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车开一日,归还之时一滴油未加。第二天他又来借,我这次二话不说递钥匙,补了句:“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赵鹏伟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金属撞击桌面的声音又脆又刺耳。

“老郭,你这车不行啊,油门踩到底都提不起速,害我差点误了客户。”

同事借我车开一日,归还之时一滴油未加。第二天他又来借,我这次二话不说递钥匙,补了句:“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有驾

他边说边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旁边几个同事跟着笑。

郭明远没接钥匙,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油加了吗?”

赵鹏伟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就开了一天,能烧多少油?你也太计较了。”

不计较。

郭明远把钥匙收进口袋,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行,下次再说。”

赵鹏伟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同事之间,别那么小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郭明远低头看了一眼。

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存储,昨天下午两点十三分到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全程录像已自动备份完成。

他锁屏,走出会议室。

身后,赵鹏伟还在跟人说:“老郭这人吧,技术还行,就是格局太小,难怪干了八年还是个主管。”

笑声没停。

郭明远脚步也没停。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郭明远在这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中型公司干了八年,技术部主管,手底下带六个人,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去。三年前买了辆二手凯美瑞,车况不错,平时上下班开,偶尔周末带老婆孩子出去转转。

赵鹏伟是今年三月份入职的,销售部副经理,比郭明远小三岁,开一辆崭新的宝马三系。据说家里有点底子,但具体做什么的没人知道。

入职第一天,赵鹏伟就表现出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热情。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直接坐到郭明远对面,笑嘻嘻地说:“郭主管,听说你是技术部的大拿,以后多关照啊。”

郭明远当时还觉得这年轻人挺有礼貌,客气了两句。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赵鹏伟的“热情”是有选择性的。对部门经理以上的领导,他殷勤得近乎谄媚;对同级同事,他看人下菜碟,有用的就亲近,没用的就敷衍;对手底下的几个销售,他呼来喝去,训起人来毫不留情。

郭明远老婆宋敏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见的人多,听完他的描述后只说了一句:“这种人你离远点,典型的势利眼。”

郭明远没太在意。

销售部和技术部平时交集不多,井水不犯河水。

但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事情开始变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郭明远正在实验室盯着新样品的数据,赵鹏伟突然推门进来,一脸焦急:“郭哥,江湖救急!”

郭明远抬起头:“怎么了?”

“我车今早送修了,四点半得去东区见个客户,这批样品明天要上会,耽误不起。”赵鹏伟说着掏出手机给他看维修单,“打车过去肯定来不及,你那车下午用不用?”

郭明远犹豫了一下。

他跟赵鹏伟不算熟,借车这事儿多少有点膈应。

但赵鹏伟说得也在理,东区那个客户他知道,是公司最近在谈的一个大单子,确实耽误不得。

“行吧。”郭明远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你小心点开,油表不太准,记得——”

“谢了郭哥!”赵鹏伟一把接过钥匙,转身就往外走,“改天请你吃饭!”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郭明远那句“记得加满油”卡在嗓子眼里,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心想,算了,就开一趟,应该不至于。

当天晚上七点多,赵鹏伟把车还回来了。

钥匙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车停楼下了”,转身就走。

郭明远加了会儿班,到八点半才下楼。

上车一打火,油表灯就亮了。

他愣了一下。

早上出门时还有大半箱油,现在直接见底了。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开车去加油站,花了两百八加满。

他握着方向盘,心想,也许人家确实忘了。

算了,两百多块钱的事儿,不值得计较。

但第二天上班,他在茶水间听到了一段对话。

赵鹏伟正在跟销售部的两个同事吹牛,声音不小,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借了老郭那辆破凯美瑞,好家伙,油门踩到底跟拖拉机似的,差点没把我急死。”

“那你咋不早点还他?”

“还什么还,我晚上还顺路去接了趟女朋友,吃了个饭,反正他又不知道。”

“油呢?”

“就开了半天,加什么油?”

赵鹏伟笑了:“再说了,他那破车,加满了也跑不过我宝马一半的里程,还不如省点油钱。”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

郭明远端着杯子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行车记录仪应用,点开,昨天的行车轨迹清清楚楚。

下午四点半去东区,五点半出来。

然后去了城南一家网红餐厅,停了一个半小时。

接着去了滨江路的电影院,又停了两个小时。

晚上九点多才开回来。

见客户?

郭明远把手机锁屏,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存储,把昨天的全部录像下载下来,备份到了自己的私人硬盘里。

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记录。

日期,时间,借车理由,实际行驶轨迹,油耗,费用。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直接翻脸也不对。

赵鹏伟是销售部的红人,上个月刚拿下一个大客户,总经理在全员大会上表扬过,风头正劲。自己一个技术部主管,在公司里不算核心管理层,要是因为两百多块钱油钱跟销售部的人撕破脸,传到领导耳朵里,只会显得自己格局小。

而且赵鹏伟这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后捅刀子的事未必干不出来。

不能硬来。

郭明远拿起手机,给一个在汽车修理厂做技师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

“老韩,帮我查个东西。”

02

第二次借车,是十天之后。

四月二十六号,周一。

郭明远刚到公司,包还没放下,赵鹏伟就过来了。

这次他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笑嘻嘻地递过来:“郭哥,上次的事儿还没谢你呢,来,喝杯咖啡。”

郭明远接过咖啡,放在桌上,没喝。

“又要借车?”他问。

赵鹏伟嘿嘿一笑:“郭哥料事如神。今天下午又得跑一趟东区,我那车还没修好,修理厂说配件得等两天,你看——”

“行。”郭明远这次答应得很快,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

赵鹏伟接过钥匙,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我注意着点。”

“油表显示偏低,实际可能还有点油,你看情况加就行。”郭明远又说了一句。

“行行行,知道了。”赵鹏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郭明远看着他的背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打开手机,给行车记录仪设了个实时提醒。

