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他们家的门,我一次都没进去过。
车停在楼下第四个小时,雨刮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我盯着单元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妻子终于出来了。
眼睛是肿的,眼皮像被谁拿指甲掐过一遍,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缩着。
她拉开车门坐下来,没系安全带,侧脸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我发动车子,右转打满方向,直奔民政局。
01
我叫张立诚,在城东汽修厂干了七年。每个月到手四千八,交完房租水电还剩两千出头,但我不抽烟不喝酒,每月能存下一千五。
赵敏是我妻子,结婚两年了。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她家里条件一般,本人性格温顺,适合过日子。见了面,她确实温顺,说话轻声细语的,点菜的时候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只点了个最便宜的酸辣土豆丝。
我挺喜欢她那种不张扬的劲儿。
结婚那天,她爸没来。她妈倒是来了,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敬酒的时候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说"我高血压喝不了"。赵敏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她妈把她的手甩开了。
我知道她家看不上我。
赵敏她爸叫赵德明,在街道办事处干了大半辈子,混了个副科退休。她妈叫刘桂芳,在小学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两口子一辈子都在体制内,骨子里觉得端铁饭碗的才算体面人。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坐吧"。刘桂芳端了杯白开水搁茶几上,水是凉的。
那顿饭吃得我后背全是汗。
赵德明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修车。他把报纸放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修车啊,也行,好歹是个手艺活。刘桂芳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有手艺是好事,但现在的姑娘嫁人,光有手艺可不够。
赵敏当时就红了脸,说妈你少说两句。
她妈把筷子一放,说我说什么了,我实话实说。你表姐嫁那个开厂的,人家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八,过年给她爸妈一人包了个一万的红包。你倒好,找了个修车的,逢年过节连条烟都舍不得买。
我坐那儿没吭声。那时候我刚给赵敏买了条金项链,两千多,花了我攒了四个月的私房钱。她没敢戴回家,说怕她妈看见了又要挑刺说款式土。
结了婚之后,每次去她家,我都不上楼。
是真的不让进。头一回过年,我拎了两瓶酒一条烟站在门口,赵德明开门看了一眼,说家里地方小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在楼下等会儿吧。
等会儿是等多久?我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七点。冬天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蹲在单元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把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抽完了。后来赵敏下来,眼睛红红的,说走吧,我妈做了红烧肉,给你带了点儿在饭盒里。
那盒红烧肉我拿回家放冰箱里,第二天热了当早饭吃了。
后来我就习惯了。每次去她家,车停楼下,她一个人上去。我有时候在车里听广播,有时候把座椅放倒了睡觉,有时候就盯着那盏声控灯看——谁进单元门,灯就亮了,人走进去,灯灭了,反反复复。
赵敏每次下来,眼睛多少都有些肿。我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事,爸妈就念叨几句。我问念叨什么,她就笑笑说没啥,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有一回她下来得特别晚,我等了快两个钟头。她上车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我说你妈又说什么了,她说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再等等。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车开出去两条街,她突然说,立诚,我妈说要是年底之前还没怀上,就让我回娘家住一阵子。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那你怎么想的。
她说不回去。
就两个字,说不回去的时候她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是咬紧了牙说的。
那年年底,赵敏真的没怀上。她妈打电话来,我正好在旁边,免提开着。刘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你俩是不是谁身体有问题,要不抽空去医院查查,我认识妇保院一个大夫,专门看这个的。
赵敏说妈我们查过了,都没问题。
刘桂芳说没问题怎么怀不上,你别替他打掩护,男人那方面的事你得盯紧了,别不当回事。
我当时在厨房切土豆,刀下去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头。
赵敏挂了电话进厨房帮我洗菜,我俩谁都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流,她低着头搓一根胡萝卜,搓了好半天。
我说要不咱俩去医院再查查。
她说不用,又查什么,咱俩好好的。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我伸手搭在她腰上,她身子僵了一下,后来又慢慢松下来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但没回头。
我没问,也没再动。
02
事情是上个月开始不对劲的。
赵敏换了个新手机,三千多块,她说自己存了钱买的。我信了。后来她开始频繁加班,以前六点准时到家,现在经常七八点才回来,有时候周末还要去"单位培训"。
汽修厂里小孙跟我说,诚哥,嫂子最近咋老加班啊。
我说她们单位忙。
小孙叼着烟笑了一声,说忙是好事儿,忙了挣钱多。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有感觉。赵敏回家越来越不爱说话,吃完饭就抱着手机看,我走过去她就锁屏。有回她去洗澡,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了,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个"李"字,我没看清内容她就从卫生间出来了,一把把手机拿走了。
我问谁啊。
她说同事,问工作的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敏呼吸均匀地躺在我旁边,手机搁枕头底下,充电线的白光幽幽地亮着。
我想起来赵敏换手机那段时间,她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进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理发店洗了个头。我闻了一下她头发,洗发水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瓶。
我没问她。
汽修厂老板张哥那天叫我去他办公室喝茶,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说诚子,哥跟你说句实话,男人要是后院起火,你前面修的再好的车,开着也颠。
我说哥你听见什么了。
张哥喝了口茶,说也没啥,就上回我去城东饭店吃饭,看见你家赵敏跟一个男的坐一块儿,吃西餐呢。那男的穿得挺板正,开了辆帕萨特。
我把茶杯放下了。
张哥赶紧摆手,说诚子你别多想,也许就是同事吃个饭,哥就是随口跟你提一嘴。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扳手差点砸脚面上。
晚上赵敏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她进门换鞋,看我坐那儿愣了一下,说咋了。
我说今天张哥在城东饭店看见你了。
她换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脱鞋,说哦,跟单位领导吃了个饭,谈项目的事。
我说吃西餐谈项目?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张立诚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我身上安监控了还是咋的?
