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堂哥陈屿川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车里的纸巾盒换套子。
他说:“婶子快不行了,你抓紧卖车,凑四十二万。”
我把那只印着小雏菊的纸巾盒按了回去。
“她不是你娘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话说的。她是我娘,我就不着急吗?现在是差这笔钱,医院那边催得紧。你那车放着也没什么用,先卖了。”
我看了一眼楼下的车。
车是我去年买的,颜色很普通,车门上有一道被电动车蹭出的白印。我一直没去补,开着也不觉得难看。
“你咋不卖店?”
“店不能卖。”
“那你那五套商品房呢,是打算传代吗?”
陈屿川在电话里吸了口气,像被烟呛着了。
“陈晚晴,你别拿这些话堵我。房子都在出租,店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再说了,你婶子养你那么多年,你出四十二万,不应该吗?”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拖鞋。
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墨水,是婶子周桂兰去年过来住时弄上的。她拿湿布反复擦了半天,最后说,反正穿在脚上,别人看不见。
“她现在在哪儿?”
“在栖禾城的安宁护理院。”
“你陪着她?”
“我这边走不开,护工在。”
“你娘快不行了,你走不开?”
“你到底卖不卖?”
这句话落下来,电话里只剩下杂音。
我把纸巾盒从车里拿出来,盖子没扣严,里面露出半截缴费单。那是我上个月给婶子买的助听器,陈屿川没问过。
“我晚上过去。”
“钱的事你先——”
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车载镜上的我,头发梳得很整齐,口红颜色也没掉。单位里的人都说我最会处理难堪的场面,声音不高,脸上不露怯,连拒绝别人都像在替对方考虑。
这点本事是婶子教的。
她说,家里再乱,也别让外人看见。
我到安宁护理院时,前台递给我一只布袋。
“周女士交代过,您来了就给您。”
我问:“她人呢?”
“在里面睡着。她说要是您来了,先把这个拿着。”
布袋很轻,里面是一串钥匙,五把,一模一样,钥匙牌上分别写着一、二、三、四、五。
我没有打开。
护理院的走廊里有人在放老戏,声音卡在一句唱词上,重复了三遍。
护士问我:“您是她女儿吗?”
我说:“侄女。”
那一刻,我看见玻璃门里的自己,像个来办手续的人。
手机又响了。
陈屿川发来一句话:你别跟她闹,她撑不了多久。
我把那五把钥匙握在手心,钥匙齿硌着皮肤。
一个人催你证明孝顺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她缺这份孝顺,是因为他缺一个替他承担的人。
02
婶子醒着。
她侧躺在床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床头放着一只缺口的白瓷杯。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车,也不是问钱。
“你口红涂歪了。”
我摸了摸嘴角。
“左边多一点。”
“你还是这毛病。出门前照镜子,照了等于没照。”
我把布袋放在床头。
“这是什么?”
“钥匙。”
“我知道是钥匙。”
“你给我的?”
她没回答,伸手去够杯子。杯里没有水,她摸了个空,又把手收回被子里。
“屿川跟你说了?”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快不行了,让我卖车凑四十二万。”
婶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一口气没接上。
“他就会说这个。”
“这钱是干什么的?”
“他没说?”
“他说那边催得紧。”
婶子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补过的白灰,边缘不齐。
“你小时候发烧那次,非要吃腌梅子。你叔不让,你哭得像谁欠你一辈子。”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七岁。”
她总爱这样,明明问的是今天,偏要绕到很久以前。
我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半杯。她不喝,先闻了闻。
“凉了。”
“我重新去接。”
“算了,凉的也能喝。”
她端起来,手指有些抖。我没有去扶。她抿了一口,突然问我:
“你车卖了,明天怎么上班?”
“坐公交。”
“你那地方公交到不了。”
“走一段。”
“你腰不好。”
“没那么严重。”
“你从小就爱说没那么严重。”
我把杯子接回来,放在桌上。
“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婶子的手停在被子边。
“你来看看我。”
“看完呢?”
“看完就回去。”
“钱呢?”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躲,里面却像隔着一层磨花的玻璃。
“你觉得我会要你的车?”
“不是你要,是堂哥要。”
“他替我说话。”
“你让他替的?”
床边那只白瓷杯被她碰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陈晚晴,你还是这么喜欢把话说死。”
“话不是我说死的。是你们把它摆在我面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妈?”