这次他特意加了一句“油表有点不准”,该提醒的提醒到了,该说的说清楚了。至于对方听不听得进去,那是对方的事。

他只需要把证据收好。

当天下午,赵鹏伟开着车出去了。

郭明远坐在工位上,每隔一会儿就刷新一下行车记录仪的云端数据。

下午两点十五分,车到了东区客户公司楼下。

两点五十分,车离开。

然后去了城南。

又去了那家网红餐厅。

又去了滨江路的电影院。

这次多了一个地方——晚上八点半,车停在了城西一个新开的酒吧门口,一直停到十一点多才离开。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赵鹏伟把车钥匙扔在了公司前台,发了个微信给郭明远:“车停公司了,明天上班你就能看到。”

郭明远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先去停车场看了一眼。

油表灯又亮了。

这次比上次还狠,上次好歹剩了点底,这次直接亮红灯。

他上车,点火,行车电脑显示剩余油量还能跑十五公里。

郭明远熄火,下车,拍了张油表的照片。

然后他打开后备箱,拿出备用油箱,加进去五升油,这才把车开到加油站,又花了两百九加满。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那个文档,继续记录。

第二次借车,借车理由:去东区见客户。实际行驶范围:东区、城南、滨江路、城西酒吧。行驶里程:八十七公里。油耗:约九升。加油费用:两百九十元。

记录完毕,他把两次的加油小票拍照,存档。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鹏伟这种人,他见过。

不是坏,是精。

精到骨子里。

他算准了你不会因为几百块钱翻脸,算准了你在公司里要顾忌面子,算准了技术部的人不爱惹事。

所以他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占便宜。

而且他占便宜的方式很聪明,每次都是“急事”“帮忙”“江湖救急”,把话说得漂漂亮亮,让你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

但郭明远知道,这种人最怕什么。

他们不怕你硬,怕你比他还能忍。

他们不怕你翻脸,怕你翻脸的时候手里有东西。

郭明远打开文档,在底部加了一行字。

“第三次借车,预计在五月上旬。”

他猜得很准。

03

第三次借车,是在五月六号,周四。

这次赵鹏伟连咖啡都不带了,直接走过来,拍了下郭明远的肩膀:“郭哥,车借一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郭明远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车钥匙在前台抽屉里,自己去拿。”

赵鹏伟去拿了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郭哥,你后备箱里那箱矿泉水我喝了两瓶,不介意吧?”

“不介意。”

“行,那我走了。”

赵鹏伟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技术部的小刘。

小刘看着赵鹏伟的背影,低声问郭明远:“郭哥,他又借你车?”

“嗯。”

“这都第几次了?”小刘皱眉,“他油都不加一次,你好歹收个油钱啊。”

郭明远笑了笑:“没事,他忙。”

小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郭明远知道他想说什么——你太好说话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当天下午,他打开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后台,查看实时轨迹。

前两次的录像已经全部备份了,每一次的行驶路线、停车位置、时长,都有完整记录。

但这次他要的不只是轨迹。

他打开手机,给老同学韩师傅发了个微信。

“老韩,上回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过了两分钟,韩师傅回了一条语音。

“明远,你那个行车记录仪,我帮你把录音功能打开了,之前的录像我也看了,有点意思。”

“什么录音?”

“你那个同事,开车的时候打了好几个电话,全录下来了。其中有一个电话,他说了句话,我觉得你得听听。”

郭明远坐直了身子:“什么话?”

“他说,‘老郭那人就是个傻的,车随便开,油随便烧,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师傅又发了一条:“还有一段,他跟他女朋友在车里说,说你在公司干了八年还是主管,就是因为不会来事儿,活该被人踩。”

郭明远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回了一条:“所有录音都帮我导出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发我邮箱。”

“行,今天晚上之前给你。”

“谢了。”

郭明远放下手机,继续看图纸。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在文档里又加了一行记录。

第三次借车,录音内容摘要:侮辱性言论,涉及对本人工作能力的贬损。录音已备份,待整理。

当天晚上,韩师傅把录音文件发到了他邮箱,一共十一段,总时长四十八分钟。

郭明远花了两个小时,逐一听完,逐段标注。

标注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他从上一家公司跳槽过来,当时技术部只有三个人,他带着两个新人,从零开始搭建了现在的检测体系。公司从年产值三千万做到现在的一点二个亿,技术部占了六成的功劳。

但总经理每次提拔管理层,都绕开他。

先是提了比他晚来两年的孙浩做技术总监,后来又提了销售部的刘志刚做副总。

每一次的理由都一样——“郭明远技术没问题,但管理能力还需要锻炼。”

他以前确实想不通。

但今晚听完录音,他想通了。

不是他能力不够,是他太好说话了。

好说话到别人觉得他不敢反抗。

好说话到别人觉得踩他两脚也没事。

好说话到赵鹏伟这种刚来三个月的销售,都敢在背后骂他傻。

郭明远拿起手机,给老婆宋敏发了条消息。

“老婆,你上次说你们事务所的律师挺厉害的,能帮我约个时间吗?”

宋敏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咨询点东西。”

“行,我帮你约周律师,她民商事案子做得特别好。”

“好。”

郭明远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文档。

文档里已经记了满满三页。

借车时间、理由、实际用途、行驶里程、油耗费用、录音内容、行车轨迹——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给这个文档起了个名字。

“赵鹏伟借车记录。”

04

五月十号,星期一。

郭明远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技术部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郭哥,你听说了吗?销售部那边在传,说赵鹏伟要升了。”

“升什么?”

