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回家,发现出租车绕路30公里,我刚要发火,司机指着后视镜说:后面那车跟了咱们100分钟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凌晨回家,发现出租车绕路30公里,我刚要发火,司机指着后视镜说:后面那车跟了咱们100分钟了

凌晨回家,发现出租车绕路30公里,我刚要发火,司机指着后视镜说:后面那车跟了咱们100分钟了-有驾

第1章

计价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一百四十七跳成了一百五十三。我看着窗外,路边那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已经第三次出现在视线里了。这趟车从机场出来,正常打表也就七十出头,现在硬生生翻了一倍还多。车内空调开得嗡嗡响,暖风吹得人昏昏沉沉的,我抬手想去拍司机的肩——手刚举到一半,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就直直地看了过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肤色是被日光灯照久的蜡黄。

“师傅,”我说,“你是不是走错了?这都第三次看到那个歪脖子树了。”

他没回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车速慢了下来。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新结的痂,颜色还是深红的。

“您听见我说话了吗?”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他抬了抬下巴,指了下后视镜,“后面那辆黑色的,跟了咱们一百分钟了。从你上车开始。”

我下意识往后座扭头,脖子刚转过去,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胳膊:“别看。别让他们知道你发现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整颗心疯狂地撞击胸腔。我摸出手机,屏幕亮着,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二,信号满格。我点开拨号界面,拇指悬在110上面。

“别报警。”他说,“没用。你打过去,咱们都得交代。”

“什么意思?”

“我让你上车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你蹲在机场出租车站最里面那个位置。别人都抢着接短途客,没人愿意去你那个小区。只有我停了。”他顿了顿,“因为我在等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等我?我订机票用的是公司发的差旅卡,行程只有我助理知道,连我老婆都不清楚我具体几点落地。谁在等我?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你认识上个月从你们公司楼顶跳下来的那个姑娘吗?穿蓝毛衣的,头发扎马尾,在你们财务部干了三年。”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的手开始发抖。蓝毛衣。马尾。上个月十号,那天下午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廊尽头围了一圈人,警车在楼下闪着灯。后来人事部发了个内部通知,说员工因个人原因意外坠楼,请大家不传谣不信谣。那个姑娘叫周晓,她来公司三年,我见过她五次,每次都是她抱着凭证箱子从我工位旁边经过,鞋跟很响,走路带风。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九楼电梯口,她怀里抱着一摞A4纸,纸边把她的手指勒出一圈红印。她冲我点了一下头,我回了她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你到底是谁?”

司机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信封,从侧窗缝里递过来。我没接。他说:“你拿着。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接过来。信封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了。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金额三十万。日期是上个月九号,她出事的前一天。附件里还有一张截图,是公司内部邮件系统的发件箱截图,发件人是我的名字,收件人是周晓,邮件写着“关于中止劳动合同的通知”,附件是一份PDF,名字叫《离职协议》。

我从没用这个名字发过邮件。我从没给周晓发过任何邮件。更没有转过三十万给谁过。我连她手机号都不知道。

“这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他说,“但你猜公司里多少人信你?”

他说完这句话,把车拐进了一条窄巷。路灯一下子没了,四周黑得像是被扣了口锅。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也跟着拐了进来,车灯打得雪亮,把我们的车尾照得发白。我攥着信封的手心全是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谁把转账记录截了图?谁用我的邮箱发了那封邮件?

“你找我想干什么?”我问。

“不是我找你。是她找你。”他抬手指了指车顶,“她出事前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你从机场带回来,给你看这些东西。”

“为什么是你?”

“我送过她三年。她家离你公司六站路,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在路口等我。晚上九点半下班,有时候十点。她说她没什么朋友,觉得我这个开车的挺靠谱的。”

车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来越窄,两边是废弃的厂房,窗户破着洞,有的洞里面黑漆漆的,有的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我看了一眼里程表,已经跑了将近五十公里了。车子钻进了一个废弃工厂的院子里,司机熄了火。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他把钥匙拔了,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那三十万是谁打的吗?”

我摇头。

“你们公司董办副主任,姓孙的,你认识吧?”

孙培。我当然认识。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永远穿灰蓝色西装,开会的时候坐在CEO右手边。他是董办主任,其实什么都管,财务签字、人事任免、对外公关,甚至保安队的排班表他都要过一眼。周晓出事之后,他主持了那次内部说明会,站在台上说“公司将全力配合调查”,还当场红了眼眶。我当时坐在第三排,心想这人真会演。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在演。

“孙培转给周晓的三十万,用的是你的工号申请的备用金。审批流走得天衣无缝,因为你的直接领导批了,财务总监批了,最后孙培自己在终审那一栏签了字。”

“这不可能。备用金必须本人申请。”

“如果是本人申请呢?有人用你的OA账户登录的。你的密码是不是你的工号加生日?”

我说不出话来。是。我从入职第一天就没改过密码。那个密码写在入职须知第三页上,全公司所有人都是这个规则。

“周晓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她第二天准备去举报。她说她手里有一份材料,是孙培安排财务虚开发票的证据。那三十万是封口费,但她没拿,她把钱退回公司账户了。截图上面那个记录,是她退回的凭证号,不是她收钱的凭证号。你被人泼了脏水,她替你挡了。”

“她为什么要替我挡?”

“因为她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是整个公司唯一一个会在电梯里帮她扶一下文件箱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干巴巴的,但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我靠在座椅上,胸腔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我只是顺手。她箱子太大,门夹住了,我帮她托了一把。就这一下。

“那她现在人呢?”我问。问完我就后悔了。她人已经没了。

“她给我打电话那天晚上,说她车到了就上楼。我在她楼下等了一个小时,没见她下来。后来我看到孙培的车开进小区了。他平时开一辆黑色奥迪,你猜什么颜色?”

黑色。

“第二天新闻就出来了。”他搓了搓脸,“我当天晚上去她家楼下蹲着,保安说她那个楼层的监控前一天坏了,正在修。修了三天没修好。第四天修好了,但上面七天内的录像已经全被覆盖了。”

“你有证据吗?”

“她死了以后,她邻居在她门口鞋柜下面发现一个U盘。U盘里面是她最后几天偷偷录的音。她知道自己有危险,但她没地方去。”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拇指大小,银色金属外壳,“这个是我今天早上刚从她邻居手里拿到的。你听不听?”

我伸出手。

他缩回手。“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车停在工厂大门外面,车灯灭了。但我隐约看见驾驶座上有人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周晓出事那天晚上,在楼下等你时候,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最后一条。你听听。”

他按了一下手机。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是风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师傅,我看到他的车进小区了。他好像带了人。如果我明天没给你打电话,你帮我找一个人——就那个在电梯里帮我扶过箱子的男的。让他别查了,赶紧跑。”

声音停了。

我盯着那个银色U盘,脑子里嗡嗡响。她最后一条消息,是让我跑。

“那我跑得掉吗?”我问。

司机没回答。他重新拧了一下钥匙,引擎轰地一声响了。他把车灯打开,刺眼的白光把前面地上的一滩积水照得晃眼。他说:“你跑不跑是你的事。我答应她的事办完了。现在下车,往前走三百米,有个公交站。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你坐公交回去,比坐我车安全。”

“你呢?”

