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第一章
女友装穷和我吃泡面五年,被死对头嘲讽时,一辆特别显眼的宾利敞篷车停在我面前,车门一开,女友竟从里面走出来。
“今晚要加班,会晚些回家。”
顾明渊盯着手机屏幕上这条信息,掀开泡面盒盖的一角。老坛酸菜味的,是她偏爱的口味。滚水浇下去,酸辣的热气扑了他满脸,他用筷子把面饼翻搅几下,又从冰箱里取出一根火腿肠。
切火腿肠时他顿了顿,切下三分之二放进面里,余下的裹上保鲜膜,塞回冰箱。
今天是第一千八百二十七天。
这个数字他记得分毫不差,并非刻意背诵,而是自两人初识那日起,就一起吃了第一碗泡面。那时苏晚晴刚搬离原生家庭,他刚签下人生第一份劳动合同,两人钱包加起来不足五百元。他在出租屋狭小的灶台边烧水,她蹲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说:“没关系,节省些,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形。
此后她便常常这样讲。
房租上涨,她说:“节省些,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加班却无额外报酬,她说:“节省些,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的手机屏幕碎裂整整一年未曾更换,他提出要买新的,她仍只说:“节省些,日子总能过下去。”
顾明渊端起泡面放到桌上,腾出空位摆好笔记本电脑。他近期搭建的量化交易模型已运行三个月,年化收益稳定在百分之八上下,但投入资金太少,所赚之钱仅够填补房租缺口。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苏晚晴:“吃饭了吗?”
他回复:“吃了,你呢?”
苏晚晴:“在单位食堂吃的。”
他瞥了一眼眼前这碗泡面,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并非此刻这一碗,而是上周所拍——那天的泡面里卧着一颗鸡蛋、几根青菜,看上去还算丰盛。
顾明渊做这件事时毫无心理负担。他太了解苏晚晴的性子:若让她知晓自己今日又以泡面果腹,她定会心酸,却不会明言,只会静默片刻,再轻声道:“那我明天给你做饭。”
可她每日加班至晚上九点多才归家,进门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在一家小型企业担任行政文员,月薪三千元,老板吝啬,加班亦无补贴,但她从未在他面前吐露半句牢骚。
顾明渊将泡面连汤喝尽。洗碗时水龙头发出刺耳的嘶鸣,这水龙头坏了已有半年多,房东始终推诿不修。
出租屋面积仅二十六平方米,月租两千二百元。
他们睡的是宽一米二的折叠床,稍一翻身便吱呀作响。衣柜其中一扇门无法严丝合缝,苏晚晴用一根橡皮筋将其固定。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一瓶大宝,一瓶百雀羚,用了将近一年仍未见底。
顾明渊偶尔会想,她跟随自己整整五年,究竟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反复思量多次,始终不得其解。
他唯一确定的是,她从未有过一句埋怨。
有一回他领到一笔奖金,想带她去吃顿像样的饭菜,她翻遍他手机通讯录,挑中一家价格实惠的烤鱼店,两人总共花费一百二十元,她还为此心疼许久。返程路上,她忽然开口:“明渊,我和你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吃什么、住什么。”
他未作声,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他在心底立誓:此生绝不辜负她。
泡面碗洗净后倒扣在沥水架上,顾明渊擦干双手,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正闪烁不停,是一个群聊提示。
点开一看,是大学同学群。
“@所有人 本周六晚六点,锦江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举办毕业五周年聚会,务必到场。”
发消息者是陈浩宇。
顾明渊的手指悬停于键盘上方。
下方已有数人接话。
“卧槽,锦江国际?浩宇你没搞错吧?那地方人均消费得上千啊。”
陈浩宇发来一条语音,嗓音依旧张扬:“我订的场子,我来结账。大家赏脸来,就是给我面子,别跟我客气。”
群里气氛热烈,有人@他,有人恭维,有人刷出“豪横”的表情包。
顾明渊滑走群消息,未作回应。
五分钟后,陈浩宇的私聊弹了出来。
“明渊,周六一定来啊,好久不见,我很惦记你。”
这话若出自旁人口中,或许确有几分真心;但从陈浩宇嘴里说出,他一个字也不信。
“看情况。”他只回了两个字。
“别啊,把嫂子也带上,我还没见过嫂子呢。听说挺漂亮的?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顾明渊没有再回复。
他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桌面,向后靠进椅背。
浴室方向传来水流声,苏晚晴回来了。
她推门而入时头发尚湿,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睡衣,眉宇间透着疲惫,但一见到他,嘴角立刻扬起笑意。
“还没睡?”
“等你呢。”顾明渊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包,“吃饭了吗?”
“吃了。”
他望向她。她目光微微闪躲。
“又没吃?”
“……不饿。”
顾明渊没应声,转身走向冰箱。苏晚晴从背后轻轻拉住他的胳膊:“真不饿,你别忙活了。”
他回头望她。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起脸看他时,额前碎发贴在微潮的皮肤上,眼中泛着水光,不知是未拭净的水汽,抑或别的什么。
“晚晴。”
“嗯?”