我说我没安监控,我就是问问。
她说问问?你那是问问的语气吗?我每天累死累活上班,回来还得被你审犯人一样审?赵敏说完这句话嗓子就破了,转身进了卧室把门砰地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还摆着她下班路上买的橘子,黄澄澄的六个,塑料袋扎着口。我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她跟谁吃饭,是因为她摔门之前眼睛里那一下慌。
以前她从来不慌。
那晚她睡卧室,我睡沙发。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卧室里她翻了个身,然后有很小声的说话声。我没凑过去听,但在厕所里站了好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头发长长了,没来得及剪。眼袋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
镜子里这个人,四千八一个月,在汽修厂地沟里钻了七年,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慌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摆了粥和咸菜,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我说昨晚的事算了,不提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乌青的,说立诚,咱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说啥意思。
她把筷子搁下,说我不是嫌你穷,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挺累的。我爸我妈每次见面就念叨,我同事们聊房子聊车子,我一句话都插不上。你每天下班回来身上全是机油味儿,洗完澡都散不掉。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粥碗里的葱花。
我坐着没吭声。
她说完了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好久。我听见她好像吸了一下鼻子,但没回头。
那天我上班迟到了一会儿,张哥没扣我钱,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下个月给你涨二百。
我说谢谢哥。
二百块钱,我算了算,够交半个月电费。
03
她爸生日那天,赵敏提前三天就开始跟我商量。
说她妈说了,今年她爸六十大寿,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吃顿饭。我问她去哪儿吃,她说定了个饭店包间,她表姐表姐夫也来。
我说那我也去?
赵敏看了我一眼,说肯定去啊,你是我老公,你不去像话吗。
然后她顿了一下,说就是……我妈说了,让你到了别乱说话,吃饭的时候多听听就行。我爸喝酒你陪着,别让他一个人喝闷酒。
我点点头,说行。
到了那天,我把最干净的那件夹克翻出来了,深蓝色的,袖口有点起毛,但我熨了一遍,看着还行。买了条中华烟,一瓶五粮液,花了快一千。赵敏说不用买这么好的,我说你爸六十大寿,不能寒碜。
饭店是城西那家福满楼,包间在二楼,门一推开,一大桌子人。她爸坐主位,她妈坐旁边,表姐两口子坐对面,还有她大伯和大伯母。
我最后一个进去的,手里拎着烟酒,喊了声爸生日快乐,把东西搁桌上了。
赵德明看了那瓶五粮液一眼,没说话。刘桂芳接过去了,搁在旁边的柜子上,说了句"放着吧"。
表姐夫叫周海,在城投集团上班,穿件白衬衫,袖扣亮晶晶的。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妹夫来了,快坐。手劲很大,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转头跟赵德明说,叔,这饭店我订的,菜都是经理亲自安排的,您放心。
赵德明笑着拍了拍他手背,说你办事我放心。
我坐在赵敏旁边,她把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指头,意思是让我别紧张。
菜上了,周海张罗着倒酒,给赵德明倒了杯白的,转头问我喝不喝。我说我开车来的,喝饮料就行。周海说没事,叫代驾嘛,今天叔高兴,你不得陪一杯?
刘桂芳在旁边接了句,他开那破车叫啥代驾,代驾费都比油钱贵。
桌上静了一瞬。
赵敏脸红了,说妈你说啥呢。
刘桂芳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慢悠悠地说我说啥了,我实话实说。你表姐夫开那奥迪,代驾叫就就叫了,百八十块谁在乎。你那个车——她拿筷子朝我点了点——修车厂里淘来的二手吧?
我端着饮料杯没说话。
赵德明咳嗽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今天是过寿不是过堂。
周海打了个圆场,说妹夫修车也挺好的,现在修车挣得不少,我爸那车上次蹭了块漆,去4S店花了两千多呢。
刘桂芳哼了一声,说那也得看修的是啥车。你让修夏利的去修奔驰,人家敢让你上手吗。
我低头夹了块排骨。
赵敏把筷子放下了,说妈你再这样我走了。
她妈把脸一沉,说你走哪儿去,今天是给你爸过寿,你胳膊肘往外拐给谁看。我说啥了我说啥了,我说句修车不行了?你问问你大伯,他现在退休金多少,你爸退休金多少,你再问问你表姐夫一年挣多少。过日子是实打实的,不是靠嘴硬就能把日子过好的。
大伯母在旁边劝了句,桂芳你少说两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刘桂芳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她要是争气我能念叨她?你看跟她一届的那个王娟,人家老公在银行上班,去年换了大房子,她妈天天在公园里显摆。我呢?我出去遛个弯都恨不得绕道走。
赵敏眼眶红了,筷子攥得紧紧的。
我把手伸过去把她的筷子从手里轻轻抽出来,然后站起来说,爸,我先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我倒了杯白酒端起来,赵德明看了我一眼,也端了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没说话,喝了半口。
周海又张罗着敬酒,把气氛转开了。我坐回去,赵敏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
后来吃到一半,赵敏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劲。我问她谁打的,她说是单位领导,她出去回一下。
她出去之后好久没回来。我在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刘桂芳开始跟大伯母聊她同事家闺女找了个医生,彩礼要了多少多少。赵德明跟周海聊城投那什么项目,聊得热火朝天。
我坐不住了,说我去个洗手间。
出了包间门,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那儿,赵敏靠在墙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
"你别打过来了行不行,我今天真的有事。"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手机往兜里一塞,脸刷地白了。
我说谁啊。
她说没谁,推销的。
我看着她,没再问。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
不是家里那瓶海飞丝。
回去的路上赵敏一直没说话,车开出去三公里,她忽然说,立诚,我爸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习惯了。
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到了家楼下停好车,她没急着下去,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搭了好一会儿。
她说立诚,你说咱俩要是换个活法,会不会好一点。
我说怎么换。
她没回答,拉开车门上去了。
那晚她又背对着我睡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名是个"李"字,我只扫见了前半句:
"敏敏,我今天说的话——"
我端着水杯站了半分钟,然后把杯子搁回厨房,回去躺下了。
闭上眼睛全是她靠在安全通道墙壁上打电话那副慌张的样子。
她慌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抠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
那天在走廊里,她把那个指甲盖抠出了一道白印子。
04
我第二天去汽修厂的路上拐了一趟移动营业厅。
查通话记录,打印出来三页纸。赵敏最近两个月跟同一个号码通话次数太多了,最长的那个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时间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
那天她说她加班,九点多才到家。
我盯着那三页纸看了很久,营业厅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不办了,谢谢。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骑车去了厂里。
那天干活我手特别稳,换了两辆车的机油,补了一条胎,给一台老捷达调了离合器。张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诚子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说咋了。
他说你太安静了,平时你干活哼歌的。
我确实哼歌,哼那种九十年代的老歌,赵敏说我哼来哼去就那一首,《心太软》。
那天我没哼。
晚上回家赵敏已经在了,厨房里冒着热气,她炖了排骨汤。我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我们结婚两年,她系围裙的背影我看过几百回,但那天就是觉得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盛汤,说今天厂里忙不忙。我说还行。
她说我下周末要出趟差,去省城,两天。
我说跟谁。
她说跟单位同事,三个女的,培训。
我说哦。
我把排骨汤喝完了,去厨房洗碗的时候,站在水池前看着窗户外面。楼下那棵槐树叶子掉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去赵敏家那天,她送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了拉我袖子,说立诚你别在意,我爸那人就是嘴上厉害。
我说我不在意。
她说以后咱俩好好过,我不图你啥,就图你对我好。
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跟后来这些日子都不一样。
我把碗洗完擦干了放回碗柜,走出来看见赵敏坐在沙发上又抱着手机。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她下意识把手机屏幕侧了一下。
我说赵敏,咱俩聊聊。
她把手机放下了,说聊啥。
我说你觉得咱俩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不。
她愣住了,说张立诚你啥意思。
我说我没啥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心里还有我没有。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回卧室了,把门轻轻关上。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那张通话记录,三页纸平平整整地折着,我没打开看,又放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卧室门开了,赵敏走进来站我面前,说立诚,我没有对不起你。