“销售副总监。刘志刚提的,说是赵鹏伟上个月拿下的那个大单子,客户指定要他做对接人,公司准备给他升职加薪,配专车。”

郭明远点了点头:“好事。”

“好事?”小刘急了,“郭哥,他要是升了副总监,以后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了。”

“他现在也没把我放在眼里。”郭明远笑了笑。

小刘还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鹏伟大步走进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郭哥!”他这次连称呼都省了“老”字,直接喊“哥”,“今天下午我女朋友过生日,借你车用一下。”

郭明远看着他:“今天不是周末,你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赵鹏伟摆摆手,“刘副总批了,下午三点走。”

“你那宝马还没修好?”

“修好了,不过我女朋友说想坐坐那辆凯美瑞,她说那车座椅舒服。”赵鹏伟笑嘻嘻地说,“再说了,开自己的车还得费油,借你的车,你不是说油表不准嘛,我帮你试试到底准不准。”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语气里的轻慢谁都听得出来。

郭明远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行,你开吧,油表不太准,记得看。”

“知道了知道了。”赵鹏伟拿起钥匙,转头对小刘说了句,“小刘,学着点,做人要大气,别整天斤斤计较的。”

小刘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被郭明远一个眼神拦住了。

赵鹏伟走后,小刘气得手都在抖:“郭哥,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听到了。”

“那你——”

“小刘。”郭明远打断他,“你帮我去趟财务部,把去年十二月份到今年四月份的所有报销单据调出来,就说技术部要做年度审计抽查。”

小刘愣住了:“郭哥,你要查什么?”

“查该查的东西。”

郭明远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开始整理材料。

他手里已经有三份东西了。

第一份,是一份车辆借用记录。

从四月十五号到今天五月十号,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鹏伟借了四次车,总行驶里程三百四十二公里,油耗费用累计一千一百六十元,一次都没加过油。

第二份,是行车记录仪的录音文字整理稿。

赵鹏伟在车里打的电话、说的话,涉及侮辱性言论的,一共七处,全部标注了时间戳。

第三份,是昨天周律师给他的一份法律意见书。

意见书里写得清楚——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借用人应当妥善保管和使用借用物,返还时应当恢复原状。赵鹏伟的行为,从法律角度讲,已经构成了不当得利。

但郭明远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让小刘去调报销单据,是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鹏伟每次借车都说“去东区见客户”,但行车记录仪显示,他只有第一次确实去了东区客户公司,后面几次,停留时间都不到二十分钟。

那其他时间他在干什么?

公司给他报销的差旅费,是怎么算的?

郭明远打开手机,翻到一个月前赵鹏伟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赵鹏伟和女朋友在城南那家网红餐厅,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配文是:“忙完工作犒劳一下自己,这家的牛排确实不错。”

那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是四月二十六号晚上七点十五分。

而那天,赵鹏伟跟公司报的是“下午去东区客户处洽谈,晚八点结束”。

郭明远把朋友圈截图,存进文件夹。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东区客户的对接人发了条消息。

“王经理,你们公司最近跟赵鹏伟谈得怎么样?上次他说送过去的样品有点问题,后续解决了吗?”

对方很快回复:“赵经理?他上次来还是上个月十五号,之后就再没来过了,我们这边一直跟你们销售部另一个人对接的。”

郭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截图,保存。

又一条证据。

小刘从财务部回来,抱着一摞单据。

“郭哥,都在这儿了。我翻了一下,赵鹏伟这几个月报销的差旅费可不少,光油费就报了三千多。”

“他开自己的车报油费,借别人的车跑私事。”郭明远翻开单据,一条一条核对。

“他这——”小刘瞪大眼睛,“这不是虚报吗?”

郭明远没说话,只是把单据按日期排好,然后跟行车记录仪的轨迹做对比。

四月二十六号,行车轨迹显示去了城南网红餐厅和滨江路电影院,但报销单上写的是“东区客户处洽谈,往返里程五十二公里,油费补贴一百五十六元”。

五月六号,行车轨迹去了城西酒吧,但报销单上写的是“东区客户处二次洽谈,往返里程四十八公里,油费补贴一百四十四元”。

郭明远把每一次的对比结果都做成表格,附上对应的截图和录音。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半。

赵鹏伟应该已经开着车去接女朋友了。

郭明远打开手机,行车记录仪的实时画面跳了出来。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化着浓妆,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

赵鹏伟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宝贝,今天去哪儿吃?”

“还是上次那家,我想吃牛排。”

“行,听你的。”

“你今年升职的事定了吗?”女人问。

“快了,刘志刚已经帮我递上去了,估计月底就能批。”赵鹏伟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到时候公司配专车,以后就不用借那傻子的破凯美瑞了。”

“你老借人家的车,人家不烦吗?”

“烦?”赵鹏伟笑了,“他敢烦吗?一个干了八年还是主管的人,在公司连个屁都不敢放,他拿什么跟我烦?我跟你说,这种人就叫窝囊废,你踩他两脚,他还得笑着跟你说谢谢。”

女人笑了一声:“那你也别太过分,万一人家急了——”

“他急什么急?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也不会混成这样了。技术部的人,脑子都一根筋,除了会画图什么都不会。”

郭明远把录音存下来,标注时间戳。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宋敏发了条消息。

“老婆,晚上想吃牛排。”

宋敏秒回:“???你不是不爱吃西餐吗?”

“今天想吃了。”

“行,去哪家?”

“城南那家网红店,叫什么来着——对,就是赵鹏伟上次去的那家。”

“你发的什么神经?”

“不是发神经。”郭明远打字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就是想看看,拿别人的钱吃牛排,是什么味道。”

05

五月十三号,星期四。

郭明远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请柬。

打开一看,是赵鹏伟的升职宴。

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六点,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请柬上印着烫金大字——“庆祝赵鹏伟先生荣升销售部副总监,恭请郭明远先生光临。”

请柬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批量填的。

但赵鹏伟偏偏在郭明远那张上多写了几个字。

“郭哥,我升职了,你高兴吗?”

