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酒精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像一块湿抹布,糊在江言的脸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摇摇晃晃地从一辆撞歪了保险杠的保时捷上下来。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男人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言的鼻尖。
江言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那辆老款沃尔沃240,副驾驶的车门被整个撞得凹陷进去,像被巨兽啃过一口。
车窗玻璃碎成了蛛网,正在一片一片往下掉。
这辆车他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淘来,花了三年时间,才一点一点把它修复成出厂时的样子。
他上周刚给车门做了最后一道抛光。
花衬衫的男人见江言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气焰更盛。
他指着沃尔沃的引擎盖,一脚踹了上去。
“开个破烂就敢上路?”
“你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把你这破铁卖了都赔不起一个轮毂!”
周围的路人渐渐围了过来。
闪光灯在夜色里亮起,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
“碰上这种醉鬼,算这小伙子倒霉。”
“那辆保时捷看着就贵,这下惨了。”
江言的目光从自己的车,缓缓移到那个男人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22。
“哟呵?还想报警?”
花衬衫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敢报警,我让你走不出这个区。”
“我爸是高建军。”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人群里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高建军。
这个区,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居然是高董的儿子。”
“那这小伙子真完了。”
“高家的势力,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花衬衫,也就是高鹏,很满意周围人的反应。
他像一头得胜的公鸡,踱到江言面前。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江言的脸。
“小子,给你个机会。”
“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再赔我五十万修车费。”
“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不然,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因为‘危险驾驶’、‘蓄意撞击’,进去蹲几年。”
“你信不信?”
江言的拳头在口袋里慢慢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泛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股冷汗从后背渗出。
但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在等。
高鹏见他还是不吭声,彻底失去了耐心。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辆交警摩托车停在了旁边。
一个年轻的交警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高鹏看到警察,非但不怕,反而笑了起来。
他收回手,指着江含,对交警说:“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
“这个人,碰瓷!”
“他开着一辆破车,故意别我的车,造成了事故,还想敲诈我!”
年轻交警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两辆车的撞击位置,又看了看高鹏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和江言那辆伤痕累累的老爷车。
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是谁撞了谁。
交警的眉头皱了起来,“先生,请你配合调查,我们会调取监控。”
高鹏冷笑一声。
他凑到交警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我爸,高建军。”
交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严肃和公式化,像面具一样迅速融化,换上了一副为难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原来是高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他转过身,对江言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说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回事?”
“开车不小心,发生了剐蹭,好好跟高公子道个歉,商量一下赔偿不就行了?”
“非要弄得这么僵。”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完了,连警察都这样。”
“这就是现实啊。”
江言看着那个交警,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把交警的警号,默默记在了心里。
高鹏笑得更开心了。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把烟雾缓缓吐在江言的脸上。
“听见没?”
“警察同志都让你道歉了。”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跪下。”
“或者,我让你牢底坐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言身上。
他们等着看他屈服。
等着看他下跪求饶。
江言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高鹏,也没有看那个交警。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高鹏,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确定,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刺进喧闹的空气里。
高鹏愣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巨大的羞辱感淹没。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跪下!”
江言没有再理他。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幸运的是,触屏还能用。
他没有打开拨号盘,而是打开了一个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一个灰色图标的APP。
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然后,按下了那个图标。
电话,瞬间接通。
没有铃声,没有等待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省级督导组专线,编号007为您服务。江言先生,请确认您的身份验证码。”
02
江言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验证码,长庚七。”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但电话那头立刻有了回应。
“身份确认。江言先生,特殊监督员。权限等级:S级。请陈述您需要上报的情况。”
电子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高鹏看着江言拿着个破手机神神叨叨,只觉得可笑。
“装神弄鬼!”
“还S级?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
他转向那个年轻交警,“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拷起来!妨碍公务!”
交警一脸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江言。
“这位先生,请你把手机放下,配合我们……”
江言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手机上,语气平稳地对着话筒说:
“我现在位于东城区,建安路与广和路交叉口。”
“车牌号为‘沪A·XXXXX’的保时捷车主高鹏,涉嫌醉酒驾驶,造成交通事故。”
“现场处理交警,警号031785,王立,涉嫌徇私舞弊,放弃法定检测程序,并协同肇事者向受害人施压。”
“肇事者父亲,高建军,通过其影响力,对执法人员进行干涉。”
“我,作为事故受害人,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
江言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报告。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年轻交警王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对方居然连他的警号都一字不差地报了出来!
