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财务把年终奖的条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隔壁工位的打印机正卡纸,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动静。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窄窄的纸条,上面印着实发金额:15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飞快地倒算。
今年我替公司拿下的那个政府项目,光纯利就是7个亿。
七个亿,后面八个零。
我年底的绩效提成,按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千分之三,那就是两百一十万。
两百一十万变成了1500。
我把条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手指头有点发麻,捏着那张纸,纸边割得指腹生疼。
办公室暖气开得足,二十八度,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却黄了半边。
财务小刘不敢看我,低着头假装敲键盘,耳朵根红透了。
她肯定知道内情,这屋里谁不知道。
我拿着条子往老板办公室走。
走廊里铺着去年新换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儿都没有。
路过会议室,玻璃墙里面坐着老板的小舅子,正翘着腿抽烟,烟灰直接弹在会议桌上。
这人去年才来,挂个副总的名,啥事不干,工资是我的三倍。
老板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带笑:“放心,账都做平了,那小子翻不出花来。 合同? 合同算个屁,打官司他耗得起吗。 ”
我推门进去。
老板看见我,脸上那点笑纹都没收,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五十多岁,脑袋大脖子粗,脖子上挂个金链子,链子底下压着衬衫领子,领口一圈汗渍。
“来啦。 ”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条子看了? ”
我把那张1500的条子放在他桌上。
“王总,我那个项目的提成……”
“什么提成? ”他打断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在桌上墩了墩,“公司今年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能发出工资就不错了。 那项目是公司平台给你的,离了公司你上哪儿接去? ”
我说合同上写了的,白纸黑字。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绕成一团。
他隔着那团烟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孙子。
“合同? 行啊,你去告。 我法务部三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告赢了,公司账上没钱,你拿什么? 设备? 桌椅板凳? 你搬走? ”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旁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那手又厚又重,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小陈,我跟你交个底。 钱,是有。 但怎么分,我说了算。 你今年是干得不错,可公司养了你五年。 没有这个平台,你算个啥? ”
他凑近了一点,嘴里那股烟味混着中午吃的韭菜饺子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想留下就留下,不想留,门在那儿。 ”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表情我太熟了,以前陪他去应酬,他对着那些求他办事的人就是这个表情。
居高临下,吃定了你。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还是带笑的:“没事,一个小年轻,吓唬吓唬就老实了。 ”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是入职第一年公司发的,漆都掉了;一本工作笔记,密密麻麻记着这五年跑过的项目;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药,上个月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自己去药店买的。
小刘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朝她摇摇头。
隔壁工位的老张假装看手机,屏幕都黑了还举着。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键盘上。
那张1500的条子,我折了两折,揣进了羽绒服内兜。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工资到账:48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站在雪里,突然觉得好笑。
7个亿的利润,到手4800加1500,一共6300。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轰响。
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快咬烂了。
听见门响,老婆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年终奖发了吗? 多少? ”
我没说话,把羽绒服脱了,坐在沙发上。
她擦着手走过来,看见我脸色,笑容一点点僵住。
“怎么了? ”
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条子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
儿子凑过来看,念出声:“一千五? ”
老婆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信,从不信变成愤怒。
“七亿利润,给一千五? ”她声音尖起来,“他们怎么不去抢! ”
我按住她胳膊。
儿子吓着了,铅笔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手机开始响。
屏幕上显示一个座机号,公司的。
我按掉。
又响,再按。
然后手机就像疯了似的,一个接一个电话往里挤,有座机,有手机号,有客户的,有同事的。
微信语音电话也弹出来,老张的,小刘的。
我数了一下,从晚上七点到十点,未接来电一百二十八个。
老婆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直接关了机。
“别接。 ”她说,“一个都别接。 ”
第二天早上开机,一百二十八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跳出来,还有四十七条微信。
老张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五十几秒。
第一条:“小陈,你快回来,王总发火了,说你带走客户资料。 ”后面几条越来越急:“你没事吧? 王总报警了你知道吗? ”“你快想想办法,这事闹大了。 ”
小刘发了一条文字:陈哥,你那台电脑被搬走了,硬盘被拆了。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你够狠。
后面跟了个定位,是公司地址。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喝了口粥。
老婆坐在对面,眼圈发青,一夜没睡。
“你真拿客户资料了? ”她问。
“没有。 ”我说,“我拿那个干什么。 ”
“那他们报什么警? ”
“吓唬我。 ”
第三天,前客户张总给我打电话,开口就骂:“你那个老板是不是有病? 给我打仨电话,说你卷款跑了,让我别跟你合作。 我说人家小陈前天还给我发项目进度表呢,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那是假的,别信。 ”
