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打电话来:婶子快不行了,你抓紧卖车凑42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娘吗?你咋不卖店?你那五套商品房,是打算传代吗。

01

堂哥陈屿川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车里的纸巾盒换套子。

他说:“婶子快不行了,你抓紧卖车,凑四十二万。”

我把那只印着小雏菊的纸巾盒按了回去。

“她不是你娘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话说的。她是我娘,我就不着急吗?现在是差这笔钱,医院那边催得紧。你那车放着也没什么用,先卖了。”

我看了一眼楼下的车。

车是我去年买的,颜色很普通,车门上有一道被电动车蹭出的白印。我一直没去补,开着也不觉得难看。

“你咋不卖店?”

“店不能卖。”

“那你那五套商品房呢,是打算传代吗?”

陈屿川在电话里吸了口气,像被烟呛着了。

“陈晚晴,你别拿这些话堵我。房子都在出租,店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再说了,你婶子养你那么多年,你出四十二万,不应该吗?”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拖鞋。

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墨水,是婶子周桂兰去年过来住时弄上的。她拿湿布反复擦了半天,最后说,反正穿在脚上,别人看不见。

“她现在在哪儿?”

“在栖禾城的安宁护理院。”

“你陪着她?”

“我这边走不开,护工在。”

“你娘快不行了,你走不开?”

“你到底卖不卖?”

这句话落下来,电话里只剩下杂音。

我把纸巾盒从车里拿出来,盖子没扣严,里面露出半截缴费单。那是我上个月给婶子买的助听器,陈屿川没问过。

“我晚上过去。”

“钱的事你先——”

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车载镜上的我,头发梳得很整齐,口红颜色也没掉。单位里的人都说我最会处理难堪的场面,声音不高,脸上不露怯,连拒绝别人都像在替对方考虑。

这点本事是婶子教的。

她说,家里再乱,也别让外人看见。

我到安宁护理院时,前台递给我一只布袋。

“周女士交代过,您来了就给您。”

我问:“她人呢?”

“在里面睡着。她说要是您来了,先把这个拿着。”

布袋很轻,里面是一串钥匙,五把,一模一样,钥匙牌上分别写着一、二、三、四、五。

我没有打开。

护理院的走廊里有人在放老戏,声音卡在一句唱词上,重复了三遍。

护士问我:“您是她女儿吗?”

我说:“侄女。”

那一刻,我看见玻璃门里的自己,像个来办手续的人。

手机又响了。

陈屿川发来一句话:你别跟她闹,她撑不了多久。

我把那五把钥匙握在手心,钥匙齿硌着皮肤。

一个人催你证明孝顺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她缺这份孝顺,是因为他缺一个替他承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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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婶子醒着。

她侧躺在床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床头放着一只缺口的白瓷杯。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车,也不是问钱。

“你口红涂歪了。”

我摸了摸嘴角。

“左边多一点。”

“你还是这毛病。出门前照镜子,照了等于没照。”

我把布袋放在床头。

“这是什么?”

“钥匙。”

“我知道是钥匙。”

“你给我的?”

她没回答,伸手去够杯子。杯里没有水,她摸了个空,又把手收回被子里。

“屿川跟你说了?”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快不行了,让我卖车凑四十二万。”

婶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一口气没接上。

“他就会说这个。”

“这钱是干什么的?”

“他没说?”

“他说那边催得紧。”

婶子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补过的白灰,边缘不齐。

“你小时候发烧那次,非要吃腌梅子。你叔不让,你哭得像谁欠你一辈子。”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七岁。”

她总爱这样,明明问的是今天,偏要绕到很久以前。

我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半杯。她不喝,先闻了闻。

“凉了。”

“我重新去接。”

“算了,凉的也能喝。”

她端起来,手指有些抖。我没有去扶。她抿了一口,突然问我:

“你车卖了,明天怎么上班?”

“坐公交。”

“你那地方公交到不了。”

“走一段。”

“你腰不好。”

“没那么严重。”

“你从小就爱说没那么严重。”

我把杯子接回来,放在桌上。

“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婶子的手停在被子边。

“你来看看我。”

“看完呢?”

“看完就回去。”

“钱呢?”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躲,里面却像隔着一层磨花的玻璃。

“你觉得我会要你的车?”

“不是你要,是堂哥要。”

“他替我说话。”

“你让他替的?”

床边那只白瓷杯被她碰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陈晚晴,你还是这么喜欢把话说死。”

“话不是我说死的。是你们把它摆在我面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妈?”