高鹏也笑不出来了。
他虽然狂妄,但不是傻子。
“省级督导组”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爸高建军在区里是条龙,但放到省里,连条小虾米都算不上。
“你……你到底是谁?”高鹏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江言没有回答他。
他继续对着电话说:“我请求启动‘特殊情况应急预案’。”
“要求:”
“一,立即派遣特勤小组控制现场,对嫌疑人高鹏进行强制酒精血液检测。”
“二,立即对涉事交警王立进行停职调查。”
“三,立即对高建军及其名下所有关联产业,进行紧急审查。”
“重复,我请求启动‘特殊情况应急预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电子音再次响起。
“请求已收到。S级权限确认。‘特殊情况应急预案’已启动。”
“距离您最近的特勤小组,预计十分钟内抵达现场。”
“请您保证自身安全,后续将由专人与您接洽。”
通话结束。
江言缓缓放下手机。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江言。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年轻交警王立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冷汗浸透了他的警服。
高鹏的脸色,从嚣张的红色,变成了惊恐的白色,最后变成死一样的灰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
这不是铁板。
这是一座他根本无法撼动,甚至无法想象的冰山。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掏出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他父亲的电话。
“爸!爸!出事了!我撞车了!”
“撞车?多大的事?跟对方说我名字,给他点钱打发了!”电话那头传来高建军不耐烦的声音。
“不是啊爸!对方……对方他好像……他给省督导组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高建军的声音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他说他是……特殊监督员……”高鹏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再说一遍?!”高建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骇。
“嘟……嘟……嘟……”
高鹏还没来得及再说,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空。
这不是普通警车的警笛。
这是一种更厚重,更具压迫感的声音。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三辆黑色的防暴特警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以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事故现场周围,将所有人都包围在中间。
车门打开。
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如刀。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
他的肩章上,是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特殊徽记。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江言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他对着江言,这个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江言监督员!”
“省督导组直属行动队队长,李强,奉命前来支援!”
“现场已控制,请您指示!”
高鹏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
那个年轻交警王立,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周围的吃瓜群众,有人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删除自己手机里的视频。
他们看向江言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幸灾乐祸,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疯了一样冲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档西装,但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正是高鹏的父亲,高建军。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几辆特警车,和那些特警制服上的徽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特警队长恭敬对待的江言身上。
高建军的身体晃了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所有的权势,所有的人脉,所有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个肩章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想起了去年,他的一个生意伙伴,就是被这样一群人带走的。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不……”
高建-军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当场吓瘫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03
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
高建军躺在地上,眼睛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半张着,像一条离水的鱼。
高鹏彻底傻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爸!爸!你怎么了!”
然而高建军毫无反应,只是身体在轻微地抽搐。
特警队长李强看都没看那边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江言身上,等待着指令。
“按照流程处理。”
江言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现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
李强一挥手。
两名特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还在摇晃父亲身体的高鹏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高鹏开始疯狂挣扎。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七条,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一名特警面无表情地说道。
另一名特警拿出了一个密封的酒精测试仪。
“现在,吹气。”
高鹏的酒劲似乎在巨大的恐惧中醒了一大半。
他死死闭着嘴,拼命摇头。
他知道,只要一吹,就全完了。
李强眉头微皱,“拒不配合?”