“周六我们班同学聚会,你陪我去吧。”
她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
说完便转身进了浴室吹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
顾明渊站在厨房里,目光落在冰箱中那半截火腿肠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难过。
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她。她如此美好,陪他走过五年光阴,却极少尝过一顿体面的饭食。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苏晚晴走出浴室,脸上薄薄敷了一层面霜,是大宝,散发淡淡清香。她在顾明渊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明渊。”
“嗯?”
“假如有一天,你发觉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她没说完。
“什么?”他侧过脸看她。
“没什么。”她笑了笑,“困了,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顾明渊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呼吸声,轻且浅,却平稳均匀。
他闭上双眼。
他并不知道,苏晚晴并未入睡。
她睁着眼凝视墙壁,墙上有一小片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霉变的水泥。她在暗处无声滑下一滴泪,随即迅速抹去。
枕下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备注为“爸爸”。
“晚晴,五年之约已至。你该回家了。”
她未作回复。
她将手机塞回枕下,往顾明渊身边挪了挪,脸颊贴上他后背。
他的脊背清瘦,指尖能触到凸起的骨节。
她想起五年前初见他的情景。那是大学开学典礼,他穿着洗得褪色的格子衬衫,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一笑起来,眼里却有光。
那时她刚从海外归来,拒绝了父亲安排的出国留学路径,独自来到这座城市,报考了这所普通高校。父亲斥她疯了,她说:“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然后,她遇见了顾明渊。
他第一次请她吃饭,便是泡面。在校本部食堂旁,他烧好热水,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说:“我只会做这个。”
她尝了一口,说:“好吃。”
是真的好吃。
后来,她陪他吃了整整五年的泡面。
并非无力让他过得更好,而是不敢。她怕一旦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些随之而来的自卑与重压,会将这段感情彻底压垮。她见过太多类似例子——她的堂姐嫁给了普通人,婚后三年,男方并非变坏,而是被现实碾磨得失去温度,爱意被日复一日的压力消磨殆尽。
苏晚晴不敢赌。
于是她选择了最笨拙、也最艰辛的方式——
装穷。
一装,便是五年。
明日,父亲给予她的五年期限便将届满。
她必须在周六之前作出抉择。
苏晚晴闭上眼。
身后,顾明渊的呼吸声沉稳绵长,像一座老旧却永不停歇的钟摆。
她听着那声音,缓缓攥紧了被角。
第二章
周六下午,顾明渊换上了他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所谓最体面,不过是两年前购入的一件灰色连帽衫,已反复清洗多次,领口略显松弛,却依然整洁。
苏晚晴站在他面前,替他抚平衣领褶皱,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嘴角微扬。
“很清爽。”
她也穿得极简朴:纯白T恤、蓝色牛仔裤、一双帆布鞋。
两人都未施粉黛,宛如一对即将去超市采购的在校学生。
锦江国际酒店坐落于城东,是本市顶级酒店之一。
出租车停在正门前时,顾明渊望见喷泉与迎宾红毯,下意识收紧了握着苏晚晴的手。
苏晚晴察觉到了,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
“进去吧。”
三楼宴会厅入口处立着一幅易拉宝,印着“金融系2019届毕业五周年聚会”字样。
两名身着考究制服的服务人员守在一旁,见二人走近,目光飞快掠过他们的穿着。
顾明渊报出姓名。
服务生翻阅名单,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顾先生,请进。”
那个“请”字,语调轻得几乎听不见。
宴会厅极为宽敞,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光芒洒在雪白桌布上,泛出清冷而高贵的光泽。
圆桌上已摆好冷盘,精致得近乎不食人间烟火。
靠窗的主桌旁簇拥着一群人,笑声远远便能听见。
人群中央立着一人。
陈浩宇。
他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西装,腕间一块腕表,表盘在灯光映照下折射出蓝宝石般的幽光。
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脸上挂着志满意得的笑容。
他正说着什么,周围人配合地笑着,有人拍他肩膀,有人举杯敬他。
顾明渊踏入厅门的刹那,陈浩宇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笑意更深了。
“明渊!”他提高声调,张开双臂迎上前,“终于等到你!大忙人啊,千呼万唤才请得动。”
他走到顾明渊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又瞥了眼身旁的苏晚晴,嘴角弧度又添几分。
“这位就是嫂子?”
“苏晚晴。”顾明渊答道。
苏晚晴微微颔首,神情淡然。
“好名字。”陈浩宇笑着接话,“来来来,快坐,我特意给你们留了位置。”
他引着两人走向角落一张餐桌。
那桌已坐着几位昔日与顾明渊关系较近的同学。
见他到来,几人纷纷起身招呼,神色中夹杂着些许局促与怜惜。
顾明渊毫不在意,拉开椅子请苏晚晴入座,自己则坐在她身侧。
他留意到桌上并排摆放着两瓶酒:一瓶茅台,一瓶拉菲。
酒标年份他并不熟悉,但知道价格不菲。
菜肴陆续上桌:鲍鱼、龙虾、和牛,每一道都雕琢得过分讲究。
席间气氛自始便透着一丝微妙。
陈浩宇在主桌谈笑风生,声音洪亮,说到尽兴便举杯,众人随之响应。
他讲的全是生意经——接手父亲的建材公司,今年营收破亿,接连中标多个重大项目,连市里领导都曾与他共进晚餐。
说这些话时,他的视线屡次有意无意扫向顾明渊这一桌。
顾明渊低头用餐,始终未接话。
苏晚晴安静坐在他身旁,慢条斯理地品尝一块龙虾肉,脸上波澜不惊。
有人开始向陈浩宇敬酒,口中尽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一类恭维之词。
陈浩宇来者不拒,饮至第三杯时,忽而放下酒杯,朝顾明渊方向略抬下巴。
“对了,明渊,你现在就职于哪家高就?”