我没回答。

“你那时候叫错了,叫完自己先笑,跑到院子里把晾衣杆撞倒。你叔在旁边骂你,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那条蓝裙子沾了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不记得。”

“你记得你自己的难堪,不记得别人的辛苦。”

这话说得很轻。

我拿起外套,扣上最下面一颗扣子。

“我回去了。”

她没有留我。

走到门口时,婶子在后面说:“晚晴。”

我停下。

“那五把钥匙,你别给屿川。”

我转过身。

她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为什么?”

“他拿了也找不着。”

“找什么?”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脚踝。

“没什么。你口红真的歪了。”

我走出门,在洗手间镜子前看了很久。左边确实多了一点。

手机里躺着陈屿川的新消息:婶子说了没有,她同意你卖车吗?

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去拧水龙头。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向你要东西,是她一边向你要,一边还装作你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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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陈屿川到我单位楼下等我。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衬衫,袖口沾了点灰。他看见我,先把烟掐了,烟头没有扔进垃圾桶,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婶子怎么样?”

“你问我?”

“我昨天忙。”

“忙着算我的车值多少?”

他笑了一下。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车现在卖,也卖不了多少。”

“所以还差多少?”

“差四十二万。”

“你自己的呢?”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了。

“你知道我店里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

“你嫂子最近回娘家了,店里几个伙计闹着要走。五套房子听着多,实际上都有人住。你以为我想卖就卖?”

“那就把其中一套收回来。”

“人家住得好好的,你让我怎么开口?”

“你不是挺会开口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就有,撒谎前揉一下,烦躁时也揉一下。后来长大了,动作没改,只是学会把手放得慢一点。

“晚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她儿子?”

“你配不配,跟我卖不卖车没关系。”

“她养你,不是养一条白眼狼。”

“我每个月给她寄东西。”

“东西能顶什么用?”

“那你把店卖了。”

“你能不能别一直说店。”

“你也能不能别一直说我的车。”

两个人都停了。

楼下保安推着一车盆栽过去,叶子擦过他的裤腿。他低头拍了两下,像拍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其实不想住那儿。”他说。

“她自己选的。”

“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现在这样。”

“她昨天见我了。”

“那是她没办法。”

“你说她快不行了。”

“她确实撑不了多久。”

我看着他。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把车处理了,先把那边的事稳住。后面我再想办法。”

“后面是什么时候?”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你说过很多次。”

他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只洗干净的苹果,表皮皱了一点。

“她让我带给你。”

我没接。

“她自己削的。”

“她手抖,还能削苹果?”

陈屿川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让你带这个,是想让我卖车?”

“她只是想你去看看她。”

“那四十二万呢?”

“你怎么什么都绕回这上面。”

我笑了笑。

“因为你什么都绕回我的车。”

他把塑料袋放在我手里,苹果撞在一起,发出轻响。

“你小时候住我们家,她给你缝校服,给你开家长会。你爸妈不管你,是她把你拉扯大的。”

“她也把这件事讲了三十年。”

“她讲错了吗?”

“没错。”

“那你现在就不能帮一次?”

“我帮过很多次。”

“你那点东西也叫帮?”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别开脸。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不是不想拿,是我拿了,店里就散。店里那几个人跟了我十几年,老吴连字都认不全,儿子还在念书。我不能说关就关。”

这句话让我没法立刻顶回去。

陈屿川从小就自私,糖要大的,压岁钱要先挑,连看电视都要把遥控器藏在枕头下。他没有变好,只是学会在自私外面垫一层理由。

“你五套房子呢?”

“那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也是她的丈夫。”

“所以我才没动。”

“那你想动我的车?”

“你的车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东西,就该拿出来填你们家的洞?”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苹果。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语气突然软下来,像把刀放回鞘里。

“你别去跟她说我逼你。”

“你怕她知道?”

“她身体这样,听不得这些。”

“她比你想的清醒。”

“清醒的人,未必活得轻松。”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钥匙呢?”

“什么钥匙?”

“她给你的那串。”

我把手插进衣袋。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那点整齐的表情裂开。

亲情里最常见的借口,不是我没有,而是我有的不能动,你有的应该动。

堂哥打电话来:婶子快不行了,你抓紧卖车凑42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娘吗?你咋不卖店?你那五套商品房,是打算传代吗。-有驾

04

那天晚上,护理院打电话给我,说婶子不肯吃东西,也不肯让人换衣服。

我赶过去时,陈屿川已经在房间里。

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被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角已经起毛。

婶子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旧蓝裙子。

我认出来了。

是她刚才说过的那条,沾过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蓝裙子。

“你来做什么?”我问陈屿川。

“她把钥匙给你了。”

“给我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钥匙不是她的。”

婶子抬起头。

“陈屿川。”

他把纸拍在床头柜上。

“你别护着她。五间房的钥匙都在她手里,她不签字,后面的事就办不了。现在人都躺在这里了,还装什么糊涂。”

我看向婶子。

“什么五间房?”