他向旁边一名队员递了个眼色。
那名队员立刻从腰间的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箱子。
打开,里面是采血针、真空管和消毒棉。
“既然当事人拒不配合呼吸式酒精检测,那就直接进行血液样本采集。”
“带上车。”
李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两名特警像拎小鸡一样,将一米八几的高鹏拖向一辆特警车。
高鹏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彻底崩溃了。
“我吹!我吹!”他哭喊着。
然而,已经晚了。
特警队员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车门打开,高鹏被塞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哭喊。
李强的目光,转向了瘫坐在地上的交警王立。
王立的身体筛糠一样抖着。
“我……我……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李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出一个记录仪,对准王立。
“警号031785,王立。现在,我代表省督导组纪律审查委员会,正式通知你。”
“即刻起,你被停止执行一切职务。”
“请交出你的警官证、配枪及所有警用设备,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你的执法记录仪,将作为关键证据被封存。”
两名特警上前,利落地卸下了王立身上的所有装备。
王立像一滩烂泥,被他们从地上架起来,带向另一辆车。
从始至终,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早已退到了几十米开外。
他们不敢再看,也不敢停留,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溜走,仿佛生怕被这恐怖的氛围沾染上一点。
之前那些幸灾乐祸的,偷偷录像的,更是跑得比谁都快。
现场很快被清空,只剩下几辆车和当事人。
医护人员也赶到了,将已经昏厥过去的高建军抬上了救护车。
李强走到江言身边,递过来一个崭新的手机。
“江言先生,您的备用通讯设备。内部线路,绝对安全。”
江言接过手机,点点头。
“我的车……”他看了一眼那辆残破的沃尔沃。
“您放心。”李强立刻会意,“我们已经联系了沃尔沃在瑞典总部的古董车修复中心,他们会派最顶尖的专家团队过来。”
“所有费用,将由肇事方承担。在修复期间,我们会为您提供同级别的代步车辆。”
江-言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同级别”的定义,绝不是指价格。
而是指他这辆车的特殊性和收藏价值。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开的车,可能会比高鹏的保时捷还要引人注目。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现场的初步证据已经固定完毕。”李强继续汇报,“高鹏的血液样本已经送检,初步预估,远超危险驾驶罪的立案标准。”
“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他将面临拘役,并处罚金的刑事处罚。终身禁驾。”
“交警王立,涉嫌徇私枉法罪,一经查实,根据《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条,最高可判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至于高建军……”李强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的问题,恐怕比他儿子严重得多。”
“我们在他随身物品里发现了一部加密手机,技术部门正在尝试破解。”
“初步调查,他名下的‘建军集团’,涉嫌多起非法集资、暴力拆迁和税务问题。”
“这次事件,只是一个引子。”
江言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从他拨通那个电话开始,高家这张多米诺骨牌,就已经倒下了第一块。
接下来,只会是摧枯拉朽的连锁反应。
“江言先生,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强问道。
江言看了一眼被拖车缓缓拖走的老沃尔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身,走向李强递给他的那辆全新的黑色轿车。
车牌是普通民用牌照,但车型是从未在市面上见过的红旗L系列定制款,低调,却充满力量感。
“回家。”
江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后续的法律流程,我的律师会跟进。”
李强立正敬礼,“明白。”
车子平稳地驶离现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江言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一幕。
同样是一个雨夜,他开着一辆普通的家用车,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翻。
他的父母,当场死亡。
肇事司机逃逸,背后的老板动用关系,将一切压了下来。
他投诉无门,走投无路。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成为“特殊监督员”的机会。
代价是,他要成为一把悬在黑暗之上的利剑。
一把没有感情,只问对错的利剑。
从那天起,江言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编号007的监督员。
他想起了高鹏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想起了高建军倒下时绝望的眼神。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突然,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信息。
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高建军的加密手机里,发现了三年前那起渣土车事故的真相。幕后主使,指向了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江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04
车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江言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根根凸起,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三年前的雨夜,父母在血泊中冰冷的身体,是他永不醒来的噩梦。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肇事逃逸,背后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建筑公司老板在操纵。
他从未想过,真相会如此复杂。
“意想不到的人……”
江言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
是生意上的对手?还是政界的仇家?
开车的司机是李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江言骤变的神色,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车开得更稳。
江-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复了那条信息。
“谁?”