我没回答。
“你那时候叫错了,叫完自己先笑,跑到院子里把晾衣杆撞倒。你叔在旁边骂你,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那条蓝裙子沾了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不记得。”
“你记得你自己的难堪,不记得别人的辛苦。”
这话说得很轻。
我拿起外套,扣上最下面一颗扣子。
“我回去了。”
她没有留我。
走到门口时,婶子在后面说:“晚晴。”
我停下。
“那五把钥匙,你别给屿川。”
我转过身。
她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为什么?”
“他拿了也找不着。”
“找什么?”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脚踝。
“没什么。你口红真的歪了。”
我走出门,在洗手间镜子前看了很久。左边确实多了一点。
手机里躺着陈屿川的新消息:婶子说了没有,她同意你卖车吗?
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去拧水龙头。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向你要东西,是她一边向你要,一边还装作你欠她。
03
第二天上午,陈屿川到我单位楼下等我。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衬衫,袖口沾了点灰。他看见我,先把烟掐了,烟头没有扔进垃圾桶,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婶子怎么样?”
“你问我?”
“我昨天忙。”
“忙着算我的车值多少?”
他笑了一下。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车现在卖,也卖不了多少。”
“所以还差多少?”
“差四十二万。”
“你自己的呢?”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了。
“你知道我店里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
“你嫂子最近回娘家了,店里几个伙计闹着要走。五套房子听着多,实际上都有人住。你以为我想卖就卖?”
“那就把其中一套收回来。”
“人家住得好好的,你让我怎么开口?”
“你不是挺会开口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就有,撒谎前揉一下,烦躁时也揉一下。后来长大了,动作没改,只是学会把手放得慢一点。
“晚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她儿子?”
“你配不配,跟我卖不卖车没关系。”
“她养你,不是养一条白眼狼。”
“我每个月给她寄东西。”
“东西能顶什么用?”
“那你把店卖了。”
“你能不能别一直说店。”
“你也能不能别一直说我的车。”
两个人都停了。
楼下保安推着一车盆栽过去,叶子擦过他的裤腿。他低头拍了两下,像拍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其实不想住那儿。”他说。
“她自己选的。”
“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现在这样。”
“她昨天见我了。”
“那是她没办法。”
“你说她快不行了。”
“她确实撑不了多久。”
我看着他。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把车处理了,先把那边的事稳住。后面我再想办法。”
“后面是什么时候?”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你说过很多次。”
他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只洗干净的苹果,表皮皱了一点。
“她让我带给你。”
我没接。
“她自己削的。”
“她手抖,还能削苹果?”
陈屿川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让你带这个,是想让我卖车?”
“她只是想你去看看她。”
“那四十二万呢?”
“你怎么什么都绕回这上面。”
我笑了笑。
“因为你什么都绕回我的车。”
他把塑料袋放在我手里,苹果撞在一起,发出轻响。
“你小时候住我们家,她给你缝校服,给你开家长会。你爸妈不管你,是她把你拉扯大的。”
“她也把这件事讲了三十年。”
“她讲错了吗?”
“没错。”
“那你现在就不能帮一次?”
“我帮过很多次。”
“你那点东西也叫帮?”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别开脸。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不是不想拿,是我拿了,店里就散。店里那几个人跟了我十几年,老吴连字都认不全,儿子还在念书。我不能说关就关。”
这句话让我没法立刻顶回去。
陈屿川从小就自私,糖要大的,压岁钱要先挑,连看电视都要把遥控器藏在枕头下。他没有变好,只是学会在自私外面垫一层理由。
“你五套房子呢?”
“那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也是她的丈夫。”
“所以我才没动。”
“那你想动我的车?”
“你的车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东西,就该拿出来填你们家的洞?”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苹果。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语气突然软下来,像把刀放回鞘里。
“你别去跟她说我逼你。”
“你怕她知道?”
“她身体这样,听不得这些。”
“她比你想的清醒。”
“清醒的人,未必活得轻松。”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钥匙呢?”
“什么钥匙?”
“她给你的那串。”
我把手插进衣袋。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那点整齐的表情裂开。
亲情里最常见的借口,不是我没有,而是我有的不能动,你有的应该动。
04
那天晚上,护理院打电话给我,说婶子不肯吃东西,也不肯让人换衣服。
我赶过去时,陈屿川已经在房间里。
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被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角已经起毛。
婶子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旧蓝裙子。
我认出来了。
是她刚才说过的那条,沾过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蓝裙子。
“你来做什么?”我问陈屿川。
“她把钥匙给你了。”
“给我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钥匙不是她的。”
婶子抬起头。
“陈屿川。”
他把纸拍在床头柜上。
“你别护着她。五间房的钥匙都在她手里,她不签字,后面的事就办不了。现在人都躺在这里了,还装什么糊涂。”
我看向婶子。
“什么五间房?”
