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楼道门那一刻,我手里的拉杆箱轮子卡在了门槛缝里。
楼道灯坏了快半个月,物业一直说灯泡在路上。
我摸黑把箱子拽进来,膝盖磕在台阶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楼邻居家的狗隔着防盗门狂吠,震得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闷了半个月的霉味。
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住了二十天,冰箱里就剩半盒长了毛的豆腐和两瓶过期的酸奶。
我把箱子往墙角一推,先给手机充上电,屏幕上跳出十三条未读消息,四条是工作群,九条是信用卡还款提醒。
阳台窗户没关严,楼下停车棚的灯正好能照上来一点光。
我习惯性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我的车位空了。
那辆黑色雅马哈XSR900,买了不到一年,落地十四万三。
我站在阳台盯着空荡荡的车位看了足有半分钟,脑子里过了三遍是不是记错了位置。
车棚里停着三辆电动车、一辆自行车、一辆盖着防雨布的老年代步车,就是没有我的摩托。
我下楼问门卫老周。
老周正捧着搪瓷缸喝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他说前天下午看见三楼张桂芬带着收废品的老赵进了车棚,捣鼓了快一个钟头。
老周以为是我让张桂芬帮忙处理旧车,没多问。
收废品的老赵,专门收旧家电旧摩托车,在附近几个小区转悠了七八年。
我敲开三楼张桂芬家的门。
她穿着碎花棉睡衣,手里攥着半截黄瓜,看见是我,嘴角先往下撇了撇。
“小陈回来了? 你那个摩托车吵死人了,每天早上六点多就打火,我孙子才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被你吵醒就哭,哭了就不肯睡,我儿子儿媳妇上班累得要死,被孩子闹得天天吵架。 ”
她咬了口黄瓜,嚼得嘎嘣响。
“我跟你老婆说过好几次,她也不管。 你一个大男人,骑那么大声的摩托,有没有点公德心? 我孙子要是因为睡不好长不高,你负得起责? ”
我说张姨那车是我的,你卖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
她把黄瓜屁股往垃圾桶里一扔。
“跟你说? 你出差在外地,我上哪找你说? 再说了,那破车停那儿占地方,我帮你处理了,你还得谢我呢。 卖了三千,收废品的老赵拉走的,钱我替你收着了,回头让你老婆来拿。 ”
她说得理直气壮,嗓门越来越大,对门邻居开了条门缝往外看。
她孙子从屋里跑出来抱她大腿,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拿黄瓜尾巴在孩子手里塞了塞。
“行了行了,三千块钱不少了,你那破摩托又旧又吵,能卖三千算你运气好。 赶紧走吧,孩子要睡觉了。 ”
门关上了,防盗门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她家门口,手有点麻,指尖冰凉。
那辆车我骑了不到三千公里,车漆是我跑了两趟改装店才定的哑光黑,排气管是原厂的,根本就没改过,声音比我隔壁单元那辆哈雷小多了。
我回家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购车发票看了很久。
十四万三,首付五万,贷款九万三,分三十六期,每期还两千八百四。
还款日每月十五号,这个月刚扣完第三期。
手机响了,老婆打来的。
她说张姨给她发微信了,说把摩托卖了三千,让她有空去拿钱。
老婆语气犹豫,说要不就算了,都是邻居,闹僵了不好,孩子平时在楼下玩,张姨还帮忙看过几回。
我问她,你知道那车多少钱买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婆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张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儿子在街道办上班,她女婿在区里开车,咱们得罪不起。
三千就三千吧,等过两年攒够钱再买一辆。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上个月拍的照片。
车停在车棚最里面那个位置,旁边墙上有个电表箱,我专门装了个摄像头对着车位,防偷防盗。
出差前我把存储卡换成了新的,旧卡在手机里存着最后三天的录像。
打开录像,前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张桂芬带着老赵进了车棚。
老赵围着我的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发动机号,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张桂芬在旁边说,你快点,他出差还得四五天回来。
老赵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个电瓶,接上,打火,排气管发出一声正常的轰鸣,根本不算吵。
老赵说车况挺好,给三千太亏了。
张桂芬说,亏什么亏,又不是你的车,让你拉你就拉。
老赵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三十张递给张桂芬。
张桂芬接过来数了两遍,揣进裤兜里。
两个人把车推上三轮车,用麻绳捆了四道。
走之前张桂芬拍了拍车座,说这破车,早该处理了。
我把视频存到手机里,又备份到云盘。
然后打110。
接警员问什么事,我说我的摩托车被人偷卖了,价值十四万多。
接警员让我带上购车发票和身份证去派出所。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派出所。
民警小刘看了发票,又看了视频,问我想怎么处理。
我说依法处理,该立案立案,该抓人抓人。
小刘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张桂芬被叫到了派出所。
她进门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碎花棉睡衣,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脚上蹬着棉拖鞋。
看见我坐在椅子上,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堆出笑来。
“小陈你这就没意思了,三千块钱的事你至于报警吗? 我又没说不给你。 ”
小刘把视频放给她看。
她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手攥着睡衣下摆来回搓。
“我……我这是帮他处理,他那车太吵……”
小刘说,这车购置价十四万三,你三千卖了,差额十三万多,涉嫌盗窃。
张桂芬的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边站稳,嘴里还在嘟囔:“我哪知道那么贵,看着就是个旧摩托……”
老赵在废品站被找到的时候,车已经被拆了。
发动机、车架、轮毂分了三个地方放,油箱被单独摆在角落里,哑光黑的车漆上多了三道划痕。
老赵说张桂芬告诉他这车是他家亲戚的,不要了,让他随便处理。
三千块钱是市场价,他没多赚一分。
车架号对上了,发票对上了,视频证据链完整。
张桂芬的儿子当天下午从街道办请了假赶过来,进门先递烟,说都是误会,他妈年纪大了不懂事,愿意赔偿。
我说车已经被拆了,赔多少?