只有一个字。
对方几乎是秒回。
“一个女人。叫,沈玉华。”
沈玉华。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言的记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沈玉华,是他父亲的继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奶奶。
一个在他童年记忆里,总是对他温和微笑,给他塞零花钱的老人。
虽然自从父亲和他母亲结婚,搬出老宅后,两家人的关系就淡了许多。
但无论如何,江言也无法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和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联系在一起。
“理由。”
江言再次回复。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车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言的脑海中,无数混乱的线索开始交织。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曾多次和自己抱怨,说老太太身体不好,却固执地拒绝去医院,反而迷信上了一个什么“大师”,花大价钱买各种号称能“续命”的保健品。
父亲劝过几次,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他还想起,父母的遗产中,有一份价值不菲的老宅拆迁款。
按照继承法,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他,拥有全部的继承权。
而沈玉华,作为继母,在法律上并没有直接的继承关系。
难道……
是为了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江言感到一阵作呕。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发来的是一份加密文件。
江言点开。
里面是几段录音,和一些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他点开第一段录音。
一个沙哑苍老的女声传来,正是沈玉华。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另一个声音,是高建军的。
“您放心,老太太。天衣无缝。就是一场意外。”
“钱,我已经打到你指定的海外账户了。”
“那个司机呢?”
“处理掉了。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很好。建军啊,这次你帮了我大忙,以后你的生意,我会让你那个在省里当领导的表叔,多照顾照顾。”
“谢谢老太太!谢谢老太太!”
录音到此结束。
江言的身体,如坠冰窟。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一个局。
高建军,不过是沈玉华手里的一把刀。
而他那个所谓的“在省里当领导的表叔”,恐怕才是沈玉华真正的依仗。
怪不得高建军在区里能如此横行无忌。
江言点开第二份文件。
是转账记录。
一笔五百万的巨款,从一个隐秘的账户,转到了另一个海外账户。
时间,就在车祸发生后的第二天。
而那个转出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正是沈玉华。
证据确凿。
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一直以为的家人,那个和蔼的奶奶,才是杀害他父母的真正元凶。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像是火山一样在他胸中酝酿,即将喷发。
他紧紧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
司机李强感受到了车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他低声问道:“江言先生,需要改变目的地吗?”
江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深渊。
“不。”
“送我回老宅。”
李强愣了一下,“老宅?”
“沈玉at华住的地方。”江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
李强不再多问,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江言知道,沈玉华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依仗。
那个“省里的表叔”,才是关键。
如果贸然行动,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但他等不了了。
一分一秒也等不了了。
他拨通了那个S级专线。
依旧是那个没有感情的电子音。
“编号007为您服务。江言先生,有何指示?”
江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要申请,临时提升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是江言成为监督员三年来,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
S级已经是普通监督员能达到的最高等级。
再往上,就是传说中的“核心权限”。
拥有这种权限的人,在整个督导组系统里,不超过三个。
他们拥有绕过一切常规程序,直接调动最高级别资源的权力。
“请陈述理由。”电子音的语气,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我正在调查的案件,牵扯到省级或以上级别的在职领导干部。”
江言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需要权限,调阅交通厅、国土资源厅以及省纪委近五年的所有A级加密档案。”
“我需要权限,对特定目标人物,进行二十四小时全方位监控。”
“我需要权限,在必要时,调动省军区直属的特战部队。”
每一个请求,都石破天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江言以为通话已经中断。
就在这时,电子音再次响起。
“江言先生,您的请求已上报至最高委员会。”
“根据‘利剑’协议最终条款,核心权限申请,需要您进行‘最终献祭’。”
“请确认,您是否愿意以您监督员身份所拥有的一切未来,包括但不限于退休保障、功勋豁免、家人庇护,来交换一次性的核心权限。”
“一旦确认,不可撤销。”
“在您完成任务后,您的监督员身份将被永久注销,您将变回一个普通公民。”
“是,或,否?”