她把脸偏到一边。
“你别听他胡说。”
“他说钥匙不是你的。”
“钥匙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没有说。
陈屿川的声音压低:“你以为她为什么突然把你叫来。她早就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爸当年留下的那五间铺面,登记在你名下。”
屋子里很安静。
走廊上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咯噔,咯噔。
我看着那五把钥匙。
“我爸什么时候有五间铺面?”
“不是他买的。”婶子说。
“那是谁的?”
“你外公留下的。”
“我外公不是只留了一间老屋吗?”
“那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我没跟你说。”
“所以你拿着我的东西,住着护理院,让堂哥来找我卖车?”
婶子抓住床单。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屿川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她要把其中四间给我,剩下一间给你。五间房一直空着,钥匙在她那里。现在需要处理后续手续,她不签,我什么都动不了。”
“你说的四十二万,就是这个?”
“不是。那笔钱是安置和修缮的事。”
“谁说的?”
“她。”
我看婶子。
她终于看向我。
“你爸走的时候,欠下很多人情。那五间铺面不能直接过到你名下,先挂在你叔的名下。你叔走了以后,就一直是屿川在管。那几年店里周转不开,房子也一直没人住。”
“所以你们就当不存在?”
“你小时候住在我们家,我不想让你觉得欠了我们。”
“你现在倒想让我觉得不欠了。”
我说话时,手一直在整理床头的纸巾。先把折角抚平,再把用过的那张塞到最下面。护士进来换水,我问她:“这里有没有热水?她不喝凉的。”
谁都没接我的话。
婶子忽然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盖已经凹了,边上粘着一小截蓝线。
她把铁盒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打开。”
我没动。
“打开啊。”
我按开盒扣。
里面没有什么文件,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块小孩用过的橡皮,一根断掉的红头绳,还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纸上是我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字。
婶子把它拿出来,念得很慢。
“我要跟周姨姓,周姨不许不要我。”
我的手指停在纸边。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七岁。”
“你留着干什么?”
“你说过的话,总得有人留着。”
陈屿川转过身,抹了一下鼻子。他不想让我们看见,动作却太大。
婶子指着那五把钥匙。
“那五间铺面,是你爸留给你的。不是给屿川的,也不是给我的。你叔当年怕你年纪小被人哄,就让我先替你保管。屿川这些年用着,没想过要独吞。”
“没想过?”
“他想过。”婶子说,“他想过把其中一间改成自己的名字。后来没改成。”
陈屿川低着头。
“我只是想让店活下来。”
“店活下来,就能拿我的东西?”
“那是你亲叔留下的。”
“你不是说人情不能卖吗?”
他猛地看过来。
这句话是婶子以前说过的。
“我没卖。”他说,“我只是想借。”
“借了几年?”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婶子伸手去拿那张纸,纸却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在床沿。
她弯腰去捡。
我比她快一步,俯身拿起那张纸。她没有谢我,只把脸转开。
“你卖车的钱,我不要。”她说。
“那四十二万是怎么回事?”
陈屿川在旁边说:“我说的是,要把你车卖了,先把她接回家。”
我看着他。
“接回哪个家?”
他没有回答。
婶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把我接回去,怕我在这里把事情说完。”
陈屿川脸色变了。
“妈。”
“你别叫我妈。叫得我心里软。”
他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当众拆穿的小孩。
婶子低头抠着铁盒上的锈斑。
“晚晴,我没想让你卖车。我就是想看看,你还会不会来。”
我捏着那张写满歪字的纸,忽然问她:
“你要是想看我来,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说:“直接说了,你就不是自己来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有些老人把想念藏在难听话里,藏久了,连自己都只剩下难听话。
05
第二天,陈屿川没有再催我卖车。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五把钥匙,摆在一张旧木桌上,旁边放着一只已经掉漆的蓝色搪瓷碗。
他说:钥匙我都整理好了,下午陪你去看。
我回:不用你陪。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也想去。
我把车开到栖禾城的旧街。
五间铺面挨在一起,门脸窄,卷帘门上全是灰。第一间门口长着一株歪脖子的石榴树,树下堆着几个空花盆。第二间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只剩半边。第三间门锁上缠着红毛线。
我站在那里,觉得这地方并不像谁口中的五间房。
像五扇关了很久的门。
陈屿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没有看我,先蹲下去,把门口一只倒扣的花盆扶正。
“你婶子说,第三间不能开。”
“为什么?”