她把脸偏到一边。

“你别听他胡说。”

“他说钥匙不是你的。”

“钥匙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没有说。

陈屿川的声音压低:“你以为她为什么突然把你叫来。她早就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爸当年留下的那五间铺面,登记在你名下。”

屋子里很安静。

走廊上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咯噔,咯噔。

我看着那五把钥匙。

“我爸什么时候有五间铺面?”

“不是他买的。”婶子说。

“那是谁的?”

“你外公留下的。”

“我外公不是只留了一间老屋吗?”

“那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我没跟你说。”

“所以你拿着我的东西,住着护理院,让堂哥来找我卖车?”

婶子抓住床单。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屿川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她要把其中四间给我,剩下一间给你。五间房一直空着,钥匙在她那里。现在需要处理后续手续,她不签,我什么都动不了。”

“你说的四十二万,就是这个?”

“不是。那笔钱是安置和修缮的事。”

“谁说的?”

“她。”

我看婶子。

她终于看向我。

“你爸走的时候,欠下很多人情。那五间铺面不能直接过到你名下,先挂在你叔的名下。你叔走了以后,就一直是屿川在管。那几年店里周转不开,房子也一直没人住。”

“所以你们就当不存在?”

“你小时候住在我们家,我不想让你觉得欠了我们。”

“你现在倒想让我觉得不欠了。”

我说话时,手一直在整理床头的纸巾。先把折角抚平,再把用过的那张塞到最下面。护士进来换水,我问她:“这里有没有热水?她不喝凉的。”

谁都没接我的话。

婶子忽然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盖已经凹了,边上粘着一小截蓝线。

她把铁盒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打开。”

我没动。

“打开啊。”

我按开盒扣。

里面没有什么文件,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块小孩用过的橡皮,一根断掉的红头绳,还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纸上是我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字。

婶子把它拿出来,念得很慢。

“我要跟周姨姓,周姨不许不要我。”

我的手指停在纸边。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七岁。”

“你留着干什么?”

“你说过的话,总得有人留着。”

陈屿川转过身,抹了一下鼻子。他不想让我们看见,动作却太大。

婶子指着那五把钥匙。

“那五间铺面,是你爸留给你的。不是给屿川的,也不是给我的。你叔当年怕你年纪小被人哄,就让我先替你保管。屿川这些年用着,没想过要独吞。”

“没想过?”

“他想过。”婶子说,“他想过把其中一间改成自己的名字。后来没改成。”

陈屿川低着头。

“我只是想让店活下来。”

“店活下来,就能拿我的东西?”

“那是你亲叔留下的。”

“你不是说人情不能卖吗?”

他猛地看过来。

这句话是婶子以前说过的。

“我没卖。”他说,“我只是想借。”

“借了几年?”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婶子伸手去拿那张纸,纸却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在床沿。

她弯腰去捡。

我比她快一步,俯身拿起那张纸。她没有谢我,只把脸转开。

“你卖车的钱,我不要。”她说。

“那四十二万是怎么回事?”

陈屿川在旁边说:“我说的是,要把你车卖了,先把她接回家。”

我看着他。

“接回哪个家?”

他没有回答。

婶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把我接回去,怕我在这里把事情说完。”

陈屿川脸色变了。

“妈。”

“你别叫我妈。叫得我心里软。”

他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当众拆穿的小孩。

婶子低头抠着铁盒上的锈斑。

“晚晴,我没想让你卖车。我就是想看看,你还会不会来。”

我捏着那张写满歪字的纸,忽然问她:

“你要是想看我来,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说:“直接说了,你就不是自己来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有些老人把想念藏在难听话里,藏久了,连自己都只剩下难听话。

堂哥打电话来:婶子快不行了,你抓紧卖车凑42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娘吗?你咋不卖店?你那五套商品房,是打算传代吗。-有驾

05

第二天,陈屿川没有再催我卖车。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五把钥匙,摆在一张旧木桌上,旁边放着一只已经掉漆的蓝色搪瓷碗。

他说:钥匙我都整理好了,下午陪你去看。

我回:不用你陪。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也想去。

我把车开到栖禾城的旧街。

五间铺面挨在一起,门脸窄,卷帘门上全是灰。第一间门口长着一株歪脖子的石榴树,树下堆着几个空花盆。第二间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只剩半边。第三间门锁上缠着红毛线。

我站在那里,觉得这地方并不像谁口中的五间房。

像五扇关了很久的门。

陈屿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没有看我,先蹲下去,把门口一只倒扣的花盆扶正。

“你婶子说,第三间不能开。”

“为什么?”

