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异响是从底盘传上来的。
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滚了一圈,又卡住了。
我踩了脚刹车,车速从六十降到三十,声音没了。
再给油,又来了。
方向盘有点抖。
仪表盘上那个黄色的小扳手第三次亮起来。
我拍了张照,发给陈浩。
“又亮了。 ”
过了一分钟,他回过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姐,我在开会。 你先开着,明天开过来我看看。 ”
明天。
又是明天。
这车从买回来,开了七千公里,进了四次修理厂。
今天是第五次报警。
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环卫工正拿大扫帚往路牙子下面扫。
我靠边停下车,熄了火,又打了一次。
发动机抖了几下,勉强点着。
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很快被风吹散了。
这不是新车。
是我花十二万买的二手凯美瑞。
黑色的,一六年上牌,表显八万二。
卖我车的人叫周明,在城南做二手车的,门脸不大,招牌是块蓝底白字的铁皮,“明远精品车行”。
陈浩是我表弟,修车的,在城东开了间小铺子,两个工位,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买车那天是我自己去的。
陈浩本来要跟着,临时来了台事故车,走不开。
他说姐,你先看,看好了给我发照片,我帮你把把关。
我在周明店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嘴能说,又是老乡,查我身份证,说咱俩老家隔一条河。
“姐,你信我,这车要是有一点毛病,你开回来砸我招牌。 ”
他拍着引擎盖,声音响得发脆。
我刷了卡。
十二万整。
过户的时候,周明跟窗口的人打招呼,递烟,熟得像回了自己家。
现在回头看,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对劲。
可我那时候没工夫想这些。
我刚离了婚,孩子跟我,学校离家远,没车不行。
我有工作,要接送,要出差,要撑住这个家。
我需要一台车。
我信了周明。
也信了我自己那点侥幸。
现在车就停在我跟前,熄了火,引擎盖下面还飘着一股烧机油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给周明打了过去。
响到第六声,接了。
“周老板,这车又报警了。 ”
“什么报警? ”
“仪表盘,黄色扳手,发动机抖动,排气冒黑烟。 ”
“哎呀姐,这是小问题,你开过来我看看,或者去我朋友那查一下,清个码就好了。 ”
“清个码? 上次也是清个码,上上次也是清个码。 三回了周老板。 这车我才开了不到两个月。 ”
“车嘛,哪有不出小毛病的。 你开来,我包你满意。 ”
“我想退车。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了。
“姐,你别开玩笑了,这车卖你的时候好好的,你自己开了一个月,现在要退,没这个道理呀。 ”
“变速箱修了两次了周老板。 ”
“那是耗材,正常的。 你开的习惯可能也有关系。 ”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路边一辆公交车开过去,卷起一股汽油味。
“这样吧,你开过来,我给你好好查查,该修的修,费用好说。 ”
“我不跟你多说。 这车我要退了。 ”
“退不了。 ”
他语气变了,笑收得干干净净。
“车况你是验过的,合同你也签了。 二手车一车一况,出门不保,这是行规。 ”
“你卖车前说过没事故没大修。 ”
“合同里写了无结构性损伤,没写没修过。 大姐,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自己看清楚再说话。 ”
电话挂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周明,两个星期前我还觉得这人实在。
现在这个“实在”像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堵在嗓子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合同,翻微信记录,翻他朋友圈。
周明每天发五六条,全是刚到店的现车,什么“原版原漆”“美女一手”“实表七万”“车况精品”。
我把车架号发给陈浩,让他帮我查维修记录。
过了半小时,陈浩截了张图过来。
“姐,这车在四S店有记录,一六年出过险,右前纵梁修复过。 还有一次发动机大修,在七万三千公里的时候。 ”
“周明跟我说无事故。 ”
“右前纵梁修复,严格来说算结构性损伤。 但二手车的合同文字游戏很多,他不承认你也没办法。 ”
陈浩又补了一句:“这车当时我不让你急,你偏不听。 ”
我没回他。
心里跟吞了块炭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了周明店里。
他站在门口喝水,看见我,杯子没放下,脸上的笑先堆起来。
“姐,来啦? 我昨天就说了,你开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
我把手机里的维修记录截屏亮给他看。
“周老板,右前纵梁修复,发动机大修,这个你卖车前可一个字没提。 ”
他瞄了一眼,笑得有点干。
“这个我不清楚,车收回来什么样就什么样。 谁跟你说我清楚? 你查得到的东西,我还能瞒得住? ”
“你朋友圈发了精品车况。 ”