“我?”他拉了一下手刹,“我今晚还得送一趟货。”

他话音未落,工厂大门口的黑车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个长条形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路灯从那人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下车。”司机说。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一阵发麻。我下了车,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司机没动。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半截,他冲我摆了摆手,嘴里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我攥着那个U盘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调了个头,车灯扫过工厂的围墙,然后慢慢开走了。出租车的尾灯在巷子另一头闪了两下,也消失了。

我站在巷子中间,四周空无一人。风吹过来,夹杂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那个U盘在我口袋里,咯着我的大腿。我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电量百分之十八。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假装在打电话,然后快步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踩着我的节奏在走。

我没有回头。我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我没有跑。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上的末班车时间显示还剩十二分钟。站台旁边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我站在灯光下,把手插在兜里。脚步声在我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

我没有转身。我等了一会儿。身后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慢慢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去——路灯杆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着。

公交车的大灯从街角转过来了。我往前迈了一步。身后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车停了。门开了。我迈上车,投了一枚硬币。车门在我身后关上。我从车窗往外看——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车启动了,那个人抬手压了一下帽檐。公交车拐过弯,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盲区里。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那个U盘在我兜里,贴着我大腿的温度,开始慢慢变暖。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五个字。

“别回那个家。”

第2章

短信看完,手机屏幕自动熄了。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车颠了一下,我的头撞在窗户玻璃上,闷响一声。车窗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擦过一两个亮着灯的站台,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个陌生号码我没存过,也没有备注。我犹豫了三秒,点开回拨键,嘟了两声,那边直接挂了。再打,关机。

我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别回那个家。发信时间是一点四十六分,也就是我上公交车前半分钟。发信人知道我在哪辆车上。发信人知道我正往家走。我今晚所有行踪,从机场开始,到这辆末班车为止,从头到尾都在某双眼睛的注视下面。司机说是周晓让他来接我。那个人影又是谁?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人是谁?司机说“我今晚还得送一趟货”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预报,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是白的,指甲掐进了皮套里。他不是去送货的。他是去引开那辆车。

公交车在第五个站台停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终点站了,小伙子。”

我站起来,双腿发麻,膝盖像是灌了铅。从后门下去,站台贴着一条窄巷子,巷口的路灯滋啦滋啦响,光线像一条病了的鱼,一明一灭地挣扎。我家在巷子尽头那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声控灯坏了三个月了。我站在巷口,兜里那个U盘硌着我的掌心。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射出去,照见巷子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楼道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塞了一张外卖传单。传单被水浸过,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洇开了,但电话号码还看得清。我认识这个号码。这是我老婆的手机号。我们结婚三年,她从来不点外卖,她说外面的油不干净。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我下飞机时给她发的消息——“落地了,一个半小时到家。”她没有回。以前她都会回,哪怕只发一个“嗯”。今晚一个字没有。

我拨了她的号。嘟了四声,通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到了?怎么这么晚?我等你等到十二点睡着了。”

“你在家?”

“不在家能在哪?”她打了个哈欠,“你带钥匙了吗?没带我下去给你开门。”

“带了。”我说,“你睡吧,我马上上楼。”

“嗯,路上小心。”她挂断电话。

我站在楼道口,手电筒照在墙角的阴影里。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和平常一样慵懒,带着一丝温柔的抱怨。但那条短信说别回这个家。给我发短信的人能精确到我在哪辆末班车上,难道不知道我老婆在家等我?或者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让我别回来?

我上了楼。楼梯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打在每一级台阶上,那些被踩凹的水泥面反射出惨白的光。走到三楼拐角,我停了一下。墙角贴着一张发黄的物业通知,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比周晓出事晚两天。通知写着“请各位业主勿将私人物品堆放于楼道,否则按消防规定清理”。落款处盖的章是模糊的,看不出是哪个部门。但我注意到通知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像是有人仓促间画的——“六楼西户,看门口鞋垫。”

我拿着手电筒往上照,光柱扫到四楼拐角,没有动静。五楼拐角,没有动静。六楼到了。我家是东户,正对楼梯口。西户住着一对老夫妻,常年不开门,门口的脚垫是灰绿色的。我蹲下去,手指捏住脚垫边缘,翻起来。脚垫下面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纸条被踩得全是灰,边角磨毛了。我展开,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用力,纸都被戳出凹痕——“三楼拐角那封通知就是我贴的。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看到了。你老婆每周二晚上九点出门,十二点回来。上周二她回来的时候,有人送她到楼下,开黑色奥迪。”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楼梯间里忽然亮了一下——楼道的声控灯闪了半秒,然后灭了。我的脚根本没动。没有人经过。没有任何声音触发它。它自己亮的。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客厅灯没开,只有卧室门缝里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她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平稳,均匀,像是睡得很沉。我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手写的,字迹娟秀:“锅里热了粥,回来喝了再睡。”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白粥,米粒煮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红枣。还温着。我拿勺子搅了一下,粥底有一粒硬东西,舀出来一看,是一枚螺丝。不锈钢的,六角形,拧自行车那种,泡了粥,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她从来不会把这种异物掉进锅里。她做饭时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案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这枚螺丝是故意放进去的。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她醒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溢出来,“粥喝了吗?”

“喝了。”我攥着那枚螺丝,放在口袋里,和U盘贴在一起,“刚喝完。你继续睡吧。”

“嗯……你早点睡。”她翻了个身,呼吸声又沉了下去。

我站在厨房黑暗里,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螺丝的棱角。黑色奥迪。孙培的车就是黑色奥迪。每周二晚上九点出门,十二点回来。今天是星期三。今晚她在家。那上周二她出门的时候,我去哪了?我想起来了。上周二我出差了,在杭州开会,晚上十一点还在酒店大堂和客户喝酒。她给我打过电话,说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我让她找物业。她说物业下班了,她想办法。我当时没多问。现在想来,她找了谁帮忙?谁家修水龙头会开黑色奥迪?

