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砰——”
巨大的撞击声从小区门口传来,紧跟着是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我端着外卖箱站在单元楼下,看着那辆冰蓝色的劳斯莱斯曜影几乎是擦着门禁杆飞出去,右前轮碾过了路沿石,车身猛震了一下,然后扬长而去。
车尾灯在雨夜里划出两道猩红的弧线,像两道血口子。
我认得那辆车。三年前岳父寿宴,我掏空了攒了八年的工资卡,又借了网贷补上差额,才买下这辆落地八百多万的曜影当寿礼,结果被岳母当面摔了车钥匙,说“一个入赘的废物也配开这种车,别脏了我们家的车库”。后来那车一直停在别墅地下车库里吃灰,钥匙被小舅子林耀拿走了。
三年来,我开过那车不超过五次。
而我那个小舅子,今年才刚满十九,驾照拿下来不到四个月,酒驾记录倒是攒了三条——都是岳母花钱平的。
我跑过去的时候,雨已经大了。
小区门口围了一圈人,物业保安撑着伞在拦警戒线,地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身下的雨水被染成了暗红色,还在往外漫。旁边倒着一辆瘪了的电动车,后座的儿童座椅摔出去三米远,座椅上还卡着一只粉色的小书包。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哭,嗓子已经哑了,喊的是“囡囡”,一遍一遍地喊。
我站在原地,雨浇在脸上,凉得像刀子。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林耀撞人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赶紧去现场!跟警察说车是你开的!”
我握着手机,雨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妈,车不是我……”
“你是不是傻!”岳母的声音又尖又急,透过雨声刺进耳朵里,“林耀才多大?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你一个入赘的废物反正也没前程,替他去蹲两年怎么了?我们家养了你三年!三年前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是谁给你地方住的?!”
雨声太大了,我怀疑周围的围观群众都能听见她喊的每一个字。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粉色小书包,书包上印着一只歪耳朵的兔子,拉链开了,掉出来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
“听见没有?!”岳母在那头喊着,“我跟你爸现在往派出所赶,你赶紧去自首,就说车是你开的,人是你不小心撞的,车速太快没刹住!等会儿林耀会去配合你,你俩把口供对好!”
我嘴唇动了一下。
“妈,地上趴着的是个小孩。”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小孩怎么了?小孩也是命,但你进去顶多判个三五年,表现好还能减刑!林耀不一样,他还要上大学、还要继承家业!你一个赘婿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替家里担个事怎么了?!”
雨里有人在喊“救护车来了”,红蓝色的灯光从雨幕深处摇晃着靠近。
我挂了电话。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点开录音机,看到那段录音已经录了三分四十七秒——从通话接通开始。
然后我点开拨号键盘,按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我报警。邯郸市丛台区XX路XX小区北门,有人肇事逃逸,一辆蓝色劳斯莱斯曜影,车牌号冀DXX888,撞人后未停车直接驶离。另外有人逼迫他人顶包,我有录音证据。伤者是一个孩子,电动自行车被撞翻,情况危急,已呼叫120。”
接警员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
挂断电话的时候,雨好像更大了。
我转过身,看见小区大门里冲出来几个人——岳母穿着睡袍套了件大衣,脚上趿着拖鞋跑在最前面,岳父跟在后头,脸色铁青,最后面是我老婆林婉儿,撑着伞,脸上没什么表情。
岳母一眼看见我,冲过来就拽我胳膊:“你愣着干什么?!赶紧过去跟警察说!”
我没动。
“我说了。”
她愣了:“说了?说什么了?”
“说车是我开的,人是我撞的。”我看着她,雨水从我的头发上往下淌,“妈,你刚才电话里是这么教我的对吧?”
岳母的脸色松了一下:“这就对了……”
“但我没听。”
她脸上的松劲儿僵住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亮着的那段录音文件下面,是通话记录里那个红色的、已经拨出的“110”号码。
“我报警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肇事逃逸,外加教唆顶包。您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
岳母的脸在一瞬间白了。
岳父在我背后猛地吼了一声:“你疯了?!”