“宣传用语,哪家不这么写? ”
旁边一个看车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听了半截,问:“这凯美瑞卖多少? ”
周明笑着回他一句:“这台不卖,老客户过来做保养。 ”
等那人走了,他脸沉下来。
“姐,你要闹就没意思了。 钱退不了,车也退不了。 你要是觉得亏,我给你修好,再送两次保养,够意思了。 ”
“我不要保养,我要退车。 ”
“那你去告我。 ”他摊开手,笑得又油又硬,“法院判决书下来,该退我退,不该退你一毛钱拿不到。 ”
我盯着他。
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两个月前还说“咱俩老家隔一条河”。
我转身走了。
陈浩让我把车留在他那查几天。
我把车从周明店里开出去,直接上了绕城。
心里憋得慌。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当成傻子耍的感觉。
开了七八公里,车又开始抖。
我打开双闪,靠边,给陈浩打电话。
“陈浩,你现在有空没有? 我开到你那去。 ”
“你来吧,我下午两点前都在。 ”
到陈浩铺子已经快一点。
他正钻在一台白色面包车下面,两条腿从车底伸出来,工作服上全是油。
我把钥匙丢在桌上。
他爬出来,擦了擦手。
“又怎么? ”
“开过来的路上又抖了。 ”
“行,我下午插个空看。 你先开我那个旧车回去。 ”
我拿着他的电动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陈浩,如果真退不了,这车我不想要了。 修好了我也膈应。 ”
他叹了口气。
“你先让我看。 看完了再说。 ”
那天晚上十一点,陈浩发来一条消息。
“姐,明天你过来一趟。 车有点情况。 ”
我问什么情况。
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来了说。
第二天我请了假,上午九点到他铺子。
车停在工位上,引擎盖支着。
陈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修不好,也不像是修好了。
“我把底盘护板拆了。 ”
他指了指地上。
那块黑色的塑料护板裂了一道长口子。
“变速箱有渗油。 不是一天两天了。 ”
“然后呢? ”
“然后我又拆了进气歧管。 ”
他停顿了一下。
“从里面掉出来个东西。 ”
我看着他。
他走到工具架旁边,拿起一个白铁小盒,递过来。
我接过来,盒盖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小玩意儿。
一节五号电池的大小。
金属外壳,一端有胶带,一头伸出来两根细线,线的尾端用热缩管包着,连着一小片黑色的小板子。
上面有几个芝麻大小的焊点。
“这是什么? ”
陈浩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他撇开眼。
“姐,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正常燃油车的进气歧管里。 ”
“到底什么东西? ”
“像是个……信号模拟器。 也可能是尾气作弊的东西。 我不确定它具体叫什么,但肯定不是原厂件。 而且它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 ”
我愣住了。
“有人往这车里塞东西? ”
“检测站不拆到这一步,发现不了。 ”
我脑子里嗡嗡响。
“你的意思是……周明卖车前就知道这车有毛病,故意用这个压着? 让我开的时候暂时不报警? ”
“不排除。 这个位置很刁,离节气门很近。 如果接线到某个传感器上,确实能骗过行车电脑一段时间。 等胶带松了,或者接触不良,故障码就出来了。 ”
我捏着那个小盒子,手指发麻。
“这车还能开吗? ”
“能,但不能这样开了。 ”
陈浩把引擎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你要是想退,现在有东西了。 ”
我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我没给周明打电话。
直接开车去了他店里。
这回我没在门口跟他废话。
我把车堵在他店门前面,正好挡住他摆出来的那排车。
喇叭按了两声。
周明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好看。
“你又干什么? ”
“你去我表弟铺子里,他有话问你。 ”
“你让我去我就去? 你谁啊。 ”
我把手机打开,把那个小盒子的照片横在他眼前。
“这个东西,是从我车进气歧管里掉出来的。 ”
他扫了一眼。
表情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
“这是什么? 你从哪找的? ”
“从我车里。 你卖给我的车。 ”
“你少讹我。 这玩意儿谁放的还不一定呢。 你开走一个月了,你自己干什么了我怎么知道? ”
“我有维修记录。 七万三千公里发动机大修。 也有证据证明这车在你手上就带这个盒子。 ”
“谁证明? 你表弟? 你们一家人,当然替你说话。 ”
周围已经围上来两三个看车的。
有个穿黑夹克的大哥在一边听着,不说话,手机横着,拿在手里像在拍。
周明看了一眼那个大哥。
又看了一眼我的车。
“你把车开走,别堵我门口。 不然我报警了。 ”
“你报吧。 我正好想跟警察说说这个盒子的事。 ”
他下嘴唇动了动,像在咬牙。
“你吓唬谁呢? ”
我没理他。
低头打开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你真打? ”
电话通了。