我说嗯。
她说你信不信我。
我说我信。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东西又浮上来了,但她忍着没掉。她转身出去的时候说了句"我明天请假,回趟家,我爸血压又高了"。
我说用我送你不。
她说不用。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是玄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留了张字条:饭在锅里,别饿着。
字迹有点潦草,是她写得最难看的一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电视开了关关了开,最后停在了一个动物纪录片上,狮子在草原上追羚羊。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关电视躺下了。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一次,摸了摸旁边,被子冰凉,她没回来。
给她发了条微信:到哪了。
她过了好久回了一句:在妈家,睡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上又闭上了眼睛。
但一直没睡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小孙神秘兮兮凑过来,说诚哥,昨天有人来厂里找你了,开帕萨特的,三十多岁,说想打听一下你是不是在这儿上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长什么样。
小孙说挺精神的,穿个夹克,戴了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问我你是哪个,我说我是修车的,他说哦没事,路过问一下。
我说他留电话了吗。
小孙说没有,说完就走了。
我蹲在举升机旁边把一颗螺丝拧了又拧,拧到手指头发酸才停下来。
中午我给赵敏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声音听着还行,说妈家呢,爸血压降下来了。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下午吧,吃了午饭就回。
我说行,那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在汽修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晒了会儿太阳,十一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热。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张哥发了条微信:哥,你那辆帕萨特卖不卖。
张哥回了个问号,然后说你要买?
我说嗯,分期行不。
张哥说你先来办公室。
我进去坐下,张哥递了根烟,说诚子你受啥刺激了。
我说没啥,就是觉得该换辆车了。
张哥把烟点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诚子,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换车之前,先得换换自己。车是开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要是为了争那口气把裤腰带勒断了,不值当。
我没说话,把烟夹在手里看着它烧。
张哥又说,不过你要是真想换,哥那辆车你开走,首付给两万就行,剩下的你慢慢还。
我把烟摁灭了,说谢谢哥。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张哥在后面说了一句,诚子,不管咋样,别怂。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笑了一下。
05
赵敏那天下午确实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拎了一兜苹果,说是她妈让带的。
我把苹果接过来搁厨房,问她爸咋样了,她说就是血压高了点,吃了药没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蹲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半天。
我说赵敏你过来坐。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坐下,我坐到她对面,茶几隔在中间。
我说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事。
她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又开始抠右手的指甲盖。
我说咱俩结婚两年,你去你家从来不带我进门,我不怪你。你爸妈说啥我也从来没还过嘴,我觉得一家人嘛,忍忍就过去了。但这两天我想明白了,有些事忍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水光一闪一闪的。
我说你跟那个姓李的,到底怎么回事。
她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你都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多少不重要,你自己说。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说立诚,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他是我单位一个客户,之前合作过项目,后来就……就聊得多了一点。他对我挺好,有时候请我吃饭,送我回家。但我真的没……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手里的遥控器搁茶几上,说那你对他呢。
她没回答。
沉默很久,久到窗户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暗蓝。
她说立诚,我就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干活儿累,就是每天一睁眼就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我在你身上看不到盼头你知道吗。我不是嫌你穷,我就是……看不到光。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把一团纸塞进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坐在那儿没动,心里那块地方像被拿砂纸慢慢磨了一层。
我说那你当初为啥嫁给我。
她眼泪掉下来了,说因为你对我好啊,那会儿我觉得好就行了。可是结婚以后才发现,光好不够。我爸妈每次见我就叹气,表姐发朋友圈晒新房,我连点赞都不敢。单位聚餐别人聊学区房聊出国旅游,我说我家附近那个菜市场鸡蛋便宜了五毛钱。
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用手背擦眼泪。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槐树。
我说赵敏,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她哭出声了,说我没想走。
那你想要啥。
她没回答。
那天晚上她睡在沙发上,我睡卧室。门没关,半夜我听见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走之前敲了敲卧室门,说立诚,我去上班了。
我说嗯。
她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冰箱里有包子,你自己热一下。
门关了之后我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把那三页通话记录拿出来,撕了,扔垃圾桶里。
那天我没去厂里,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城西那片新开的楼盘,站在售楼部门口看了好半天,没进去。又去了一趟二手车市场,看了几辆车,价格都标在两三万左右。
下午回家的时候路过赵敏她们单位门口,我没进去,在对面公交站台上坐了一会儿。看见她从楼里出来,旁边跟着个男的,穿深色大衣,戴眼镜,个子比我高半个头。他们走到路边,那个男的帮她拉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的车门。
她上车之前回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不知道看没看见我。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晚上她回来得比以前早,七点就到家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说路过买的,还热的。
我接过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齁甜。
她坐在旁边也喝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我说赵敏,下周六咱俩去个地方。
她说去哪儿。
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没睡沙发,回卧室睡的。我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的距离,谁都没碰谁。
半夜我听见她在翻来覆去,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像条干涸的河。
我盯了那条裂纹好久,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姓李的开的那辆帕萨特,车牌尾号我在赵敏的手机上见过。
那天她洗澡,手机亮了一下,我没看清内容,但看清了尾号。
198。
跟今天看到的一样。
06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衣柜里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翻出来了,是去年过年赵敏给我买的,打完折三百多,我一直没舍得穿。
赵敏也换了身衣服,白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了些。
她问我到底去哪儿,我说开车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她看路线不对,说你往城西开干嘛。
我没说话,又开了十分钟,拐进了一片小区。楼下绿化做得挺好,单元门是刷卡的,门口有保安。
我在一栋楼前面停下车,说到了。
赵敏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说这是哪儿。
我把车熄火,从储物格里掏出来一把钥匙,黄铜色的,上面贴了个标签写着502。
我说上个月我看中这儿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平,首付我凑了十万,剩下的办了贷款。房产证上写的咱俩名字,昨天刚拿到手。
赵敏坐在副驾驶上没动,眼睛盯着那把钥匙,像不认识一样看了好久。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这七年我每个月存一千五,攒了十二万。上回你说想换个活法,我就去把首付交了。每个月还贷两千八,我盘算过了,我工资涨了以后一个月五千二,还完贷还剩两千四,够咱俩吃饭。
她没说话,脸侧过去看着窗外。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我说不上去看看?