满桌霎时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顾明渊身上。
顾明渊搁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在一家小公司做数据分析师。”
“数据分析师?”陈浩宇重复一遍,轻笑出声,“这挺好啊,技术岗。薪资如何?”
“……尚可。”
“尚可是多少?”陈浩宇歪了歪头,一副诚恳求知的模样,“咱们都是老同学,何必藏着掖着。”
坐在陈浩宇身旁的女伴掩嘴一笑。
她叫林小月,面容精致如网红模板,身着亮片连衣裙,指甲修得纤长闪亮,全程低头刷手机。
听到这话,她抬眼扫了顾明渊一眼,嘴角微向下撇。
“一万出头。”顾明渊答道。
“一万出头?”陈浩宇挑起眉毛,“那也不少了,在这座城市——”
他稍作停顿,又是一声轻笑,音量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够付房租吗?”
桌边几人垂下了头。
顾明渊握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够。”他说,“勉强够。”
“那就好。”陈浩宇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明渊。当年你在校时成绩拔尖,拿遍奖学金,谁不觉得你会是我们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可结果——”
他摊开双手,脸上浮起一丝惋惜。
“世道就是如此,单靠读书不行。你得有圈子、有渠道、有靠山。穷,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实情。”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正低头喝汤,垂落的发丝遮住半张脸,神情难辨。
陈浩宇笑了笑,又问:“嫂子在哪高就?”
苏晚晴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平缓:“小公司做行政文员。”
“行政文员?”林小月忽然嗤笑出声,“月薪三千?”
苏晚晴未作回应。
林小月用美甲过的手指轻叩桌上一只爱马仕包:“这只包,上个月刚入手,八万六。够你干两年多。”
她说这话时神态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晚晴抬眼望向她。
那一眼毫无波澜,既无怒意,亦无委屈,甚至没有温度。
像一位成熟者凝视一个尚未懂事的孩子。
林小月被这目光盯得有些不适,正欲开口,陈浩宇按住了她的手。
“别这样。”他语气温和得近乎虚假,“人生选择各不相同,对吧,明渊?”
他端着酒杯起身,踱至顾明渊身边,一手搭上对方肩头。
“某些人的天花板,不过是另一些人的起点。”
他拍了拍顾明渊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明渊。真要是日子难熬,随时来找我。我公司正缺个跑腿的,看在同窗情分上,给你开个优厚薪水。”
空气凝滞整整三秒。
顾明渊缓缓抬头,直视陈浩宇。
神情依旧平静,眼神却已不同。
苏晚晴认得这眼神。
上一次见到,是两年前。
某个深夜,他在电脑前枯坐四小时,完成那个改写他命运的算法初稿。
落笔那一刻,便是这般眼神。
沉静,锋利,如同裹在布中的利刃。
“陈浩宇。”顾明渊开口。
声音极轻。
“你说我可以。”
他站起身,与陈浩宇正面相对,字字清晰。
“说她,不行。”
满桌死寂。
陈浩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响亮。
“哟,动气了?嫂子都没恼,你急什么——”
话音未落。
苏晚晴已起身。
她没看陈浩宇,也没看任何人。
只是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
联系人:周叔。
她侧过头,对顾明渊道:“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便转身走出宴会厅。
她步伐如常,与平日的苏晚晴并无二致。
但若细察——她的脊背比往日更挺直一分,下颌比平时略抬高些许。
走廊尽头,苏晚晴驻足,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周叔,把车开过来。”
她只说了这一句。
挂断后,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静静伫立,望向窗外。
天色已暗,城市霓虹次第亮起,红、蓝、绿交错闪烁,恍若一场虚幻梦境。
她默立数秒,转身返回宴会厅。
回到座位时,陈浩宇已回到主桌,正向旁人炫耀新提的座驾。
他说刚入手一辆迈巴赫,落地价四百万,全市仅存两台。
说话时特意提高了嗓音,唯恐某人听不见。
顾明渊静坐原位,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晚晴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指尖冰凉。
“明渊。”她低声唤道。
“嗯?”
“再稍等片刻。”
顾明渊侧过脸看她一眼。
她的眼眸异常明亮,亮得不该属于此刻的场合。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苏晚晴,与他所熟知的那个苏晚晴,似乎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
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窗外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那声响极轻极轻,轻如巨猫喉间低吟。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因为那是种无需刻意倾听,便足以攫取全部心神的声音。
陈浩宇笑容骤然凝固。
他听懂了这声音。
十二缸引擎,涡轮增压,怠速时特有的低频震颤。
这声音,他曾在迪拜出差时听过一次。
全球仅存三辆。
他猛地扭头,望向落地窗外。
一辆通体曜石黑的宾利敞篷车,正缓缓停驻于酒店门口红毯之上。
车身在灯光下流淌着暗金光泽,宛若一块被极致打磨的黑曜石。
车门上的限量编号,在夜色中幽幽泛光。
满桌宾客纷纷起身。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卧槽——”
“这是……那款限量版?”