我喂了一声,说:“你好,我要报一个消费纠纷。 对方可能涉嫌销售欺诈。 我在……”
周明一步跨过来,把我手机按了下去。
“你冷静一下。 有话好说。 ”
“退车。 ”
“你这车开了一个月了,折价怎么算? ”
“原价退。 一分不能少。 ”
他脸都涨了,两只手在口袋里掏烟,又没掏出来。
“你走法律程序,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我给你退五万,你自己留着开,行了吧? ”
“我不跟你要赔偿,已经给你留脸了。 ”
旁边那个黑夹克大哥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但周明听见了。
他抹了把脸。
“姐,你这样,我店里最近资金也紧……”
“那你去派出所跟警察解释。 ”
我一把抓过他的手机。
他刚才按掉我电话,手机还在他手里。
周明愣住了。
我没解锁,直接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按。 我陪着你去。 ”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
十一月的天,他擦了三回汗。
“退。 我退你。 你把车钥匙留下,下午过来签协议。 ”
“现在签。 ”
“现在没现钱。 ”
“那写欠条。 ”
我看着他。
他躲不过去。
那天下午四点,我拿到了钱。
十二万,分两笔,支付宝转了八万,银行转了四万。
协议上写明因车辆存在未告知的严重故障及私自加装设备,全额退还购车款。
我签字的时候,周明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
“周明。 ”
他抬头看我。
“你以后卖车,少坑几个女同志。 ”
他没说话。
我把车从店门口开走。
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排二手车还停在原地,车身反着光,像一排安静的铁疙瘩。
周明站在门口,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揣在兜里。
风吹过来,烟灰断了一截,落在脚边。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车往前走。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跟那些车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陈浩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退了? ”
“退了。 ”
“怎么退的? ”
“我报警吓唬他。 他怕了。 ”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又收住。
“姐,你就是太要脸。 要我说,你这算轻的。 ”
“算了。 钱拿回来就行。 ”
“那盒子呢? ”
“给警察看了。 做了个登记。 ”
“周明后面可能会找你麻烦。 ”
“他不敢。 ”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地上,沙沙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浩发来一条微信。
“姐,下次买车,我先给你看。 ”
我回了一个“嗯”。
想想,又发了一句:“没有下次了。 ”
过了很久,他回过来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站在门口,脑袋上顶了个问号。
我笑了。
阳台上的风大了一点,我把衣架上的衣服收进来。
手机放在洗衣机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有些事过去了,就跟没发生一样。
但那个小盒子一直留在派出所的物证袋里。
它那么小,那么轻,却差点让我十二万打了水漂。
现在想起周明那个汗津津的额头,我还是会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恨。
是后怕。
如果那天陈浩没拆到进气歧管,如果我听了他的话“明天再来看看”,如果我在路边被抛锚,带着孩子困在高速上……
这些“如果”像刺一样,一个一个往里扎。
我把阳台门关上。
屋里暖风开着,孩子已经睡了,被子踢掉一半。
我走过去给她重新盖好,她的手动了动,像在赶什么。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加湿器喷气的声音。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维生素C,盖子上有半圈没拧紧。
我伸手拧紧了。
刚要站起来,手机又亮了。
陈浩发来一条长语音。
我点开听,他声音很低,像也在被窝里。
“姐,今天那个盒子的事,你知道吧,有个地方我下午又想了一下。 那个盒子不是后来塞进去的,它跟原车线路走得是一条线槽,有些扎带都氧化了。 所以啊,可能比咱们想的时间还长。 ”
我听完,没回。
有些东西,想深了更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还在想一件事。
周明卖我车那天,拍着引擎盖说:“姐,你信我。 ”
他用的力气那么大,那声音脆得像耳光。
现在我知道,那个盒子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拍的巴掌,更重。
也比他装出来的真诚,更假。
够了。
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