她使劲点了两下头,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卡扣按了两下才弹开。
上楼打开门,空房子,毛坯的,连墙都没刷。地板上落了一层灰,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赵敏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她蹲下来了,蹲在阳台门口那块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说张立诚你是个傻子。
我说嗯。
她说你攒了七年的钱,就为了买个毛坯房。
我说慢慢装呗,不着急。
她站起来扑过来抱住了我,抱得特别紧,我胸口那块被她脑袋顶得有点疼。
那天我们在那个空房子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用手比划着说这儿放沙发,这儿放电视柜,阳台可以养几盆花。我说都听你的。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她脚步轻了好多,上车之后一直看着窗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发动车子,说走吧,找个地儿吃午饭。
她说行,今天高兴,我请你。
车开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手心温温热热的。我没抽开,也没看她。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前走。
那天下午回到家,赵敏主动把手机拿出来了,递到我面前,说立诚,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那个备注"李"的对话框。她往上滑了滑,跟我说他们聊了大概两个月,那个男的大多数时候是说一些暧昧的话,请她吃饭送她回家,她没有回绝,但也没答应什么。
最下面几条是他那天晚上发的:"敏敏,我今天说的话你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
赵敏回了一句:"我有老公了,以后别发了。"
然后她把他拉黑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手没抖,眼睛也直直地看着我,说立诚,之前是我糊涂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我知道了。
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没说话,伸手搂了搂她肩膀。
那天晚上我俩久违地说了好多话,从刚认识说到刚结婚,从她爸妈说到以后的日子。她说等房子装好了,把她爸妈接来看看,让他们知道她嫁的人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我笑了一下没说啥。
但我心里清楚,她爸妈要看的东西,可不止一个毛坯房。
07
那之后赵敏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下班回家就窝沙发上刷手机,现在回来做饭洗碗然后拉着我去跑步。她说要锻炼身体,好好备孕。周末她翻出来一堆装修的图片,说要自己设计,省设计费。
我看着她趴在地板上拿尺子量房间尺寸的背影,觉得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
但是。
她妈那儿,才刚开始。
房子的事儿我本来说先别跟她爸妈讲,等装好了再说。赵敏没忍住,月底回娘家的时候说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脸是白的。进门换了鞋直接坐沙发上,拿起水杯灌了半杯凉水。
我说咋了。
她说我妈问房子在哪儿买的。
我说你说了?
她说我说了。她说城西那片新房不便宜,问你怎么买得起的。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你存了七年的钱付了首付。我妈就笑了,说七年存了个首付也叫钱?你表姐夫去年一年挣的够买两套了。
赵敏把水杯搁茶几上,搁得有点重,水晃出来了洒在桌上。
她说我妈还说——她顿了一下——说那房本上写谁的名。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写咱俩的。
她妈当时就说了一句"你傻啊",然后开始给她算账,说你要是以后跟这男的过不下去了,房子一人一半,你婚前啥都没出,离了婚你啥都落不着。
我把抹布拿过来擦了擦桌上的水渍,说我明白了。
赵敏急了一下,说立诚你别生气,我妈那人就那样,嘴碎但心不坏。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明白了。
明白啥了?