我走进卧室,她背对着我,被子裹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我躺下去,床垫响了一声。她没有动。我盯着天花板,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我看见天花板的墙角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极其微弱,像烟头的余烬。那个位置正对着床头,正对着枕头。我眯起眼睛。那个红点一动不动,不闪,就是一个持续的光点。

摄像头。

卧室里有摄像头。装在天花板墙角,正对着床。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脏跳得我耳膜发胀。她知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她装的还是别人装的?我回忆了一下,那个位置之前挂的是她买的一个风铃,木头做的,五颜六色的小鱼串在一起。上周三我回来的时候风铃就不见了,她说风铃脏了拿下来洗了。洗了整整一周没挂回去。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两个字。

“别动。”

我屏住呼吸。手机又震了一下。

“摄像头连着他手机。你翻身的动作他都能看到。明天你出门之后别回来。去朝阳路菜市场,第三个摊位卖豆腐的,跟她说要五块钱千张。她会给你东西。”

我悄悄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下面。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的后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我也不知道这个摄像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每周二晚上她出门的那三个小时,是不是去见孙培。那枚螺丝是不是她在告诉我——这个家已经被人拆开过,每一颗螺丝都被动过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呼吸均匀。夜里三点,楼上传来挪动家具的声音,拖地板的吱嘎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是脚步声,很重,从楼上往楼下走,经过我家门口,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又往下走。那个脚步声我听了两年半——楼上住的独居男人,上夜班,每天凌晨三点到家。他的脚步声我熟悉到能听出他今天穿了皮鞋还是运动鞋。今晚穿的是皮鞋。但他从来不在我家门口停。从来没有过。

我听见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钥匙插进锁芯,又拔出来的声音。我攥紧拳头。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呼吸轻轻的,嘴唇微微张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平静极了,像任何一个熟睡的妻子。但我不知道她兜里有没有另一部手机,不知道她枕头下面有没有另一张SIM卡,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着看我会不会拆穿那枚螺丝。

我等到她呼吸彻底沉了,才慢慢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瞬。第四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她手机装了两个微信。一个是你加的那个。另一个叫‘周姐’。聊天记录都在她旧手机上,旧手机在她衣柜最下面那格红色收纳盒底层,充电口朝下放着的。你最好在她醒之前看一眼。看完原样放回去。”

我侧耳听了听她的呼吸。均匀,深长。我慢慢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衣柜走。衣柜的门轴有点松,一拉就会响。我握住把手,一寸一寸地拉开,木头擦着木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我停了一下。她的呼吸节奏没变。

最下面那格,红色收纳盒,我认得,是她装旧围巾的。我把盖子掀开,手探到底层,摸到一个硬壳,长方形。手机。我慢慢抽出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桌面只有一屏APP,其中一个是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色数字——未读消息三条。我点进去,左上角切换账号的按钮点了一下,跳出来两个头像。一个是她平时用的,一个备注名写着“周姐”。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往上翻,最新一条是今天凌晨一点十九分,也就是我上公交车的时候。发信人“周姐”说:“他上公交了。你睡你的,别露馅。”她回了一个字:“好。”往上翻,昨天下午四点,“周姐”发了条语音,转文字显示:“东西在他粥里了,他喝了就睡。你明天早上起来记得把碗洗了,别让他看见。”她没有回。

再往上翻。上个月十号,周晓出事那天。“周姐”发了一条长消息:“姓孙的今天动手了,你别慌,你把家里那些东西都收好。他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回了两个字:“我懂。”

我盯着那两个字。我懂。她知道周晓会出事。她知道孙培要动手。她知道今天所有的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加了这个“周姐”多久了?她和孙培什么关系?每周二晚上出门是去见谁?

卧室床上传来一个声音。“你干嘛呢?”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声音清醒极了,完全不像刚醒的人。她没有翻身,没有动,只是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在黑夜里发出一点幽幽的光。

“找充电器。”我说,“手机没电了。”

她沉默了三秒。“充电器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你拿的时候轻点,那个抽屉滑轨坏了。”

我把旧手机塞回红色收纳盒底层,把盖子盖好,轻轻关上柜门。走到床头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果然有一根充电线,整整齐齐地盘着。我拔出来,插上手机。她没再说话。

我躺回床上,面朝天花板。那个红色光点还在墙角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我闭上眼。她在我身边翻了个身,面朝外,呼吸很快沉下去了,沉得像是下一秒就进入了深度睡眠。但我知道她没睡。睡着的人呼吸不会那么均匀。

我忽然想起周晓最后那条语音。“让他别查了,赶紧跑。”她已经跑了。可她没跑掉。

我摸到口袋里的U盘和那枚螺丝,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那粒红光。窗外的天边透出一点点灰白色。天快亮了。今晚我在这张床上躺着,旁边睡着我认识了五年的女人。但我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也不知道明天那碗粥里的螺丝会变成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个号码发了第五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天亮前,离开家。”

第3章

天没亮透。六点差十分,我听见她起床的动静。被子掀开的声音,脚踩进拖鞋的声音,刷牙的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很细,很规律。她对着镜子吹头发的时候,我从卧室门缝里看见她侧脸,还是那张看了五年的脸,早上起来眼皮会有点肿,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左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她往常吹完头会喊我起床,今天没喊。她直接从门口鞋柜里拿了一双平底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头抬起来,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闭上眼。门开了又关。她的脚步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消失。

我翻身坐起来,从窗帘缝里往下看。她出了单元门,拐向小区大门。裹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的包不是她平时那个棕色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黑色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她走到小区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一辆黑色奥迪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上了车。车窗深色的,看不见里面坐的人是谁。但那辆车挂的是我们公司内部的车牌号,尾号三位是零二七。董办的车。孙培的车。

我坐在床上,心跳像被一只手攥住又松开又攥住。她上了孙培的车。上周二晚上九点出门,十二点回来,送她到楼下的那辆黑色奥迪,也是这辆。我心里的那点侥幸——“周姐”可能是个误会——被那辆尾号零二七的车碾得粉碎。

我快速穿好衣服,把那枚螺丝和U盘都装进夹克内兜。经过客厅时,茶几上那碗粥还在,米粒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皮。我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粥底还有一粒螺丝,和昨晚那枚一模一样。她放了两颗。一颗怕我没发现,第二颗告诉我——她是故意的。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这个家她已经拆过了,每一颗螺丝她都拧开过。她知道所有事情,但她选择站在另一边。

我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昨晚那条短信说“别动”之后,我再没弄出过什么声响。可今天早上它自己亮了,亮得通明,亮得每一个台阶上的裂缝都清清楚楚。我快步下楼,出了单元门,外面的空气冷得扎肺。小区里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悠悠地走,没人看我。我走出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离朝阳路菜市场三站路的地方。司机是个胖乎乎的年轻小伙,手机支架上放着郭德纲的相声,一路上笑得肩膀直抖。我从后视镜里看后面,暂时没车跟着。

在距离菜市场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我下了车,从一条窄胡同穿过去,绕到菜市场后门。市场里人挤人,卖鱼的摊位前地上一滩水,踩上去滑腻腻的。我混在人堆里走到第三个摊位,一个穿蓝围裙的女人正在切豆腐,刀起刀落,白生生的豆腐块码得整整齐齐。她抬眼看我一下。“要什么?”