郭明远把请柬合上,放进抽屉里。

小刘凑过来,看了眼请柬,脸色变了:“郭哥,他这是诚心恶心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郭明远说,“当然要去。”

小刘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位平时话不多的主管,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但就是感觉,郭明远身上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让人不敢随便踩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郭明远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吃两口,赵鹏伟就端着一盘子菜坐到了对面。

“郭哥,明天的升职宴,你得来啊。”赵鹏伟笑着说,“我特意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好。”郭明远点点头。

“还有啊,郭哥,我跟你说个事儿。”赵鹏伟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刘总说了,等我升了副总监,销售部要扩编,到时候会从技术部借调一个人过来。我推荐了你。”

郭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够意思吧?”赵鹏伟拍拍他肩膀,“你在技术部干了八年,也该动动了。来销售部,跟着我干,保证你比现在强。”

郭明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谢谢。”他说,“不过我在技术部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赵鹏伟不以为然,“你一个月到手才多少?一万出头吧?我告诉你,销售部一个普通业务员,提成加底薪,轻轻松松一万五。你一个主管,还不如人家一个业务员,你不觉得丢人?”

“不觉得。”

“你就是太老实了。”赵鹏伟摇摇头,“老实人吃亏,这个道理你得懂。”

郭明远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哎,明天别忘了!”赵鹏伟在身后喊。

郭明远没回头。

他走出食堂,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已经有七份材料了。

车辆借用记录,四次借车,三百四十二公里,油费一千一百六十元。

行车录音,十一段,侮辱性言论七处。

费用报销对比表,虚报差旅费累计两千三百四十元。

客户对接人证言,赵鹏伟最近一次去东区客户处是上个月十五号,之后再未去过。

朋友圈截图,赵鹏伟在报销差旅费的同时,发朋友圈显示在餐厅和电影院。

周律师的法律意见书,明确赵鹏伟的行为已构成不当得利和虚假报销。

还有一份,是昨天下午刚拿到的东西。

郭明远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维修记录,来自韩师傅的修理厂。

前天下午,赵鹏伟把车还回来的时候,郭明远注意到右前轮轮毂上多了一道划痕,很深,一看就是蹭到了马路牙子。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拍了张照片,然后把车开到韩师傅那里做了个检查。

韩师傅把车升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右前轮悬挂有轻微变形,应该是高速过坑或者蹭到硬物导致的。

维修预估费用,三千二。

韩师傅帮他出了份正式的检测报告,盖了修理厂的章。

郭明远把这份报告也存进了文件夹。

八份材料。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人。每一份都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间被翻出来。

郭明远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公司总经理张建国。邮件主题:关于销售部赵鹏伟违规报销及多次不当借用公司同事车辆的情况说明。

邮件正文,他写了整整两个小时。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证据,每一份附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他没发。而是把邮件存进了草稿箱,设置了定时发送——五月十四号,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也就是赵鹏伟升职宴开始前十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郭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三年前,刚来公司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技术做好,把活干好,就一定会有人看到。他错了。这个世道,不是你把活干好了,别人就会尊重你。你得让人知道,你不好惹。

周四晚上,郭明远回到家,宋敏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今天怎么这么丰盛?”他换了鞋,坐到餐桌前。宋敏给他盛了碗饭,坐下来,看着他:“你明天要干的事,我想想都觉得紧张。”

郭明远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没什么好紧张的,早就该做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邮件发出去?”

“明天下午,他升职宴前十五分钟。”

宋敏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支持你。”

郭明远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结婚七年,宋敏从没跟他红过脸。他工资不高,宋敏从没抱怨过。他加班多,宋敏从没埋怨过。他被人欺负,宋敏从没说过他窝囊。她只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他,帮他约律师,帮他整理材料,帮他分析每一步该怎么走。

“老婆。”郭明远说,“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咱们换个车。”

宋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周五,天气阴沉。郭明远早上到公司,发现赵鹏伟的工位已经变了。销售部副总监的牌子,昨天就挂上去了。赵鹏伟坐在新工位上,双腿翘在桌上,正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

“对对对,今晚六点,XX酒店,你早点来啊。什么?礼物?别别别,人来了就行,哈哈哈哈——”

郭明远从旁边走过,赵鹏伟冲他招了招手,捂着话筒喊了句:“郭哥,晚上别忘了!”“好。”郭明远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下午三点,郭明远打开电脑,开始最后一遍核对材料。八份材料,一份不少。每一份都附了对应的原件截图或照片,每一份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涉及金额。他又检查了一遍邮件内容,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重新设置了定时发送时间——五点四十五分。

下午四点,赵鹏伟开始招呼人去酒店。他站在办公区中间,拍着手,像个导游一样喊着:“走了走了,都别加班了,今天谁不去就是不给我赵鹏伟面子!”

一群人笑着站起来,簇拥着他往外走。技术部的小刘看了看郭明远,低声说:“郭哥,咱们也走吧。”

郭明远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站起身。文件夹里,是他打印出来的所有材料,一式三份。一份给总经理,一份留底,一份备用。

他走到电梯口,赵鹏伟正好也在。赵鹏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笑道:“郭哥,你参加升职宴还带文件夹?这么敬业?”

郭明远笑了笑:“有些东西,怕忘了。”

“行行行,你带着吧。”赵鹏伟大手一挥,电梯门开了,他率先走进去。

郭明远跟着走进去,电梯里挤满了人,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赵鹏伟站在最前面,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从入职那天起,他就在等。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跟郭明远这种人是一路人,在他看来,郭明远就是个垫脚石,踩着往上走,用完了就扔。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赵鹏伟带头走出去,停车场里停着七八辆车,他的宝马三系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然后他转过头,冲郭明远喊了一句。

“郭哥,你那辆凯美瑞今天不用借我,我自己有车,哈哈哈哈——”

笑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郭明远站在电梯口,看着赵鹏伟的背影,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五点四十分。

他点开邮箱,看了一眼草稿箱里的那封邮件。定时发送,倒计时五分三十秒。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朝自己的车走去。

酒店包间里,三张桌子坐满了人。

赵鹏伟坐在主桌正中间,左边是刘志刚,右边是总经理张建国。他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

“感谢各位领导、各位同事的抬爱——”他站起来,举着杯子,声音洪亮,“我赵鹏伟能有今天,全靠大家的支持!”