“她说里面有你小时候的东西。”

“她怎么不早点给我?”

“她说给了你,你就会搬走。”

“我本来就该知道。”

“她怕你知道以后,不肯再回去。”

“所以她宁愿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欠她。”

陈屿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这辈子就这样。嘴硬,手又松。年轻时候别人来借东西,她嘴上骂,转身把柜子里的米拿一半出去。后来家里没东西了,还要装作自己不在乎。”

“你呢?”

“我不像她。”

“你比她更会装。”

他点点头。

“我知道。”

这句答得太快,我反倒没接上。

他把钥匙递给我。

“那四十二万,是我把几件事搁在一起算出来的。她后面的照料,铺面的整理,店里的缺口。我觉得你有车,卖了就够。你没有车,我就想着你总会找别的办法。”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铺面是我的?”

“我爸去世那年。”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会回来吗?”

“至少我有资格知道。”

“你那时候刚结婚,日子过得也不稳。你婶子说,等你主动问。”

“她等了十几年?”

“她等你叫她一声妈。”

“我从来没叫过。”

“所以她也没说。”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烟已经点上了,吸了两口,他又按灭,塞回去。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烟灰圈。

第三间门打开时,一股旧木头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几个纸箱。一箱是我小学的课本,一箱是婶子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有一台坏掉的缝纫机。

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个鞋盒。

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双布鞋,鞋底已经硬了。每双鞋的鞋垫里都绣着一个字。

晚。

我拿起其中一双。

陈屿川说:“她每年做一双,做了五年。”

“为什么只有五双?”

“她后来眼睛不好了。”

我把鞋放回去。

鞋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护理院的物品清单。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车别卖,晚晴上班远。

字很潦草,像是临时想起来写的。

我把纸折起来。

“她什么时候写的?”

“你去护理院那天。”

“你看过?”

“她让我拿给你。”

“你没给。”

“我怕你看了就不肯帮忙。”

“帮什么?”

他蹲在地上,把那台缝纫机的脚踏板往里推了推。

“帮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堂哥。”

“这还需要我帮?”

“我自己承认,显得没那么难看。”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倒是挺在意难不难看。”

“你婶子养出来的。”

我们把五间铺面的门都打开了。

里面的灰尘被风吹起来,落在我的袖口上。陈屿川拿着抹布,从第一间擦到第五间,擦到最后,手指黑了一圈。

我问:“你真打算把四间给我?”

“本来是她的意思。”

“现在呢?”

“现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愿不愿意让它们重新开门。”

“我又不会做生意。”

“我会。”

“你不是说我不能动你的店吗?”

“店不能动,手还能动。”

他坐在门槛上,从鞋底抖出一粒石子。

“那四十二万,我自己想办法。店里该留的留,该停的停。五间铺面归你,第三间你留着,其他的我帮你打理。你别把车卖了。”

“你突然变好了?”

“没有。”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一会儿。

“我只是突然发现,拿你的东西去填我的窟窿,窟窿不会变小。”

我没说话。

傍晚去护理院时,婶子正在吃一碗软烂的面。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车钥匙,再看我的脸。

“车没卖?”

“没有。”

“你堂哥呢?”

“在后面。”

“他又来干什么?”

“给你送布鞋。”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

“哪来的布鞋?”

“你做的。”

婶子低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忽然说:“鞋底硬了,穿不了。”

“那就摆着。”

“占地方。”

“那就摆着。”

她没有再说话。

陈屿川进来,把鞋盒放到床底下。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邀功,只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鞋尖朝外。

婶子看见了,伸脚把其中一只踢歪。

他又摆正。

她再踢歪。

他还是摆正。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双沾着蓝墨水的拖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把我踢歪的鞋一只一只摆好。

真正的道歉不是把旧账讲清楚,是以后再伸手时,先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堂哥打电话来:婶子快不行了,你抓紧卖车凑42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娘吗?你咋不卖店?你那五套商品房,是打算传代吗。-有驾

06

婶子后来从护理院搬回了旧街的第三间铺面。

不是因为她突然好起来了。

只是她不肯继续住在护理院,天天念叨那里的饭没有锅气,走廊里有人半夜咳嗽,隔壁床把电视声音开得太大。陈屿川找人把第三间铺面收拾出一小块地方,放了床、桌子和一只旧衣柜。

他把缝纫机搬到窗边。

婶子看了一眼,问:“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没人。”

“没人你就搬?”