05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在江言的瞳孔中拉出一条条扭曲的光带。
“是。”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从他选择成为这把剑开始,他就没想过什么未来。
他的未来,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就已经和他的父母一起,被埋葬了。
“确认。”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执行某个复杂的程序。
“‘最终献-祭’协议已激活。江言先生,您的权限已临时提升至‘核心级’。”
“代号:无常。”
“权限时效:四十八小时。”
“系统资源已向您完全开放。祝您,武运昌隆。”
通话结束。
江言手中的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界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简洁的灰色APP,变成了一个深邃的黑色界面。
界面的中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暗金色漩涡。
漩涡周围,浮现出无数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功能图标。
【天眼系统】、【金融追踪】、【人事档案】、【战术支援】……
每一个图标,都代表着一种足以让普通人颤抖的恐怖权力。
江-言的目光,落在了【人事档案】上。
他输入了“沈玉华”三个字。
零点零一秒的延迟后,一份无比详尽的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从出生年月、教育背景、婚姻状况,到名下所有资产、社会关系、甚至每一次的就医记录,都清清楚楚。
江言的目光直接跳到了“社会关系”一栏。
一个名字,让他瞳孔一缩。
“表侄:钱文博。”
后面跟着一行职务说明:
“江南省交通运输厅,副厅长。”
原来如此。
交通运输厅。
难怪一场精心策划的肇事逃逸,能被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江言的手指在“钱文博”的名字上轻轻一点。
钱文博的个人档案瞬间弹出。
履历光鲜,一路高升。
江言的眼神冰冷。
他退回到主界面,点开了【天-眼系统】。
一个实时更新的卫星地图出现在眼前。
他输入了老宅的地址。
地图瞬间放大,老宅的俯瞰图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甚至能看到院子里亮着灯的客厅,以及几个正在移动的红点。
每个红点上方,都标注着一个名字。
沈玉华。
保姆-张翠。
护工-李芳。
还有一个,是“未知访客”。
江言将地图放大到极致。
那个“未知访客”的红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与沈玉华对坐。
系统自动对人脸进行扫描比对。
三秒后,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钱文博。”
他居然在老宅!
江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立刻点开【战术支援】图标,对着手机下达了指令。
“命令:东部战区‘夜莺’特战小组,立即对江南省东城区德安巷17号目标建筑进行A级合围。”
“要求:切断所有通讯信号,封锁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
“行动代号:清算。”
“是,指挥官。”一个沉稳的男声从手机里传来。
“江言先生,我们……”司机李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变得紧张。
“李队,”江言打断了他,“你和你的小组,现在立刻撤离。”
“接下来的行动,不属于督导组的管辖范围。”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李强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江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明白了。
督导组的权力再大,也需要遵循程序和规则。
而江言接下来要做的事,显然要超越这些规则。
“最终献祭”……李强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也能猜到,江言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咬了咬牙,“江言先生,我以个人名义,申请加入您的行动。”
“我的命,是您救的。”
李强曾经也是一名基层刑警,在调查一个案子时,得罪了地方上的保护伞,被诬陷入狱。
是江言,动用监督员的权力,查清了真相,还了他清白,并将他吸纳进了督导组的直属行动队。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江言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许久,才缓缓开口。
“好。”
“但是,你只能在外面接应。里面,我自己进去。”
“……是!”
李强猛地一踩油门,黑色的红旗轿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融入了夜色。
……
德安巷17号,沈家老宅。
客厅里,檀香袅袅。
沈玉华穿着一身昂贵的丝绸睡袍,慢悠悠地品着一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交通厅副厅长,钱文博。
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姑妈,您这么晚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急事?”
沈玉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建军出事了。”她缓缓说道。
钱文博心里“咯噔”一下。
高建军是他远房表弟,更是他重要的“钱袋子”。
这些年,他利用职权,给高建军的建筑公司开了不少绿灯。
而高建军也投桃报李,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利益。
“出什么事了?”
“他儿子,高鹏,喝多了,撞了人。”沈玉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撞了人?这种小事他自己摆不平吗?”钱文博松了口气。
“这次,他撞的,不是普通人。”
沈玉华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踢到了一块铁板,一块能直接捅到省督导组的铁板。”
钱文博的脸色瞬间变了,“督导组?!”
“建军已经被控制了,他的加密手机,也落到了对方手里。”
“什么?!”钱文博“霍”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部手机里,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包括三年前,他帮沈玉华处理那场“意外”的通话记录!
“姑妈!这……这可怎么办!”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玉华却依旧稳如泰山。
她冷笑一声,“慌什么?”
“你以为我这三年,都是白过的吗?”