掌声响起来。

郭明远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赵鹏伟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郭明远身上,突然笑了:“对了,今天我还得特别感谢一个人——郭哥,郭明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赵鹏伟端着酒杯,笑得意味深长:“这几个月,郭哥把他那辆凯美瑞借给我好几次,每次都特别大方,连油费都不肯收。说真的,我能拿下东区那个单子,有一半功劳是郭哥的!”

有人笑了。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来,郭哥,我敬你一杯!”赵鹏伟举起杯子。

郭明远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四十五分。

定时发送成功。

总经理张建国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郭明远放下茶杯,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份材料。

“赵鹏伟,在你敬我这杯酒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鹏伟愣了一下,杯子举在半空:“什么问题?”

“你四月二十六号报销的差旅费,说是在东区客户处洽谈,但你的行车轨迹显示,你去了城南的网红餐厅和滨江路的电影院。”

郭明远把材料放在桌上,推过去。

“还有五月六号,你报了去东区客户处的油费补贴,但那天晚上,你的车停在了城西酒吧门口。”

“这些虚报的差旅费,加起来一共两千三百四十元。”

包间里安静了。

赵鹏伟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杯子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喝。

张建国拿起手机,点开邮件,只看了三秒钟,脸色就变了。

材料一页一页被翻出来。

借车记录。加油小票。行车轨迹。报销单据。客户证言。朋友圈截图。录音文字稿。维修检测报告。

每一页都盖着章,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每一页都指向同一个人。

赵鹏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盯着桌上那摞材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嘴里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建国放下手机,摘下眼镜,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看着赵鹏伟。

整个包间,落针可闻。

06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赵鹏伟先反应过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挤出个笑:“郭哥,你这是干什么?开玩笑也要分场合——”

“不是开玩笑。”郭明远把材料往前推了推,“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公里都有轨迹记录。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赵鹏伟没看。

他转头看向刘志刚,刘志刚的脸色已经变了,盯着桌面上的材料,眼神闪烁,像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刘总——”赵鹏伟喊了一声。

刘志刚没接话,而是拿起手机,翻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对张建国说:“张总,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了。

走得很快。

赵鹏伟看着刘志刚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郭明远,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轻飘飘的不以为然。

“郭哥,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几百块钱油费的事吗?我补给你就是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郭明远转了两千块钱,“喏,两千,够不够?不够你说个数,我补。”

钱转过去了。

但郭明远没点收款。

“赵鹏伟,你觉得这是钱的事吗?”郭明远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不大,不急,但稳得像钉子,“你借我的车,四次,三百四十二公里,油费一千一百六。你虚报差旅费,两千三百四。你开车蹭坏了轮毂和悬挂,维修预估三千二。”

他顿了顿,看着赵鹏伟的眼睛。

“这笔账,不是转两千块钱就能抹平的。”

赵鹏伟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去法院告我?你去啊,我等着。”

“告不告,不是我说了算。”郭明远指了指张建国手里那封邮件,“但你虚报差旅费的事,公司内部审计应该会查清楚。”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到了赵鹏伟最疼的地方。

他虚报差旅费的事,公司查不查得出来是一回事,但一旦有人把证据摆到台面上,公司就必须查。不查,就是包庇。查了,他赵鹏伟的升职就得黄。

赵鹏伟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不是他能糊弄过去的了。

他收起笑容,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威胁半商量的语气说:“郭哥,咱们同事一场,没必要闹成这样吧?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咱们私下解决,我保证以后——”

“你保证什么?”郭明远打断他,“你保证以后不再借我的车?还是保证以后不在背后骂我傻?”

赵鹏伟脸色一僵。

“你的录音,我全听了。”郭明远说,“一共十一段,你说我是傻子的,说我是窝囊废的,说我活该被人踩的——每一句我都做了标注。”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录音文字稿,翻到标注最多的那一页,念了一句。

“四月二十六号下午五点四十二分,你对女朋友说——‘老郭那人就是个傻的,车随便开,油随便烧,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包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鹏伟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之前以为郭明远只是拿油费说事,最多就是让他掏点钱,丢点面子。但他没想到,郭明远手里还有录音。而且是在车里录的。也就是说,他每一次借车,每一次在车里打电话吹牛骂人,全都被录下来了。

赵鹏伟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重要吗?”郭明远把录音文字稿放回文件夹里,看向张建国,“张总,这份材料,我正式提交给公司审计部。另外,我的车损维修费用,我会通过正规渠道索赔。”

张建国放下手机,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看了看赵鹏伟,又看了看桌上那摞材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赵鹏伟,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报销单,你到底虚报了多少?”

赵鹏伟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证据全在桌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狡辩不了。

“我——”他的声音干涩,“我可能是报错了,记错了日期——”

“记错了?”张建国拿起一张对比表,指着上面标注的日期,“四月二十六号,你报销单上写着去东区客户处,但你的行车轨迹显示你在城南餐厅和电影院。五月六号,你报了去东区油费补贴,但车停在城西酒吧。你跟我说这是记错了?”