“怎么停这儿了?”
车门把手微微一动。
第三章
那扇车门开启得异常缓慢,仿佛正执行一场精心策划已久的仪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酒店门口的侍应生怔住了,托盘垂在身侧,一时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站在门前抽烟的几位客人也掐灭了烟,下意识朝前挪了两步,想看清这辆车究竟打算停驻多久,又会从中走出何人。
锦江国际的安保人员素来眼尖,一见到这辆车便立刻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请问您是——”
车内的人并未作答。
最先迈出的是右脚。
高跟鞋,鞋跟纤细至极,踏在红毯上,寂静无声。
随后是裙摆。
黑色缎面材质,通体素净,毫无装饰,剪裁干净利落,走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宛如有人以浓墨勾勒出一道流畅弧线。
接着是手腕。
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腕表,表盘在夜色中倏然一闪——百达翡丽Twenty-4系列,玫瑰金表壳镶嵌钻石,低调内敛,唯有识货者方能一眼辨出其价值。
三楼宴会厅里静默了两秒,随即有人开口问道:
“这位是谁?”
无人应声。
因为没人认得她。
从这个角度俯视,车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黑色长裙、高跟鞋,以及侍应生倒吸一口冷气后深深弯下的腰背。
陈浩宇端着酒杯立在落地窗前,脖子前倾,嘴角仍挂着方才那副傲慢自得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已略显僵硬。
他自然不认得这辆车的主人,却认得这辆车——全球限量三台的宾利敞篷,中国大陆仅此一台,据传归属苏氏商业集团。
苏氏。
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可能是那个人。苏家人怎会现身于此?
锦江国际虽属高端酒店,但在苏家眼中不过街边小馆罢了。这家酒店所用建材,还是他父亲当年供货的,为拿下这笔订单,他父亲曾八次设宴、三瓶茅台敬酒才敲定合同。
陈浩宇用力攥紧酒杯,为自己寻了个台阶——大概只是苏家某个边缘部门的经理,借公司车辆撑场面而已。这类人惯爱摆谱,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雇员。
“哼。”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嗤,“开着公司的车装什么腔。”
身旁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这种人多的是。”
可林小月没说话。
她站在陈浩宇身后一步之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看清了下车女子的面容,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她认得苏晚晴。
不是顾明渊那位女友苏晚晴,而是苏氏商业集团董事会成员苏晚晴。
上一次见她,是在去年一场商业酒会上。
苏晚晴身穿一身白色西装,端坐于第一排正中央,全程言语极少,散场时,她父亲苏镇山亲自走近,替她取下外套。
林小月是随陈浩宇前往的,连邀请函都是蹭来的,只能缩在角落里。
而此刻,那个穿白西装的女人,正从一辆限量宾利中缓步而出。
她并未步入酒店。
她斜倚在车门边,手持手机,对着屏幕浅浅一笑,继而抬眸,朝三楼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玻璃,隔着灯光,隔着二十多米的垂直距离,当那道视线扫来时,林小月后背一阵发凉。
苏晚晴并未看向她。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林小月顺着那道视线望去,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顾明渊。
他正低头刷着手机,对窗外的骚动浑然不觉。
他或许还在思索刚才的事,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他身旁座位空着,苏晚晴刚去洗手间,尚未归来。
不对。
林小月猛然扭头望向洗手间方向。
洗手间的门紧闭,毫无动静。
她再低头看向楼下那位苏晚晴——那张脸,那个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那种与生俱来、无需任何奢侈品衬托的沉稳气度。
她忽然醒悟过来。
眼前这位苏晚晴,与方才坐在餐桌旁低头喝汤的苏晚晴,实为同一人。
可是——
“卧槽,她上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刷刷转向宴会厅入口。
身着黑色长裙的女子已然踏入大厅。
她步速不疾不徐,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侍应生紧跟其后,双手局促不知该放何处,连连躬身,反复说着“您这边请”,而她只轻轻颔首示意。
穿过门厅,绕过屏风,掠过一排精致冷盘与璀璨水晶吊灯。
她的目标清晰明确。
她正朝角落走去。
方才还围聚在落地窗前的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无人言语,无人咳嗽,甚至无人敢重喘一口气。
陈浩宇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久久未放下。
他终于认出了她——财经新闻头版照片里的人,商会合影第一排居中者,苏氏集团年会上始终立于苏镇山身侧之人。
苏晚晴。
苏氏商业集团的苏。
身家百亿的苏。
而此时,这位苏晚晴停在了角落那张最不起眼的餐桌前。
停在了一位穿着洗旧灰色卫衣的男子面前。
顾明渊抬起头。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两人皆未开口。
顾明渊的表情由茫然转为惊愕,由惊愕变为难以置信,再由难以置信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凝视着苏晚晴身上的黑裙,注视着她腕上的腕表,留意着她身后那名点头哈腰的侍应生,更留意着她脸上那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她相识五年,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般从容。
并非刻意营造的从容,而是自幼生长于聚光灯下、浸润于万众瞩目之中才有的天然从容。
苏晚晴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这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字字清晰。
“明渊。”
她稍作停顿。
她的眼眶微红,但那并非委屈,而是压抑五年之久的情感即将决堤。
她缓缓说道——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我其实是——”
第四章
话尚未说完。
并非她主动停下,而是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陈浩宇手中的酒杯终于脱手坠地,应声而裂。深红的酒液泼洒在他昂贵的皮鞋上,他却毫无知觉,整个人仿佛被抽去脊骨般僵立原地,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苏小姐?”