雨幕里那辆蓝车消失在街角的尾灯,和地上那只沾了血的粉色小书包,叠在一起,像一条窄窄的缝,缝里透出一点冷光。
我没回头,也没再说话。
救护车的警笛刺穿雨夜,越来越近。
那个中年女人的哭声,一遍一遍喊“囡囡”,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一个听得到的人心口上来回拉。
我攥着手机,站在雨里,看着救护车停下,看着医生跑过来蹲下,看着他们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抬上担架。
我认出了那只书包上的兔子。隔壁单元三楼的圆圆,天天早上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看见我下楼送外卖还会喊一声“叔叔好”。
圆圆今年五岁。
救护车关上门,鸣笛远去。
我身后,岳母的声音打着颤响起来:“你不能……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家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段还亮着的录音文件,然后按下了“保存”。
雨声里,头顶的单元门灯忽明忽灭,闪了三下。
“家人?”
我转过来,看着岳母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您刚才电话里说的,‘一个入赘的废物反正也没前程’——是家人该说的话吗?”
岳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岳父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发抖:“林……林舟!你给我想清楚!你要是真把录音交出去,林耀完了!咱们家也完了!你老婆呢?婉儿呢?你替她想过没有?!”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婉儿。
她撑着伞站在两步之外,白裙子下摆溅了泥点,脸上还是那种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像在看一个局外人。
她没开口。
从始至终,她没替我说一个字,也没替林耀说一个字。
就只是站在那儿,撑着伞,看着。
我收回目光。
雨打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圈水渍。
我把它擦了擦,揣回兜里。
“我只报警,不交录音。但笔录我会如实说——林耀开车撞人逃逸,岳母打我电话教唆我顶罪。剩下的事,警察会查。”
我转身,朝救护车离开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圆圆要是有什么事——”
我没说完。
身后的雨声里,岳母终于哭出来了,嗓子尖得像被撕开的布:“林舟!你不得好死!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家白养了你三年!三年!!”
我头也没回。
雨越下越大了,警车的灯在远处闪,红蓝交替,一圈又一圈。
单元门灯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
暗下来的楼道口里,有人轻轻“咔”了一声,像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我侧过脸,余光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斜靠在消防通道的门边,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看着我。
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帽檐,露出半张脸。
三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嘴角弯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嘘。”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雨水从头发淌进领口,后背凉飕飕的。
那个人——
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他看到了多少?
还有,他为什么要对我——比那个手势?
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朝这边走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迎了上去。
身后,岳母的哭嚎声被雨吞了一半,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风箱。
“林舟……你给我回来……你回来——”
我没回头。
警察走到我面前,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记录本,看了我一眼:“刚才是你报的警?”
“是。”
“跟我们去一趟所里,把事情说清楚。”
“好。”
我跟着他们往警车走,经过岳母和岳父身边的时候,岳父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以为你跑得了?林舟,你什么底细我一清二楚。你信不信,明天我让你连这个小区都待不下去?”
我低头看着他掐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
老了,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三年前摔我车钥匙的时候也是这只手。
“爸。”
我抬起头,看着他。
“您一清二楚?”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那您知不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选你们家入赘?”
岳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滞。
我没等他回答,弯腰钻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世界忽然安静了。
警车启动,调头,朝派出所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岳母被岳父扶着站在雨里,林婉儿还撑着伞,白裙子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我收回视线,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头像是全黑的,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消息内容是:
“你终于动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警车拐过路口,雨刷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派出所白色的门头灯在前方亮起来。
那个黑夹克男人站在消防通道里的那个“嘘”——
是敌是友?
还有那条微信——
“你终于动手了”,这个“终于”是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
雨还在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2章
派出所的询问室亮着一盏白炽灯,光打在桌面上,照得我手背上的水渍发亮。
坐在我对面的年轻警察姓孙,圆脸,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手里转着笔,语气不算凶但也不太客气:“再跟我说一遍,那辆车到底是谁开的?”
我把湿透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咽了口唾沫:“林耀。我小舅子。晚上八点四十三分左右,他开着我名下的劳斯莱斯曜影从小区北门驶出,撞上了一辆电动车,然后没停,直接开走了。”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小区六号楼二单元楼下送外卖。听到撞击声之后跑到北门去看,然后接到了我岳母的电话。”
孙警官抬了抬眼皮:“电话内容?”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推过去:“你自己听。”
他接过去戴上耳机听了不到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这他妈真的假的”。他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年长的那位李警官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了一眼孙警官的表情,问:“怎么了?”
孙警官把手机递过去:“师傅,你听一下这个。”
李警官听完,把手机还给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我:“你岳母让你顶罪,你就直接报警了?”