她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那部手机,我早就让建军装了自毁程序。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手机里的所有数据,都会在三秒内被彻底清除,神仙也恢复不了。”
钱文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还是姑妈您想得周到。”
“但是,”沈玉华话锋一转,“高建军这条线,算是废了。他知道的太多,不能留。”
钱文博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明白。”
沈玉华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准备再喝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门铃声。
“叮咚——”
保姆正要去开门。
“别去。”沈玉华突然开口。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
然而,手机屏幕上,信号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红色的叉,刺眼无比。
钱文博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没有信号。
“怎么回事?信号被屏蔽了?”
沈玉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门铃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
“叮咚——叮咚——”
一声,又一声。
像催命的钟。
06
“谁在外面?”
沈玉华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尖利。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执着的门铃声,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保姆和护工吓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钱文博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强作镇定地站起来,走到猫眼前。
他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他最不想见到,也最意想不到的人。
江言。
那个在他看来,早就应该死在三年前车祸里的孤儿。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静静地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他身后,夜色中,隐隐绰绰,似乎站着无数个沉默的影子。
那些影子,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是……是江言!”
钱文博的声音都在发颤。
沈玉华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怎么会来这里?!”
她比钱文博更清楚,江言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高建军那部手机里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可是,怎么会?
她明明有最后的底牌!
她立刻看向茶几上的那个遥控器。
只要按下它……
就在她伸手去拿遥-控器的一瞬间。
“轰!!!”
一声巨响。
老宅那扇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号称坚不可摧的大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兽撞开。
整扇门板向内倒飞进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擦着钱文博的头皮飞过,最后“砰”的一声,深深地嵌进了对面的墙壁里。
烟尘弥漫。
门口,江言的身影,如同一个从修罗场走来的魔神,缓缓步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手持突击步枪,戴着夜视仪的特战队员。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屋内的每一个人。
“啊——!”
保姆和护工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当场吓晕了过去。
钱文博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一股热流从裤裆里涌出。
他堂堂一个副厅长,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阵仗!
这根本不是警察!这是军队!
沈玉华死死地盯着江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
“私闯民宅!动用军队!江言,你这是要造反吗?!”
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江言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遥-控器上。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玉华和钱文博的心脏上。
沈玉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猛地扑向茶几,想要抢在江言之前,按下那个按钮。
然而,她刚一动。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一颗子弹,以毫厘之差,擦着她的指尖飞过,将那个遥控器打得粉碎。
零件四溅。
沈玉华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被灼伤的手指,瘫倒在地。
江言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漠。
“奶奶。”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让沈玉华浑身一颤。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奶奶。”江言重复道,“我父亲的继母,我法律上的,亲人。”
他蹲下身,与沈玉华平视。
“我只是想来问问您。”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爸妈……冷不冷?”
沈玉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江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江言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拿出了那部核心权限的手机,点开了那段录音。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老太太。天衣无缝……”
沈玉华和高建军的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钱文博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录音里出现,彻底绝望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沈玉华的脸,则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录音播放完毕。
江言关掉手机,轻声问道:“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吗?”
沈玉-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言站起身,不再看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他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
三年前,他父母的死亡证明。
他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了沈玉华的面前。
“我父亲,江卫国。我母亲,李淑芬。”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们唯一的错,就是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挡了您的财路。”
江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您为了这栋老宅的拆迁款,为了您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就策划了一场‘意外’。”
“您觉得,做得天衣无-缝。”
“但是您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钱文博。
“钱副厅长,是吧?”
“交通厅的副厅长,权力很大。”
“抹掉一场交通事故的痕迹,对您来说,易如反掌。”
“但是,您也忘了一件事。”
江言缓缓走到钱文博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和当年高鹏拍自己脸的动作,一模一样。
“权力,是人民给的。”
“不是让你,用来给你姑妈当杀人工具的。”
钱文博涕泪横流,“我错了……江先生……不,江大人……我错了……我也是被逼的……是她逼我的……”
他像一条狗一样,指着地上的沈玉华。
沈玉华看着自己的亲侄子,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出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怨毒。
“废物!”她尖叫道。
江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好了,叙旧结束。”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赔偿的问题。”
他的话,让沈玉华和钱文博都愣住了。
赔偿?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谈什么赔偿?