他的嗓音尖利得滑稽,与方才席间谈笑自若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晚晴并未回头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只落在顾明渊脸上。
“我是苏镇山的女儿。”
这句话,她说完了。
随后,全场陷入三秒钟的寂静。那三秒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冻结。
打破沉默的,是陈浩宇。
他向前挪了两步,又不敢再靠近,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身体前倾,姿态近乎谦卑:“苏小姐,我、我不知道是您……刚才那些话全是胡言乱语,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苏晚晴终于朝他投去一瞥。
仅此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她的语气平和如常,仿佛只是随口问一句今日天气如何。
陈浩宇双膝一软,他身后那群方才还附和哄笑的老同学,此刻齐刷刷向后退了一步,迅速与他划清界限。
“我没……”
“你说,贫穷就是罪过。”苏晚晴替他补全,“还说某些人眼中的天花板,不过是另一些人的地板。”
她逐字复述,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似一把锋刃。
陈浩宇的脸色由惨白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褪成灰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舌头打结。这一刻,他不再是年营收破亿的建材公司继承人,而只是一个站在百亿级豪门掌上明珠面前瑟缩颤抖的丑角。
林小月悄然从他身后退开,退至人群最末。她垂首刷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不知正给谁发送消息。
顾明渊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自苏晚晴开口那一瞬起,他的视线便未曾离开她的脸庞。
“五年。”他的声音极轻,“你隐瞒了五年。”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惊愕。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宛如一个人忽然发觉,自己跋涉五年的道路之下,原来一直铺着金砖。
苏晚晴的眼眶更红了。
“我不敢告诉你。”她说,“我怕你知道后,会觉得配不上我,会躲开我。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舍不得。”
四个字,将顾明渊钉在原地。
他想起初识时,她第一次来到他的出租屋,在门口伫立三秒,随即笑着走进去说:“挺好的。”她第一次吃他煮的泡面,烫得直吸气,却笑着说:“好吃。”她第一次帮他洗衣服,那件褪色衬衫被她搓洗半小时,晾干后叠得一丝不苟。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七天。
她日日挤在那二十六平米的小屋里,陪他吃泡面,陪他熬通宵,用大宝润肤,手机屏幕碎了一整年也不舍得换。
他忽然想笑。
又想哭。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晚晴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一如从前每一次他牵起她时那样凉。
“所以这五年里,”他说,“火腿肠你都夹给我了。”
苏晚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她今日第一次真正展露笑意,眼角弯起的弧度,与出租屋里那个捧着泡面的女孩一模一样。
“我不爱吃火腿肠。”
“骗人。”
“真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众人面前,旁若无人地交谈了几句。四周表情千奇百怪——有震惊失措的,有暗生嫉妒的,有懊悔当初站错队的,还有几个已偷偷翻起通讯录,急急确认自己是否曾得罪过顾明渊。
陈浩宇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双脚如同钉在地面。
他还想开口再说什么,刚发出一个音节,苏晚晴便抬起了手。
那手势极轻,甚至未触碰到他,可他的声音却骤然卡在喉中。
“陈浩宇。”她唤他的名字。
“哎……”他的回应飘忽无力。
“你父亲上周竞标的那块地,归属苏家。”
一句话。
仅此一句。
陈浩宇双膝彻底一软。
他踉跄着扶住身旁桌沿,手指剧烈颤抖。那块地是他父亲押上全部身家的项目,为拿下它,陈家向银行贷款八千万,另向民间拆借两千万,整整一亿的资金缺口,全指望这块地翻身。
倘若这块地确属苏家——
倘若苏晚晴方才那句话传出去——
他不敢再想。
“苏小姐……苏小姐求您……”
苏晚晴没有看他。
她转回身,望向顾明渊,将那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回家吧。”
她说。
与当年在出租屋里说出这三个字时,一模一样。
顾明渊收紧手掌,牢牢握住她的手。
“好。”
两人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苏晚晴忽然驻足,回眸扫了一眼满厅仍陷于呆滞的人群。
她笑了笑。
“对了,那辆车不是我的。”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说完这句话,她挽着顾明渊的手臂,迈步走出宴会厅大门。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走廊尽头。
宴会厅内,寂静持续了整整十秒。
接着,轰然炸开。
“卧槽卧槽卧槽!”
“顾明渊的女朋友是苏氏集团的千金?!”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他坏话?我有没有?”