明白你妈眼里,我张立诚就是个随时会散伙的过客。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我能跟你过一辈子。
赵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早,赵敏躺我旁边翻来覆去,我知道她有话想说,但我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找了张哥,说哥那辆车我下周提,首付我这两天凑给你。
张哥看了我一眼,说诚子你急啥。
我说不急,就是该换了。
从汽修厂出来我去了趟建材市场,跟一个卖瓷砖的老板聊了半天。那个老板姓刘,以前在我这儿修过车,听说我想装修,说诚子你找我,我给你成本价。
我说行,回头我带媳妇过来挑。
回去的路上接到赵敏电话,她声音听着不对,像刚哭过。
她说立诚,我妈今天来咱家了。
我心里一紧,说咋了。
她说她来送东西,看见咱家那个旧冰箱,说这玩意儿都生锈了你还用。我说准备换,她说换啥换,你们那点工资换了冰箱还吃不吃饭了。然后她说——赵敏声音又哑了——说你那房子首付的事她找人打听了,说你那个汽修厂老板借了你两万,剩下的十万是你这七年存的。
我说对啊。
她说我妈说你骗她,说汽修工一个月五千块怎么可能存十万,肯定是你那老板跟你合伙瞒着。
我说那她信不信随她。
赵敏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说立诚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你要是再这样我以后不回家了。
我攥着电话没说话,心里那块砂纸又开始磨了。
晚上到家赵敏在厨房做饭,我闻见了红烧肉的味儿。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我进门回头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那一刻我看着她背影,忽然鼻子有点酸。但我没让她看见,我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自己,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下来。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今天她妈走了以后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扔了一堆旧东西。她说立诚咱俩把日子过好给他们看。
我说行。
她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以后谁再说你不好我跟谁急,我妈也不行。
我低头把肉吃了,肉炖得很烂,酱香味儿渗进去了。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赵敏从后面抱了我一下,脸贴在我后背上,说老公你辛苦了。
她好久没叫过我老公了。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转过身把她搂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房本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果然是她跟我两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房本合上放回去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打了一晚上。
打的是这些年去她家,她妈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爸每一次把门开条缝又关上的样子、我在楼下车里等的每一个钟头。
打了满满三页。
08
十二月初,房子开始动工了。
刘老板亲自带人来的,说诚子你放心,我手底下这批师傅手艺好,一个月给你装利索了。
赵敏每天下班就往工地跑,跟师傅沟通这里改那里调,劲头比上班还足。
我开上了张哥那辆帕萨特。虽然是个二手的老款,但擦洗干净换了新座套,看着挺精神。赵敏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摸了摸方向盘,说老公这车真好。
我笑了笑说凑合开。
她靠过来亲了我脸一下,说我就知道你行。
就在我以为日子真要转过弯来的时候,她妈又出手了。
那天我下班去接赵敏,车刚停她单位门口,她电话就进来了,声音很急,说立诚你快来我家一趟,我妈晕倒了。
我油门一脚踩到底,闯了两个黄灯。
到她家楼下我没停车就冲上去了,单元门正好开着,四楼,我一步三个台阶蹦上去的。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客厅里坐了一圈人——她爸她妈,她大伯大伯母,表姐周海两口子,齐刷刷的。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水,脸不红气不喘。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上当了。
赵敏站在她妈旁边,脸涨得通红,看见我进来眼睛里又急又愧。
刘桂芳喝了口水慢悠悠开口了,说立诚来了,坐吧。
我站着没动,说妈你身体没事吧。
她说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叫你们过来商量个事。
赵敏急了,说妈你电话里说晕倒了,把我俩吓得够呛——
我伸手拉了一下赵敏的胳膊,说让妈说完。
刘桂芳把水杯搁茶几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了。
她说立诚啊,你跟敏敏结婚两年了,咱们家一直没办婚礼。当初你们领证我就不同意,但敏敏犟,我也拦不住。现在你们买了房,这是个好事,说明你有上进心。
我听着她说"上进心"三个字的时候嘴角那股似笑非笑的劲儿,就知道后面没好话。
果然。她说但是呢,买房归买房,结婚是结婚。敏敏的表姐当年嫁人,人家男方全款买的房,装修家电全包,连婚纱照都是去三亚拍的。你那个房,首付还借了老板两万,装修钱从哪儿来?你工资还了贷剩两千多,拿啥养孩子?
赵敏站不住了,说妈你今天到底啥意思。
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我没啥意思,我就是跟你们说个安排。下个月你表姐夫单位分了个名额,去海南培训一个月,那边缺个后勤。你辞了现在的工作跟你表姐夫去,一个月挣得比你在这儿多。立诚你好好在厂里干,等你攒够了装修钱,你们再补办婚礼。
客厅里安静了。
赵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阿姨也是为了你们好,这个机会确实难得。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圈人——她爸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头都没抬。大伯母拿了个橘子剥着吃。她大伯端着茶杯吹气。表姐夫周海笑得一脸体面。她妈端坐中央,像个皇太后在下旨。
赵敏站在她妈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看我又看看她妈。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说妈,您的意思是让敏敏跟周海去海南?
刘桂芳说对啊,培训嘛,又不是干别的。你表姐夫在那边有人照应,你担心啥。
我说我不担心,我就是问问,那我呢。
她笑了一声,说你好好上班啊,男人嘛,事业为重。等你们条件好了,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赵敏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妈我不去。
她妈脸色变了,说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呢。
赵敏说我不去海南,我也不辞职。我跟立诚的日子我们自己过,装修钱我们有办法,不用你操心。
刘桂芳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她说你翅膀硬了是吧,我为你操碎了心你跟我说不用我操心?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在看咱家笑话,你爸出门人家问他闺女嫁了个啥人,他都张不开嘴!
她爸这时候终于抬起头了,说了句行了别吵了,公共场合注意点。
赵敏眼泪刷就下来了,说爸你说句话啊。
她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说了句让你妈安排吧,她有分寸。
赵敏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上前两步拉住她手腕,说敏敏咱走。
刘桂芳在后面喊,张立诚你给我站住,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我转过身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
我说妈,您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见了。您嫌我穷,嫌我配不上您家闺女,这事儿从我第一次上门我就知道。但有一句话我得跟您说清楚。
我把车钥匙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那张纸我揣了三天了,是我从房管局新打的一份产权证明。
我走回去把那张纸搁在茶几上,摊开了,让一桌子人都能看见。
我说这房子首付十万,我自己存的。贷款二十年,每个月我自己还。户主是我跟赵敏两个人,一人一半。您说的对,我一个月就挣五千二,但我用我自己的钱买了套房子写了我媳妇的名,我腰杆子硬。您闺女跟了我两年,我没让她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我没让她饿着一顿。您觉得我不配,行,您觉得。
我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但我媳妇今天说的那个"不"字,我听见了。
我转身拉着赵敏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她一路在哭,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热烫烫的。
到楼下我松开她的手,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痕。
我说敏敏,你刚才说那个"不去",是真心的吗。
她说真心的,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说那行。
我打开车门让她上车,然后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窗帘拉上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开关啪地弹开了。
09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事。
晚上赵敏睡了之后我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写了改改了写,前后折腾了一个礼拜。
写完之后我联系了一个人——我修车厂的老客户,姓方,在区里信访办上班。之前他车坏在高速上,大半夜的我去给他拖回来的,没多收一分钱。他欠我一个人情。
我约了方哥吃饭,把那份东西给他看了。方哥戴着老花镜看了半个钟头,抬头跟我说,立诚,这事儿你要是说的都是真的,够他们喝一壶。
我说方哥你帮我递上去。
方哥说行。
那份东西的内容,是我这些年陪赵敏回她家,零零碎碎听来的、看来的、记下来的。
赵德明退休前在街道办管过几年拆迁补偿。赵敏有回无意中提过,说她爸那会儿经手的一个拆迁户指标,后来被一个远房亲戚占了名额,那亲戚给了她爸两万块"感谢费"。
这事儿过去快十年了,按说没人查。但信访办只要接到实名举报,就必须立案。
我没实名。
我用的匿名,但证据链是我一条一条拼出来的——赵德明名下那张存折上十年前有一笔两万块的入账,备注写的是"借款",但借方查无此人。那个拆迁户我找到了,老头还活着,愿意作证。
方哥帮我走的是内部流程,说事儿不大,但够赵德明这个老党员喝一壶纪律调查。
我手里攥着那份受理回执单,没动。
我等的,是赵敏她妈下一招。
她妈果然没让我等太久。
那周周末,刘桂芳给我打了个电话。接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跟师傅讨论地砖拼缝。电话那头她语气软了两度,说立诚啊,妈之前说话是有点重,你回来吃个饭吧,你爸有话跟你说。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师傅问我下午还来不来,我说来,我吃完饭就来。
那天下午我穿了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刮了胡子。赵敏请了假跟我一起去的。上车之前她看了我一眼,说立诚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眼神不一样。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到她家楼下我没停车,直接开到了单元门口。赵敏愣了一下,说你今天上去?
