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换了工作地点这件事,没告诉周临。
不是忘了。
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他在我后座坐了十一个月。
每天下午五点四十,地库三层,他准时出现在我电动车旁边,靠着柱子刷手机。
我拎着头盔走过去,他抬头笑一下,把手机揣兜里,接过我递的备用头盔。
那顶头盔是我前年买的,白色,侧面有道划痕。
他第一次戴的时候说有点紧,后来不说了。
十一个月。
从秋天到夏天再到秋天。
他住云栖路西边,我住望江小区,原本不顺路。
但他说公交太绕,打车太贵,问我能不能带他到地铁站。
地铁站离公司四公里,我答应了。
后来地铁站变成了公交站。
后来公交站变成了云栖路路口。
后来路口变成了他小区门口。
我没说不行。
他也没问过我方不方便。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一个人负责开口,另一个人负责点头。
点头的人不一定是愿意,只是没找到摇头的力气。
车棚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我每天经过那里,都会想同一件事——今天要不要说。
然后每天都没说。
直到上个月,我接了新工作。
在城东,离家近,不用再经过云栖路。
我提离职那天,周临在茶水间泡咖啡,我站在他旁边等热水,水开了,我倒了就走了。
他喊我一声,说晚上见。
我说,嗯。
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02.
第一天没走那条路,我等红灯的时候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云栖路。
绿灯亮了,我直行。
到家比平时早四十分钟。
我把电动车停进车棚,拔钥匙的时候手冻得有点僵。
十一月底了,天黑得早,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往楼道走。
手机震了一下。
周临发的:今天加班?
我没回。
洗完澡出来又有一条:车坏了吗?
我擦着头发,屏幕的光映在镜子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吹头发,上床。
第二天晚上六点他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
是句号,不是问号。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没有消息。
那三天我每天绕路回家。
多开两公里,从城东绕到城南再回望江小区。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新路线不熟,导航总导错。
但其实我知道,我在躲那条路。
云栖路那个公交站台,有一棵银杏树,树底下有个垃圾桶。
周临每天在那里下车,把头盔递还给我,说一句明天见。
有时候他会多说一句,比如今晚吃火锅我买了橘子你拿两个。
我每次都摆手,他每次都塞过来。
两个橘子。
用超市塑料袋装着,打结打得死紧,我解不开,回家用剪刀剪。
那些塑料袋我都叠好收在厨房抽屉里。
不知道留着干嘛。
第四天下暴雨。
03.
那场雨从下午三点开始下,到五点半还没停。
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糊成一片。
我开得很慢,雨衣帽子被风吹翻,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
我本来应该直接回家。
但我拐上了云栖路。
我说服自己的理由是这条路有高架桥,桥底下能避雨。
但桥底那段只有三百米,过了桥就是公交站。
我看见了。
银杏树被雨打得叶子掉了一地,垃圾桶盖子不知道被谁掀开了。
站台顶棚漏水,地上积了一滩。
周临站在站台边上。
他打着一把黑伞,裤脚湿到膝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我的电动车,往前迈了一步,伞歪了一下,肩膀淋湿半边。
我刹了车。
头盔面罩掀开,雨水立刻糊了眼睛。
我抹了一把,看见他在笑。
不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笑。
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笑。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橘子。
超市塑料袋,打结打得死紧。
你三天没走这条路,他说,我猜你今天会绕回来。
我接过来,塑料袋外面全是水。
我低头解那个结,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开。
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怎么知道我会绕回来。
因为下雨。
他没说别的。
我抬头看他,他伞举过来,遮住我头顶。
上车吧。
他收了伞,坐进后座。
熟悉的重量压上来,车身晃了一下。
他戴头盔的动作我不用回头就知道——先扣下巴的带子,再调整一下松紧,然后拍两下盔顶。
他第一次戴的时候就这个顺序。
十一个月没变过。
04.
车开出去两百米,雨大得看不清路。
我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两个人站在屋檐底下躲雨。
他头发在滴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从车座底下抽了条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没擦,攥在手里。
你换了工作。他说。
不是问句。
嗯。
在城东。
嗯。
离家近。
嗯。
他把毛巾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
便利店的灯照出来,地上两个影子,他的比我的长一截。
我第一天就在这儿等了,他说,你没来。第二天也等了。第三天也等了。
今天也等。
今天下雨,他转头看我,下雨你肯定会绕回来。
你这个人,心软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我盯着地上的水渍。
雨水从屋檐淌下来,砸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你不想说。
那你还等。
等不等是我的事。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皮,分了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橘子瓣冰凉,咬下去酸得我皱眉。
这橘子不好。我说。
超市打折,三块五一斤。他笑了一下,我买了四斤。
买那么多干嘛。
等你的时候吃。
他把另一半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没人进出。
雨声很大,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
周临。
嗯。
你为什么不自己买辆电动车。
他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咽下去,把橘子皮对折,再对折,塞进塑料袋里。
买了就没人让我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系塑料袋。
那个结他又打得死紧。
05.