“撞了人跑的是林耀,我凭什么顶?”
“那可是你老婆的弟弟,一家人。”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潮湿的指纹印:“一家人?李警官,圆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爸妈刚才在电话里什么态度,你听得很清楚。那个孩子,五岁,每天背着粉色兔子书包去幼儿园。那书包现在还在雨地里泡着。”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记录本翻了一页:“我们同事已经去医院了,孩子正在抢救。家属情绪很激动,但还没闹到派出所来——你先跟我说说林耀现在人在哪儿?”
“跑了。撞完人一脚油门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车呢?”
“也不清楚。”
李警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忽然抬起头:“你说车是你名下的?你一个送外卖的,买得起劳斯莱斯?”
“三年前买的,入赘的时候当寿礼送的。当时我手里有点积蓄,又借了些钱。”
“借了多少?”
“两百来万。”
李警官的笔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但没追问。他低头接着写:“那辆车平时谁在用?”
“林耀。他拿了钥匙之后基本就是他在开,我没管过。”
“你岳母让你顶罪,你录了音——你当时是故意录的?”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衣服还是湿的,凉意贴着脊椎往下渗:“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很大,我本能地开了录音。后来她说让我去顶罪,我就没关。”
李警官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个目光像在掂量什么东西,有点像在菜市场挑瓜的时候拍两下听声。他没说话,把记录本合上了:“行,先这样。你今晚在所里待着,等那边情况出来再说。”
“我什么时候能走?”
“看情况。你是报案人,也是当事人之一,那车在你名下,肇事者又是你亲属——你先待着吧。”
我没争辩,点了点头。
李警官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侧过头:“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教唆顶包’的事,我们会立案调查。但你要清楚一件事——报假警、诬告,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拉开门出去了。孙警官留在屋里看着我,年轻的脸绷着,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感觉,最后憋出一句:“那什么……你要喝水不?”
“有热水吗?”
“有,我出去给你倒。”
他出去之后,询问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白炽灯嗡嗡地响,墙角有一只飞蛾在扑棱。我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句“你终于动手了”还停在屏幕上,发消息的人头像是纯黑的,点进去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连微信号都是一串乱码。
我拉黑过这个人三次。每次拉黑之后过一个星期,他又会出现在我的通讯录里,换个号,换个ID,发同样的四个字:“你准备好了。”
三年前我入赘林家那一天,他第一次发消息过来。
“你准备好了。”
我回了一个问号。
他没回复。
后来我拉黑了他。过了一个月,他换了个号又发过来:“时机未到。”
再后来是第二年林婉儿生日那天——“快了。”
然后是今年年初——“你终于要动手了。”
我一直没弄明白他是谁,他想要什么,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但有一点我确定——他知道我的事。
知道那件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我问过林婉儿,认不认识一个头像全黑的人。她说没印象。
我问过岳父岳母,他们也说没见过。
这个人就像一个影子,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不发多的话,只在我人生里那几个关键的节点上冒出来,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
今晚这条“你终于动手了”——他知道我会报警?
知道林耀今晚会撞人?
还是……他知道圆圆会出事?
我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门开了,孙警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进来,放在我面前:“小心烫。”
“谢谢。”
他坐回椅子上,犹豫了一下:“刚才师傅走之前跟我说,他让人查了一下你的背景。不是查案那种查,就是……常规的。”
“查出来什么了?”
“他说你三年前迁入邯郸市丛台区户籍,老家是……”
孙警官停了停,看着我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你老家是哪儿的?”他问。
“保定。”
“保定哪个县?”
“安新。”
“安新——”孙警官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嚼了嚼,“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入赘之前。”
“打工。”
“打什么工?”