“你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哈哈哈哈——”
一片喧哗混乱中,陈浩宇扶着桌子缓缓滑坐在地。
他的酒杯碎了,红酒淌了一地,浸透了那双限量版皮鞋。
他没有擦拭。
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惨白,像一条被甩上砧板的鱼。
林小月站在人群最后方,低头注视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发出的消息。
收件人:陈总(陈浩宇父亲)。
消息仅有一行字——
“苏家的人盯上你们了。”
发完这条信息,她抬起眼帘看了陈浩宇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转身,悄然离开了宴会厅。
自始至终,无人留意到她。
第五章
宾利敞篷车在夜色中无声驶过街道。
驾车的并非苏晚晴,而是一位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身着寻常的深蓝色夹克,两鬓斑白,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他握着方向盘的姿态沉稳如磐石,仿佛与驾驶座融为一体。
顾明渊认出了他。
“周叔?”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周明远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小顾来啦,今儿没特价泡面喽。”
那语调,活脱脱就是街角杂货铺里那位瘸腿大叔的腔调。
顾明渊转头望向苏晚晴。
苏晚晴斜倚在座椅上,侧脸朝向窗外,一盏盏街灯的光束飞快掠过她的面颊。她已脱下那条黑色长裙,从车座下方取出一只袋子,里面装着她在出租屋常穿的那件洗得泛白的睡衣。
“周叔一直守在杂货铺?”
“嗯,五年了。”
“是在护着你?”
“顺带卖卖泡面。”
苏晚晴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明渊沉默下来。
他忽然记起许多画面。
记得每次去杂货铺买泡面,周叔总会多塞一根火腿肠给他,还笑着说“快过期了,不收钱”。记得有回他加班到凌晨才归家,路过杂货铺时灯还亮着,周叔坐在门口打哈欠,见了他就说“正准备关门呢”。记得苏晚晴每次独自夜归,总比平日早十分钟抵达。
原来如此。
他攥紧苏晚晴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不是觉得这五年特别荒唐?”苏晚晴问。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不。”顾明渊答道。
他顿了顿。
“我在想,你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悄然刺破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苏晚晴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没有落泪,她从不在他面前流泪。但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呼吸声悄然加重。
车厢内长久地静默着。
随后,顾明渊开口了。
“晚晴。”
“嗯?”
“我也有件事,该告诉你了。”
苏晚晴转过头,静静望着他。
顾明渊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应用程序,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证券账户界面。他点开“持仓”栏目,一串数字随即跳了出来——
账户总资产:32,780,000。
三千二百七十八万元。
苏晚晴怔住了。
“这笔钱不是我的薪水。”顾明渊说,“两年前我开发了一套量化交易模型,用自己写的算法运行。初始本金是用借呗贷来的五万元。”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郑重交代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第一年涨到六十万,第二年做到八百万,今年——你看到了。”
苏晚晴盯着那个数字,轻轻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因为还不稳妥。”顾明渊说,“量化交易风险极高,今天赚的,明天可能就全赔进去。我想等彻底站稳脚跟,用这笔钱给你买套房子,让你不必再跟我挤在出租屋里。”
说完,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你先卸下伪装了。”
苏晚晴凝视着他,足足看了五秒。
接着,她笑了。
笑得响亮,笑得眼角湿润,笑得连周叔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
“咱俩啊,”她边笑边说,“是不是都有点傻?”
“大概吧。”顾明渊也笑了。
两人靠在后排座椅上,一个穿着洗旧的灰色卫衣,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睡衣,坐在一辆限量版宾利里,笑得如同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笑声止歇后,苏晚晴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我爸想见你。”
顾明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明天。”
“……好。”
他应了下来。
他并不知晓,自己即将面对的,并非一场寻常会面,而是一场赌局。
苏镇山挑选女婿的唯一方式,便是设下一场赌局。
第六章
苏家的宅院坐落于城西半山腰,是一座灰白色的旧式洋楼,建成已近百年。
院墙不高,覆满常年青翠的藤蔓,大门是复古风格的铁艺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响。
与顾明渊脑海中构想的豪门深宅截然不同,这里既无金碧辉煌的装饰,也无成列停放的名车,甚至门口连一名安保人员都未见。
只有一位头戴草帽的老人正在院中浇花,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摘下草帽,露出一张与苏晚晴约有五分相像的面庞。
苏镇山。
商界素有“苏阎王”之称,四十年前白手起家,一手缔造苏氏商业王国,鼎盛时期资产逾千亿。
如今他淡出前台,将多数产业交由女儿掌管,仅在重大决策时才现身。
他看上去不过是一位寻常的退休长者,身着洗得泛旧的白衬衫与灰裤,手中水壶为铁皮材质,边角已被磨得锃亮。
但顾明渊留意到了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与苏晚晴如出一辙,沉静而锋利,恰似两柄敛于鞘中的利刃。
“来了。”苏镇山开口,语气如同招呼一位常来走动的邻里,“进来坐吧。”
客厅宽敞,陈设极为简朴:一张老旧红木长桌,几把普通座椅,墙上悬一幅山水画,落款出自上世纪某位名家之手。
没有电视,没有音响设备,连沙发也未曾置备,整片空间安静得宛如一座图书馆。
苏晚晴拉着顾明渊在长桌前落座,自己则坐在他身旁。
苏镇山为二人斟上茶水,随后在对面坐下。
片刻沉默。
“五年,你陪她吃了整整五年泡面。”苏镇山率先开口。
顾明渊点头。
“你不觉得亏欠?”