“五块钱千张。”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没停。她从案板下面翻出一袋千张,放在秤上,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个小塑料袋,包在千张中间。“给你,找零。”她递过来一张五块钱纸币。我接过来的时候,她手指在我手心快速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拎着那袋千张出了菜市场,在路边找了个没人的拐角打开。千张中间夹着的那个小塑料袋里装着两张SIM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打印的黑体字:“第一张卡装进你手机,打这个号码。第二张卡留着备用。手机里的原卡拔出来扔掉,从现在开始别再用任何你原来的联系方式和任何人联系。你家对面那栋楼七楼西户,住了个蹲点的,他跟了你三天了。你出门的时候他从窗帘缝里看着你。你老婆今早出门之前往他那栋楼打了个电话。打的是座机。”

我站在巷子里,把那两张SIM卡捏在手心。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千张的塑料袋哗哗响。对面那栋楼七楼西户的窗帘,我看了两年,从来没有动过。那间屋子的灯从来没亮过,一直以为是空房。我抬头看过去,七楼西户的窗户半开着,窗帘是灰色的,拉了一半。那半截窗帘在动。有人站在窗帘后面。

我低头往前走,穿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把手机原卡抠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一个下水道篦子缝隙里。第一张新SIM卡塞进去,手机重启。我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出去,嘟了两声,有人接了。

“你现在在哪儿?”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朝阳路菜市场后巷。”

“听着。你老婆手里有一份录音,是她和孙培的对话。录音内容是孙培让她盯着你,汇报你每天去哪、见谁、几点回家。她录这个是因为她给自己留后路。但她不知道的是——孙培也录了她。孙培手里有一份他和你老婆的对话,内容是让她劝你别查周晓的事,劝不动就用别的方式让你闭嘴。这两份录音现在分别在两个地方。你老婆那份存在她旧手机里,你今天凌晨应该看到了。孙培那份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她旧手机了?”

对方停顿了一秒。“从你上车开始我就看着你呢。你昨晚在公交车上回头的次数,七次。你上楼在楼梯间蹲下翻脚垫的时间,四秒钟。你进卧室后往天花板上看了十秒钟。你凌晨三点四十分下床去翻衣柜,用了两分十七秒。你这些动作我都看得到。”

“你是谁?”

“我是周晓的姐姐。”她说,“那个U盘里是我妹妹录的最后一周的工作日志。她每天把自己做过的事、见过的人、签过的字都录下来了。你回去听一下,第四段录音,五月七号下午三点十五分。她那天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一份伪造的合同递给她让她签字,她没签。那个人姓孙。”

“你怎么有这些?”

“她出事前把U盘寄给我了。寄到之前她发了条微信,说如果我收到一个快递,别拆,等人来拿。她说会有一个开出租的师傅来找我,让我把东西给他。那个师傅昨晚找到了我,把U盘交给你了。”

“那个师傅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他昨晚没回去。”她说,“他的出租车停在城西工业园一个废弃仓库门口,车门开着,钥匙还在车上。人不见了。”

我感觉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昨晚他让我下车坐公交,说自己要去送货。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黑车里下来一个人,拎着长条形的东西。我今天一直在想那个长条形的东西是什么。我现在知道了,那东西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他去的。

“那你现在让我跑?我能跑哪去?”

“你先把U盘里的录音听一遍。听完你决定。如果你想查到底,你中午十二点到城南烈士陵园,西区第三排,周晓的墓碑前面等着。会有人给你一样东西。如果你不想查了,你现在就坐车去火车站,随便买一张票,走得越远越好。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我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那袋千张,千张的豆腥味钻进鼻子。两个选项。走,或者查。走的话,我老婆怎么办?她坐在孙培的车里,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是我娶回来的人。查的话,那个司机昨晚消失了,一个人一辆车,停在废弃仓库门口,车门开着,人没了。我不知道我查下去会撞上什么。

我掏出U盘,用手机的外接转换头插上去。文件夹里按日期排了七段录音。我点开第四段,五月七号下午三点十五分,时长十四分钟。前面六分钟全是办公室环境的背景音——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嗡嗡响、有人接电话的声音。第七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小周啊,你把这份合同签了。公司给你补的离职补偿金,签字就能走流程。”

“孙主任,我没申请离职,这个补偿金我不需要。”

“不是说你申请离职,是公司组织架构调整,你这岗位要撤了。签了合同你拿着钱走人,以后想找工作也方便。”

“孙主任,我打听过了,财务部没有撤岗的计划。”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冷了下来。“你打听谁了?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文件。OA系统上财务部明年的编制还在。”

“你看文件?”那声音压低了,“小周,有些东西你看得太多对你不好。你再想想,签不签?”

“不签。”

“行。那你等着。”

录音在那里断了。后面还有两分多钟的空白,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像是录完以后补的备注:“五月七号,下午三点半。孙培让我签虚假离职合同,我没签。他说让我等着。我等了三天,五月十号,我收到短信说他往我卡上打了三十万。我没收,退了。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五个字——‘你敬酒不吃’。”

我坐在巷子口的路肩上,手里攥着那个U盘。风把千张的袋子吹得哗啦哗啦响。五月十号。就是她出事那天。五月十号下午她从楼上跳下去。中间隔了几个小时?那条“你敬酒不吃”的消息发完之后到第二天新闻出来之前,那十二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SIM卡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号码显示:“别去菜市场后巷了。你现在走,从你坐的那个位置往左拐,穿过两个胡同到主路上,坐9路公交车往南,第七站下车。你老婆的手机定位显示她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那辆奥迪在你身后两个路口停着。”

我站起来,没回头。但我能从眼角余光里看见——巷口外面的主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盖还冒着隐约的热气。车窗贴了深色膜,什么也看不见。

我转身拐进左边那条胡同。快步走,不跑。拐了两个弯,上了主路,9路车正好到站。我跳上去,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公交车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黑色奥迪从后面跟了上来,隔着两个车身,不近不远。和昨晚那辆一模一样。

我攥着口袋里的U盘和那枚螺丝,攥得指节发白。现在我在9路车上,往城南去。我选了查。但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那个在巷口让我选的人,是周晓的姐姐。她说中午十二点在烈士陵园等我。现在九点半。中间这两个半小时,奥迪跟在后面,我老婆在前面的某辆车里,那个司机师傅一夜没回来。

公交车经过第七站的时候我没下车。我坐着没动。因为我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女人,裹着灰色围巾,拎着黑色帆布袋,正低头看手机。那是我老婆。她在这里等我。而奥迪就在两百米后面,慢慢滑行。