我看着杯子里上升的热气,水面上映着白炽灯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什么工都打过。工地搬砖、饭店后厨、快递分拣……”
“你大学在哪儿上的?”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没上过大学。”
孙警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信。
他不信也很正常,因为我在说谎。
我不是没上过大学。我上过,而且上的是一所他肯定听过名字的学校。但我不能说,三年了,我在林家扮演的是一个高中毕业、进城打工、父母双亡的穷小子,我连身份证上的地址都是花了钱找人改的。
如果我说出那所学校——那所中国最好的工科大学之一的名字——就等于把林舟这个人的底掀开一条缝。
而那条缝下面,藏着我三年来不敢碰的东西。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急。然后是李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和什么人说话。我听得不太清楚,但捕捉到了几个字:“……人抓到了……车上查出来……”
我放下杯子,竖着耳朵。
孙警官也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听了一下,回头冲我比了个“等会儿”的手势。
走廊里的对话又持续了十几秒,然后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孙警官拉开门探出头去,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缩回来,关上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我问。
“林耀找到了。”孙警官说,“他压根没跑远,开车开到区里一个KTV楼下,把车停那儿,进去喝酒了。我们同事找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包间里跟人划拳。”
我听完,没有说话。
一个撞了人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去KTV喝酒划拳。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撞了人,要么他笃定会有人替他摆平一切,所以根本不当回事。
而从岳母那通电话的时间来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林耀已经撞完人至少五分钟了——岳母显然已经跟林耀通了气,知道了一切,所以才那么急地打电话让我去顶。
那么林耀知道自己撞人了。
他知道自己撞了人,还去KTV喝酒划拳。
他笃定他妈能摆平。
而他妈打算让我去蹲大牢。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白炽灯,灯管里有只飞虫的影子在爬。
“林舟。”孙警官叫我,“刚才李师傅说,他让人调了小区北门的监控。八点四十三分的时候那辆蓝车确实冲出来了,车速很快,电动车被带倒。但监控角度问题,看不清驾驶员的脸。”
“有别的角度吗?”
“南门有一个摄像头,照的是出口通道,应该能拍到驾驶员那一侧。已经让人去调了。”
我点了点头。
“还有,”孙警官看了我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奇怪,“我们同事在KTV包间找到林耀的时候,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酒味。但据包间里一起玩儿的人说,他们那桌喝的全是果汁,没人点酒。”
我一愣。
“那他身上的酒味……”
“他说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喝了。”
“一瓶啤酒能有多重酒味?”
孙警官没接话,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我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林耀在开车之前就喝了酒。他是酒驾撞人,然后逃逸。
而岳母打电话让我顶罪的时候,只字没提酒驾的事。
她让我顶的是“开车不小心撞了人”的罪,不是“酒驾逃逸”的罪。
如果我当时真去了,按她教我的说辞认了,那就是一个普通的交通肇事,三年五年的刑期。
但一旦警方查出林耀酒驾——那就不是三五年的事了。
而岳母,她明知道儿子喝了酒,还要我去顶这个雷。
“我出去一下。”孙警官忽然站起来,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询问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杯子里的水面,热气还在往上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全黑的头像。
这次发来的是:“第一个台阶,你已经踩上去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发送。
对面秒回:“你明天就知道了。”
然后头像变成了灰色——对方下线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白炽灯嗡嗡嗡地响,墙角的飞蛾还在扑。
门外走廊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吼,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是谁的声音。
但那个哭腔我认出来了。
是岳母。
她到了。
白炽灯闪了一下,像要灭,又稳住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第3章
岳母的哭嚎声从走廊那头一路响到了询问室门口。
“我儿子是被冤枉的!你们凭什么抓他!他一个孩子懂什么!他才十九岁!”
门被推开的时候,李警官挡在她前面,一只手横在门框上:“这位家属,这里是派出所,请你保持冷静。”
岳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睡袍,头发散着,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看见我坐在屋里,整个人像被点了引信一样炸了:“林舟!你还有脸坐在这里!你害你弟弟坐牢!你这个白眼狼!畜生!我们家白养了你三年!三年!”
她说着就要往里冲,李警官一把拽住了她胳膊:“你再这样我以扰乱公务把你铐起来!”
岳母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嘴没停,朝着我骂:“你等着!林舟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就让婉儿跟你离婚!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滚回你的穷山沟里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在门口张牙舞爪,睡袍的腰带散开了半边,露出了里面发旧的秋衣。三年来这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这么狼狈,以前她骂我的时候永远穿着熨帖的真丝家居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
今晚不一样了。
今晚她也光着一只脚,头发像鸡窝,秋衣领子上一块褐色的污渍——可能是晚饭溅的酱汁,还没来得及换。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询问室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门口,“林耀身上有酒味的事,你知不知道?”
岳母的骂声卡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没了,像被谁按了静音键。然后她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愤怒迅速切换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恐慌。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酒味!我儿子从来不喝酒!”