“并不觉得。”
苏镇山抬眼看他,那双如刀般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我有个惯例。”他说,“凡想迎娶我女儿之人,须先赢过一场博弈。”
顾明渊未作回应,静待下文。
“给你三个月时间,初始资金一百万元。三个月后,这笔钱必须增值至一亿元。”
苏镇山将茶杯轻轻置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得接受苏家任何资金注入,不可动用苏家的人脉资源,更不准——使用我女儿的钱。”
话毕,他凝视顾明渊,似在等待对方表态。
顾明渊未加迟疑。
“好。”
“你不想知道输了会如何?”
“不会输。”
苏镇山笑了。
这是他今日首次展露笑意。
“年轻人,你可清楚,从一百万元到一亿元,需翻多少倍?”
“一百倍。”顾明渊答道,“但我并不需要一百万元。”
苏镇山微微扬眉。
“五十万元足矣。”顾明渊继续道,“另五十万元,三个月后原样奉还。我不赌资本,我赌我的算法。”
苏镇山直视他的双眼,久久未移开视线。
而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去吧。”
仅此二字,再无赘言。
顾明渊起身,苏晚晴亦随之站起。
行至院门前时,苏镇山忽然开口。
“小子。”
顾明渊回身。
“你知道晚晴为何选中你吗?”
顾明渊摇头。
苏镇山默然片刻,继而挥了挥手。
“去问她吧。”
他并未作答。
但神情之中流露的情绪颇为复杂,并非愤怒,亦非质疑,倒更像一种……难以言明的怅惘。
顾明渊尚未来得及细思,苏晚晴已牵着他走出院门。
车子驶离许久,苏晚晴才开口。
“我爸没告诉你的事,我来告诉你。”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
“我认识你,并非偶然。”
顾明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年前我回国时,我爸递给我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陈家——也就是陈浩宇他们家——二十年来安插在苏氏内部的所有暗线与商业探子。”
她稍作停顿。
“其中有一条路径,连陈浩宇本人都毫不知情。那就是他大学同窗的关系网。”
“所以我进了那所大学。”
顾明渊将车停靠在路边。
他转过身,直视着她,脸上毫无波澜。
“你接近我,是因为陈浩宇?”
“是。”
苏晚晴并未回避他的视线。
“起初确实是。”
车厢内长久寂静。
随后顾明渊笑了。
“所以你最初打算拿我当一枚棋子。”
“是。”
“最后却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晚晴眼眶微红,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顾明渊笑得更深,笑着笑着,眼角泛起一丝水光。
“晚晴。”他说。
“嗯?”
“谢谢你当年在名单里挑中了我。”
苏晚晴怔住,随即莞尔,泪水悄然滑落。
他抬手为她拭去。
两人在路边静坐良久,直至天幕彻底沉落。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恍若五年前她在出租屋中守候他归来的那些夜晚。
接着顾明渊重新启动车辆。
“走吧,”他说,“我还有一个赌局要赢。”
第七章
接下来的九十天,顾明渊仿佛脱胎换骨。
他主动辞去职务,把自己锁在租住的屋子里,那台老旧电脑的显示屏全天候亮着。
苏晚晴想伸出援手,却被他婉拒。
并非出于虚荣或倔强,而是他心里透亮:这场较量押注的并非金钱,而是苏镇山对他的首肯。
他必须依靠自身实力取胜。
他的量化交易模型已持续运行两年有余,历史数据积累十分充足。
这三个月里,他仅新增了一个变量——市场情绪。
这个变量他钻研了半年多,始终未敢实盘应用,因潜在风险过大。
但此刻他亟需百倍收益,保守策略注定无法达成目标。
第一个三十天,他将五十万元本金增值至两百万元。
第二个三十天,陈家的资金网络开始显露破绽。
这一进展比顾明渊预估的更快。
事后他才得知,苏镇山早已布下伏笔。
二十年前陈家背弃苏家时,苏镇山并未即刻反击,而是隐忍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间,他悄然渗透进陈家的供货体系、客户资源与融资渠道,埋下一处处伏点,只待一个引爆契机。
顾明渊成了那个引燃导火索的人。
他在第三个月的第一周,精准做空了陈氏建材的一家关联企业。
并非莽撞行事,而是详尽分析了陈家的财务报表——负债率畸高,短期债务用于长期投资,现金周转捉襟见肘。
只要二级市场稍加扰动,崩塌便会如骨牌倾倒般迅速蔓延。
这把火,他亲手点燃。
短短三天,陈氏建材股价断崖式下跌四成。
五天之内,银行紧急抽贷,供货商集体催款,民间放贷者围堵陈家大门。
第七日,陈浩宇的父亲陈国栋专程飞抵此城,恳请面见苏镇山。
苏镇山正在院中浇灌花草,并未允许他入内。
陈国栋在铁门外伫立三小时,最终屈膝下跪。
他已老迈,鬓发尽白,脊背微驼,与二十年前那位锐气逼人的商界新锐判若两人。
苏镇山隔着铁门对他讲了一句话:“二十年前你几乎毁掉我,我没跪;今天你跪下了,证明你连当年那个陈国栋都不如。”
话毕,他转身步入屋内。
第八日,陈氏建材破产的消息登上财经媒体头条。
陈浩宇自此杳无音信。
有人说他远赴海外,有人说他返回故里,也有人说他背负巨额高利贷,逃往东南亚。
无人追问真相。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商场向来如此。
顾明渊对此并无太多波澜。
他并非为报复陈浩宇而行动,只是恰巧需要做空一家公司以兑现赌约,而陈家恰好成为那个靶心。
仅此而已。
他不过解了一道数学题,只是这道题的答案,令一个家族彻底覆灭。
他毫无负疚。