我说上去。
我下了车,赵敏跟在我身后上楼。楼梯还是那个声控灯,四层楼,我一步一阶,在第四层停下来的时候心跳很稳。
赵敏站在我身后掏钥匙,手有点抖。我伸手接过来,自己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拧开了。
一屋子人。
比上次还多。她爸妈坐主位,表姐表姐夫,大伯大伯母,她大舅两口子,还有她爸一个退了休的老同事。饭桌已经摆好了,凉菜热菜码了满满一桌,白酒开了两瓶。
这场面看着像是和谈,但我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吃的是鸿门宴。
刘桂芳看见我先进来的,脸上笑了一下,说立诚来了,快坐快坐。然后看见赵敏跟在我后面,笑得更开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赵敏旁边。赵德明坐在主位上端酒杯,难得主动跟我碰了一下,说立诚,之前有些误会,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把话说开。
我端着酒杯没喝,说爸您说。
他把酒喝了半口,慢悠悠说,你那个房子的事儿我知道了,十万块钱是你自己存的,说明你有心。之前你妈说话不好听,我替你妈赔个不是。
刘桂芳在旁边笑着点头,说对对对,妈那天气头上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茶杯里的水纹一荡一荡的。
我说爸,妈,今天叫我回来,除了吃饭,还有别的事儿吧。
赵德明把酒杯搁下了,跟刘桂芳对视了一眼。
刘桂芳接过去了,说立诚啊,是这样的。你跟敏敏也结婚两年了,房子也有了,下一步就是孩子的事儿。妈给你们想了个法子——你们把那个房子卖了,这钱凑一凑,再加上你爸那边支援一点,去城中心换个学区房。然后敏敏调去城投那边做后勤,你表姐夫给安排,工资翻倍。你汽修厂的活儿辞了,去考个驾照当教练,也体面。
她说完笑盈盈地看着我,好像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下半辈子。
桌子上所有人都在看我。表姐夫周海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一脸"你赶紧谢恩"的表情。大伯母在剥花生,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
赵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手指头。
我把她的手反握住。
然后我说,妈,我有个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来那张受理回执单,平铺在饭桌上,转了个方向,让刘桂芳和赵德明能看清楚。
我指着上面的公章和编号,说爸,您还记得十年前经手的那笔拆迁补偿吗。有人实名举报了,信访办已经立案了。我递上去的。
满桌安静。
赵德明脸上的笑僵住了,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珠慢慢挪过来,从纸面挪到我脸上。
刘桂芳啊了一声,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爸那两万块钱的感谢费,我查到了证据。实名举报人也找到了。现在我不打算撤诉,除非——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满桌子人。大伯的茶杯悬在半空。表姐夫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了。大伯母的花生壳掉在桌布上。
除非今天这顿饭,您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句。
我看着赵德明,说爸,您说一句您看得起我张立诚这个女婿,您觉得我没给您家丢人。
赵德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刘桂芳腾一下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说张立诚你这是在威胁你爸?你懂不懂做人!你信不信我——
我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我说妈,我信不信什么。信您继续把我堵在楼下不让进门吗。信您当全家人面说我修车的配不上您闺女吗。信您让我媳妇跟别人去海南吗。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桂芳嘴巴张着,像离了水的鱼。
赵德明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立诚你别激动,咱们好好说。
我没理他,扭头看着赵敏。
她眼睛亮亮的,跟第一次在楼下路灯底下说"我图你对我好"那天一样亮。
我说敏敏,你妈刚才说的那些安排,你同意吗。
赵敏站起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我不卖房,也不去城投。我老公一个月挣五千二,他给我买了个家,我就住那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刘桂芳跌坐回椅子上,手指头抖着指赵敏,说你、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我伸手把那张回执单从桌上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看着赵德明说,爸,那两万块钱的事儿,我不往上递了。您放心,我没那个心思把您往坑里推。
赵德明猛地抬头看我。
我说我今天来就是要您和妈说一句——我张立诚配得上您闺女。您说过,这辈子我都会记住。
满屋子人鸦雀无声。
我拉着赵敏的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以后逢年过节我还会带敏敏回来,但您要是再让我在楼下等,我就把这份材料重新递上去。
门开了又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刘桂芳哭出了声。
10
那天从她家出来,赵敏在车里哭了半路。
不是委屈那种哭,是那种堵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通了,眼泪自己往外冒。
我没劝她,让她哭。车开到小区楼下熄了火,她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忽然笑了。
她说张立诚你今天帅爆了。
我说嗯。
她说你把那张举报信啥时候准备的,我都不知道。
我说就你妈上次演晕倒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写的。
她靠过来搂住我胳膊,脸贴在我肩膀上,说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我拍了拍她脑袋,说行,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接下来日子飞快。
装修月底完工了,墙刷了米白色,铺了浅灰色地砖,厨房橱柜是赵敏挑的原木色。家具一件一件往里搬,先是沙发,然后床,然后餐桌。赵敏每天都拍照片发朋友圈,配的文字永远是那句"我们的家"。
她妈再没作过妖。
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吃饭,刘桂芳虽然脸还是不太热乎,但该做的饭做了,该倒的茶倒了。赵德明那回之后话少了很多,但每次我走的时候会送到门口,说我送你下楼。
我总说不用,爸您歇着。
他会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腊月二十三那天,赵敏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验孕棒,两条杠。
她站在客厅中间,举着那根白色的小棒子冲我笑,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立诚你要当爸爸了。
我当时蹲在地上擦地板,抹布掉水桶里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根验孕棒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了,原地转了两圈。赵敏在后面尖叫说你别转我头晕。
我放下她,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新沙发上,她靠着我,电视里在播春晚的彩排新闻。我说要是个闺女,小名就叫七七吧,七月认识你的。
她说那要是个小子呢。