江言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证据。
而是一台小巧的,便携式POS机。
07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台POS机的出现,变得诡异起来。
沈玉华和钱文博都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江言。
都动用军队,破门而入了。
现在却拿出一台POS机?
这是什么操作?
江言没有解释。
他将POS机放在茶几上,然后拿出那部核心权限手机,调出了一份清单。
“我们一项一项来算。”
他的声音,像一个冷酷的会计。
“第一项,我父母的死亡赔偿金。”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
“我查过了,本市去年的标准是8万元。两人,二十年,总计三百二十万。”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玉华。
“这个数字,您认可吗?”
沈玉华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好,看来是默认了。”
江言在手机上划了一下。
“第二项,被扶养人生活费。”
“我父母去世时,我22岁,尚未独立。按照法律,你们需要支付我从22岁到能够独立生活期间的生活费。我们就算三年,每年5万,总计十五万。”
“第三项,精神损害抚慰金。”
“你们的行为,构成了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给我造成了无法弥补的精神创伤。我要求赔偿,两百万。”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沈玉华和钱文博的心上。
“第四项,我那辆沃尔沃240的维修费。”
“瑞典总部的专家已经给出了初步定损报告,修复费用,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左右。”
“第五项,今晚被高鹏摔坏的手机,苹果最新款,一万二。”
“第六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江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三年前,你们为了掩盖真相,动用关系,伪造证据,阻碍司法公正。”
“这种行为,对国家法治造成的损害,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但是,既然要算账,就必须有个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让沈玉华和钱文博肝胆俱裂的数字。
“我替国家,向你们索赔,一个亿。”
“什么?!”钱文博失声尖叫,“你疯了!你这是敲诈!”
“敲诈?”江言笑了,“钱副厅长,你可能对法律有什么误解。”
“我这叫,民事追偿。”
“至于这一个亿,你们不用给我。我会把它,捐给国家法治建设基金会。”
“当然,是以你们二位的名义。”
江言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上面清晰地列着每一笔款项,以及最终的总额。
“总计:一亿零六百三十六万两千元。”
“零头,我就给你们抹了。算你们,一亿零六百万。”
他拿起那台POS机,递到钱文博面前。
“刷卡吧。”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钱文博绝望地喊道。
“你没有,你姑妈有。”江言的目光转向沈玉华。
“根据我查到的资料,沈玉华女士,您名下除了这栋老宅,还有三家公司的股份,七处房产,以及一个价值超过五千万的海外信托基金。”
“足够了。”
沈玉华死死地盯着江言。
她终于明白了。
江言不是要他们的命。
他是要诛他们的心。
他要用他们最看重,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将他们彻底摧毁。
他要让他们,从云端跌落,变得一无所有,比街边的乞丐还要凄惨。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我……不给!”沈玉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给?”
江言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收回POS机,对着空气说道:“B计划。”
话音刚落。
客厅里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电视节目。
而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正是那个三年前的渣土车司机。
“你……你们不是说他已经……”钱文博惊恐地看着屏幕。
“你们以为的‘处理掉’,只是让他换了个地方而已。”江言淡淡地说。
画面一转。
变成了一个豪华的办公室。
高建军坐在审讯椅上,面如死灰。
在他对面,是几名神情严肃的纪委工作人员。
“高建军,我们再问你一遍,钱文博这些年,利用职权,为你提供了哪些便利?你又向他输送了多少利益?”
画面再转。
是一个技术实验室。
几名技术专家,正在对一部严重损毁的手机进行数据恢复。
正是高建军那部“自毁”了的手机。
一个专家对着镜头说:“目标手机采用了军用级别的物理加密和自毁程序,但可惜,他遇到的是我们。”
“数据恢复百分之九十,预计三小时后,可以完全复原。”
沈玉华和钱文博,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一幕幕,彻底崩溃了。
他们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后路,都被江言一一斩断。
他们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审判台前。
“现在,还给不给?”
江言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
钱文博再也扛不住了,他哭喊着,在地上磕头。
“我给!我给!求求你!放过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举报!我立功!”