他儿子脸色发白,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说要不赔五万。
我摇头。
他说八万。
我说车是十四万三买的,还了三个月贷款,剩下九万三没还完,你们把车还我,我把贷款转给你们。
他儿子说不出话来了,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站在派出所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掉在皮鞋上,他也没顾上擦。
第三天,张桂芬的儿媳妇上门了。
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进门就喊哥,说咱们邻里邻居的,别因为一辆车伤了和气。
她说张桂芬血压高,这两天在家躺着起不来,孙子吓得直哭。
又说她老公在街道办干了八年,这次要是留了案底,工作就保不住了。
我说,你妈卖我车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和气?
她儿媳妇眼圈红了,说哥你说个数。
我说,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车十四万三买的,加上两个月停车费、打车费、精神损失费,十五万是整数。
她儿媳妇咬着嘴唇算了半天,说回家商量商量。
隔了一天,张桂芬的老伴老赵头来了。
老赵头退休前在区里开车,说话慢条斯理,进门先给我鞠了个躬。
他说小陈啊,桂芬做得不对,我替她给你道歉。
十五万我们凑不齐,儿子刚换了房子,每月房贷八千多,孙子幼儿园一个月三千五。
我们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七千二,攒了六万块钱,都给你,行不行?
我说赵叔,不是钱的事。
他说我知道,是理的事。
但人活一辈子,有时候理得让着情。
桂芬嘴不好,心不坏,她就是怕孙子睡不好,脑子一热干了蠢事。
你要真把她送进去,孙子谁带?
儿子儿媳妇都得上班,请保姆一个月六千,他们请不起。
我说赵叔,那你觉得我该吃这个亏?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
说六万,你先拿着。
车我们赔不了,但这六万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你要觉得不够,我把我那辆老年代步车也抵给你,去年买的,一万八。
我看着那张存折,封面上印着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边角磨得起毛。
老赵头的手在存折上按了按,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没拿那张存折。
我说赵叔你回去告诉张姨,我给她三天时间,把买车的老赵找出来,我要他当面说清楚,到底知不知道这车不是张桂芬的。
如果老赵承认他知情,这事就按法律走。
如果他确实不知情,那我只追究张桂芬一个人的责任。
老赵头走了。
第二天老赵主动到了派出所,交代说张桂芬跟他说过这车是楼上邻居的,但邻居不要了,让他看着给点钱就行。
他承认自己图便宜,没多问。
立案程序启动了。
张桂芬被传唤那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楼下围了一圈人,张桂芬的儿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面,眼泪把口罩都浸湿了。
张桂芬从警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两个民警架着她胳膊进了单元门。
她孙子在儿媳妇怀里喊奶奶,儿媳妇捂着孩子的嘴转身往楼上跑。
第三天,张桂芬的儿子托人找到我公司领导,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陈,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同事,别闹太僵。
我说领导,如果偷的是您的车,您饶吗?
领导没再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让我先回去休息几天。
公司同事开始躲着我走,中午吃饭没人叫我,工作群里我发的消息没人回。
有人说我不近人情,有人说我想讹钱,有人说那摩托本来就吵,张桂芬也是替大家出头。
只有门卫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小陈,你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做得对。
我那搪瓷缸用了十五年,掉瓷掉得不像样,有人出五十块钱让我换新的,我没换。
东西再旧,是我的,谁也不能替我做主。
案子判得很快。
张桂芬犯盗窃罪,涉案金额十四万三,鉴于认罪态度较好且取得部分谅解,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她儿子替她退了三千块赃款,又赔偿我三万块钱,分期付。
老赵另案处理,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
我把三万块钱收了,加上自己攒的两万,凑了五万块钱首付,又贷款买了一辆同款雅马哈。
提车那天我专门去车棚看了看,原来那个位置空了一个多月,积了一层灰。
我把新车停进去,锁好,在车座上拍了拍。
楼下遇见张桂芬的儿媳妇推着婴儿车,她看见我,低头绕了过去。
她儿子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菜,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把购车发票复印了一份,贴在车棚墙上,旁边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此车为私人财产,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
底下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小区群里有人发消息说这事做得太绝,有人说该。
我没看,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骑着新车去接老婆孩子回家。
那天晚上老婆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
她给我盛了碗饭,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她说,楼下张姨的儿媳妇今天找她了,说想借两千块钱,孩子幼儿园要交下个月伙食费。
我问她借了吗?
她说没有,但心里难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说咱们不欠她的,她妈偷我车的时候,没想过咱们难受不难受。
咱们过日子,不害人,但也不能被人害了还陪着笑脸。
你心软可以,但得记住,有的人你给她一次脸,她就觉得你的脸不值钱。
老婆没说话,低头扒饭。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车贷提前还了一部分,把每月还款额降到一千九。
柜员问我是不是中彩票了,我说没有,就是把该要回来的钱要回来了。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一股沥青味。
手机响了,是门卫老周。
他说小陈,你车棚墙上那张发票被人撕了,就剩个角。
我说没事,我还有电子版。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撕得好,说明有人看见那行字心里发慌了。
我笑了笑,挂了电话,骑着车去菜市场。
路过楼下的时候,看见张桂芬的孙子蹲在花坛边上玩泥巴,小手糊得黑乎乎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
我车把一拧,从他旁边骑过去,没停。
日子是自己的,谁也别想替你做主。
那些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动你东西的人,比明抢的更可恨,因为他们偷的不光是东西,还有你相信人心的那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