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的，落在院子那台老车的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雨水冲出道道泥印子，像谁拿指头在上面乱划拉。我蹲在屋檐底下系鞋带，听见邻居老周冲屋里喊，说那车停那儿都四个月了，电瓶肯定亏没了。
他说的就是这台白色老轿车。轮毂上全是褐色的泥点，左后胎看起来瘪了一些，但瘪得不多。老周拿手背蹭了蹭车窗，回头跟我说，这车还能着车，就是年检下个月到期，保险也断了。
断保险这事我知道。上个月他跑了一趟保险公司，人家业务员劝了半天，说哪怕停着不开，万一溜车碰着人，钱得自己掏。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续。他跟我说的时候就蹲在车头前，捡了根树枝去抠轮胎缝里的小石子，说主要是想留着这块车牌。
他们这块地方，牌照得摇号。
我老家那边不用摇，来了这儿才发现，一块铁皮能值好几万。老周前年就想换车，看中一款混动，一直没舍得下手——倒不是差钱，是挑来挑去，4S店销售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一直没定下来。中间有阵子相中一款，定金都交了，结果媳妇说后排太挤，又退了。
退完那天他蹲在阳台抽了半包烟。我问他咋了，他说要是当初把旧车报废了，这号牌保留期一过，想再去摇，鬼知道摇到哪年。
号牌跟着人，不跟着车。车一旦注销报废，号牌就进入保留倒计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正往下掉黄叶子，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
后来我就经常看见那台老车停在院里。夏天的时候，车前盖上落满枇杷果，烂了，流了一摊黏糊糊的汁水，也没人管。老周偶尔会把它开出去一趟，绕着小区转一圈，说是让电瓶充充电。手刹拉了又松，离合器踩下去的时候，咯吱咯吱响。
发动机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油耗高，加两百块钱油跑不了几天。前排座椅的皮子裂了，副驾那个位置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他那次拉我去买菜，菜篮子只能塞在后备厢——后备厢里常年放着一箱矿泉水和一个千斤顶，占了一半地方。
他说卖过，车商出价八百。
报过废，人家上门拖车，算上拖车费，到手差不多也这个数。有的车主嫌折腾，干脆停在小区公共车位上，能拖一天是一天。但小区车位一个月要交三百六，一年下来四千多，老周算过这笔账之后，就把车挪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正好挡着西晒，下午太阳照不到车顶，漆面老得没那么快。
他也是怕自燃。老车线路老化，这车年头上来了，发动机舱里那几根管子，手一按就发脆。他之前跟我说，要是停公共车位，旁边万一停着别人的车，你说不清的。
有回他清理发动机舱，拿手电筒照着看，线束外面那层胶皮都裂纹了，像干裂的河床。他说用胶布缠了缠，能用一天是一天。
我问他那平时还年检吗。他说检，上个月刚去检完，尾气测了两遍才过，多花了六十块调试费。排队的时候遇见一个开修理厂的老头，老头说你这车还检啥，直接报废得了。老周说车牌还要用。老头说，那你留车，就得养着它。
养着它，就是养着年检、保险这些事。老头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拧一个螺丝，也没抬头。
老周从检测站出来，把那张检验合格标贴贴在前挡风玻璃右上角，贴歪了一点。他拿手指头压了压，没撕下来重贴。他跟我说，反正明年还要换新的。
那台车现在还在院子里放着。上次路过，看见他掀开引擎盖，拿了个扳手把电瓶负极松了。
他说去问了回收企业，人家说个人不能私自拆车卖零件，得整车交过去办注销。要是哪天牌照不用了，再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