张总在电话那头喘粗气:“我跟他合作了八年,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 ”
第四天,劳动监察大队给我打电话,说公司举报我“恶意离职,造成重大损失”,让我去说明情况。
我带着合同复印件去的,还有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那7亿的回款。
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完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复杂。
“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劳动仲裁。 ”她把材料推回来,“提成部分有合同支持,胜算很大。 ”
“他们把我电脑搬了,硬盘拆了。 ”
“聊天记录有备份吗? ”
“有。 ”我说,“我习惯用自己手机拍一下重要文件。 ”
她笑了一下:“那你赢定了。 ”
从监察大队出来,我给张总回了个电话。
张总说:“你那个项目后续还有二期,我直接跟你签,不走你原来公司了。 你自己干,我信你。 ”
我说我还没注册公司。
“那就注册。 ”他说,“你那个老板,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他在外面欠了三千多万赌债,你那7个亿的利润,早被他挪去填窟窿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敢跟你撕破脸? 账上根本没钱了。 ”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
对面是家早餐铺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个老头推着婴儿车路过,婴儿车里的小孩伸手去够树枝上的雪。
我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你帮我个忙。 ”
老张声音压得很低:“你说。 ”
“公司那个政府项目,后续质保金是不是还压在甲方那儿? ”
“压着呢,五百万。 ”
“你帮我查查,那笔钱还在不在账上。 ”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查了,前天就被划走了。 王总小舅子签的字,说是‘业务需要’。 ”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这个号是甲方项目负责人李处的。
去年项目验收的时候,王总带着我请李处吃饭,席间王总喝多了,当着李处的面说:“这个项目能成,全靠小陈。 我给他提成千分之三,一分不少。 ”
李处当时还拍了拍我肩膀:“年轻人,好好干。 ”
电话接通,李处声音很稳:“小陈,你说。 ”
“李处,那个项目的质保金……”
“我知道。 ”他打断我,“我正想找你。 你们公司那个副总昨天来找我,说要提前支取质保金。 我没批。 合同上是你签的字,要动这笔钱,得你本人来。 ”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李处,我离职了。 ”
“我知道你离职了。 ”他说,“所以我没批。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二期项目也该谈了。 ”
腊月三十,除夕。
我家里坐了一屋子人。
张总来了,带着他的法务。
李处没来,但让秘书送了份文件过来,是二期项目的合作意向书。
老张也来了,揣着个U盘,里面是这五年他偷偷备份的所有项目回款记录。
老婆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儿子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换了一支新的。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王总。
接通,他没等我说话就开口,嗓门很大,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饭局上:“小陈! 你行啊! 你把我客户全撬了? 我告诉你,你等着,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还在喊:“你以为你赢了? 你那个提成,我告诉你,一分钱你都拿不到! 我账上没钱! 你告去! 告赢了也是白纸一张! ”
张总在旁边听着,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王总,我是老张。 你欠我那两百万货款,明天到期。 你是现在转,还是我去你公司拉设备? ”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王总的声音传过来,明显矮了一截:“张总……您怎么跟他在一块儿……”
“我在他家过年。 ”张总说,“你那个7亿的项目,是我介绍给他的。 你觉得我信你还是信他? ”
电话挂断。
零点,外面开始放炮。
儿子捂着耳朵躲进老婆怀里,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我站在阳台上,雪停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一朵红的,又炸开一朵绿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条短信,小刘发的:陈哥,王总小舅子被经侦带走了,涉嫌挪用资金。
公司账被封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正月初八,劳动仲裁开庭。
王总没来,派了个律师。
律师在庭上说了半天“公司经营困难”“双方协商未果”,仲裁员打断他:“合同约定了提成比例,公司单方面变更,没有法律依据。 ”
裁决书下来那天,我收到了两笔钱。
一笔是提成,两百一十万,法院强制执行,直接从甲方质保金里划过来的。
一笔是赔偿金,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判了二十四万。
王总的小舅子被判了三年。
王总本人因为赌博和挪用资金,另案处理,听说跑到外地去了,手机号都注销了。
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就在原来公司马路对面的写字楼里。
张总的二期项目签了,李处又给我介绍了一个新项目。
老张辞了职,过来帮我管项目。
小刘也来了,管行政。
新公司开业那天,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前往下看。
马路对面那栋楼,原来公司的牌子摘了,玻璃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
老婆打电话来,说儿子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分,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回去。
她顿了一下,说:“那个王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
“他说什么? ”
“说想跟你谈谈,说以前的事是他不对,想让你拉他一把。 ”
我看着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落在对面那栋空楼的玻璃幕墙上,化成一道道水痕。
“你怎么说的? ”我问。
“我说,他连一千五都不肯给你,现在凭什么让你拉他。 ”
我笑了一下。
“挂了就挂了。 ”她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
“饺子。 ”我说,“韭菜鸡蛋的。 ”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把对面楼顶那排空调外机都盖白了。
桌上摆着新公司的第一份合同,签字栏空着,等我落笔。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算不清。
但有一笔账,从你把自己看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亏本。
我把笔拿起来,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