我说那就叫诚诚,继承他爸这股倔劲儿。
她笑了,拧了我胳膊一下,说你可别让他跟你一样穷倔。
我说现在不穷了,房子有了,媳妇有了,孩子有了,银行存款还有三百。
她靠在我肩膀上嘿嘿笑。
腊月二十八,她妈主动打电话来,问今年过年回不回去吃饭。
赵敏开了免提给我听,刘桂芳在电话那头说,那个……立诚要是忙就不强求,要是不忙就回来吧,我包了饺子,韭菜肉的,他爱吃。
我对着手机说了句,妈,我们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桂芳说哎,好。那我多包点。
挂了她跟赵敏对视一眼,她眼睛又红了,说你看,我妈也有软的时候。
我说她不是软,她是终于拿我当个人了。
过了年开春,我考了驾照教练证,在城东驾校找了个兼职。白天还干汽修,周末带学员。收入涨了一截,赵敏说等你再攒一年,咱买个新车。
我说行,那辆帕萨特再开一年。
她说不,攒够了立刻换,你配得上更好的。
我看着她弯着腰整理婴儿床上的小褥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侧脸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
我没说啥,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她往后靠了靠,说咋了。
我说没咋,就觉得这日子真好。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那晚我一个人去阳台抽烟,抽了两口掐了。
楼下那棵槐树冒了新芽,春天快到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离上次去她家对着满桌子人说那番话,整整过了两个月零五天。
两个月零五天前,我在她家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她眼睛肿着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立诚,离婚吧,我受不了了。
那天我发动车直奔民政局。路上开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靠边停了。
我扭头看着她说,赵敏,你给我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你要是还这么想,我跟你去。
那个礼拜我做了两件事——买了那个房子,找方哥整理了赵德明的材料。
一个礼拜后我没带她去民政局,我带她去看了那个毛坯房。
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蹲下来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翻篇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她要是真坚持要去离,我也拦不住。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想离,她就是想让我争口气。
我做到了。
赵敏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妈有一天突然来我们家了。自己坐公交来的,拎了两大袋子东西,排骨、鲫鱼、一兜橙子。进门之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来回看了一圈,说装修得不错。
赵敏让她坐下,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说立诚你坐。
我坐下来。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果盘,橘子摆得整整齐齐的,那是赵敏刚摆的。
她说以前妈对你说话不好听,你担待。
我说妈过去了不提了。
她说不是,我得说。她说我闺女找了你,是她有眼光。你那个房子,你那天的那个劲儿,是个爷们儿。
她说完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鲫鱼炖上没,然后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赵敏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看我,做了个鬼脸。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我仔细检查过了,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没注意,后来装修师傅说那是墙皮正常沉降,刷一层腻子就盖住了。
确实盖住了,现在那道裂缝一点都看不见了。
窗户外面的太阳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赵敏从厨房出来,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坐到我旁边,手搁在我手心里。
她说立诚,你说咱闺女以后嫁人,你会不会也嫌人家穷。
我看了她一眼,说只要那小子是真心对她好,穷不穷的,一起挣呗。
她笑了,脑袋靠过来。
我伸手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槐树叶子新发的清苦味儿。
日子不就该这样嘛。
好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谁一句话给定了性的。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婚姻中相互尊重、独立自强与勇敢争取尊严的正向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公司名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0
那天从她家出来,赵敏在车里哭了半路。
不是委屈那种哭,是那种堵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通了,眼泪自己往外冒。她一只手捂着嘴,身子一抽一抽的,纸巾抽了五六张,擦完了又湿。
我没劝她,让她哭。车开到她妈家楼下到小区门口这段路,走了十几分钟,她终于慢慢收了声。到小区楼下停好车,她抽了两张纸巾擤了擤鼻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出来。
她说张立诚你今天帅爆了。
我说嗯。
她说你把那张举报信啥时候准备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说就上次你妈装晕叫你回去那晚上,你睡了,我睡不着写的。
她靠过来搂住我胳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说立诚,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我抬手拍了拍她后脑勺,说行,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敏做了两碗面,加了荷包蛋和青菜。吃面的时候她忽然把筷子放下了,认认真真看着我说,立诚,以前我有时候想过放弃你,这是实话,我不瞒你。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她说但今天你让我明白了,你从来没放弃过咱俩。你把那套房子买了,把我爸妈那摊事查得清清楚楚,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那天,等着我爸妈再把咱们往死角里逼。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从对面绕过来蹲在我旁边,仰脸看着我。
她说张立诚,我以后跟你过,吃糠咽菜我都认了。不是因为你今天多厉害,是因为你这些年的所有闷头干活我都看见了。
我摸了摸她头发,说你起来,地上凉。
她起身坐回对面,又笑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人踩了一脚油门,一下子跑起来了。
装修月底彻底完工。墙刷了米白色的乳胶漆,地上铺的是浅灰色仿古砖,一进门干干净净的。赵敏挑的那套原木家具到了,沙发是奶咖色的布艺款,餐桌旁边配了四把椅子。她把阳台栏杆上挂了一排绿萝,风一吹叶子晃晃悠悠的。
家具一件一件往里搬的那个礼拜,赵敏每天都发朋友圈。每张图配的都是那几个字——"我们的家"。
下面点赞的人数一次比一次多。
她表姐在评论区留了条,说妹夫厉害了,这房子不错。
赵敏截了图给我看,嘿嘿笑。