“KTV包间里一起玩的人说他没点酒,他自己说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但一瓶啤酒的味儿,至于让办案的同事隔着一米都闻见?”我看着她的眼睛,“他酒驾了,对吧?你知道他喝酒了,所以才急得连衣服都没换就打电话让我去顶。”
岳母的手开始发抖。她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不能乱说……你这是诬陷……”
“妈,你让我顶罪的时候没提酒驾。如果我听了你的去自首说‘车是我开的,人不小心撞的’,那我认的就是一个普通交通肇事。等警方查到林耀酒驾,我就是包庇、作伪证,罪加一等。你让我去蹲大牢,还打算让我蹲得翻不了身。”
走廊里的灯管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岳母不骂了。她站在门口,光着的那只脚趾蜷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嘴张开又闭上,最后挤出来一句:“他是你弟弟……”
“圆圆五岁。她妈现在还在医院走廊里等着。”
“那……那是个意外……林耀不是故意的……”
“他撞完人跑了,这叫意外?他跑去KTV喝酒划拳,这叫意外?”
李警官插了句话:“林耀的血液样本已经送去检测了,结果明天出来。到时候是不是酒驾,一清二楚。”
岳母听到“血液样本”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转头看向李警官:“谁让你们抽血的?!你们凭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没经过监护人同意……”
“交通肇事逃逸嫌疑人,依法强制检测血样。”李警官面无表情,“你儿子满十八了,不需要监护人同意。”
岳母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睡袍前襟上,晕开一片深色。她慢慢滑下去,蹲在门框边,一只手还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脸,发出了那种堵着鼻子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看着蹲在门口的她。
三年前我入赘那天,她穿着香槟色的旗袍坐在主位上,对着一桌子亲戚说:“我们家婉儿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才让林舟入赘的。你们别瞎说,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我们家的高枝。”
那年她五十二岁,头发染得乌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是往上的。
现在她蹲在地上,光着脚,秋衣的领子歪到了肩膀,哭得像个无计可施的普通老太太。
“林舟……”
她忽然抬起头,透过手指缝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放过林耀……我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家里的钱……车……房子……都给你……你放过他行不行……”
我没说话。
“他是我儿子啊……”她哭得喘不上气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岳母的哭声停了一瞬,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希望。
我走到门口,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
我喊了她一声,声音很轻。
“三年前我入赘那天,你说过一句话——‘你一个外姓人,进了我林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让你看门你看门,让你咬人你咬人。’”
岳母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三年里,你让我跪着擦过地板,让我睡过地下室,让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给你熬燕窝粥。你说我做的饭不如你们家以前请的保姆,所以我不配上桌吃饭,每天蹲在厨房灶台边吃剩菜。这些我都认了。”
我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正在消散的光。
“但你让我替一个酒驾撞人逃逸的凶手去蹲大牢——这个我不认。”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
“林耀的事,法律怎么判,我管不着。但录音我已经交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让我放过他——那谁来放过圆圆?”
岳母的眼睛彻底黯淡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油灯。她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不再喊也不再骂了。
李警官走过来,把我往后拉了拉,然后弯腰扶起岳母:“家属,你先去休息室坐一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岳母被李警官半搀半拽地带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她的哭声也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墙壁尽头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透进来的雨声。
我站在询问室门口,靠着门框,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岳母丢掉的拖鞋——粉色的,绒面的,上面沾了泥和水。
孙警官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到我面前:“南门监控调出来了,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林耀?”
照片是从监控里截的图,角度是车侧面,驾驶员那一侧的车窗半开着,露出了半张脸,侧脸,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像是挂着笑。
我看了一眼,点了头:“是他。”
孙警官把照片收回去:“行,比对一下就确认了。另外李师傅让我问你——你那个录音,除了你岳母让你顶罪那段,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什么?”
“我们查了你岳母的通话记录,她给你打完电话之后,还打了一个电话。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个虚拟号,但通话时长有三分多钟。你岳母在给你打完电话、安排你去顶罪之后,又给一个不记名号码打了三分钟——你觉得她会打给谁?”
我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我岳父?”
“你岳父那个时间段在开车,没有接电话记录。”
“那……”
“你老婆呢?”孙警官看着我,“林婉儿。她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我摇了摇头。
从出事到现在,林婉儿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没打过一个电话。
她就站在雨里撑着伞,白裙子一动不动,看着我上了警车。
“那个虚拟号,能查到归属吗?”