“她说里面有你小时候的东西。”
“她怎么不早点给我?”
“她说给了你,你就会搬走。”
“我本来就该知道。”
“她怕你知道以后,不肯再回去。”
“所以她宁愿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欠她。”
陈屿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这辈子就这样。嘴硬,手又松。年轻时候别人来借东西,她嘴上骂,转身把柜子里的米拿一半出去。后来家里没东西了,还要装作自己不在乎。”
“你呢?”
“我不像她。”
“你比她更会装。”
他点点头。
“我知道。”
这句答得太快,我反倒没接上。
他把钥匙递给我。
“那四十二万,是我把几件事搁在一起算出来的。她后面的照料,铺面的整理,店里的缺口。我觉得你有车,卖了就够。你没有车,我就想着你总会找别的办法。”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铺面是我的?”
“我爸去世那年。”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会回来吗?”
“至少我有资格知道。”
“你那时候刚结婚,日子过得也不稳。你婶子说,等你主动问。”
“她等了十几年?”
“她等你叫她一声妈。”
“我从来没叫过。”
“所以她也没说。”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烟已经点上了,吸了两口,他又按灭,塞回去。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烟灰圈。
第三间门打开时,一股旧木头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几个纸箱。一箱是我小学的课本,一箱是婶子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有一台坏掉的缝纫机。
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个鞋盒。
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双布鞋,鞋底已经硬了。每双鞋的鞋垫里都绣着一个字。
晚。
我拿起其中一双。
陈屿川说:“她每年做一双,做了五年。”
“为什么只有五双?”
“她后来眼睛不好了。”
我把鞋放回去。
鞋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护理院的物品清单。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车别卖,晚晴上班远。
字很潦草,像是临时想起来写的。
我把纸折起来。
“她什么时候写的?”
“你去护理院那天。”
“你看过?”
“她让我拿给你。”
“你没给。”
“我怕你看了就不肯帮忙。”
“帮什么?”
他蹲在地上,把那台缝纫机的脚踏板往里推了推。
“帮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堂哥。”
“这还需要我帮?”
“我自己承认,显得没那么难看。”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倒是挺在意难不难看。”
“你婶子养出来的。”
我们把五间铺面的门都打开了。
里面的灰尘被风吹起来,落在我的袖口上。陈屿川拿着抹布,从第一间擦到第五间,擦到最后,手指黑了一圈。
我问:“你真打算把四间给我?”
“本来是她的意思。”
“现在呢?”
“现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愿不愿意让它们重新开门。”
“我又不会做生意。”
“我会。”
“你不是说我不能动你的店吗?”
“店不能动,手还能动。”
他坐在门槛上,从鞋底抖出一粒石子。
“那四十二万,我自己想办法。店里该留的留,该停的停。五间铺面归你,第三间你留着,其他的我帮你打理。你别把车卖了。”
“你突然变好了?”
“没有。”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一会儿。
“我只是突然发现,拿你的东西去填我的窟窿,窟窿不会变小。”
我没说话。
傍晚去护理院时,婶子正在吃一碗软烂的面。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车钥匙,再看我的脸。
“车没卖?”
“没有。”
“你堂哥呢?”
“在后面。”
“他又来干什么?”
“给你送布鞋。”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
“哪来的布鞋?”
“你做的。”
婶子低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忽然说:“鞋底硬了,穿不了。”
“那就摆着。”
“占地方。”
“那就摆着。”
她没有再说话。
陈屿川进来,把鞋盒放到床底下。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邀功,只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鞋尖朝外。
婶子看见了,伸脚把其中一只踢歪。
他又摆正。
她再踢歪。
他还是摆正。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双沾着蓝墨水的拖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把我踢歪的鞋一只一只摆好。
真正的道歉不是把旧账讲清楚,是以后再伸手时,先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06
婶子后来从护理院搬回了旧街的第三间铺面。
不是因为她突然好起来了。
只是她不肯继续住在护理院,天天念叨那里的饭没有锅气,走廊里有人半夜咳嗽,隔壁床把电视声音开得太大。陈屿川找人把第三间铺面收拾出一小块地方,放了床、桌子和一只旧衣柜。
他把缝纫机搬到窗边。
婶子看了一眼,问:“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没人。”
“没人你就搬?”