她抬起头,隔着公交车的玻璃窗,目光和我对上了。

第4章

公交车没停。站台上的她抬起头,隔着车窗玻璃,目光和我对上了。那双眼睛我看了五年,里面有泪光,嘴唇在动,她在说两个字,看口型是“下车”。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按在窗户上,冰凉的玻璃像一层薄冰隔在我们之间。车没停,她往前追了两步,帆布包在她身侧甩了一下,黑色奥迪从她身后滑过去,车窗降了半截,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朝她摆了摆。她停在原地。车开了,她变成后视镜里一个越来越小的灰点。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新SIM卡上又进了一条短信,这次是坐标定位图,标着一个红点,在城南方向的某个街角。底下附了一行字:“别坐公交了,有人正沿9路线往南排查。你打车去这个位置,到了之后有人接你。”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手机屏幕上的位置给司机看了一眼。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一眼说“那边偏啊,你一个人去干嘛”,我说“看亲戚”,她没再多问。车开出去十分钟,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车流里没有黑色轿车跟着。我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截,又紧了半截。她在那站台上跟我说“下车”,表情不像演戏。她嘴唇发白,眼眶红的。她那句话是认真的。但如果是认真的,为什么她今早上了孙培的车?为什么她手机里有“周姐”那个号?为什么她往对面七楼打了电话?每多一个细节,那张脸就多一层陌生。

出租车拐进城南一条老街上,街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枯叶在路边堆了厚厚一层。出租车大姐说:“前面进不去了,巷子太窄。”我付了钱下车。巷子尽头是一栋红砖老楼,三楼窗户开着,一个穿黑羽绒服的女人靠在窗框上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朝楼下扔了个钥匙。钥匙落在脚垫上,脆响一声。

我捡起钥匙,上了三楼。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中药味。她站在窗边,三十出头,肤色偏白,黑眼圈很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长得确实像周晓,眼型一样,下唇弧度也一样,只是她比周晓瘦一圈,颧骨更高。

“坐。”她指着沙发,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和一个拉杆箱,箱子拉链敞着,里面露出来一堆文件纸角。

我没坐。“你就是她姐姐?”

“我叫周岚。”她把烟盒从窗台上拿下来,又点了一根,“你不用坐也行。时间紧,我说你听。”

她走到墙角的折叠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这部手机是我妹妹的备用机。她出事那天没带在身上,留在办公室抽屉里了。后来她同事收拾遗物的时候偷偷藏下来寄给了我。里面有一条她当天下午录的视频,十六秒。你看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个视频文件,递到我手里。

画面很晃,像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拍的。周晓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她办公室的工位隔板,灰蓝色的。她嘴唇干裂,眼圈发黑,声音带着一种压到极点的平静:“姐,我今天把U盘寄出去了。寄到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地址。如果收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把U盘交给一个人,一个晚上九点半会在路口等我的出租车师傅,姓陈。让他去找我公司那个帮我扶箱子的男的。让他把我录的那些东西都听完。姐,我录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害谁,是为了让人知道,那天晚上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监控修了三天,修好以后录像没了,但楼道里有一扇窗户,窗户下面有个平台,平台上有一片灰,灰上面有一个鞋印。四十码,皮鞋。”

视频结束。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四十码皮鞋。孙培穿四十码的鞋。我见过他换鞋,公司年会的时候他在门口换了双拖鞋进去,皮鞋摆在鞋架上,尺码标签还在,四十。那扇窗户是楼道尽头的消防窗,窗口外面有一个水泥平台,平时堆着保洁的拖把和水桶。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推她的人穿四十码皮鞋。推她的人在她最后一天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带着一份虚假的离职合同,让她签字。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陈师傅昨晚失踪了。”周岚把烟灰弹进一个罐头瓶里,“他在失踪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去接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这个人不会跑,你把事情弄清楚了才会走。他说得对,你确实没跑。”

“那你现在要我去哪?”

“你现在去一个地方。”她从拉杆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这里面是陈师傅昨晚给我送来的一个U盘,和你手里那个不一样,这个是他自己录的。他开出租开了十二年,车里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朝外一个朝内。他车里所有的录像都自动上传到他自己的云盘里。昨晚他接你之前,把那段路所有的录像都下载下来了,备份在这个盘里。你看完就明白为什么他让你坐公交走,他自己去引开那辆车。那辆黑车里下来的人拿着东西找他,是因为他车里的摄像头拍到了不该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车里装的是双镜头,前后排都能拍到。你昨晚坐的副驾驶后面那个位置,镜头刚好能拍到右侧车窗外面。那条巷子里的路灯虽然暗,但有一个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拿了一张纸,纸上的内容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司内部调令,签了名盖了章,内容是——调你去分公司任虚职,理由是你的工号违规操作备用金。调令生效日期是昨天。”

“昨天?”

“就是她出事以后公司的处理方法。他们先把你推到前面当替罪羊,然后再一纸调令把你外调,你背了处分走了,这事儿就结了。陈师傅的车拍到了那个拿着调令的人的面孔,虽然像素不高,但侧脸和体型能辨认。那个人不是你公司的任何人。是一个外面的人,专门负责处理这种事的。”

“谁派他来的?”

“孙培。”她把牛皮纸袋递到我手里,“陈师傅说,昨晚他让我转交给你一句话——‘有些路走到底才能回头。’”

我攥着那个文件袋,胶带缠得紧紧的,棱角硌着掌心。手机又震了。新SIM卡上收到一条消息:“你老婆在城南派出所门口坐着。她下出租车的时候手上有血。”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响。手上有血。血是谁的?她早上下车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手上什么都没有。那辆黑色奥迪从她身后滑过去之后,她去了哪?见了谁?谁的手上有血?

“我得走了。”我说。

周岚没拦我。她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又续了一根。“你走之前我再说一句。我妹妹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她说她在公司最后一个星期,每天晚上下班走出大楼,都有一辆车停在楼对面看着她。有时候是黑色奥迪,有时候是一辆银色面包车。她说她不害怕,她说有人告诉她怎么做。那个人告诉她不要签任何字,不要收任何钱,把所有对话录下来,录完之后发给我备份。那个人说会有人替她撑着。那个人你认识。”

“谁?”

她吐了一口烟。“你老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她说什么?我老婆?她让我老婆去接近周晓,去帮周晓收集证据?那她手机上那个“周姐”的号……是周晓本人。所有那些聊天记录,她是在和周晓对接。她每周二晚上出门,是去见周晓。她上了孙培的车,是在替周晓盯着孙培的动向。那枚螺丝放在粥里,是在提醒我——家被人动过了,有人在监视我,别轻举妄动。那杯粥是凉的,米粒软烂,红枣飘着,但那两颗螺丝是警告。她上了黑色奥迪,是在继续演那场戏。

“她手上有血,”周岚说,“你猜是谁的血?”

我没答。我推开门,冲下楼梯,沿老街跑出去。巷子口停了一辆电动车,我跨上去拧了油门就走,车头歪了一下,差点撞上电线杆。城南派出所离这里四站路,我一路闯了两个红灯,风灌进领子,像刀割一样。

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她坐在最下面一级,围巾散了半截搭在肩上,帆布包丢在旁边地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的右手缠着一层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有暗红色的印子,渗出来了。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拿到了。”她说。她用左手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正面写着“孙培办公室保险柜密码及内部录音备份”,落款是一个我认识的笔迹。那是周晓的字。她出事前把孙培保险柜的密码记了下来,交给了我老婆。

“你手怎么了?”