雨小了一点,我们继续走。
车到云栖路路口,他该下车了。
那个公交站台已经过了,他小区门口就在前面两百米。
他没动。
我放慢速度,等他说就这儿停。
但他没说。
车灯照出去,雨丝变细了,像缝衣服的线。
你搬家了。我说。
不是问句。
后座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第一天你没回我消息,第二天你问车坏了吗,第三天你没发消息,我说,你从来不三天不发消息。
就凭这个。
还有橘子。
橘子怎么了。
你以前买橘子都是两个。今天买了四斤。
他没说话。
两个是给我带的。四斤是你自己吃的。你要吃四斤橘子才能熬过三天。
车停在路边。
雨几乎停了,路面反光,倒映着路灯,碎成一片一片的黄色。
他下了车,摘了头盔。
头发压扁了,额头上有道红印子。
他把头盔递给我,没松手。
我下个月搬回来。
什么意思。
我换了房子,租期一年。离你新公司很近,骑电动车十分钟。
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提离职那天。
我攥着车把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新公司在哪儿。
你工位上贴了张便签,写了地址。你走那天没带走。
那张便签。
我确实写过,贴在显示器右下角,写的是新公司的门牌号。
我以为我扔了。
你看了。
看了。
然后去租了房子。
签了合同才告诉你。
他把头盔放在后座上,退了一步。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
周临,你蹭我电动车十一个月。
嗯。
你为了继续蹭,搬家。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我接住,是个钥匙扣,塑料的,印着一只橘色的猫。
背面有行小字,我凑近路灯看——望江小区门口五金店,买锁送钥匙扣。
那家五金店在我小区门口开了三年。
我每天经过,从来没进去过。
你住望江小区,他说,我一直知道。你电动车每天晚上停在十二号楼底下,车棚最里面那排,挨着三单元的垃圾桶。
我盯着他。
你跟踪我。
没有。我住过望江小区。去年搬走的。
去年。
你电动车后座第一回载我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那辆车停在十二号楼底下三年了。我以前住九号楼。
雨彻底停了。
街上很安静,偶尔一辆车过去,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声音像撕布。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顺路。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带你。
他把钥匙扣从我手里拿回去,捏在掌心里。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好多久,才敢承认那不是顺路。
06.
他搬回来那天是个晴天。
我帮他把纸箱从货车上搬下来,搬了六趟。
第七趟的时候他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台阶上。
他租的房子在望江小区十五号楼,和我的十二号楼隔着一个花坛。
花坛里种着月季,冬天不开花,枝干枯瘦,被绳子捆在竹竿上。
你那个钥匙扣呢。我问他。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那只橘猫已经磨得有点掉色了。
五金店还开着吗。
开着。老板养了只猫,跟这个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
假的。老板养的是狗。
我笑了一下。
他把钥匙扣塞回兜里,弯腰拆纸箱。
胶带撕开的声音很脆,里面是书,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你书真多。
搬家最重的就是这些。
上次搬家你也带了。
每次都带。
他拆到最底下一个纸箱,里面不是书。
是头盔。
白色的,侧面有道划痕,跟我后座那个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提离职那天。
他把头盔拿出来,拍了拍灰,放在鞋柜上。
鞋柜是新买的,有股木头味。
买头盔干嘛。
怕你哪天不让我蹭了。
那你还买。
买了可以蹭别人的。
我没说话。
他把头盔转了个方向,让那道划痕朝里。
开玩笑的。
他拿起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走,去五金店。买把锁。
买锁干嘛。
锁电动车。
你买电动车了。
嗯。昨天买的。
他推开门,外面阳光很亮,花坛里的月季影子投在地上,像画上去的。
以后换我带你。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我。
走不走。
走。
我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那顶新头盔后来一直放在他鞋柜上。
我每天经过花坛去车棚的时候,会往十五号楼看一眼。
有时候他窗户开着,有时候关着。
有时候窗台上放着一个橘子。
橘子皮皱了,就换一个新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