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说她在公司加班,我信了。
她说财务部月底结账,连着七天晚上不回来,我也信了。
直到昨晚我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看见她从旋转门出来,上了一辆黑色宝马,副驾驶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双闪跳了十分钟。
我坐在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朗逸里,手刹拉着,脚踩在刹车上,脚趾头在鞋里抠得发疼。
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她跟我说的是十点半才能走。
那个男人我认识,姓周,她公司的副总,去年年会我见过,穿一身灰色西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我那桌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小李啊,你媳妇是我们财务部的骨干,你得多支持她工作”。
我当时还笑着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宝马车里的阅读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周总半边脸上。
他右手搭在我媳妇的肩膀上,手指头在她后脖颈那块来回摩挲。
我媳妇没躲,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弯着。
我结婚八年的媳妇,靠在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肩膀上,笑得像刚谈恋爱那会儿。
车里的空调我没开,挡风玻璃起了一层雾。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呛得我嗓子发紧。
后视镜里我的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红得厉害。
我没下车。
我坐在那儿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了出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卡片硌得掌心生疼。
十分钟后宝马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媳妇没回公司,也没打车,她就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过了两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老公,我这边差不多了,再过二十分钟就回去,你别等我,先睡。 ”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点加班的疲惫,又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说了一个字:“好。 ”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停车买了一包烟。
我不抽烟,但那一刻我觉得必须得买点什么,手里得攥着点东西,不然方向盘我握不住。
收银员找了我三个硬币,我揣兜里,硬币撞在一起叮当响。
到家是十点二十。
我把车停好,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
茶几上放着她早上没喝完的半杯豆浆,杯壁上结了层皮。
电视没开,我盯着那半杯豆浆看了很久,想不起来我们上一次坐下来一起吃早饭是什么时候。
十点五十二分,门锁响了。
她进来换鞋,包往鞋柜上一放,说了句“累死了”。
然后去卫生间洗澡,水声响了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头发湿着往卧室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睡? ”
“等你。 ”
“我不是说了别等嘛。 ”她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跟刚才电话里完全不一样。
我没接话。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听见她上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三个硬币从兜里掏出来,一枚一枚摆在茶几上。
一块钱的硬币,正面是国徽,反面是数字。
我把三枚都摆成国徽朝上,然后又全部翻过去。
凌晨两点,我进了书房,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插进读卡器。
视频很清晰。
旋转门出来的人是她,米色风衣是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花了七百多。
她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就是十分钟的等待。
视频里看不见车内的画面,但能看见车身在轻微晃动。
我把视频拷到电脑里,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打了一串数字,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倒过来。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我们共同账户的余额。
三十二万四千七百块。
这是结婚八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又查了她名下的信用卡账单。
最近三个月,每个月的消费都比之前多了四五千。
商场女装、化妆品专柜、还有几笔餐厅消费,两个人吃的,人均三百多。
她跟我说的是跟同事聚餐。
账单里还有一笔周大福的消费,三千八百块。
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晚上七点多。
那天她跟我说在公司加班,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开会,匆匆挂了。
我翻到信用卡的积分兑换记录,兑换了两张电影票,上个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场。
那天是周六,她跟我说去公司对账。
我把每一笔都截图存好,按日期编好序号,放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遍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
她愣了一下,坐下来端起碗就喝。
“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
她抬头看我一眼,勺子停在嘴边:“什么事? ”
“回来再说。 ”
她没追问,喝完粥拎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边一头悬空,晃了两下,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白天我请了假。
先去了银行,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转出来一半,转到我妈名下的一个存折里。
我妈在电话里问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个理财项目。
我妈说你自己看着办,别瞎折腾。
我说知道。
然后我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
他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问了句:“证据够不够硬? ”
“够。 ”
“那你想清楚,真要走这一步? ”
“想清楚了。 ”
他让我把证据发过去,我看了一下邮箱,确认文件已经上传。
然后删除了发送记录,把电脑里的原文件也删了,只留了那个加密文件夹,藏在系统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晚上她七点半回来的,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她的信用卡账单打印件,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的。
她的脸唰地白了。
“你翻我东西? ”
“先坐下。 ”
她没坐。
站在玄关那儿,手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周总是怎么回事。 ”