“我去他办公室了。”她说,“他今天上午有个会,我知道他不在。我进了他办公室,开了保险柜,把录音导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被保安看见了,我翻窗户走的,二楼的窗户,外面是水泥地。手撑了一下,划破了。”

“保安看见你了?”

“看见了。但保安认识我,我是你老婆,公司档案里存了我的照片。他知道我是谁。”

她坐在石阶上,纱布上的血已经渗透了第二层。我蹲下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腿在抖,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又急又浅。我把她右手举起来看了看,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腕骨上方,像被碎玻璃割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

“周岚给我发的消息。”她看着我,“她知道我拿到了东西,让我来派出所等你。她说你肯定会来找我,你这个人从来没有跑过。”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用惯的那款茉莉花味的。是另一种,木质调的,带一点烟草的气息。那是孙培办公桌上常年摆着的那款香薰的味道。她在那个办公室里待了多久?她说只是进去拿东西。她身上沾了那间屋子里的味道。她坐在孙培的椅子上,也许翻了他抽屉,也许他电话响了,也许有人推门进来看到她了。也许她拿走的不只是录音。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冰得像一块石头。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我抬头看街角——一辆警车拐过来了,慢悠悠的,不是在追谁,只是巡逻。但它的车灯扫过派出所门口时停了一瞬,然后又开走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新SIM卡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跑。车在后门。”

第5章

派出所后门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从里面推开半截,一只手朝我招了一下。我扶着她快步走过去,把她先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车门关上,从里面锁了。驾驶座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刮得发青的下巴。他没说话,一脚油门下去,车子贴着路沿拐进一条单行道,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正常送快递的。

我坐在后座,她靠着我的肩膀,右手上的纱布又渗出一层血色。她疼得嘴唇发白,但没出声,只是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千张里夹带的备用SIM卡,这会儿才想起来,那个菜市场的卖豆腐女人也是周岚安排的人。我问了一句:“去哪?”

司机没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只眼睛,眼白布满红血丝。“去你该去的地方。你俩先喘口气,到了再说。”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穿过几条小巷,过了两个红绿灯,最后停在一个城中村的巷口。司机熄了火,扭头看我:“下车,进左边那个院子,院里有棵枣树,门没锁。进去等着,有人来找你。”他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一个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卷新的纱布和一瓶碘伏。“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别用自来水冲。”

我扶着她下车,进了院子。水泥地面干裂了,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北屋的门虚掩着,推开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沙发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茶几上放了半瓶矿泉水,杯子倒扣着,像是有人刚走不久。我让她坐在沙发上,拆开纱布,用碘伏沿着那条伤口边缘涂了一遍,她嘶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你疼怎么不叫?”

“叫了有用吗。”她睁开眼,眼圈还是红的,“我叫了五年了,你听见几次?”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天气。但我听出来了,那话里有刺,有她藏了很久没拔的刺。我俩结婚三年,恋爱两年,五年里她确实很少跟我抱怨什么。我说出差就出差,她点头。我说加班就加班,她热饭。我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从来没问过她怕不怕。也从来没问过她是怎么认识周晓的。

“你跟周晓怎么认识的?”

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住咱们隔壁小区。有天下雨,我打车打不到,她开了一辆共享汽车停在我旁边,说捎我一段。车上聊天聊起来的,发现她是你们公司的。后来慢慢熟了,她有时候晚上下班会来我家坐坐。她跟我说她在查一些东西,说你们公司账目有问题。她说她不想走,但她不敢一个人扛。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着点,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我当时以为她就是普通同事被欺负了,想找人壮壮胆。”

“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给我发消息,说她发现孙培在伪造她签字的文件。她说她录了音,存在一个U盘里。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让我帮她把东西交给一个姓陈的出租车师傅。”她低头看着自己缠了纱布的手,“她说她没地方去,爸妈早就不在了,姐姐在别的城市。她只能信我。”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气,终于松了一点点。“告诉你?你一个月出差二十天,回来就泡在书房写报告,吃饭都在看手机。你什么时候有空听过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说的没错。我每年差旅记录能打三张A4纸。回家之后不是开会就是写材料,她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打电话。她喊我吃饭,我比一个“等一会儿”的手势,然后那顿饭就在桌上凉了,她一个人坐在饭桌那头慢慢吃完,把碗洗了,把剩菜罩上保鲜膜放进冰箱。五年里她提过两次想养只猫,我说家里没人照顾。提过一次想换大一点的房子,我说再等等。后来她不提了。她就不说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些事?”

“她出事前两天,她跟我说姓孙的找她谈话了,让她签一个离职合同。她说她不签。她说姓孙的脸色变了。那天晚上她来咱家,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哭了半个钟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问我,姐,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笑了笑,说开玩笑的。”

茶几上的半瓶矿泉水被我捏扁了。塑料壳在我手里嘎吱嘎吱响,水从瓶口溢出来流了一桌子。她看了一眼,伸手把瓶子拿过去放在一边,然后把手覆在我攥紧的拳头上。那只手冰凉,纱布粗糙的边缘刮着我的指节。

“她从楼上掉下去那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声音低下去,“她说她在办公室窗口看见孙培的车进停车场了。她说今天可能要摊牌了。她让我中午去她家把她种的那盆绿萝搬走,说没人浇水会死。我中午去了。楼下拉了一条警戒线。我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见她那个窗户开着,窗帘被风扯出来半截,像一条灰蓝色的胳膊伸在外面。”

屋外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不紧不慢。我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走到门口侧身站在门框后面。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然后有人推了一下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两鬓泛白,脸上有一道浅疤从左眉梢划到颧骨。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沙发上的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我没看清上面的字,但那个样式我见过——公安内部使用的通行证,上次公司安保演习的时候安保队长拿过一个同款的。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刑警队的,周晓的案子从她出事那天就是我在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查了三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但每次我要找那个人谈话,那个人就刚好出差、开会、住院。直到上周,有人往我办公桌上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出租车的车内摄像头截图。截图里拍到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调令,侧脸能辨认。我对比了全公司所有人的档案,那个人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但他出现的位置,是你家对面那栋楼七楼西户。那间屋子的租户信息是假的,身份证照片用的是个七十岁老太太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岚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她说你会来这儿,让我来见你。”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拆开封口,倒出来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内部——灰白色的墙,一张简易铁架床,一个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对讲机。窗户的窗帘是灰色的,拉了一半。那是我家对面那栋楼七楼西户。

“这间屋子从三个月前开始租的,租期六个月,一次性付清。租户登记的是一家中介公司,但中介那边说这笔单子是线上签的,他们没见过租户本人。我们查了付款账户,钱是从一张境外银行卡转进来的,转了两手,最后溯源到一家离岸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法人名字我查过了,是你老婆婚前用的一个名字。”

我转过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右手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她没躲我的目光。她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说了一句话:“那个名字是我大学时候用一个假身份证办的银行卡。后来那张卡我注销了,但身份信息被人复制过。不是我在用。”

“你确定?”