“我顺手。”
“你顺手的事一直不少。”
他没吭声,低头拧桌脚。
我把五把钥匙重新挂在墙上。钥匙牌还是一、二、三、四、五,陈屿川后来在旁边又贴了五张纸,写着每间铺面准备做什么。
第一间给人修伞,第二间租给卖早餐的,第三间留给婶子,第四间他说要改成小书屋,第五间暂时空着。
我问他:“为什么要开书屋?”
“你小时候总爱看书。”
“我小时候也爱吃腌梅子。”
“那开个腌梅子铺。”
婶子在里屋喊:“别听他胡说,腌梅子伤牙。”
“你不是不管她吗?”我问。
“她牙是我管坏的?”
“你以前偷偷给我吃。”
“那是你哭得烦。”
“你还记得。”
“我什么不记得。”
她说完,又在里屋喊:“晚晴,你那辆车别停门口,挡人。”
“门口没人。”
“没人也挡着。”
陈屿川笑了一下,把车钥匙从我手里拿过去。
“我去挪。”
“你会开吗?”
“我又不是七岁。”
“你七岁的时候偷开过我爸的三轮车。”
“那是你先告状。”
“你把车撞进鸡窝里。”
“鸡窝自己在那儿。”
我坐在门口削苹果。刀不快,削下来的皮断成一节一节。婶子不吃皮,陈屿川也不吃,他小时候总把苹果啃得坑坑洼洼,剩下一圈果肉,婶子会接过去继续啃。
以前我觉得那是浪费。
现在他还是这样。
他把车挪好回来,拿起我削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
“你削得太厚。”
“没人让你吃。”
“你削给谁的?”
“给婶子。”
“她不吃皮。”
“我知道。”
婶子在里面咳了一声。
我们都没有接话。
我把苹果继续削完,放进小盘子里。她只吃了两片,剩下的推给陈屿川。陈屿川接过去,坐在缝纫机旁边慢慢吃。
第四间铺面已经开始收拾。有人送来旧书,书脊高低不齐。第五间的卷帘门还没换,门上留着一块擦不掉的蓝漆。
婶子每天都要问三遍:“那间铺子是谁的?”
我每次都说:“我的。”
她又问:“那你哥呢?”
“他帮忙。”
“白帮?”
“嗯。”
她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把桌上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一点。
他也不问,拿起来喝。
茶里有一层很薄的油花,像放久了的隔夜茶。陈屿川皱着眉,还是喝完了。
晚上我准备回去时,婶子叫住我。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蓝裙子。
“这件你拿走。”
“我不要。”
“你小时候穿过。”
“我穿不下了。”
“不是让你穿。”
“那我拿来干什么?”
“你不是总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吗?拿回去铺车座也行,擦桌子也行。别放在我这里。”
我接过裙子。
裙角确实有一块洗不掉的泥印,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陈屿川在门口喊:“晚晴,钥匙你拿好。”
“你自己留一把。”
“不留。”
“你不是要管铺面吗?”
“管铺面不用钥匙。”
“那你怎么进去?”
“敲门。”
他说得很认真。
婶子在里面骂:“没出息,自己的门还要敲。”
他笑着回:“我怕走错。”
我把那五把钥匙挂在车里的小挂钩上。车启动时,钥匙轻轻晃了一下,撞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开走。
后视镜里,陈屿川正在关铺面的门。婶子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只缺口白瓷杯,冲他指了指门锁。
他回头检查了一遍。
她又指了一遍。
他只好再检查一遍。
我把车窗降下来,问:“锁好了吗?”
婶子说:“你别管。”
陈屿川说:“锁好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我看见那件蓝裙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裙角被钥匙压住。车里有苹果的甜味,混着旧布料的气味。
我伸手把裙子往旁边挪了挪。
车里的钥匙又响了一下。
我没有卖掉那辆车,也没有把那五把钥匙还回去。门还在那里,谁想进来,谁就先敲门。
后来,第四间铺面的小书屋开了门,婶子每天坐在门口分拣书签,陈屿川还是会把苹果啃得坑坑洼洼。我偶尔下班晚了,远远看见那五把钥匙在车窗边晃,便把车停得离门口远一点。
有时候,门里面没人,我也会敲两下。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