“我顺手。”

“你顺手的事一直不少。”

他没吭声,低头拧桌脚。

我把五把钥匙重新挂在墙上。钥匙牌还是一、二、三、四、五,陈屿川后来在旁边又贴了五张纸,写着每间铺面准备做什么。

第一间给人修伞,第二间租给卖早餐的,第三间留给婶子,第四间他说要改成小书屋,第五间暂时空着。

我问他:“为什么要开书屋?”

“你小时候总爱看书。”

“我小时候也爱吃腌梅子。”

“那开个腌梅子铺。”

婶子在里屋喊:“别听他胡说,腌梅子伤牙。”

“你不是不管她吗?”我问。

“她牙是我管坏的?”

“你以前偷偷给我吃。”

“那是你哭得烦。”

“你还记得。”

“我什么不记得。”

她说完,又在里屋喊:“晚晴,你那辆车别停门口,挡人。”

“门口没人。”

“没人也挡着。”

陈屿川笑了一下,把车钥匙从我手里拿过去。

“我去挪。”

“你会开吗?”

“我又不是七岁。”

“你七岁的时候偷开过我爸的三轮车。”

“那是你先告状。”

“你把车撞进鸡窝里。”

“鸡窝自己在那儿。”

我坐在门口削苹果。刀不快,削下来的皮断成一节一节。婶子不吃皮,陈屿川也不吃,他小时候总把苹果啃得坑坑洼洼,剩下一圈果肉,婶子会接过去继续啃。

以前我觉得那是浪费。

现在他还是这样。

他把车挪好回来,拿起我削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

“你削得太厚。”

“没人让你吃。”

“你削给谁的?”

“给婶子。”

“她不吃皮。”

“我知道。”

婶子在里面咳了一声。

我们都没有接话。

我把苹果继续削完,放进小盘子里。她只吃了两片,剩下的推给陈屿川。陈屿川接过去,坐在缝纫机旁边慢慢吃。

第四间铺面已经开始收拾。有人送来旧书,书脊高低不齐。第五间的卷帘门还没换,门上留着一块擦不掉的蓝漆。

婶子每天都要问三遍:“那间铺子是谁的?”

我每次都说:“我的。”

她又问:“那你哥呢?”

“他帮忙。”

“白帮?”

“嗯。”

她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把桌上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一点。

他也不问,拿起来喝。

茶里有一层很薄的油花,像放久了的隔夜茶。陈屿川皱着眉,还是喝完了。

晚上我准备回去时,婶子叫住我。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蓝裙子。

“这件你拿走。”

“我不要。”

“你小时候穿过。”

“我穿不下了。”

“不是让你穿。”

“那我拿来干什么?”

“你不是总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吗?拿回去铺车座也行,擦桌子也行。别放在我这里。”

我接过裙子。

裙角确实有一块洗不掉的泥印,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陈屿川在门口喊:“晚晴,钥匙你拿好。”

“你自己留一把。”

“不留。”

“你不是要管铺面吗?”

“管铺面不用钥匙。”

“那你怎么进去?”

“敲门。”

他说得很认真。

婶子在里面骂:“没出息,自己的门还要敲。”

他笑着回:“我怕走错。”

我把那五把钥匙挂在车里的小挂钩上。车启动时,钥匙轻轻晃了一下,撞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开走。

后视镜里,陈屿川正在关铺面的门。婶子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只缺口白瓷杯,冲他指了指门锁。

他回头检查了一遍。

她又指了一遍。

他只好再检查一遍。

我把车窗降下来,问:“锁好了吗?”

婶子说:“你别管。”

陈屿川说:“锁好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我看见那件蓝裙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裙角被钥匙压住。车里有苹果的甜味,混着旧布料的气味。

我伸手把裙子往旁边挪了挪。

车里的钥匙又响了一下。

我没有卖掉那辆车,也没有把那五把钥匙还回去。门还在那里,谁想进来,谁就先敲门。

堂哥打电话来:婶子快不行了,你抓紧卖车凑42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娘吗?你咋不卖店?你那五套商品房,是打算传代吗。-有驾

后来,第四间铺面的小书屋开了门,婶子每天坐在门口分拣书签,陈屿川还是会把苹果啃得坑坑洼洼。我偶尔下班晚了,远远看见那五把钥匙在车窗边晃,便把车停得离门口远一点。

有时候,门里面没人,我也会敲两下。

#把秋天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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