“我确定。因为那张卡当年办的时候用的是我大学宿舍的地址,而那个地址早拆了三年了。如果有人用那个名字注册了一家公司,那说明有人能接触到我在大学时期的旧档案。我的大学档案放在哪里?”

她不用说完我就明白了。她的大学档案放在我们公司的人事档案库里。全公司上上下下能调出员工家属档案的不超过三个人。董办主任。人事总监。还有一个是分管行政的副总裁。孙培三个位置占了两个。

我转过头看向那个刑警。他把另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电梯间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有一行字能隐约辨认——那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违纪调离”四个字。背景里的电梯门牌号是九楼。九楼是孙培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

“这张照片是我们从一个私人监控里截的。那个摄像头装在九楼电梯厅的消防栓上面,镜头很小,一般没人注意到。拍摄时间是周晓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你猜这个背影是谁?”

我看着那个背影。肩膀的倾斜角度,走路的姿势,左手插兜右手拿文件的习惯。我看了三年,公司每周一晨会那个人站在台上我看了三年。“孙培。”我说。

“对。他手里那份调令的日期是提前打印好的,但盖章的日期是空白的,等着填。他提前一天就把调令准备好了,就等着第二天用。”他把照片收回去,“我现在有理由以涉嫌伪造公文、妨碍司法公正的名义去找他谈话。但我需要一个关键证人。周晓出事那天晚上,她家楼下的监控修了三天,录像被覆盖了。但楼对面的一个门面店装了一个室外摄像头,拍到了当晚十一点左右有人从她家楼道出来。那个人的轮廓和孙培吻合,但像素不够。我需要有人能指认他当晚穿的那件外套的颜色和款式。”

他看着我。“你能指认吗?”

我张了张嘴。我能。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半,下楼的时候在一楼大堂看见孙培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毛衣。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点湿东西,我没细看。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什么。那是周晓楼下那个门面店门口用来浇花的水管喷出来的水。

“我能。”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那好。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分局来,签一份证人证词。”他收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你俩最好换个地方住。对面那间屋子空出来了,但我不保证没有下一个。”

他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落叶的沙沙声。我站在门口,风吹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她在我身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明天去作证,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被风摇得晃来晃去,“然后该收拾的收拾,该走的走。”

“我呢?”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我身侧,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暗褐色。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里映着院子里的光。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躲。她站在那儿等着我说话。

“你跟我一起走。”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特别用力,像把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往上推。“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屋里的手机响了。是我的手机,新SIM卡的那一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我认得那串数字——是周岚今早打给我的那个号。我接起来。

“你拿到录音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拿到了。她手里有一份。”

“不止。”周岚说,“孙培办公室保险柜里还有另一个东西。她应该拿走了,但她没跟你说。你问问她。”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把手伸进帆布包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比之前那个更小,金属外壳上贴了一小块蓝色胶带。她把它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他的日记。”她声音很轻,“他每天做的所有事,收的每一笔钱,见的每一个人,都记在一个加密文档里,存在这个U盘里。文档密码是他的生日加他前妻的生日。这个密码是他前妻告诉我的。”

“他前妻为什么告诉你?”

她低下头。“因为他前妻是他从周晓那件事之后开始打的。她离婚之后来找过周岚,说她知道孙培所有的事情。她说她手上没证据,但她知道证据在哪。”她抬起眼看我,“她跟我说,拿不拿由你。拿了,他这辈子别想出来了。不拿,以后还会有下一个。”

我弯腰拿起那个U盘,把它和另外两个并排放在掌心里。三个U盘,三份证据。一份是周晓的工作日志,一份是车里的监控截图,一份是孙培自己的账本。三个加在一起,砸下去那个人翻不了身。

我攥着那三个金属壳,冷冰冰的,贴着我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窗外枣树的影子被风摇碎了,碎成一片晃动的灰。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分局签证人证词。然后呢?然后把这三个盘里的东西交给那个刑警。然后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城市。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后背上,那只缠了纱布的手轻轻按着,像怕我跑了一样。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显示还是那个无号码发件人。只有三个字了。

“结束了。”

我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天空,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风把干枣吹掉了一颗,砸在地上啪一声响。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走吧。”我说,“回家收拾东西。”

她点了点头。

第6章

后来。一年后。

城南烈士陵园西区第三排,周晓的墓碑前面放着一束白菊,花还新鲜,叶子上的水珠没干。我蹲下去把那束花扶正了一下,旁边另一束已经蔫了,是上周放的,花瓣卷了边,颜色发黄。我把那束旧的拿起来,换上新的一束。风从碑林中间穿过来,吹得松树枝条沙沙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石阶上,不紧不慢。我没回头,那个人走到我旁边站定,也是一身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香烛的红色纸壳。周岚把塑料袋放在墓碑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上刻的字。她没说话,蹲了很久。我站到旁边等着,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没去拢。

“他判了多少年?”她问。

“二十年。伪造公文、妨碍司法公正、职务侵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证据链完整,数罪并罚。那个U盘里的账本够他再吃十年,法院合并执行了二十年。”

“你老婆呢?”

“她没事。她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了,检方没追究她任何责任。那间对面楼上的租房记录我们后来查清楚了,是孙培用一个中介壳公司租的,用的假身份信息碰巧和她大学旧档案重了。她就是被他用来当幌子的,他不知道她后来倒向了周晓。他安排她每周二出门制造她跟踪我的假象,实际上她每次出门都去见周岚。”

周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个司机师傅找到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上个月在城西工业园一个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里发现的。人没了。法医推断时间是去年那天晚上,就是送完我之后。他车上的摄像头拍到的东西太多了,孙培派去的人找到了他。司机姓陈,一个人住,没结过婚,没孩子。他的出租车现在还停在那个仓库门口,车钥匙在分局证物科放着。没人去领。”

周岚把香烛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慢慢拆开包装纸。她点了一根,插在碑前的香炉里,白烟被风吹歪了,朝东南方向飘。她看着那缕烟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妹妹最后那天晚上,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看到他的车停在路灯下面。她说他坐在车里没下来,就那么坐着。她问我,姐,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但不敢承认,他算坏人吗?我说算。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我跟他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把剩下的香也点上了。三根香并排插着,火头燃得稳稳的,青白色的烟直直往上升,升到半人高的位置才开始散。

“她后来跟我说,她把所有东西都寄出来了。她说如果她没了,让我别难过,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死,是没人记得她做过什么。现在有人记得了。”她转头看我,“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说。