“什么周总,你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在抖,但还在撑着。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视频。
画面里她上了那辆黑色宝马,车身晃动的那十分钟,我一秒没剪。
她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结婚八年,”我说,“我工资卡一直交给你,每个月六千八的房贷我从没让你操心过。 你爸住院那回我陪床半个月,你弟上大学我出了两万。 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
她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包带上。
她开始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
“他答应给我升财务总监。 ”她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低,“他说今年年底就提我。 ”
“所以你就陪他睡觉。 ”
“不是睡觉。 ”她猛地抬头,“就是……就是那样。 ”
“哪样。 ”
她说不出来。
我把茶几上的账单往前推了推:“三千八的项链,两场电影,还有这些餐厅消费。 你跟他出去吃饭看电影的时候,我在家给你热着饭等你回来。 ”
她蹲下去了。
整个人缩在玄关那个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你弟上个月买车,你跟我说借五万,我二话没说转过去了。 那钱是不是给他了? ”
她没说话,但那个停顿已经够了。
“你拿家里的钱贴补他,我不计较。 但你拿我的信任去换一个总监的位置,这事过不去。 ”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把她那件米色风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放在沙发上。
“明天去民政局。 ”
她猛地站起来,扑过来抓我的胳膊:“你听我说完,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
“以后? ”我打断她,“你跟他在一起三个月了。 三个月你每天回来跟我说加班,我没怀疑过你一次。 ”
“我就是一时糊涂——”
“周总老婆知道吗? ”
她愣住了。
“你不知道他结婚了吧? 他儿子都上大学了。 ”
她的脸从白变青。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很慢,但很稳。
“你被人骗了,还把家搭进去了。 ”
她瘫坐在地上,这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没再看她。
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反锁,坐在椅子上。
电脑屏幕亮着,那个加密文件夹还在。
我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鼠标。
胃里一阵翻涌,我冲到卫生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冒。
镜子里的脸是灰的,眼眶凹进去,颧骨上一道红印子,是刚才她抓的。
我用凉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行了。 ”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天没去成民政局。
她半夜发烧,三十九度二,整个人蜷在床上说胡话。
我给她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额头,守到天亮。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边,眼泪又下来了。
“你别这样,”她说,“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这样。 ”
我没说话,把粥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看看。 房子归你,车归我。 存款对半,你弟那五万我不要了,当给你爸的养老钱。 ”
她端着粥碗的手抖得厉害,粥洒在被子上,洇开一片。
“我不签。 ”
“你不签我就把这些东西发给周总的老婆,再发一份到你们公司群里。 ”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变了。 ”
“我没变,”我把粥碗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是你没看出来我一直是这样的人。 ”
第三天她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她把笔放下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去民政局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路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电影院,招牌已经换了,改成了一家火锅店。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手续办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我。
“你以后怎么办。 ”
“过我的日子。 ”
“你还恨我吗。 ”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 ”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转身上了车。
后视镜里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米色风衣的带子没系,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又吹起来。
我开出去两个路口,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一声,吓了自己一跳。
手机里那个加密文件夹还在,我把密码改成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才说了一句:“回来吃饭吧,给你包饺子。 ”
“好。 ”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路边有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二手房信息,其中一套两居室,六十八平,标价一百二十万。
首付三成,月供四千八。
我算了一下,我负担得起。
手机又响了,是律师同学发来的消息:周总那边已经收到法院传票了,他老婆请的律师比我狠多了,你放心。
我把手机锁屏,发动车子,往我妈家的方向开。
路过超市的时候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三斤五花肉,两棵白菜,还有一袋我妈爱吃的核桃酥。
收银员找了我一张五块和三枚一块的硬币。
我把硬币揣兜里,硬币撞在一起叮当响。
走到停车场,阳光落在那辆二手朗逸的车顶上,灰扑扑的车身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我媳妇倒车的时候蹭的。
当时她说去修,我说算了,攒着钱换新车。
现在不用攒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点火,发动机响了两声才打着。
仪表盘上油表亮着黄灯,该加油了。
我看了看手机,离我妈家还有十二公里,够开。
车子汇入主路,周围全是往家赶的车,尾灯连成一片。
我打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主持人说前方三公里拥堵,预计通行时间二十分钟。
我把音量调小,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旁边的车道上有一辆黑色宝马,跟周总那辆同款,司机是个年轻女人,副驾驶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两人正低头看手机,笑得很开心。
我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红灯。
倒计时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之后,这条路就通了。
人间清醒金句: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穷,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发现梯子底下踩着的是对方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