赵鹏伟不说话了。

他的瞳孔在收缩,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在裤缝边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所有人都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刚才还在给他敬酒的人,现在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刚才还在夸他年轻有为的人,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他。

赵鹏伟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张总,我——”

“你先坐下。”张建国打断他,语气很冷。

赵鹏伟没坐。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抽掉了支撑的柱子,摇摇欲坠。

郭明远把文件夹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味道不错。

张建国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老周,你过来一趟,酒店这边,对,现在。”

老周是公司审计部的主管。

赵鹏伟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刚才的热闹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滋滋冒着白烟,只剩下一片尴尬的死寂。有人开始偷偷给刘志刚发消息,有人在微信群里传话,还有人悄悄拿起包,准备提前离场。

郭明远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激动。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从他第一次把行车记录仪打开录音功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赵鹏伟迟早会站在这里,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郭明远面前,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郭主管,这些材料,你先收好。明天上午,审计部会正式介入调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的车损,公司会协调处理。”

郭明远点了点头:“谢谢张总。”

“不用谢我。”张建国看了一眼赵鹏伟,声音沉下来,“有些人,是该好好查查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赵鹏伟身上。

赵鹏伟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拼命压制的慌乱:“张总,我承认我借了郭哥的车没加油,我承认我报销的时候填错了,但我没有虚报!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什么?”张建国看着他,目光像刀一样,“解释你去了酒吧,然后报了差旅费?解释你去了电影院,然后说是在谈客户?”

赵鹏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开始泛红,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死死攥着桌布,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想冲出去,但四面都是墙。

“我——”

“行了。”张建国一摆手,“明天审计部见。”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间。

门关上的瞬间,包间里炸了。

07

最先跳出来的是销售部的一个业务员,叫孙浩,平时跟赵鹏伟走得最近,赵鹏伟借车的事他也没少在背后起哄。孙浩站起来,指着郭明远,声音又尖又急:“郭明远,你这么做太过分了!今天是赵哥的升职宴,你非要挑这个时候搞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郭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小刘先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孙浩你闭嘴!赵鹏伟坑郭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白用车、不加油、在背后骂人,这些事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还虚报差旅费?”

“那也用不着今天说!”孙浩的脸涨得通红,“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不能私下解决?非要闹到张总那里去,你这不是毁人前程吗?”

“毁他前程?”郭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他借我车四次,一分油钱没加,在背后骂我傻,说我是窝囊废,说活该被人踩——这些事,他做的时候想过我的前程吗?”

孙浩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郭明远把文件夹里的一份材料抽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公司的报销制度,第十二条写得很清楚,虚报差旅费超过两千元,属于严重违纪,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他虚报了两千三百四,不是我定的规矩,是公司定的。”

孙浩看了看那份材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慢慢坐了下去。

周围几个销售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接着倒戈的是赵鹏伟的女朋友,坐在角落里那个长头发的女人。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直到赵鹏伟的录音被念出来,她的脸色才变了。她站起来,拿起包,看都没看赵鹏伟一眼,转身就走。

赵鹏伟想追,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推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再次关上。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不是走,是“有事提前离开”。先是行政部的两个人,然后是财务部的一个出纳,最后连销售部的人都开始找借口。十分钟之内,三张桌子的人走了一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七八个人。

赵鹏伟还站在那里,攥着桌布的手已经松开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看着那些空了的座位,看着那些没喝完的酒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塌下去。

他在这家公司经营了三个月,请客吃饭、送礼拉关系、拍领导马屁,好不容易攒下的人脉,今天一晚上全崩了。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以为所有人都向着他,以为郭明远就是个随手可以踩两脚的垫脚石。但今天他才发现,他攒的那些“关系”,在实打实的证据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郭明远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准备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鹏伟突然开口了。

“郭哥。”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郭明远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赵鹏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你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郭明远转过身,看着赵鹏伟。赵鹏伟的眼睛红了,但没哭,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销售副总监,而是一个被扒光了伪装的赌徒。

“我给过你机会。”郭明远说,“第一次借车,你没加油,我忍了。第二次,我告诉你油表不准,你还是没加。第三次,你连问都不问,直接拿钥匙。第四次,你开着我的车去接女朋友,在车里骂我傻。”

他顿了顿,声音像一把慢慢拉开的弓。

“不是我在等你,是你在逼我。”

赵鹏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硬是没让它掉下来。他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狠。”

“不是我狠。”郭明远拉开门,“是你太不把别人当人。”

他走出包间,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张建国正在打电话,看到郭明远出来,挂了电话,走过来,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老周那边我已经交代了,审计部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启动调查,你手里的材料先发一份电子版给我,我今晚先看一遍。”

“好。”郭明远拿出手机,把邮件转发给了张建国。

张建国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那份车辆检测报告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轮毂和悬挂都伤了?”

“高速过坑或者撞到硬物,悬挂有轻微变形,开着有异响。”

“他开车也太野了。”张建国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郭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郭主管,这几个月你受委屈了。”

郭明远没接话。

张建国叹了口气:“我以前确实没注意到这些事情,这是我的疏忽。但今天你让我看到了另一面——你这个人,做事有章法,沉得住气,技术部的人,都像你这样就对了。”

郭明远点了点头:“谢谢张总。”

“行了,你先回去吧。”张建国拍了拍他肩膀,“明天的事,我来处理。”

郭明远走出酒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灯光把停车场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到自己的凯美瑞旁边,看了一眼右前轮上的那道划痕,伸手摸了摸,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去。

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路上他给宋敏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处理完了。”宋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回来,我给你热饭。”

挂了电话,郭明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他开了八年车,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景,还挺好看的。

08

第二天上午,审计部正式介入调查。

老周带着两个人,把赵鹏伟入职以来所有的报销单据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核对。郭明远提供的材料成了最关键的线索,审计部按照行车轨迹和时间线,把赵鹏伟每一次报销的差旅费都做了交叉比对。结果比郭明远预想的还要严重。

赵鹏伟虚报的次数,不止郭明远记录的那两次。审计部查出来,从三月份入职到现在,赵鹏伟一共虚报了十一次差旅费,累计金额超过八千元。其中六次是借用郭明远的车,五次是开自己的车,但行车轨迹和报销单上的目的地、停留时间,全部对不上。