沈玉华看着自己的侄子,那副丑陋的嘴脸,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哈哈哈……江言……你好狠……你好狠啊……”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给你……”
“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她挣扎着,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把小小的钥匙。
“我的保险柜……在书房……”
“所有的银行卡,房产证,都在里面……”
江言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法律的审判,还在后面。
他要的,不只是让他们倾家荡产。
他要的,是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08
书房里,一个巨大的保险柜被暴力打开。
里面,是成堆的黄金、珠宝、各种银行卡和产权文件。
在两名特战队员的“帮助”下,沈玉华和钱文博,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资产转移”。
刷卡,签字,转账。
POS机打印出的小票,一张又一张,像雪片一样落在地上。
每一声“滴”,都像是他们心碎的声音。
钱文博早已麻木,像个提线木偶,江言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沈玉华则在签下最后一份财产转让协议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她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没了……什么都没了……”
江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信息。
一亿零六百万。
分文不差。
他将这笔钱,通过一个特殊的渠道,直接转入了国家法治建设基金会的账户。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沈玉华面前。
“钱,已经付清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民事账。”
“接下来,该算刑事账了。”
沈玉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不敢置信。
“你……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
“我说过什么?”江言打断了她,“我说过只要你付了钱,我就会放过你吗?”
“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算账’。”
“民事赔偿,和刑事责任,是两码事。”
“你……你骗我!”沈玉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你好卑鄙!”
“卑鄙?”
江言笑了。
“比起你们策划车祸,杀害我的父母,到底谁更卑鄙?”
他收起笑容,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沈玉华,钱文博。”
“我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名义,正式指控你们。”
“故意杀人,交通肇事,徇私枉法,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行贿受贿……”
他每说一条罪名,沈玉华和钱文博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你们的后半生,将会在监狱里度过。”
“你们用沾满血的钱堆砌起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说完,江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不要!”
钱文博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抱住江言的腿。
“江先生!江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还有孩子!我的孩子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
“求求你!看在我把所有钱都给你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我给你做牛做马!”
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用尽全力地卖惨。
江言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副厅长,如今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动容。
“你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那我的父母呢?”
“谁给过他们机会?”
江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刺穿了钱文博最后的幻想。
他抬起脚,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将钱文博的手从自己的裤腿上挪开。
“带走。”
他没有再回头。
两名特战队员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钱文博和状若疯癫的沈玉华拖了起来。
“江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沈玉华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那么无力而可笑。
江言走出了老宅的大门。
门外,李强和他的行动队正在待命。
不远处,几辆挂着纪委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悄然停靠。
一群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走了下来,与李强进行了简短的交接。
沈玉华和钱文博,被押上了其中一辆车。
他们将被带往一个,他们永远也不想去的地方。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法律最严正的审判。
李强走到江言身边,递过来一份文件和一个小小的盒子。
“江言先生,这是高鹏的判决书,和高建军犯罪集团的初步调查报告。”
江言接过文件,打开。
高鹏,因危险驾驶罪,被判处拘役六个月,并处罚金。终身禁驾。
高建军,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非法经营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将是无期徒刑,甚至是死刑。
高家,彻底倒了。
江言合上文件,又打开了那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由纯金打造的,刻着“利剑”二字的勋章。
这是督导组授予特殊贡献人员的最高荣誉。
“这是委员会的一点心意。”李强说道,“您的‘最终献祭’协议已经生效。从现在起,您不再是编号007的监督员。”
“您,自由了。”
江言看着那枚勋章,沉默了许久。
自由?
他真的自由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他将那枚勋章,连同那部核心权限手机,一起放回了盒子里,递还给李强。
“替我,把它捐了吧。”
“捐给,那些需要它的人。”
李强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江言那平静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郑重地接过盒子,对着江言,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重。”
江言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坐上那辆代表着特权的红旗轿车。
而是独自一人,缓缓地走进了无尽的夜色里。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坚定。
明天,江言将作为一个普通人,重新开始生活。
也许,他会重新找一份工作。
也许,他会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城市。
他会等着他的老沃尔沃被修复。
然后,开着它,去看看父母生前一直想去,却没来得及去的那些地方。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因为,天亮了。