周岚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把地上的塑料袋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转身往陵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下回来别带白菊了。她生前不喜欢白菊,嫌太素。她喜欢向日葵。”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碑前,等那三根香烧完。灰烬落了一小堆,风一吹散了半截。我把碑前的旧花收拾好,绕到陵园后面那条柏油路上,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小轿车,车窗降了半截,她从里面探出头来,右手上那道疤已经长好了,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印子。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豆浆,加了两勺糖。”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烫得我嘶了一声。她伸手把杯子拿回去拧紧盖子放在杯架上。“你这人,喝东西永远不吹。”

“你以前也没说过我。”我说。

“以前说了你听吗?”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追问。车子发动了,沿着陵园门口的坡道慢慢往下滑,两边的松树连成一片墨绿色的墙。她开着车,很稳,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那道疤在日光下一闪。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这个城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高楼被雾霾罩着,只剩几个模糊的轮廓。

“想好去哪了?”她问。

“往南走。找个暖和点的城市。房价便宜一点的。”

“还租房?”

“先租着。等把首付攒够了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能攒得住钱?你上个月买那个音箱花了三千八。”

“那个是打折。”

“你每次都说打折。”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车上了高速,路面很平,轮胎压过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像一盘反复倒带的磁带,从周晓办公室窗口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开始,到派出所门口她坐在石阶上手缠着纱布的样子结束。中间还有陈师傅那辆停在仓库门口车门开着钥匙没拔的出租车,还有孙培在法庭上低着头签字时笔尖戳破纸面的那声响。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

“你后悔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我睁开眼。“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跑。如果那天晚上你听了短信直接走了,后面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我想了一会儿。“会。如果走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周晓是谁,不知道你手上这道疤怎么来的,不知道姓陈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可能还在那个公司上班,还在拿那份工资,还在每天开三个小时的会写五十页的报告,还在每个月出差二十天,还在让你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等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转过头看她,“那样的话,我才是那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的人。”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车开过一个隧道,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她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变了个车道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大货车。

“那咱们走了之后,你那个公司……”

“辞职信我交了。人事部打了两回电话让我回去谈,我没接。工资结到上个月,医保给我转到灵活就业了,自己交。”我顿了顿,“够活。别担心。”

“我没担心。”她说,“我就是问问。”

车又开了一会儿,高速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小麦刚冒头,绿茸茸的一片铺到天边。她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我伸手把窗户又摇上去一点,她说你干嘛,我说风太冷了。她说你以前最喜欢开窗吹风。我说那是以前。她笑了一下,没再争。

我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金属壳并排放在掌心里。周晓的录音、陈师傅的监控截图、孙培自己的日记,三份东西我已经全部交给了那个刑警。但U盘的外壳我一直留着。三个银色的小方块,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把它们重新收进口袋里。有些事情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有人走了有人留了有人还在里面没出来。二十年的刑期对一个人来说是一辈子的一半,对另一个人来说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夜晚。那个姓陈的司机师傅,我到现在只知道他姓陈,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他车里那包没抽完的红塔山,在证物科的袋子里放了快一年了。烟丝干了,滤嘴发黄。没有人去领。他可能也没想让谁去领。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放U盘的那个口袋。“留着做什么?”

“记着。”

“记着就行。”她说,“别老翻出来看。”

我点了点头。车窗外面的田野越来越宽,远远的能看见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灰白色的光。她把车开上那座桥,桥面有点颠,车身晃了两下又稳了。桥那头是一片新的城区,楼层不高,街道两边种着刚移栽的行道树,枝丫上绑着绿色的防冻布。

“你看那边。”她指着桥头路边的一排小店,“那个卖早点的铺子好像开了。”

我看过去。一家门面很小的早餐店,门口支了个棚子,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呼呼往外冒,老板娘围着蓝围裙,正弯腰从笼屉里端出一盘包子。热气白乎乎的,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散开。

“回头咱也弄个那样的店?”她问。

“你会包包子?”

“不会。你可以学。”

“我学了你吃?”

“我不吃,我卖。”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我眯起眼睛。她把遮阳板放下来,车速放慢了一点,从前面的匝道驶出高速。路牌上写着这个城市的名字,两个字,笔画简单。我以前出差来过,有个不大的火车站,站前广场上永远有人在卖烤红薯。

她把车停在匝道出口的临时停车区,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高速上车流掠过时模糊的嗡声。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侧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轮廓,那道浅粉色疤痕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你这一路都没问我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你从一开始就没问过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的另一侧,指尖离我的手指很近,但没有碰到。“你那天早上在粥里放了螺丝,提醒我家里被人动过了。你手机里那个周姐的号是周晓的,你每周二晚上出门是去见周岚,你上了孙培的车是替他演戏给他看。你从头到尾都在替我挡。”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站他那边?”

我看着她。“因为你给我留的那碗粥里有两颗螺丝。一颗是告诉我家里有危险。另一颗是告诉我——你在那个粥里蹲了五年,该换地方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眼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特别缓,像一颗泡了很久的茶叶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她把视线转向前方,伸手拧了一下车钥匙,引擎又响了。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吃午饭。”

我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那条路。两边是刚栽的树,防冻布在风里轻轻晃着。路面很新,柏油还是深黑色的,中间的白线画得笔直,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下面。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周晓回不来,陈师傅回不来。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趁着还能走的时候,选一个方向,带上那个愿意陪你一起蹲了很久的人,从厨房挪到客厅,从客厅挪到门口,从门口挪到街上,然后再从街上挪到另一个城市。不跑。就是走。一步一步那种走。

车开进了新城区的主街。她放慢了速度,摇下车窗,探头看着路边的店面。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暖洋洋地铺在挡风玻璃上。

“你看那个铺子,”她指了一下路边,“拐角那个,门口有棵桂花树的,房租应该不贵。”

我看了一眼。拐角处有一间空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确实有一棵桂花树,叶子被冬天的风吹得有点发黄,但树形很好。

“去看看?”我问。

“看看。”

她把车靠边停下。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什么人家炒菜的油香味。她也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我旁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她把手插进我的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指着那间铺子说:“你瞧那个门头,以后挂个招牌,就写‘周记包子铺’。”

“你的姓?”

“不然呢?写你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棵桂花树,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卷帘门上。口袋里她的手慢慢暖过来了,冰凉的指尖贴着我掌心的温度。她侧过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低低的。

“咱们就在这儿吧。”

风从树梢穿过,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远处的街角有孩子在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后面跟了条黄狗,尾巴摇得像面小旗。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干燥和一点点桂花树的枯木香。

“行。”我说。

她松开我的口袋,先一步朝那间空铺子走过去,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影子,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三个U盘还在,金属壳子贴着布料,已经不那么凉了。我攥了攥它们,又松开。

阳光把整条街晒得暖洋洋的。

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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