更严重的是,审计部在核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郭明远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赵鹏伟报销的差旅费里,有一部分涉及的是公司正在洽谈的一个大客户——东区王经理那家公司。但王经理那边的对接记录显示,赵鹏伟只去过一次,之后再无任何实质性接触。

也就是说,赵鹏伟所谓的“拿下东区大单子”,水分很大。

这个发现让张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周一上午,公司召开临时管理层会议,张建国在会上直接拍板:赵鹏伟虚报差旅费、骗取公司报销款,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给予解除劳动合同处分,同时追回全部虚报款项。另外,赵鹏伟的升职决定作废,销售部副总监的任命即日起撤销。

刘志刚作为推荐人,在会上被张建国点名批评,记过一次,扣除当季度绩效奖金。

会议结束后,张建国把郭明远叫到办公室。

“坐。”张建国指了指沙发。

郭明远坐下,张建国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到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郭主管,这次的事,公司处理得还算公道吧?”

“公道。”郭明远说。

“不过——”张建国话锋一转,“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这些材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郭明远没有隐瞒:“从第一次借车之后。”

“也就是说,你准备了将近一个月。”

“对。”

张建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又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非要等到他升职宴那天?”

郭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因为只有在那个场合,他才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那种真正听懂了之后的笑。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看着郭明远,摇了摇头:“郭主管,我以前小看你了。”

“张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张建国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你这个人做事,稳、准、狠,但又不越线。技术部在你手里,八年没出过大的纰漏,这个我知道。但以前我总觉得你不够强势,不适合做管理岗。现在我明白了,我之前看错了。”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郭明远意外的话。

“技术部总监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了,你有没有想法?”

郭明远抬起头,看着张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有。”

“好。”张建国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任命下周发,你做好准备。”

郭明远站起来,握住张建国的手。

“谢谢张总。”

“不用谢我。”张建国收回手,笑了,“你应得的。”

出了总经理办公室,郭明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有一点汗,但不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八年了。从主管到总监,他用了八年。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他以前太安静了。

安静到别人看不见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回到技术部,小刘第一个冲过来,眼睛亮得发光:“郭哥,我听说了!赵鹏伟被开除了!刘志刚也被记过了!张总还说要提你做总监?!”

郭明远点了点头:“嗯。”

“我靠!”小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爽了!郭哥,你太牛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公司都在说你!”

“说什么?”

“说你狠!说你准!”小刘压低声音,一脸崇拜,“说你是技术部头号猛人,以后谁都不敢惹你。”

郭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小刘说的是实话。经过这件事,公司里不会再有人随便踩他了。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从来不是让别人怕他,而是让别人知道,他有底线。

下午,赵鹏伟来公司收拾东西。

郭明远在走廊里碰到他。

赵鹏伟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水杯、笔记本、充电器、几本销售手册。他换了一身便装,头发也没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鹏伟先说话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郭哥,我输了。”

郭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我以前以为你是个软柿子,捏了也不会怎么样。”赵鹏伟苦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软柿子,你是一把钝刀,不声不响,但捅进去的时候,比谁都狠。”

郭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鹏伟,你到现在还是没明白。我不是刀,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

赵鹏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盯着纸箱里那几本销售手册,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他抱着纸箱,侧身从郭明远身边走过,脚步很慢,鞋底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突然回过头,看了郭明远一眼。

“郭哥,你的车,我修。”

郭明远没回头:“不用了,我已经修好了,账单会寄给你。”

电梯门开了,赵鹏伟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郭哥,对不起。”

门合上了。

郭明远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直到跳到了负一层,他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小刘刚打印出来的技术部总监任命草案,上面盖着公司公章,字迹清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锁好。

手机响了,是宋敏发来的微信。

“老公,晚上吃什么?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郭明远打字回复:“红烧。”

“好。”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喊快递,远处有工地在打桩,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郭明远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在这个工位上坐了八年,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位置,真正属于他了。

09

赵鹏伟被开除的消息,在公司里传了三天,热度才慢慢降下来。但接下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被波及的是刘志刚。作为销售部总监,刘志刚是赵鹏伟的直接上级,也是当初力推赵鹏伟升职的人。审计部在调查赵鹏伟虚报差旅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实——刘志刚签字审批的报销单里,至少有四笔存在明显问题,但刘志刚全部签了字,没有任何质疑。

张建国在管理层会议上直接问刘志刚:“你审批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核实过?”

刘志刚的回答是:“销售部报销单量大,我不可能每一笔都去找客户核实。”

“那你的意思是,审批就是个形式?”张建国把一摞报销单拍在桌上,“你一个月拿两万五的工资,连核实一下报销单的时间都没有?”

刘志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

会议结束后,公司发了内部通告:刘志刚因审批失职,被免去销售部总监职务,降为普通销售,保留底薪,取消所有管理津贴。他从独立办公室搬到了格子间,工位就在孙浩旁边。搬东西那天,整个销售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刘志刚抱着自己的东西,在格子间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第二个被处理的,是孙浩。

孙浩是赵鹏伟在销售部关系最近的人,赵鹏伟每次借车、每次吹牛、每次在背后骂郭明远,孙浩都在场,不仅不劝,还跟着起哄。审计部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孙浩自己也有虚报差旅费的行为,虽然金额不大,只有六百多块,但性质跟赵鹏伟一样。

张建国对孙浩的处理是:退回虚报款项,通报批评,取消年底评优资格。通报发出来的当天,孙浩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走到郭明远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郭哥,以前的事,对不起。”

郭明远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没事。”

孙浩松了口气,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从那以后,他在公司里低调了很多,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再也不敢随便起哄了。

第三个被牵连的人,是赵鹏伟那个分手了的女朋友。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跟赵鹏伟在一个行业圈子里。赵鹏伟被开除后,她的事也被传开了——有人在行业群里发了赵鹏伟虚报差旅费被开除的消息,顺带提了一句“他女朋友当时也在车里”。她虽然没参与虚报,但在圈子里丢尽了面子,好几个客户都开始疏远她,怕被牵连。

