是罪。
又过了一个月,我去派出所销案。
民警跟我说,周德海供出了另一件事。
他之前用同样的手法,骗过一个独居老人。
老人没有家人,死后遗体无人认领。
周德海用那具遗体,伪造了另一个人的死亡。
那个人是谁,他没说。
但民警说,他们正在查。
我走出派出所,外面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
活着真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了那辆白色本田。
梦见了中控屏上那行字——西山公墓3号厅。
梦见我推开车门,跑向路边的便利店。
梦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小雨。
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我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睡得很安稳。
事情过去半年了。
我换了工作,换了住处,换了手机号。
把过去那六年,像删文件一样从生活里清空。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下意识看一眼身边。
小雨还在,呼吸均匀。
我就安心了。
前几天在超市买菜,听到两个女人闲聊。
一个说,听说没有,西山公墓那边又出事了。
另一个问什么事。
那个说,有个管理员偷偷卖墓穴,还帮人做假死亡证明,被抓了。
我推着购物车从她们身边走过。
小雨坐在购物车里,伸手去够货架上的糖果。
妈妈,我要这个。
好。
我把糖果放进购物车,推着她走向收银台。
身后那两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了看小雨。
她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冲我咧嘴一笑。
我也笑了。
阳光从超市的玻璃顶棚洒下来。
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那天从白色本田里推开车门的瞬间。
想起那句让我后背发凉的导航历史记录。
想起派出所里赵明远瘫在椅子上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一场噩梦。
梦醒了,我还活着。
小雨也活着。
我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以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