我没回那条评论,但我记住了那个"妹夫"两个字。以前在饭桌上周海喊我都是"妹夫"两个字,可那俩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听着跟叫我"那谁"差不多。
现在这个"妹夫"是从表姐那边来的。
不一样。
她妈那边,消停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们搬进去正式住的第一晚,赵敏从厨房端了两碗饺子上来,说按规矩入伙要吃饺子。我俩坐在新餐桌对面,一人一碗,饺子是速冻的,但她煮的时间刚好,皮没破。
吃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进了卫生间,门关着,我没跟过去。
过了几分钟她拉开门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白色的小棒子,上面清清楚楚两条杠。
她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举着验孕棒冲我笑,那张脸上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立诚你要当爸爸了。
我当时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皮子上面的褶儿被我捏得歪歪扭扭的。我把饺子搁碗里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根验孕棒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一把抱住她了。
抱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反正她后来说你勒得我腰疼。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新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手搁在她肚子上,隔着一层毛衣什么也摸不出来,但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我说要是个闺女,小名就叫七七吧。
她说为啥。
我说七月认识你的,就记着那天。
她笑了一下说那要是个小子呢。
我说那就叫诚诚,继承他爸这股倔劲儿。
她拧了我胳膊一下,说你可别让他跟你一样穷倔。
我说现在不穷了——房子有了,媳妇有了,孩子马上也有了,银行存款还有三百多。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妈来电话了。
赵敏正在厨房烧水,手机搁茶几上开了免提。刘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以前软了不知道多少度,说那个……敏敏啊,今年过年你们回来吃饭不。
赵敏看了我一眼,嘴唇冲手机努了一下。
我说妈,我们回。
那边顿了两秒。刘桂芳的声音接上来,哎,好。那……立诚爱吃韭菜肉的,我多包点。
挂了电话赵敏站厨房门口看我,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她说你看,我妈也有软的时候。
我说她不是软。她是你妈,她心里疼你。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闺女找的人,不用她点头才配。
赵敏走过来抱了抱我,脑袋抵在我胸口,说张立诚你成熟了。
除夕那天晚上回了她妈家吃饭。
一进门我就看见饭桌上换了新桌布,暗红色的,上面压着玻璃板。菜比往年丰盛,排骨、鱼、肘子、四凉四热摆了满满一桌子。刘桂芳系了条新围裙在厨房跟赵敏嘀咕着什么,我听见她问了句"反应大不大",赵敏说"没啥反应就是犯困"。
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站起来递了根烟。我接过来夹耳朵上了,说爸最近血压还好吧。
他点点头说吃药控制着呢。然后他顿了一下,说了句立诚啊,那房子你们住着还习惯吧。
我说习惯,挺好的。
他说习惯就好。
他说完站那儿搓了搓手,像是还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最后拍了拍我胳膊,说吃饭吧,你妈忙活一下午了。
饭桌上刘桂芳给我夹了三回菜,两次排骨一次鱼。赵敏在旁边拿筷子戳米饭冲我挤眼睛,我没理她,低头把菜都吃了。
吃到一半她妈端了碗汤放我面前,说这是炖了好几个小时的,你尝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赵德明坐在我对面,端起酒杯,说立诚我敬你一个。他举杯的时候手不太稳,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我端了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像什么东西断开了又重新接上了。
那顿饭吃完我没在楼下等。
是我开车送她爸妈回的。
初三那天赵敏在客厅里跟她妈打电话,我没听全,就听见刘桂芳说了句"你好好养着,别乱跑"和"妈明天给你送点土鸡蛋过来"。
赵敏挂了电话进卧室跟我说,我妈说要送土鸡蛋。
我说好啊。
赵敏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说立诚,你说人是不是得把话说绝了才能把事儿做明白。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是。要不是那天你把那张纸拍桌上,我妈到现在还觉得咱俩是去求她的。
我说求什么求,咱俩过咱俩的日子,她不认也得认。
赵敏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说张立诚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敢这么说话的。
我坐床边想了想,好像是变了。以前去她家,我拎着东西在楼下等,她妈说啥我都"嗯""行""好"。那会儿怕,怕说错一句话她把赵敏扣在家里不让回来。
现在不怕了。
房子写着赵敏的名,车虽然旧但能跑,存款虽然不多但每个月在涨,赵敏肚子里揣着个娃,我还在驾校挂了个兼职教人开车。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摞起来,把我脚底下那块地垫实了。
窗外面春雪化得差不多了,楼下的槐树开始冒新芽。赵敏说等天再暖和点咱们去郊区的公园走走,我说行,开那辆帕萨特去,后备箱给你带个折叠椅,累了就坐着歇。
她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我说被你训练的。
她拿枕头砸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那盏声控灯换了新的,亮的时候整个单元门口白晃晃的。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久,想起以前冬天蹲在水泥台阶上等赵敏,那盏灯忽明忽暗的,我数着它亮灭的次数数到手指头冻僵。
现在不用等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赵敏盘腿坐沙发上看手机的身影,茶几上摆着两杯热牛奶,一杯她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我走回去端起那杯喝了,温的,甜味恰到好处。
赵敏头也不抬地说牛奶里我搁了蜂蜜。
我说嗯。
她说以后每天给你热一杯,对胃好。
我说好。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立诚啊,你说咱闺女以后找对象,你会不会嫌人家穷。
我说只要那小子是真心对她好,穷不穷的,两个人一起挣呗。
她笑了,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都是弯的。
我坐回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她自然而然就靠过来了。我伸手把茶几上的牛奶杯往里面推了推,怕谁不小心碰翻了。
日子不就该这样嘛。
好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定性的。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春天快来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婚姻中相互尊重、独立自强与勇敢争取尊严的正向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公司名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