她给赵鹏伟打了无数个电话,赵鹏伟一个都没接。最后她发了条长微信,骂了赵鹏伟一顿,然后拉黑了。

这些连锁反应,郭明远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插手。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事都是别人自己种下的果。他只是把证据摆到了桌面上,至于谁被牵连、谁被清算,那是规则说了算的。

他不欠任何人一个交代。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做。

赵鹏伟的虚报款项追回后,公司把其中涉及郭明远车损的部分——三千二百元——直接扣下来,转给了郭明远。郭明远收到钱之后,没有装进自己口袋,而是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笔钱分成三份。

第一份,一千二百元,捐给了公司所在街道的环卫工人休息站,买了二十箱矿泉水、十把遮阳伞和一批防暑药品。第二份,一千元,转给了技术部的小刘,作为他这几个月的加班补贴。小刘推辞了好几次,最后被郭明远一句话堵了回去——“拿着,你应得的。”第三份,一千元,他买了一台新的行车记录仪,送给了公司前台的小周。

小周之前开的是她爸淘汰下来的旧车,没有行车记录仪,上个月被人蹭了车门,对方跑了,她只能自己掏钱修。郭明远把行车记录仪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郭哥,这——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郭明远说,“在公司里,有些东西你得有。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保护自己。”

小周接过行车记录仪,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最后眼圈有点红,低声说了句:“谢谢你,郭哥。”

郭明远摆了摆手,走了。

他知道,小周听懂了他的话。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变成刺猬,但每个人都应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在赵鹏伟这件事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反击,而是怎么在别人踩你的时候,留下证据。

几天后,郭明远正式接到任命通知,技术部总监,下周一正式上任。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两万,配独立的办公室,享受公司中层管理待遇。小刘被提拔为技术部主管,接替郭明远原来的位置。小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郭明远只跟他说了一句话:“记住,别学我,忍了八年才翻盘。你以后,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小刘使劲点头。

宋敏知道后,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她开了瓶红酒,给郭明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宋敏看着郭明远,笑了:“你这次,总算是把憋了八年的气,一口气全出了。”

郭明远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不是出气,是算账。”

“算账?”

“对。”郭明远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慢慢咽下去,“这个社会,不是谁欺负你了你都要打回去。但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欠你的,你得要回来。坑你的,你得让他吐出来。这不是斤斤计较,这是规矩。”

宋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的丈夫。

“你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宋敏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但硬得刚刚好。”

郭明远笑了。

10

六月中,公司开了一次全员大会。

张建国站在台上,宣布了技术部的人事调整:郭明远任技术部总监,小刘任技术部主管。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郭明远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他没有上台发言。

不是不会说,是不需要说。该说的,他在那天晚上都说了。该做的,他在这一个月里都做了。他不需要再用任何语言来证明自己。

散会后,郭明远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有个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郭哥,我是赵鹏伟。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另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公司,还是做销售。这次我会好好干,不会再走歪路了。以前的事,谢谢你没去法院告我。你的车我修了,钱我转给你了,你收到了吧?对不起。”

郭明远看完短信,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窗外的街景。他不需要说更多,赵鹏伟也不需要听更多。有些账,算清了就够了。有些人,翻篇了就算了。

过了一会儿,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郭哥,下周的项目排期,你看看。”

郭明远接过文件夹,翻开,一一浏览。小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突然说:“郭哥,我今天在楼下碰到赵鹏伟了。”

“他来干什么?”

“他说是来拿离职证明的,公司人事部让他补办的。”小刘顿了顿,“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好多,说话也客气了很多,还问你好不好。”

郭明远没抬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升了总监,技术部现在也扩编了。”小刘挠了挠头,“他听完之后,笑了一下,说了句‘他应得的’,然后就走了。”

郭明远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递给小刘:“排期没问题,按这个执行。”

“好。”小刘接过文件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郭哥,以后咱们技术部,不会再被人欺负了吧?”

郭明远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实话。

“欺负不欺负,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你自己硬了,别人就不敢踩。”

小刘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郭明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他想起一个月前,赵鹏伟第一次来借车的时候,那句“油表不太准”的话他说了两遍,对方都没听进去。

不是没听进去,是根本不在乎。

现在,赵鹏伟在乎了。

但已经晚了。

晚上回到家,郭明远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拔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满格的位置。他伸手敲了敲仪表盘,油表纹丝不动。

他笑了一下。

油表不准?那是骗人的。这辆凯美瑞的油表,准得很。从第一次借车到现在,每一次油耗变化,每一次里程记录,每一笔加油费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油表不准,是人心不准。

他推开车门,下车,锁车。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他拎着包,一步一步走上楼,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灯亮着,宋敏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审计报告。看到他进来,她合上电脑,说了句:“回来了?”

“嗯。”

“排骨给你热好了,在锅里。”

郭明远换了鞋,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远处的楼群亮着灯,密密麻麻的,像星河一样。这座城市里,有无数辆凯美瑞,有无数个赵鹏伟,也有无数个郭明远。有的人一直被踩,有的人踩了别人还觉得自己聪明。但规矩只有一个——该算的账,迟早要算。

郭明远咽下排骨,放下筷子。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看了一眼。文件夹里,八份材料还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每一份都标注着日期,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人。他选中了那个文件夹,想删掉,但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取消。

他决定留着。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老实人,不等于做一个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提醒自己,油表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让别人知道,你的油,不是随便烧的。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宋敏从客厅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郭明远端起碗,重新拿起筷子,“就是觉得,今天的排骨,特别好吃。”

宋敏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

窗外,夜色渐深,楼下的凯美瑞安静地停在车位上,油表指针稳稳地指着满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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