“查不到,但基站信号显示它当时也在你们小区附近。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巧合。”孙警官把照片揣进兜里,“总之你今晚别走了,在休息室凑合一宿。明天血检结果出来,该录的笔录再录一遍,确认无误就能走。”
我点了点头。
孙警官领着我往休息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小了些,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型看不出,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驾驶位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但隔着雨和反光,看不清是男是女。
我收回目光,跟着孙警官进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圆圆那边……有消息吗?”
孙警官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沉默了两三秒。
“手术还没结束。但送去的时候人还有呼吸。”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休息室窄小的行军床上,外套还湿着,没脱,就那么靠着墙坐着。
手机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全黑的头像。
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俯拍的——一双穿着白球鞋的脚,踩在一滩水洼里,水洼里映着一个模糊的、倒着的“XX小区北门”门牌。
角度像是蹲在路灯杆旁边拍的。
拍这张照片的人,当时就在现场。
就在我身边。
我猛地坐直了,后背“唰”地一下冒出一层冷汗。
那条消息下面紧跟着一句话:
“你猜,我蹲在那儿拍照的时候,还在看什么?”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然后又是一条:“我在看那辆蓝车从你面前冲过去之前,你老婆从小区侧门走出来,站了三分钟,打了个电话。”
“她打了三分钟。然后那辆车,冲出来了。”
第4章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视线像被钉在了上面。
她在看什么?她在打电话?那三分钟和那辆冲出来的车之间——是巧合,还是联系?
我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意思?”
发送。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我反复翻看那两张照片——白球鞋踩在水洼里的那张,以及那条关于林婉儿在侧门打电话的消息。每一次翻看,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翻涌。
最后屏幕亮了:“你去问问你老婆,今晚八点四十分,她在小区侧门打给谁了。”
然后头像变成了灰色。
我把手机放下来,靠着墙,后背湿冷的外套贴着皮肤,一阵一阵地激起鸡皮疙瘩。
林婉儿。
我老婆。三年了,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她背对着我睡,中间永远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吃饭的时候不看我,我说话的时候她不回应,我发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来,她把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没说一个字。
但她也从来没为难过我。岳母让我跪地板的时候,她会转身回房间。岳父骂我的时候,她会戴着耳机看剧。她在所有我和林家发生的冲突里,选择的是一个绝对的、冷冰冰的旁观。
我一直以为她是懦弱,或者是嫌我丢人。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她在那辆蓝车冲出去的三分钟前,站在侧门打了三分钟电话。而那辆车冲出去的瞬间,她撑着伞站在门口,刚好走出来。
如果那个黑头像说的是真的,如果她那通电话和这起事故有关——
她打给谁了?
她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在电话里告诉某人“车已经发动了,人已经坐进去了,可以行动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休息室的灯是关着的,只有走廊透过门缝挤进来一条细长的光,照在对面墙上,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
我一夜没睡。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色的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像脏水倒进了杯子里。孙警官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李师傅要找你。”
“血检结果出来了?”
孙警官的脸色不太好,把豆浆往我面前推了推:“出来了。林耀血液酒精含量147mg/100ml,远超醉驾标准。”
147。我嚼了一口包子,没吃出味道。醉驾,撞人,逃逸。这三条叠在一起,林耀这次彻底完了。
“另外,”孙警官看了我一眼,“那个被撞的孩子……”
我嘴里那一口包子咽不下去了。
“手术做完了,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右腿粉碎性骨折,颅内轻微出血,后续康复期至少两三年,医生说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我慢慢地把那口包子嚼碎了咽下去,喉咙里像噎着一块铁。
“孩子父母呢?”
“还在医院陪着。情绪稳定下来了,她妈昨天哭晕过去两回,今天好一点了。他们说要追究到底。”
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包子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够暖。
“李师傅让我转告你一件事。”孙警官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那辆劳斯莱斯,我们在副驾驶座下面的缝隙里,找到了一部手机。不是林耀的,是一部备用机,没有密码,里面只有一条短信记录。”
“什么记录?”
“昨晚七点五十三分,有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内容是:‘八点四十,北门。’”
我的手指握紧了豆浆杯,杯壁微微凹陷下去。
“那个号码跟之前查到你岳母通话记录里的虚拟号,是同一个吗?”