因为他清楚,倘若落败的是自己,陈家绝不会网开一面。
这便是成年人的生存法则。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日,顾明渊账户余额定格在一亿零三百万。
他将账户截图发给苏晚晴,附言:“加两个蛋。”
苏晚晴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随后她拨通电话:“我爸想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第八章
苏镇山在老洋房的书房里等候顾明渊。
与三个月前那场简短的会面不同,这次书房中多添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碗泡面。
老坛酸菜口味的,刚注入沸水,热气正袅袅升腾。
桌边摆着两双筷子,一根火腿肠被切成均等的两段,其中一段搁在一碗面里。
苏镇山坐在桌子一侧,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坐。”
顾明渊依言落座。
苏镇山拆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面。
吃相并不讲究,吸溜作响,像个寻常老人。
顾明渊也拆开筷子,尝了一口。
面条略硬,水温不够高。
“不好吃吧。”苏镇山抬眼瞥了他一下,“泡面得焖足三分钟,这是晚晴教我的。”
他搁下筷子,向后靠进椅背。
“五年前她执意装作一贫如洗去接近你,我坚决反对。我说,你想摸清陈家的暗线,我可以调上百人去查。你完全不必亲自涉险。”
顾明渊沉默不语。
“她对我说,爸,那是您的做法,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试试。她想弄明白,一个褪去苏家光环的苏晚晴,是否还能遇见真心待她的人。”
苏镇山端起碗,抿了一口汤。
“她遇见了。”
三个字,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今日阳光正好。
“你拿五十万本金做到一个亿,只用了三个月。你那个量化模型我已审阅过,算法扎实,风控逻辑也无疏漏。这不是侥幸,而是真本事。”
苏镇山起身,踱至窗边。
“按规矩,你赢了。从即刻起,你和晚晴的事,我不再阻拦。”
顾明渊未作回应。
他清楚,话还没说完。
果然,苏镇山转过身来。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个明白。”
他直视顾明渊双眼。
“你倾心的,是苏晚晴本人,还是‘苏家的’苏晚晴?”
“有差别吗?”顾明渊反问。
“有。”
顾明渊放下筷子。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出租屋里连吃五年泡面,还笑着夸它好吃的苏晚晴。她有没有钱,在我眼里并无分别。”
他稍作停顿。
“当然,有钱更妥帖。”
苏镇山凝视他三秒,随即朗声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玻璃窗嗡嗡轻颤。
笑罢,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三个月后,顾明渊与苏晚晴在城西一家小饭馆办了一场朴素的婚宴。
仅邀十几位亲友——苏镇山、周叔,还有几位大学时交情深厚的老同学。
婚礼当日,一辆黑色宾利敞篷车停在饭馆门口,是苏镇山送的新婚贺礼。
苏晚晴穿着租来的婚纱——她在网页上反复挑选许久,最终选中一件八百元的,只道:“这件好看。”
顾明渊说:“你又不是拿不出这点钱。”
她答:“习惯了。”
三个字说得坦然自若。
顾明渊心头默念:他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在大学食堂里为她煮了那碗泡面。
婚车驶离时,苏晚晴忽然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
老坛酸菜味泡面。
两包。
“吃吗?”她笑着问。
顾明渊接过,撕开包装,倒入热水。
静候三分钟。
两人各执一包,在宾利后座上哧溜哧溜地吃着。
“还是这个味道。”顾明渊说。
“废话,老坛酸菜还能变成红烧牛肉不成。”
“我的意思是——”
他顿住,望向她。
“以后得给我加个蛋。”
苏晚晴倚在他肩头。
“加两个。”
她咬了一截火腿肠,忽而想起什么,仰起脸看他。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苏晚晴?”
顾明渊没有立刻作答。
他放下面碗,抹去嘴角的汤汁,侧过脸凝视她。
她穿着洗得泛白的睡衣,头发随意挽着,眼角浮着几道细纹。
比起五年前蹲在食堂外的那个女孩,她瘦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倦意,可那双眼睛,仍是同一双眼睛。
“喜欢现在的苏晚晴。”他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她,既是苏家大小姐,也是陪我一起吃泡面的人。”
苏晚晴笑了。
她低头啜了一口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与五年前、与三个月前、与昨日的灯火毫无二致。
只是看灯的人,已经不同。
他们把宾利停在出租屋楼下,牵着手走上楼。
周叔的杂货铺依旧亮着灯,见他们上来,轻笑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火腿肠,朝顾明渊抛去。
“小顾,接着。快过期了,不收钱。”
顾明渊稳稳接住。
三人相视而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