“是同一个。基站定位显示,那个号码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一直在你们小区方圆五百米内活动。”
七点五十三分发短信给林耀,让他八点四十去北门。
八点四十三分,车冲出去,撞了圆圆。
八点四十五分左右,岳母给我打电话让我顶罪。
八点四十六分左右,林婉儿从小区侧门走出来,撑伞站在门口。
这个时间线像一串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每一颗都扣着下一颗。但这个珠子串到林婉儿那里,缺了一个环——那个虚拟号的持有者是谁?短信和电话都是同一个人发的,那么发短信让林耀去北门的人,和接岳母电话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是林婉儿吗?
“短信发给谁了?”我问。
“发给林耀。但那部手机不是林耀的,是留在车里的备用机。也就是说,有人故意留了一部手机在车上,给林耀发了一条指示短信。”
我握着已经凉了半截的豆浆杯,脑子里嗡嗡地响。
有人布局。
这起事故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意外。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发了短信,让林耀在八点四十出现在北门。至于林耀喝了酒开车,是那个人安排的,还是林耀自己作的死,现在还不清楚。但那个时间点——八点四十,林耀的劳斯莱斯从北门冲出去——是被人精准控制的。
而林婉儿,如果那个黑头像说的是真的,她在八点四十前站在侧门打电话。那个位置,恰好能看到北门出口的动静。
她在确认什么?
她在确认车冲出去了?
还是在确认——车撞到了什么?
我把豆浆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李师傅在哪儿?我还有话要说。”
“在二楼办公室,我带你上去。”
我跟孙警官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灯管已经全亮了,惨白的光照着地砖上拖来拖去的脚印,有湿的也有干的,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是临时留置室,关着林耀。
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光,我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听见动静。有人在里面哭,带着鼻音,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似的。那不是岳母的声音,是林耀的。
十九岁的男孩子,昨晚还在KTV包间里跟人划拳喝酒,现在蹲在留置室里哭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没停步,跟着孙警官继续往前走。
李警官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材料。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
“血检结果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你应该清楚,你小舅子这事儿不小。醉驾、撞人、逃逸,三罪并罚,起步就是实刑。”李警官翻了一页材料,“但我们现在发现了一些新情况,可能比单纯的交通肇事更复杂。”
“那部手机?”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那双混了半辈子派出所的眼睛里有一种老刑警才有的锐利:“你知道了?孙晨跟你说的?”
“嗯。”
“那部手机里的短信,发信人跟打给你岳母的虚拟号是同一个。但问题在于——那个虚拟号,我们在基站信号覆盖范围内找到了三个终端。”
我愣了一下:“三个?”
“对。同一个号,在同一时间段内,有三个不同的终端设备连接过。也就是说,至少三个人用过这个号码。或者,一个人在三个设备上分别用了同一张卡——但我们现在更倾向于前者。”
三个人。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
“你岳母的电话是八点四十五分打给你,那个时间段,这个虚拟号只连了一个终端——基站定位在你家那栋别墅附近。但发短信给林耀的那条,七点五十三分,连的是另一个终端,定位在小区北门东侧一百米左右。而还有一个终端,八点三十六分到八点四十二分之间连接过,位置在小区侧门附近。”
八点三十六分到八点四十二分。林耀的车冲出去前三到七分钟。
侧门。
林婉儿站的那个侧门。
我后槽牙咬紧了,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侧门那个终端定位,能精确到什么程度?”
“大概半径五十米。基本可以确定,持机人当时就在侧门那一块活动。”
李警官从材料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纸上打印着一张小区平面图,侧门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终端C”。
我低头看了那张图很久,然后抬起头:“李警官,我想见林婉儿。”
李警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几秒:“你老婆现在在外面大厅坐着。天没亮她就来了,一直没进来找你,就在大厅等着。”
“她来做什么?”
“她说她有话想跟你说。”李警官顿了一下,“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她说:‘林舟,不管你听了什么,都别信。’”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大厅的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过走廊里长长的白炽光,落在我耳朵里:
“林舟。”
我转过身。
林婉儿站在走廊另一头,白裙子换成了黑色外套和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素面朝天,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昨晚雨地里没波动过的水洼:
“我昨晚确实站在侧门打了个电话。但我打的那个人——你认识的。”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打给你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